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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岁月【新亚洲彩票平台】

"她将什么时候来呢?"柯碧舟木呆呆地伫立在集体户男生寝室的玻璃窗户前,眼神呆痴地望着田坝、山坡上的雪景。昨夜的一场大雪漫天洒落,恰如一床庞大的雪被,把暗流大队团转的山山岭岭、村寨树木、沟渠田埂,全都笼罩在雪野里。放眼望去,层峦叠嶂的山区,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耀人的眼睛。"杜见春真会来吗?"柯碧舟喃喃地自问着,雪埋了山路,崎岖的小道很不好走,她为啥来呢?晌午时分,集体户关紧了的灶屋门被"咚咚"几下擂响了,独自一人在屋头的柯碧舟三脚并作两步跑去开了门,只见湖边看守小船的幺公邵大山左手提着草绳穿着的锄头,右手撑着门框,满脸的络腮胡楂楂中间闪着晶亮的冰花,嘴里出着粗气,站在门口积了一小层白雪的青石板上。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丽雅、俊秀的姑娘,一望那双清澈晶莹得像碧潭般澄净的眼睛,柯碧舟就认出,这是大山伯的女儿邵玉蓉。"大山伯,进屋头坐吧。"柯碧舟邀请道。"不坐啰!"邵大山的喉咙比敲锣还响,他高声道,"有人让我们给你捎句话哩,小伙子。"柯碧舟急忙问:"谁?""看吧,"邵大山眯缝起眼睛,高高举起手里提着的新打锄头说,"暗流大队没得铁匠铺子,趁着雪天没人要船,我和玉蓉到镜子山大队铁匠铺去,请铁匠打锄头,碰到了……""一个上海女知青,叫杜见春的。"邵大山身后的女儿不耐烦了,她急急地插进嘴,直截了当地说,"她先问我们,你们大队几个知青都在吗?听说只有你一个人在集体户,她又让我们捎话说,请你今天下午不要出去,她有事儿来找你。柯碧舟,听见了吗?"邵大山连连点头:"是这样,就是这个事,看我这笨嘴拙舌的,半天也说不清。""听见了,我听见了!"柯碧舟嘴角荡开了笑纹,连连答应。听到这一好消息,他由衷地高兴,就连穿着浅蓝底白圆点子棉袄罩衫的邵玉蓉,在他眼里也比往常更加俊美了。他送走了捎口信的父女俩,急急忙忙把集体户的男生寝室和灶屋打扫一遍,然后一门心思地静候着杜见春。屈指算来,他和杜见春已有好多天没见了。他怀着饥渴、急切、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她,这些天来,差不多时时浮现在他眼前的人。脚僵得有些酸痛了,他照旧站在窗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十月、冬月在潇潇的风声里过去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山寨上的乡亲们称之谓腊月的寒冬。在"天无三日晴"的贵州山区,下细毛雨本是常事。到了腊月间,凛冽的寒风在大树林、峡谷里吼啸着,不时地搅着雨丝飞旋,一落到地上,雨水变成了凌,走几步路就要打滑。柯碧舟曾凝神观察过,一进腊月,就再也见不到星斗闪烁、万里无云的悄静夜晚了。天一擦黑,从河谷、深渊里飘飘悠悠升腾起来的紫微微的冷雾,就弥漫了田坝、山间谷地。风吹得急,山野里显得寥廓、冷寂,连行路人也很少见。大队革委会主任左定法,曾几次三番在秋后的会议上说过,到了冬、腊、正月,暗流大队一定要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平整山地、改土变田,到明年春耕,叫水田面积增加几十亩。可真一规划起来,几个生产队都不干。原来,暗流大队的田坝,在团转大队中算多的,坡上现成的梯土,要改田也不费事,但水上不去,改了也白搭。左定法说过大话,先改过来,将来牵进电线再抽水上坡。几个寨子的社员群众,私底下说他张嘴吹牛皮,冲壳子冲壳子——撒谎、说大话。,没人理他。一九六六至一九六八三年,左定法造反当权,硬要显显"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一声令下,砍了大队和各个寨的橘园、李园、桃园,硬是把好端端的几片果园,变成了几十亩半生不熟的水田,每亩产量不到三百斤。社员们看清了他说的显显成果是怎么回事,都不愿听他的了。特别是湖边寨的气象员邵玉蓉有回去县里开会,看到一份铅字打印的县发文件,那上面说,暗流大队在左定法领导之下,发动群众,老少动手,大干快上,三个冬天增加水田面积几十亩。吹得天花乱坠。邵玉蓉一问,说这文件是下面报上来的材料,气得她回来悄悄跟大伙一说,大伙一下都恍然大悟:左定法砍果园,目的是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纸条啊!看清了他的面目以后,随他咋个大吼大叫,几个生产队都不接他的腔了。因此,一九六九、一九七两个冬天,暗流大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以左定法为首的几个头头吼得再凶,群众也都各干各的,团不起来。在这样的气氛里过冬,柯碧舟实在觉得日子像瓢儿菜煮在清水锅里一样无味。寨邻乡亲们冬腊月有他们的事,钻进煤洞去拖煤炭,约齐人到林子里去撵山,五六个人带上镐子去挖疙蔸来烤火。有心计的人,出去赶个流流场流流场——从偏僻、闭塞、交通不便的墟场上买来东西又到大的集镇上去出卖,从中赚点钱。称赶流流场。有这场跑到那场的意思。、做点小生意,或是带上生产队开的证明,到基建工地揽些石匠、木工活干干。柯碧舟什么事儿也插不上手,挖煤炭的活儿他干过两个星期,工分是高,但他的体力不支,干了两个星期就累垮了。撵山挖疙蔸是闹着玩儿,多半无收获,即使打到个野猪、黄麂,也乐不上半天。出去揽工做呢,生活更艰苦了,他想去,队长还不同意。天天,只能闷在屋头。这是他在山寨上度过第二个冬天了。苏道诚一早回上海去了,王连发到他的女朋友孙莉萍队上去玩,唐惠娟被抽到县里去学习医疗技术。全国推广赤脚医生制度,她学习三个月回来,就是暗流大队和镜子山大队的巡回赤脚医生。只有肖永川还在寨上,不过他总是早出晚归,到处混。柯碧舟下乡后没有交新的朋友,平时也不爱四处窜,没个去处。湖边寨的老少社员,都晓得小柯家庭出身不好,县里面有干部下乡,也常叮嘱大、小队干部,要注意小柯的表现,这个知青家庭出身很坏,本人在中学里也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属于控制对象。消息传开去,寨邻乡亲们虽然没有戴上有色眼镜,但柯碧舟也看出,大家对他客气中含有冷淡,接触中明显地现出疏远之情。在这种情况下,集体户里再冷,他也不去社员家烤个火。敏感的年轻人呵,心灵上像被刀剜了一个伤口,无时无刻不隐隐作痛。下大雪了,地处西南云贵高原东部的贵州山区,是不常下这样的鹅毛大雪的。柯碧舟听老年人说,有七八年没有下这么大的雪了。狂风呼啸了一夜,集体户竹枝编的山墙上头,草索稀竹"哗啦啦"响了整整一晚,吵得柯碧舟睡不好。薄棉被上盖一条粗线毯,他冷得直打抖,天微微亮,他就起床打开了集体户的梓木板门。嗬,好大的雪啊!柯碧舟去井台上挑水,一步一打滑,井水降压了,落在好深的井底。他挑着两桶水顺着积满雪凌的寨路往回走。风头上像插了刀子,吹在人脸上发痛。撬开火,搅了稀包谷糊糊喝,他就没事干了。一天,刚开始的整整一天时间,他怎样消磨啊!不因为柯碧舟是历史反革命的儿子,不因为柯碧舟本人是什么"内控对象",他就没有年轻人的希求和欲望了。可惜他也是个人,每个年轻人青春期间蓬勃的生命力,他的身上照样有。特别是他这么个人,平时少言寡语,备受歧视,生命的洪流一旦在他的躯体上奔腾,就以一股更猛烈急泻的气势,撞击着他的心房。杜见春是他踏上社会后结识的头一个倾心的女子,是他感觉亲近的第一个姑娘。他执拗地、热烈地、但又是畏惧不安、默默无声地爱上了她,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自从上一回,柯碧舟开始意识到,各方面条件都要比他优越得多的苏道诚,想在他和杜见春之间横插一手的时候,他虽觉气愤、恼怒,受了辱一般地激愤,但他又无可奈何,只能深深地陷入惶惑不安之中。他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对付苏道诚呢?他没有办法。他曾想,他的唯一办法,是让见春知道自己的心是炽热的、赤诚的。可他自己也明白,这么干是唐突的,难道仅仅见了这么几次面,就能谈这些吗?外人看起来,一个家庭出身如此坏的小伙子,爱上了一个高干子女,简直是一件可笑的事情,至少他是极无自知之明的,太盲目了。而在真实的生活中,这事情已经发生了。当邵大山和邵玉蓉把杜见春下午将要来的话捎给他的时候,柯碧舟的心情是多么狂喜、激悦啊!他又能见到她了,又能和她相对坐着说话了,这有多么幸福啊!她主动地来看他,这就是说,她还记着他,她并不因为苏道诚说了那些话而歧视他,她是多么好啊,达观、心胸开阔、直率爽朗。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柯碧舟觉得,自己有多少话想对她讲啊。仿佛千言万语齐涌到喉咙口,争先恐后地要抢着说出来似的。但当他此刻站在玻璃窗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她来的时候,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自己第一句话该对她说啥,又怎样向她接着叙述憋在心底的烦闷。究竟怎么说呢,说他是新中诞生后出生的,说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那个给他带来一辈子污点和烦恼的父亲,除了血管里流的血,这个父亲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东西,他的脑子里,也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形象,可他如今却要时时记着有这个罪人,因为这个罪人,他时时处处都低人一等,都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众人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话做事,仿佛他脑门上天生有一个印记。他还要告诉见春,自己从小是随着劳苦半世的妈妈长大的,在他童年的记忆中,只有善良慈祥的妈妈,只有他的妹妹柯碧霞。还在小学里的时候,他就喜爱文学,爱读高尔基的书,想做一个高尔基那样的人。这个伟大的作家说过,他身上所有的优点,都是书本给他的,柯碧舟也想说,他从书中汲取了无数的养料。正因为他爱文学,长大了也想写书,中学里的同学在他的日记本上看到这些话,传到那个绰号叫"污糟"的班主任兼政治老师吴昭耳里,这个因犯男女关系错误的班主任,上课就昂着她那张马脸大唱标语口号式的高调,没事爱在班级里抓学生中的阶级斗争,一心想把班级搞成个响当当的典型,她好借此入党、升官、青云直上。曾因为有个女同学爱穿花衣裳,被她斥骂为"资产阶级臭小姐";曾因为一个男同学把弄脏了的馒头扔掉,被她说成是"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忘本";当这个"污糟"听到柯碧舟想当大文豪的传话时,她当即在全班掀起了一个批判柯碧舟的"运动"。"污糟"说柯碧舟出身于反动家庭,是个走"白专道路"的典型,像这种人掌握了知识,只能是以知识向党要挟,继而复辟资本主义。尽管这个"运动"被党支部和教导处察觉,及时阻止了,也没在其他师生中产生影响,柯碧舟又不服,最后弄得不了了之。但当"文化革命"开始,"污糟"造反当权,在造反队、革委会里都当上了常委,负责毕业生分配时,柯碧舟就遭了殃。"污糟"以政治教师、班主任、造反队头头、校革委会常委、毕业分配小组组长的五重身份,给柯碧舟写下了一份评语。这评语,学校里统称品德评语;社会上叫鉴定。柯碧舟并不知这鉴定上究竟写了些啥,但是听消息灵通的苏道诚说,就因这份评语,他被划为九个内控对象之一。换一句话说,也就是全县最坏的九个知青中的一个。哎呀,这些情况说它干啥,也许,敏感的杜见春听了会误以为我在有意识地解释哩,干脆不说吧!可不说,还能找些什么话讲呢……雪地上响起了脚步声,步子踏实而轻盈,沙沙沙地,一直响到集体户门口来了。柯碧舟猛地转身,急遽地跑到灶屋里,打开两扇梓木板门,杜见春站在门口,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一沓纸,镇定地盯着他。又下雪了。风挟着雪片飞进门来,杜见春庄重的脸冻得通红,两肩上满是白绒绒的雪花,头发上也沾了星星点点晶亮的雪粒子。她瞅了柯碧舟一眼,淡淡地一笑问:"你一个人在家?"柯碧舟点头。杜见春清朗地笑过两声,见柯碧舟询问地望着自己,她直通通地说:"我来找你,有两件事。,这是头一件,你的小说我看过了。《天天如此》,这是真的吗?""是我的同学,他是个好人,但却过着天天如此的生活。""我虽然没见过你的同学,可经你这么一写,我好像就认识他了,这个幸福、善良、平庸而又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杜见春还像原来那样健谈,她直爽地说,"这证明你很会写东西。不过嘛……""不过什么?"他认真地问。"我直说吧!不过这小说的方向路线有问题。"杜见春把手中的稿子扬了扬,迈步跨进屋来,随手关上门,和柯碧舟一同走进男生寝室,边走边说,"你看吧,我们无产阶级的文学艺术,提倡写工农兵英雄人物,作品的主人翁,该是他们,他们是社会的主人,时代的主人。可你呢,天天在和贫下中农一起劳动,不去表现贫下中农改天换地的战斗生活,却写这么一个同学……"柯碧舟辩解说:"我是写着玩的,并不想发表。""假话,你有成名成家思想,这我已经听说了!"杜见春尖锐地说着,在王连发的床沿上坐下来,以讥诮、率直、锐利得使柯碧舟发窘的目光瞧着他道,"即使真是写着玩玩,也不行!"柯碧舟不赞同她的看法,但他一向不善于辩论,找不到反驳她的话来说,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着头。"你听进去了吗?"杜见春察觉柯碧舟并不重视她的意见,便毫不放松地追问着,不待他回答,又说,"不管你听进去没有,我也顾不得了。第二件事,我是来告诉你,我要回上海去探亲了。"柯碧舟吃了一惊:"探亲?""是啊!爸爸已经来信,允许我回去过春节,还给我汇来了车费,我想今晚上就走,过鲢鱼湖去赶到省城的火车。"柯碧舟怔在那儿,木然不动了。他的眼睛发直,头脑发热,心里暗忖道,她要走了,回上海去了!那么,憋了一肚皮的话,要不要对她说呢?不说了吧,说了有什么意思?弄不好还要被她取笑一番哩,多么狼狈。但这次不说,今后还会有机会吗,她是干部子女,也许回去后就不来了。柯碧舟脑海里急骤地涌起了他们之间相识后几次见面的情景,他激动得手脚都在微微颤抖,心像擂鼓一般,"咚咚咚"跳得那么响。心胸间仿佛有团火,直冲他的脑门。"你仍不准备回去吗?"见柯碧舟老是沉思不语,杜见春暗觉奇怪地问。"啊不……我不……"柯碧舟口吃地答着,费劲地咽了一口唾沫,瞥了杜见春一眼。杜见春也正在望他。陡然间看见柯碧舟的目光,杜见春惊骇地吓了一跳。哎呀,这是他的目光吗?他那深陷进眼窝的双眼,像烧红了的炭火一样灼灼闪着光,像要烧穿她的衣裳一般。他那消瘦的面颊,也因为激动仿佛涂上了一层彩釉。他的脸上,眉眼,鼻梁,微颤的嘴唇,都似乎镀上了霞光。杜见春头一次觉得,他的五官非常端正,棱角分明,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股吸引人的磁力。见春的心不由得怦怦怦地急跳起来。她是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啊!姑娘的心最能感受无言的注视和呼唤,她从柯碧舟不同以往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双眸,而是一个怀着恋情的年轻人火样炽热的激情啊。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心慌乱了。自从在苏道诚那儿知道了柯碧舟的家庭出身,本人又是个内控对象时,杜见春通过几次见面对柯碧舟逐渐引起的好感,犹如被兜头泼了一大桶冷水,倏然失望地冷淡下去。最初的那一刻,她甚至还有点儿恼恨柯碧舟是在挑逗她、引诱她、欺骗她,所以断然离开了集体户,没吃柯碧舟预备下的饭菜。但当回到镜子山大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了多遍,仔细回顾了他俩几次见面的情形以后,她否定了自己的错觉。她很快对自己作出了决定,柯碧舟家庭出身不好,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今后与他接触,要时时处处警觉、留神,要帮助党做好对这类青年的教育工作。正是基于这种想法,她认真地阅读了柯碧舟写的稿子《天天如此》,想好了意见,决定到湖边寨来一次,给他提意见,还他的稿子,顺便告诉他,自己要回上海探亲。自然,再怎么说,他们曾接触了那么几次,杜见春多多少少对柯碧舟还存在点儿怜悯之情。杜见春知道自己的性格,能够把握住自己。可她万没想到,柯碧舟的感情升华得那么快,来得那么突然,瞧他那神态,竟然到了快要迸发的程度了。啊,爱情,杜见春几乎还没敢对这两个字细作探究,就那么袭击般闯来了吗?这真叫人害怕。杜见春完全慌了,心悬了起来,脸色微微泛白,眼睛里闪烁出错乱无主的光。她害怕柯碧舟这个时候说话,她害怕他说出任何话来,她也害怕他的目光。勉强抑制着波动不宁的心绪,杜见春一反常态,声音恍惚低微地问:"柯碧舟,你、你怎么了?"柯碧舟用凝定炽热的眼睛瞅着杜见春足足有一分钟。他的胸脯在波涛般起伏,浑身的血脉在急涌、沸腾,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嘴唇,看得出,他的心海里正在掀起惊涛巨澜,他在竭尽全力地镇定自己,抑制着自己的情感。"你干吗这样固执地看着我呀。瞧你,这模样,简直是像要从我心头掏去什么似的。"杜见春指着柯碧舟,嗓音发颤地勉强笑着说,"你再这样看我,我可要回去了。"说着,杜见春急忙垂下眼睑,迅速地转过身子,想走出屋去。"啊,不要走!"柯碧舟张开双手,急切地唤着,"等等,我有话对你说!"杜见春倏地转过身来,脸色严峻,故作镇定地道:"有什么话,你爽爽快快讲,不要做出那副怕人的样子。""是、是的!"柯碧舟庄重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吐出每一个字,都要付出绝大的力量,但他拿定了主意要说下去,"我是说,杜见春,见春,你、你真好……"杜见春的脸上掠过一道惊慌失措的光芒,她简直无法把握自己了。真奇怪,柯碧舟平时那种喑哑、低沉的嗓音,这时竟变得那样的柔和动听,扣人心弦。杜见春的心骤跳不已,她以极大的理智控制住自己渴望听他讲下去的欲望,舔了舔嘴唇,故作冷淡地说:"你怎能讲这些……""是真的,见春……"柯碧舟的呼吸局促了,直出粗气。他涨红了脸,固执地接着说,"不知你感觉到没有,反正,我……我自从认识了你,就觉得生活中充满了光明灿烂的阳光,就觉得活着有了意义,也有了信心和勇气。见春,我……"柯碧舟觉得千言万语纷涌而至,激动得难以抑制,一阵泪涌上来,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杜见春愕然失色,傻了似的呆痴了一刹那,还没等到领受自己的感觉,她便仰脸大笑着说:"哈哈哈,柯碧舟,你误解啦,快闭上你那感情的窗户,你怎不想想,我一个干部子女,怎可以和你……不,不成的,绝对不成……"她的故意虚张声势的、比往常还要响亮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愕慌乱地望着柯碧舟。柯碧舟的脸阴沉惨白,毫无血色,他脸上的红光消退了,双眸中的激情消失殆尽,只剩下一阵失望的微光。他的浑身都在颤抖,为了不使自己发作,他强自扭过头去,望着屋角落。杜见春为防卫自己而故意张扬的大笑声,刺激地响在他的耳畔,深深地锥痛了他血脉直涌的心。杜见春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脸拉长了,变得有些惧怕和惊讶,她不知这将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只得尽力放缓语气,道歉般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这不行……我、我该走了,回去理东西,你保重吧!"说完,她把《天天如此》的稿子往床上一扔,像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似的,跌跌撞撞地冲出男生寝室,拉开薄梓板门,飞快地跑出了集体户。跑离湖边寨好远了,杜见春才敢回头向白茫茫的雪野望一眼。湖边寨集体户在雪野里只露出了一个窝棚似的顶,跑过的路上,一个人也看不见。不知为什么,杜见春扑簌簌掉下了几颗泪,她边踉踉跄跄往前走,边自言自语地说道:"你要不是反革命的儿子,那、那该多么好啊……"杜见春自然没想到,柯碧舟追赶到灶屋门口,双手扶着门框,失神地瞅着她的身影在路上渐渐远去,远去,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子。最后,只留下了两行深深的脚印。冬天日短,灰暗凄戚的密云布满了天空,雪花变成了雪粒子,下在石板上"刷刷"发响。风吹得愈来愈紧,天黑下来了。柯碧舟浑身发冷,头重脚轻,咬着牙费劲地走回寝室,扑倒在床上。他那睁得老大的眼睛里,停滞着那一片灰暗凄幽的浓云。

  "她将什么时候来呢?"柯碧舟木呆呆地伫立在集体户男生寝室的玻璃窗户前,眼神呆痴地望着田坝、山坡上的雪景。昨夜的一场大雪漫天洒落,恰如一床庞大的雪被,把暗流大队团转的山山岭岭、村寨树木、沟渠田埂,全都笼罩在雪野里。放眼望去,层峦叠嶂的山区,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耀人的眼睛。
  
  "杜见春真会来吗?"柯碧舟喃喃地自问着,雪埋了山路,崎岖的小道很不好走,她为啥来呢?
  
  晌午时分,集体户关紧了的灶屋门被"咚咚"几下擂响了,独自一人在屋头的柯碧舟三脚并作两步跑去开了门,只见湖边看守小船的幺公邵大山左手提着草绳穿着的锄头,右手撑着门框,满脸的络腮胡楂楂中间闪着晶亮的冰花,嘴里出着粗气,站在门口积了一小层白雪的青石板上。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丽雅、俊秀的姑娘,一望那双清澈晶莹得像碧潭般澄净的眼睛,柯碧舟就认出,这是大山伯的女儿邵玉蓉。
  
  "大山伯,进屋头坐吧。"柯碧舟邀请道。
  
  "不坐啰!"邵大山的喉咙比敲锣还响,他高声道,"有人让我们给你捎句话哩,小伙子。"
  
  柯碧舟急忙问:"谁?"
  
  "看吧,"邵大山眯缝起眼睛,高高举起手里提着的新打锄头说,"暗流大队没得铁匠铺子,趁着雪天没人要船,我和玉蓉到镜子山大队铁匠铺去,请铁匠打锄头,碰到了……"
  
  "一个上海女知青,叫杜见春的。"邵大山身后的女儿不耐烦了,她急急地插进嘴,直截了当地说,"她先问我们,你们大队几个知青都在吗?听说只有你一个人在集体户,她又让我们捎话说,请你今天下午不要出去,她有事儿来找你。柯碧舟,听见了吗?"
  
  邵大山连连点头:"是这样,就是这个事,看我这笨嘴拙舌的,半天也说不清。"
  
  "听见了,我听见了!"柯碧舟嘴角荡开了笑纹,连连答应。听到这一好消息,他由衷地高兴,就连穿着浅蓝底白圆点子棉袄罩衫的邵玉蓉,在他眼里也比往常更加俊美了。他送走了捎口信的父女俩,急急忙忙把集体户的男生寝室和灶屋打扫一遍,然后一门心思地静候着杜见春。屈指算来,他和杜见春已有好多天没见了。
  
  他怀着饥渴、急切、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她,这些天来,差不多时时浮现在他眼前的人。脚僵得有些酸痛了,他照旧站在窗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十月、冬月在潇潇的风声里过去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山寨上的乡亲们称之谓腊月的寒冬。
  
  在"天无三日晴"的贵州山区,下细毛雨本是常事。到了腊月间,凛冽的寒风在大树林、峡谷里吼啸着,不时地搅着雨丝飞旋,一落到地上,雨水变成了凌,走几步路就要打滑。
  
  柯碧舟曾凝神观察过,一进腊月,就再也见不到星斗闪烁、万里无云的悄静夜晚了。天一擦黑,从河谷、深渊里飘飘悠悠升腾起来的紫微微的冷雾,就弥漫了田坝、山间谷地。风吹得急,山野里显得寥廓、冷寂,连行路人也很少见。
  
  大队革委会主任左定法,曾几次三番在秋后的会议上说过,到了冬、腊、正月,暗流大队一定要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平整山地、改土变田,到明年春耕,叫水田面积增加几十亩。可真一规划起来,几个生产队都不干。原来,暗流大队的田坝,在团转大队中算多的,坡上现成的梯土,要改田也不费事,但水上不去,改了也白搭。左定法说过大话,先改过来,将来牵进电线再抽水上坡。几个寨子的社员群众,私底下说他张嘴吹牛皮,冲壳子冲壳子--撒谎、说大话。,没人理他。一九六六至一九六八三年,左定法造反当权,硬要显显"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一声令下,砍了大队和各个寨的橘园、李园、桃园,硬是把好端端的几片果园,变成了几十亩半生不熟的水田,每亩产量不到三百斤。社员们看清了他说的显显成果是怎么回事,都不愿听他的了。特别是湖边寨的气象员邵玉蓉有回去县里开会,看到一份铅字打印的县发文件,那上面说,暗流大队在左定法领导之下,发动群众,老少动手,大干快上,三个冬天增加水田面积几十亩。吹得天花乱坠。邵玉蓉一问,说这文件是下面报上来的材料,气得她回来悄悄跟大伙一说,大伙一下都恍然大悟:左定法砍果园,目的是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纸条啊!看清了他的面目以后,随他咋个大吼大叫,几个生产队都不接他的腔了。
  
  因此,一九六九、一九七两个冬天,暗流大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以左定法为首的几个头头吼得再凶,群众也都各干各的,团不起来。
  
  在这样的气氛里过冬,柯碧舟实在觉得日子像瓢儿菜煮在清水锅里一样无味。寨邻乡亲们冬腊月有他们的事,钻进煤洞去拖煤炭,约齐人到林子里去撵山,五六个人带上镐子去挖疙蔸来烤火。有心计的人,出去赶个流流场流流场--从偏僻、闭塞、交通不便的墟场上买来东西又到大的集镇上去出卖,从中赚点钱。称赶流流场。有这场跑到那场的意思。、做点小生意,或是带上生产队开的证明,到基建工地揽些石匠、木工活干干。柯碧舟什么事儿也插不上手,挖煤炭的活儿他干过两个星期,工分是高,但他的体力不支,干了两个星期就累垮了。撵山挖疙蔸是闹着玩儿,多半无收获,即使打到个野猪、黄麂,也乐不上半天。出去揽工做呢,生活更艰苦了,他想去,队长还不同意。天天,只能闷在屋头。

腊月尾上,快过年那几天,湖边寨上的老土改根子,清匪反霸时期被土匪打了脚杆的放牛老汉得急病死了,湖边寨上家家户户圈养的水牛、黄牛,本来都由老汉吹起牛角,吆到鲢鱼湖边的青草坡上去散放。老汉一死,缺了个放牛的,队委们开了好几次会,扯了好几天皮,也没定下放牛的人来。放牛这活路,看去好清闲,实际上责任性强,走不开,不管是烈日炎炎,还是刮风下雨,都要在坡上招呼着牛群。队委会定了好几个人,哪个也不愿干。老年人说脚杆劲不抵事了,亲戚、朋友处酒多酒多——即亲戚朋友家办喜事的多。如祝寿啊、结婚啊等等。;中年社员说屋头拖累大,不能干这死板活路;年轻小伙更不愿一个人孤孤单单在坡上和牛打伴。干部们也无奈,扯来扯去,被左定法晓得了,左定法说,这事有什么难的,叫知识青年柯碧舟去,他还敢不去?果然,左定法一句话定了弦,队委会通知柯碧舟上坡放牛,柯碧舟二话没说,只问了几句必须注意的规矩,便接过了那只黑亮的牛角和长长的放牛鞭。从开春以来,柯碧舟天天吹响牛角,吆喝着牛,在青草坡上度过一天天日子。湖边寨的社员们,更少听到他跟人说话了。有好些日子,他可以闷着脑壳,一句话也不说。从向杜见春表示好感碰壁,又遭了流氓毒打以后,柯碧舟显得愈加消瘦和衰弱了。心灵和肉体几乎是同一天受到的创伤,使得他整日灰心丧气,深陷进眼窝里的双眸,总是透出股绝望的神情。陌生人乍一眼看到他,都会暗暗吓一跳。被毒打之后,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差不多天天都是"卷毛"王连发照顾他。王连发煮稀饭、烧蛋汤、煨开水、冲豆浆,都有柯碧舟的一份,这在无形之中增加了两人间的友谊。闷得憋不住,王连发常会发发牢骚,和柯碧舟交谈几句。但他们个性不一样,话总是说不多,而且往往总是王连发先开口说了很多,柯碧舟才接几句,王连发要不说,屋里仍是静悄悄的。消瘦、低沉、苍白的柯碧舟,受到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击,相当的彷徨,他常常自怨自叹,为什么会生在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家庭里,母亲为什么要生下他来,不生下他来,他在人世间不就没有那么多磨难了吗。这些年来,他常常受到人们的白眼、蔑视、讥诮甚至侮辱,久而久之,他已经渐渐习惯了所居的屈辱地位。尽管他心头埋怨、气恼,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一回那样感到深重的刺激。他感到悲观、失望、毫无出路。不是吗,最熟悉他的老同学谢楠康给他来信说,你生活在艰苦闭塞的山区,物质条件差,尤其要保重身体,能每天出工就不错了,混一天是一天吧,何必那么积极出工、卖命干活呢,你表现再好,不就赏给你一顶"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桂冠吗!现在"时髦"的观点,出生在地、富、反、坏、右家庭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坏的,只有施行教育,才能使他们变好。艰苦清贫的生活,繁重的体力劳动,精神上的苦闷忧郁,心灵深处时时锥刺他的创伤,不可知的未来,使得正交二十二足岁的柯碧舟,情不由己地想到了死。湖边寨上,长着十几棵寨邻乡亲们引以自豪的槐子树、沙塘树、大樟树,每一棵树都有百岁以上的年龄,两个人抱不过来。这些苍劲的古树,到冬天掉尽了叶子,在青天里横生着一根根鳞巴打结的枝干。柯碧舟常常仰脸望着那些枝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脑子里在想,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就找一根绳子,牢牢的麻绳,在夜间悄悄爬到树上去,吊在任何一棵的枝干上……一个二十二岁的知青,竟然想到死。这不是耸人听闻吗?不,设身处地替柯碧舟想一想吧,从早到晚出工,辛辛苦苦干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分到几十块钱,被流氓抢走了。他计划过的,过春节时要买毛巾、牙膏,添置一只搪瓷茶缸,一只泡菜坛子。还有,一年的布票没有用过,该扯些蓝布来,做一身替换的衣服,余下来的留着,备着缝缝补补之用。啥不要钱啊,一年的盐巴,几个瓶子里打满酱油。连集体分给的口粮,谷子要打成米、菜籽要榨成油,都要收加工费。现在他袋无分文,咋个办啊?到保管员那儿预支一点吧,保管员说,湖边寨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先例,把钱预支给无牵无挂的单身汉,一个年轻力壮的全劳力。再说,如今正在备耕,生产队里穷得叮当响,集体的钱也紧得很,要铸新的铧口,要买棕索,要添新的犁杖,要买公社分给各队的化肥,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呢。柯碧舟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回来。旁人定睛看看他,就会发现,他确实不成个人形了。不但清瘦阴沉,忧郁寡欢,头发老长,眼光呆滞,那一身衣服,也是破烂不堪,撕破的口子随风飘荡着,衣裤上满是泥巴点子。这能怪他吗,他没衣裤可换啊,他没钱扯布来补破洞啊。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年轻人,在人世间毫无温暖,物质生活又清苦到如此地步,他不想到死,那才叫怪呢。如果承认我们个人的命运中确实有逆境、有危机,那么可以说,柯碧舟陷入了他一生中最可怕的危机里。好些迹象,表明他有了轻微的神经失常。在坡上放牛,站在一坨岩石上,他可以抱着放牛鞭子,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儿,向着波峰浪谷般的山岭,向着碧波粼粼的鲢鱼湖,一站好几个小时。你以为他在入神地瞅着什么吗?不,他的眼睛里视而不见,他的耳朵里听而不闻。他像个傻子似的在那儿放牛,远离了集体和社员,孤寂冷漠地生活着。暗流大队的山岭地势,有一个显著的特色,那就是"高处的矮"。贵州山区,一般海拔总在千米以上,暗流大队团转的平坝、谷地,却只有八百多米。五十年代有考察队来过,说鲢鱼湖的湖面是海拔八百一十米。湖边寨的海拔是八百七十米。由于它所处地势是"高处的矮",因此就形成了第二个特点,那就是气候温暖,无霜期比贵州其他地方长些。因此,暗流大队原来有橘园、梨园、桃园,盛产蜜甜的水果。外来人总觉得,这儿的气候有些像亚热带接近热带边缘的那种味道。在湖边寨东北面的大片大片树林里,这点体现得尤为显著。只要一走进大树林,七钻八钻,就不知哪里是边儿。各种各样的大树、小树,一棵紧挨一棵,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阔窄不一的树叶子,你遮我掩,密得不见天日。太阳光费好大的劲儿才从树叶的罅隙间射进来。知识青年们大着胆子,在邵大山的带领下钻过这个林子,看到射进来的阳光,他们都惊叫起来,说像是一把把雪亮的长剑,真好看。大树林里没有现成的路,却有的是野兔、岩羊、黄麂、黄鼠狼、山耗子、猫头鹰、野猪、豹子和大猫大猫——虎。,在鲢鱼湖团转的村村寨寨,时常流传着豹子、大猫伤人的消息!至于叽喳啁啾、竞相争鸣的百鸟,啼叫起来比涨潮还厉害,可很难抓到它们。进林子你要带把少数民族的长刀,逐渐砍出条路来。腐烂了的枝叶厚厚地覆盖在地面,露出的嶙峋怪岩上又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走上去滑溜溜的。浓密的灌木丛和茨藜、荆棘阻挡着路,各种长短缭绕的粗细藤子,把树干、竹子、灌木丛缠绕、纠结在一起,好不容易跃过这一段路程,又会突然间叫横倒在地的大枯树拦住了。这样的大树林,势必盘缠着许多毒蛇,不要以为那些名字怪异的毒蛇像青竹彪、银包铁、野鸡行、百步金钱蛇、笋壳斑蛇可怕,更可怕的,是那些终年在林子里积起的枯枝、腐叶、兽尸、锈水,到了开春天,厚厚的腐蚀层就冒出一阵阵难闻的气息,随风飘散出来。这便是当地人习惯叫的瘴气。外方人对其更是恐惧,干脆把这一带通通叫作瘴疠之区。不知是地势低、气温闷热,水汽蒸发得快呢,还是这一带水多。临近晚春初夏,天气由暖骤转燥热,暗流山区鲢鱼湖团转就要下白雨白雨——即冰雹……大队培养的气象员邵玉蓉常说:"黑云红梢,天上下雹。"那意思是说,每年晚春至初秋这段时间里,山岭峡谷里起过阵阵大风,天上随即乌云发红、滚翻,跟着响起雷鸣、扯起火闪,白雨便急遽地砸落下来,气势凶猛,破坏庄稼、毁坏房屋、以至伤害人命。这一天下午,白雨像急石一样砸下来时,放牛的柯碧舟倒不慌。暗流山区团转的放牛汉子,都有五件宝:牛角、长鞭、弯刀、蓑衣、竹箍斗笠竹箍斗笠——形状与普通斗笠一模一样,但尖顶下有一高圈篾箍,戴在头上,不怕冰雹砸。道理与建筑工人用的安全帽一样。只是安全帽内装帆布带,竹箍斗笠内装篾圈而已……这最后一样竹箍斗笠,便是用来防白雨的。一见急雨中夹着白冰球落下来,柯碧舟急忙戴上竹箍斗笠,吹响牛角,两短一长,提醒几十头水牛、黄牛,赶紧避到就近的岩石、山洞里去。谁料到,牛群纷纷向大岩洞涌去的时候,有一头母水牛眼睛上被白雨砸肿了,可能是痛得恼火,母水牛昏了头,竟朝着鲢鱼湖边的悬崖那头疾跑而去。冬月间母水牛生下的一头小牛犊,也跟着它老妈,踢踢踏踏狂奔而去。白雨像鼓点样打在牛脑壳、牛身架上,愈加刺激着这两头牛发疯样飞跑。柯碧舟见了这情景,眼睛里急出火来,他连着吹了两次牛角,都被雷声遮掩了。柯碧舟性急一时忘了牛不懂人话,双手做成喇叭,拉开嗓门大叫:"回来,快回来!"两头牛哪里听得懂,只顾甩开蹄子乱颠乱冲。柯碧舟顾不得急骤的白雨下得如乱石直泻,甩开双臂,挥着牛鞭,向两头牛追去。白雨像擂鼓一样击打在他的斗笠上,没跑上几十步,就把他的斗笠砸歪了,他顾不得扶扶正。砸在地下、又飞溅跳跃起来的冰球,尖石一样打在他腿上身上,他毫不觉得痛。透过一片白雨织起的屏障,他的眼睛里只看见那两头往湖边悬崖狂奔乱跑的牛。崎岖的山道陡歪了,柯碧舟在往上跑;开始攀登难行的险路了,他费劲地直蹬上去。身后,似乎是有两个嗓门在大声急叫,柯碧舟根本听不清,他只晓得追、追,追上那两头牛,不能让两头疯牛跳下悬崖,跃进鲢鱼湖去丧命啊!一块白雨打在他后背上,他痛得咬紧了牙;前头是笔陡地爬上悬崖的捷径了,他更加快了脚步。只要抢在两头牛前头上了悬崖,就有办法了,只消挥起牛鞭,狠狠抽它们几鞭,两头牛就会被阻挡住!柯碧舟四肢一起用劲,抓住捷径上突出的岩石、缝隙间的草根,拼足全身力气往上快爬,快爬!哈,再憋足最后一股劲,就上悬崖顶了,柯碧舟跨大步子,一脚蹬住那块突出的岩石。"轰隆"一声雷响,跟着,"霹雳"一下火闪,像有把巨大的闪着寒光的刀,朝柯碧舟头上劈来。柯碧舟心头一阵惊慌,脚底下一滑,双手抓空,沿着笔陡的捷径,往山下滚去。白雨收敛了它的威势,变成了狂风暴雨,顷刻间把滚下坡去的柯碧舟打得透湿。柯碧舟什么也不知道了……当他从沉沉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素净的单人床上,白蚊帐张得很挺,四壁用石灰刷得粉白,从那两扇对开的窗户外,春天的微风送进阵阵喇叭花和康乃馨的郁香。静寂中,几只雀儿的啼叫清晰可闻,鲢鱼湖水的微荡声,也很有节奏地传送进来。这是在哪儿啊?柯碧舟睁大眼睛,困惑地在枕头上移动了一下脑壳,啊,他吓了一跳,床边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修长细弯的眉毛,秀气的菱形眼温柔地低垂着眼睑,直直的鼻梁,小巧的嘴巴。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红润的脸色,仿佛灿烂的朝霞总是投射在她脸上般闪烁着釉光。她俯着脑壳,半截月牙形的木梳插在她乌丝般的发丛里,正在专心致志地缝补着什么,两条粗大乌黑的辫子,轻盈地搁在她左右两个浑圆的肩膀上。柯碧舟认出来了,这不是湖边寨老贫农邵大山的女儿邵玉蓉吗,挂名暗流大队贫协主任的邵大山因不赞成左定法当权后的所作所为,被左定法贬到鲢鱼湖边来看守整个大队的小船。湖边离寨子还有里把路,知青们和邵家接触很少。沉默寡言的柯碧舟和大队的气象员邵玉蓉,简直都没说过一句话。柯碧舟有些急了,他怎么会躺到邵家来的呢。他双手使劲,想在床上坐起来。竹笆床"吱吱嘎嘎"响了,缝补着什么的邵玉蓉闻声抬起头来,看到柯碧舟睁开了眼睛,她那么轻松欢悦地微笑了。哎哟,她笑得多么动人、多么甜哪,一整个春天的阳光都好似挥洒到了她的脸上,透着强烈的好奇和希冀的目光中掠过少见的欣喜之色。柯碧舟撑着双臂,愣住了。"你想干哪样?"邵玉蓉秀美的脸上始终含着笑,看到他的神情,温柔地问。"牛……坡上的牛……"柯碧舟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当真焦急起来,他想起了坡上下白雨时的情景,断断续续地往下说,"那两头牛……"邵玉蓉"噗哧"一声笑了,她委婉地劝道:"你安心睡吧,那两头牛好好的,没摔死。其他牛也都没出事。"柯碧舟仍要起来,他四肢一起用劲,想掀开薄被子下床来,腿刚一用劲,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疼痛,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咧歪了嘴,低声呻吟着。邵玉蓉关切地蹙着眉头,探身往前说:"你的脚杆跌成骨折了,阿爸说要躺好些天才能下床哩。"柯碧舟哭丧着脸,焦急地道:"那、那队上的牛,哪个去放呢?队长说,一开始打田,就要放早伙牛打田栽秧、春耕大忙季节,贵州农村生产队的耕牛通通都要犁田犁土,为保证耕牛膘肥体壮,每天早上三四点钟,就要放牛上坡吃一道嫩草。农村社员习惯称之为"放早伙牛"。呢!""小柯,"邵玉蓉像寨上所有的男女老幼一样,对外来的知青一律以"小"字打头称呼,她轻声细气地劝慰,"你放心吧,阿爸同队里说了,队里已经临时安排了劳力放牛。"柯碧舟这才安了点心,他想起了什么,问:"那么,下白雨后,牛群是你赶回寨子的吧?""是我和伯伯赶回来的。"邵玉蓉承认道:"那天,我们正在坡上观气象。你追牛时,我和伯伯朝着你喊叫,哪晓得你一句也听不见。"柯碧舟用感激的目光望着邵玉蓉,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发现,邵玉蓉家的这间小屋,特别整洁干净。屋内光线充足,用石灰水刷得粉白的墙上,画着一张"风力等级表"。等级表旁边,还抄录着数十条看天农谚,这些农谚又分门别类,划为预测晴雨、预测风、预测寒暖、以物象测天几种,柯碧舟迎头看到一句"河里鱼打花,天天有雨下",觉得这句农谚既生动、又形象,就是抄在白纸上的黑毛笔字,也显得很娟秀。在山寨上,由于生活条件的关系,一般社员家庭,总是有老有少,地上、床铺、墙壁,都不像她家那么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想到这儿,他才发觉,这间小屋位置处在堂屋后面,恰是邵玉蓉的闺房。柯碧舟心头不安定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喃喃地说:"邵……玉蓉,你你你,你让我回集体户去躺着吧!我回去……""干啥这么急啊?"邵玉蓉疑惑地问。"没啥,我我我,我要回去!"柯碧舟连望她一眼也不敢了,低着头局促不安地说。邵玉蓉入神地瞅了他几眼,揣摩到了一点他的心意,她的脸颊上也不由得有些绯红,说:"你回得去吗?""请你帮我找一根木棍,我撑着回去。"柯碧舟郑重其事地说。"找来木棍,你也回不去啊!"邵玉蓉调皮地撅嘴一笑,扭过头去。柯碧舟坚决地说:"我能回去……""能,你也不看看穿的是谁的衣服,嘻嘻。"柯碧舟低头一瞅,这才发觉,自己穿的是一件粗白布单褂,再抬头一望,邵玉蓉手里拿着缝补的,正是他那破烂不堪的衣裤,但这当儿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了。柯碧舟低着头,不吭气了。耳边传来邵玉蓉的轻柔嗓音:"在我家歇几天吧。腊月间你遭打,阿爸就说,几千里路外来的孩子,即便出身不好,也怪可怜的。他要我给你送点草药、鱼和蛋来。可你们集体户,我一个姑娘家来找你,不惹出闲话来吗?你要坚持回去,我们就不好照应你了……"柯碧舟饱经忧患的心里淌来了一股暖流,热烘烘的,直冲他的脑门,下乡第三年了,从未得到过人的体贴和安慰的柯碧舟,听了这几句话,眼里满是泪水。他偷偷抹一下眼角,说:"我出身不好,住在你家,怕连累到……""你为啥那么想呢?"邵玉蓉诧异地扬起了两条长眉,"说声天打雷,乌云就会盖住额头吗?阿爸是个直肠子人,从来不怕人说闲言闲语,你还怕个啥?"柯碧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邵玉蓉停止了缝补,把柯碧舟的破上衣搁在并拢的两个膝盖上,直着腰,仰起脸,侃侃而叙道:"其实,湖边寨的老少乡亲,都不是瞎子。大家私底下说,集体户里的几个上海学生娃,除了唐惠娟,就数小柯人忠厚,劳动踏实,信得过。王连发和华雯雯也还不错。那苏道诚和"小偷",简直不成个话。莫以为苏道诚和左定法打得火热,就好像他在群众中影响很好,才不是那么回事哩。再憨的人,也不会把青蛙和癞蛤蟆混成一气啊!他苏道诚给左定法送礼,还能把癞蛤蟆送成个青蛙!"啊!三年来,柯碧舟头一次听到这样中肯的话。他万没想到,湖边寨的贫下中农和社员群众,眼睛是亮的,心底是明的,他们会根据实际表现,实事求是地评判一个知青,哪怕他出身并不好。柯碧舟的心头感到很是欣慰,他默默地暗自思忖:那么说,过去的日子里,是我自己神经过敏,把自己摆到一个叫人不可理解的卑下地位上去了?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邵玉蓉见他不吭气儿,陡然想起了啥,把缝补的衣服搁在竹箩里,站起来说:"嗬,我倒忘了。从昨天你摔伤到现在,还没吃过啥呢。我去给你弄来。"说着,邵玉蓉一阵风般轻盈地跑出了闺房。望着她的背影走出屋门,柯碧舟这才觉得,自己的肚子饿得厉害,"咕嘟咕嘟"直唱《空城计》呢!他感到异常衰弱,浑身酥软乏力,头晕得厉害。湖上吹来的轻风摇曳着窗外棕榈树的叶子,太阳光在叶面上嬉戏着。柯碧舟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到湖边寨插队落户以后,柯碧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不是没有祈望过幸福。但他每想到这个问题,总不由得感到,最先离开山寨,最先能得到抽调的,必然是唐惠娟、苏道诚、华雯雯这几个出身好的知青,等他们走光了,也还有王连发和肖永川呢,王连发的父亲是高级职员,解放初期做过一笔白铁皮生意,赚了几千块钱,"文化大革命"中被旧事重提,打成漏网资本家,目前成分还未确定。肖永川的父亲是个长期病瘫在家、拿半职工资的水产工人,出身很好,只因为他偷东西出名,印象很坏。即使这样,肖永川是出名的小偷、王连发的成分尚未确定,在柯碧舟看来,他们的处境也要比自己好得多,有机会抽调时,他们也要比自己先走。不是吗,像他这种明码标价的黑五类子女(噢,"文化革命"中又变成黑八类了),每次招生招工,据说只有百分之一二的比例。真按这比例办,多少还有些希望哩。可四处盛行的"开后门""找关系""调包",首先挤掉的,就是出身不好的人,谁不知道,这类人最好对付,不怕他们闹事啊!种种原因,使得柯碧舟早就对自己的前途死了心。今天第一次,从邵玉蓉的嘴里,得到了确切的评价,知道了湖边寨的社员们,并不是像他自己想象的那样在看待他,他的心头不免情绪激动,久久不能平息。仿佛一道灿烂的阳光,突然间照到了他的心灵上。一阵脚步声响,邵玉蓉苗条的身影又来到了他的床前,柯碧舟鼻子里闻到一股醉人的鱼香,睁开双眼,只见邵玉蓉端着一只粗瓷瓦钵,钵钵里一条斤把重的鱼儿浸在飘浮着葱花红油红油——辣椒油。的热汤里,鱼头鱼尾处,各有两只水泡蛋。她双手端着钵钵,笑微微地说:"坐起来,吃吧!"柯碧舟过年也没吃上这么好的鸡蛋鱼汤,面对着笑容可掬的邵玉蓉,他有些不知所以了,他只怔怔地瞪着鱼钵。邵玉蓉笑道:"快接着啊,憨乎乎的干啥?"柯碧舟接过鱼钵,邵玉蓉又递上筷子、小匙,柯碧舟先喝了一小口汤。噢哟,是鱼汤本身的鲜美,还是他饿久了以后的感觉,他只觉得鸡蛋鱼汤奇美无比,心胸中感觉舒适、惬意极了。"哪儿来的鱼?"他问。"鲢鱼湖里打的呀,你不知道?"邵玉蓉疑讶地睁大稚气十足的眼睛,"亏你在湖边寨快三年了呢!这鱼不是鲢鱼,这是岩花鱼,我们又叫它红尾子,是在湖里天生的,好认得很,你看,它的鳞片白亮白亮的,闪银光,尾巴是红的。要逮到大的呀,那才好!足足有二十多斤。你没得吃福,这是小的,才一斤多重……""已经够美啦!"柯碧舟满意地插话,"多承你。"看到柯碧舟吃得香甜,邵玉蓉的话也多起来。也许是谈到了山乡的特产和可爱的鲢鱼湖,逗起了她的话题,她话不打顿地说:"鲢鱼湖名字叫鲢鱼湖,湖中没得鲢鱼,只有鲤鱼、草鱼、花鱼,最多的就是红尾子。"文化大革命"前,暗流大队往湖中放过鱼秧,也给集体增加过收入。可大革命一开始,左定法说养鱼是以副挤农,卖鱼是弃农经商,走资本主义道路,哪个队也不敢搞了。现在这湖头鱼越来越少,你吃到的,还是阿爸喂养的两只鱼鹰逮来的呢!""那么,为啥又叫这湖作鲢鱼湖呢?"柯碧舟对事关政治、路线的议论历来不接嘴,听了这有趣的话题才关切地问。"嘻,你这也不晓得。这是因为长湖的形状活像条横躺着的鲢鱼,才这么叫它!"邵玉蓉兴致勃勃地介绍,"你没到湖上耍过吗?我知道你没耍过,要耍的人都要到这儿来领小船。嗨,等你的腿好了,队头放假,我摇船带你看看,不管是下雨、出太阳、阴天,鲢鱼湖都叫人看不够哩……"邵玉蓉眉飞色舞,比画着双手热情洋溢地给柯碧舟介绍着,柯碧舟被她说得心痒痒起来,恨不能马上下湖看看。"哎,你吃呀!怎么听愣了。"邵玉蓉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光顾听讲,忘记吃鱼了,忙催促说。柯碧舟拿筷子挑了两块雪白肥嫩的鱼肉吃着,想起了什么,忙问:"你、你咋个没得出工?""阿爸被湖边寨请去修杉枝了,队上叫我在屋头守小船。"邵玉蓉解释道:"你这个人真怪,一天到黑都沉着脸,没个笑的时候。好比那颗心老是悬着,怕出什么祸事,对啵?"柯碧舟低下头,叹了口气。她说得很对,但她这么个无忧无虑的山寨姑娘,咋个能晓得他的苦衷呢!他要是也有个老贫农父亲,会这样忧郁吗!"瞧你,又叹气了,有哪样不舒心的事啊!"邵玉蓉着眼,菱形眼一睁一鼓,灵活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活泼中带着点儿顽皮地说,"今天我非要逗你露个笑脸!你听着。"说完,不待柯碧舟回话,她把手一扬,张开嘴巴,用活泼喜悦的轻柔调门,唱起了暗流山区劳动人民逗乐的"倒歌调":说倒话来唱倒歌,山下石头滚上坡。那天我从你家门口过,看见外孙抱外婆。千万个将军一个兵,千万个月亮一颗星。听你唱的颠倒歌,逗得聋哑笑呵呵。生了爹爹再生爷,生了弟弟再生爹。妹妹都在上学了,妈妈还在托儿所。……诙谐有趣的歌词,悦耳动听的嗓音,邵玉蓉唱歌时活灵活现的表演,终于把柯碧舟逗得捧住鱼钵钵,放声"哈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他放声说:"真有趣儿!""有趣吗?"邵玉蓉把一条板凳拉到床边,坐在板凳上,双手撑着床沿,温顺地提醒般地说,"生活本来就充满了乐趣的。你说呢?"柯碧舟的笑容又从脸上消失了,停了片刻,他点着头说:"也许,对大家来说是这样。可对我……""听我说,"邵玉蓉忽然截住了他的话头,没头没脑地低声问,"你是不是想死?"这尖锐准确的发问,叫柯碧舟惊疑了,自己心头阴郁地暗忖,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过,怎么会被邵玉蓉察觉得呢。面对邵玉蓉那双秀美的眼睛,不会撒谎的柯碧舟脸色泛红,忍不住反问:"你……你咋个晓得的?""这也瞒得了人吗?"邵玉蓉坦率地说,"你往常价那种呆痴痴的模样儿,又瘦又孤独,眼睛里老有着一股绝望的光,我还看不出来?再有,唐惠娟跟我摆过,你在集体户里的生活;特别是昨天,从坡上摔下来,明明有树枝、草根可抓住,你却任凭自己身体往下滚。这不是想死是啥呢?"没想到,这个与自己漠不相关的姑娘,还时常留心到自己呢!柯碧舟郁闷的心思被她点穿,有些羞惭地低下头,望着鱼钵钵说:"你知道,我出身不好,处处忍辱受气。做好事吗,人家会说你把真实面貌掩饰起来,想削尖脑袋钻营;做坏事吗,我还不至于那么堕落。唉,活下去真没有意思……""不该这么想啊,小伙子!"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门,柯碧舟惊讶地抬头望去,小屋里走进来一个中等身材的陌生人。他近六十岁,漆黑的头发剪得不长不短,齐整地覆盖在头顶上,眉目清秀,脸色不像山寨的老人那么粗黑,穿一身洗淡了的线卡人民装,脚穿一双塑料凉鞋。"伯,观天回来了?"邵玉蓉站起身子,亲热地迎到老人面前,转过身来,对柯碧舟说,"小柯,这是我伯邵思语,他在县头气象局工作。"柯碧舟明白,昨天就是他和邵玉蓉救了自己。他尊敬地叫了邵思语一声,挣扎着想下床。邵思语伸手连连摆了几下,示意他躺在床上:"你不能动,大山说,你还要好生歇几天呢!"柯碧舟听他和蔼可亲的说话声,略呈紧张的心弦松弛下来了,他两眼望着老人,不知说啥好。邵思语在玉蓉刚才坐的板凳上坐下,双手扶着膝,语意深长地说:"小柯,你的事儿,玉蓉都跟我细细地摆过。我是个老年人啰,说不出啥豪言壮语,也背不全大道理。只同你说一点吧。一个人,大腿上生了个疮,化了脓,腐烂恶肿了,能因为自己疼痛,就整天撩起裤腿,叫人家来看吗?就该让所有人都来看着伤口皱眉、不悦、难受吗?显然,抓破了自己的伤口给人家看,那是不好的。况且,你还没生那么个伤口,你只是家庭出身差,不能尽背那么个包袱,让人家一看你的脸色,就想到你精神上的伤口,你说对吗?"亲切温顺的话语,含蓄深沉的比喻,像一道涓涓细流,流进了柯碧舟的血管。他思忖着仰起脸来,发现邵玉蓉正两手扶着床栏,大睁着那对充满稚气和憧憬的眼睛,凝神屏息地注视着他。那深思的目光,仿佛在说:你要把伯的话,好好听进去呀。邵思语接着说:"小柯,不要只看到自己的痛苦,不要受错误思潮的影响,年轻人嘛,目光该远大一些,展望得远一些。只看到个人的命运、前途,只关注眼前的人和事,只想着狭窄的生活环境,那就同关在笼笼里的雀儿差不多。要练好翅膀飞啊,小柯,把自己的青春,与祖国、与人民、与集体利益联系起来。你会看到自己的前程似锦,会意识到生命真正的意义。"倚着床栏的邵玉蓉发现,凝神细听的柯碧舟脸上,逐渐开朗了,伯伯的一番话,使得他那一向滞晦阴郁的双眼,变得明亮澄澈、目光炯炯,令人深长思之的启示,在小柯的精神上,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力量。意志和毅力,在潜移默化般回到他的身上。邵玉蓉的眼里闪烁出了一丝欣悦的光彩。邵思语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柯碧舟的手背,耐人寻味地说:"小柯,我看你是个聪明人。趁着养病,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吧。看你的模样,还很虚弱,今天就安心再睡一阵,我们改日再谈。"说完,邵思语向玉蓉使了个眼色,两人收了柯碧舟吃光了的鱼钵钵,走出了小屋子。…………杜见春随着邵玉蓉走进砖木结构的农舍,蹑手蹑脚来到邵玉蓉的闺房时,柯碧舟刚刚睡熟。杜见春刚想张嘴叫,邵玉蓉连忙摆手,把手指竖放在嘴唇上,继而凑近杜见春低语:"他才睡着,不要闹醒他。"柯碧舟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松软的枕头垫起了他长而蓬乱的头发。杜见春看到他比两个多月前愈加消瘦、苍白的脸,尖尖的下巴,心头抽紧了。她不忍心望这张脸,稍站片刻,便怅惘地走了出来。看到她的行李重而又多,邵玉蓉主动提出送她去镜子山大队,杜见春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了这漂亮的湖边姑娘的帮助。邵玉蓉找出一根楠竹扁担,把杜见春带的两个包包、三个旅行袋,分做两头,一肩挑了便走。杜见春甩打着双手,跟着闪悠扁担的玉蓉边走边摆谈。邵玉蓉轻松自如地挑着行李,一面走,一面把柯碧舟的近况,细细地摆给杜见春听。听说柯碧舟被流氓毒打,卧床好几天,杜见春愤怒了;听说柯碧舟几个月来总像泥塑木雕一般痴呆,杜见春心头暗暗震惊,略有些不安;听说柯碧舟丧失了生存的信心,几乎想到要自杀,杜见春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波澜,泪水直从眼底涌上来,糊满了她那双流光泛彩的眼睛。她不得不放慢了脚步,略微走在邵玉蓉后面一些,她不能让这个山寨姑娘看到眼眶里的泪水。不知啥原因,杜见春总觉得柯碧舟之所以遭到这样的命运,是与她拒绝了他的爱情有关的。像有一只厉害的小虫子,在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地吞噬着她的心灵。杜见春觉得内心深处隐隐作痛。走了好一阵,她都勾倒脑壳,没有说什么话。她在心头思忖:不管怎么说,当初拒绝他,并没做错。现在看来,柯碧舟是可怜的,是值得同情的;但也仅此而已。谁叫他出生在反动的家庭里呢。他的青春很可悲,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也许他不该生下来。他一生下来,投身在这么个家庭里,本身就要演出悲剧。要是我接受了他的爱,那我不也要随着他演一场悲剧吗。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这么想着,杜见春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心情也略微平静了些。

下一个赶场天,正逢冬日里的好天气。从一大早起,浅蓝明净的天空中就飘浮着几朵白云,活像浩瀚的大海洋上泛起的雪白的浪花。暖融融的太阳光,挥洒在镜子山大队团转的山山岭岭上,叫人感到舒适、温暖。在多雾多雨的贵州山区,这真算得上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吃过早饭,站在二楼窗口旁,朝着进寨必经的那条路,杜见春不知望了多少次。说实在的,二十二年来,杜见春从没有怀着这样焦灼的心情等待过一个人。过去的日子,在她只是一串无忧无虑的回忆。一九六五年以前,她一直随着爸爸妈妈生活在部队上,不管是在爸爸担任沿海某地的海军政委时,还是爸爸在某军分区担任司令员时,她过的都是幸福安定的生活,一切都有妈妈为她想到,一切都不用她操心。爸爸转到上海工作以后,她已是个高中学生,能自己料理生活了,也懂事了。在爸爸妈妈的良好教育之下,她是个朴素、直率、大胆、活泼的女孩子。"文化大革命"中,她很自然地由团干部变成了红卫兵组织负责人。随后便是上山下乡。她读书、做团的工作,带头上山下乡,在镜子山大队忘我地劳动,感情的窗户从没对哪个小伙子开放过。白天忙碌了一整天,晚上睡在床上,和人说着话就呼呼地睡着了。因此,她健壮、结实。她这个集体户有八个知青,四男四女,到山寨近两年的时间里,已有三个人在恋爱了,自己队上一对,另一个姑娘在被外队的知青追求着,时常和对象悄悄去赶场,游玩贵阳和遵义。杜见春对他们是不理解的,刚下乡就恋爱,还要不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像杜见春这样一个体态颀长、性格明朗的姑娘,也曾被人追求过。同集体户里有一个男知青,长得还端正,个头也高,他是公司经理的儿子,满以为自己和杜见春相配,大着胆子,约杜见春一道去河边散步。杜见春老实不客气地回绝了他,还尖锐地给他点出来,希望他少来这一套,好好接受再教育。也许是这件事不胫而走地传开了吧,以后杜见春再没遇到过类似的事件。她心里说,在插队落户的日子里谈恋爱,不太早了吗!可是,自从和柯碧舟在防火望哨棚共值了一夜班之后,杜见春不这样想了。而且,她也一反常规,没把她和柯碧舟值班的事,对任何人说。要在过去,什么事在她的肚里也藏不住,回到集体户,她总要对其他知青说。半年前在暗流大队湖边寨集体户躲雨,碰到一个头发老长、衣服肮脏、在偷偷写小说的知青,她对大伙说了;一个多月以前,在双流镇赶场,她见义勇为,打退了流氓,救了这个知青的难,她也对人说了。可这次,她没说。岂止是没说啊,她心理上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冬天里,集体户的知青,四个男生被县里抽到水库工地去了,两个姑娘头年没回上海,秋收结束,就请假回去了。另一个姑娘被鲢鱼湖公社借去当广播员,不常回来。整个集体户,楼上楼下两大间,外加搭出来的偏梢屋灶间,由杜见春一个人看家。她的集体户在寨子正中间,隔一层板壁就是几户贫农社员的屋子。前后左右都是人家,很安全。不像湖边寨的集体户,离大路虽近,可离寨子却有百多步路。冬季的农活本来略少些,一下雨,女劳力简直没有事。从防火望哨值夜以后,杜见春队上的女社员没出过工。她一个人守着空寂的集体户,实在有些冷清、无聊。她喜欢热闹,喜欢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在她的想象中,山寨生活就该是轰轰烈烈,农业劳动总该是龙腾虎跃,像电影场面上的一样。但实际生活并不全是那副样子,像眼前冬闲的日子,闲得叫人发闷。白天去社员家串串门,闲聊天,逗逗小孩子,洗衣服,缝缝补补,到了晚上,点着一盏油灯,看几页早已看过的书,吹熄了油灯,却睡不着觉。青春的洪流在她的体内泛滥。除了想爸爸妈妈,想过去的同学和眼前的生活,她的脑子里会自然而然想到柯碧舟,他的叫人害怕的外表,他的不同一般的个性,他的细致深沉的体贴,他的忧郁的脸。开头,只要一想到他,杜见春的脸就会臊得通红,自己对自己说,不去想他,这有多难为情啊!于是,她开始想别的人和事儿,想着想着,从别的人和事上,她会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他,甚至拿别人和他作比较。这样,她又很自然地想起他来,从头一次见面,想到一个星期前的分手,他远远地站在山巅上向她眺望的情景。她回味他的言语、神态、动作,揣摩他的心理、思想、和……和他对自己的感情。好久好久,她怀着一种困惑的喜悦,一种忐忑不安的兴奋,一种有点恼意的柔情想到他,直到夜深人静,还不能入睡。有时候,她又惊问自己:我这是怎么啦?难道我对他有意思?难道我在恋爱了……不,不,不!我对他了解得还那么少啊,他劳动中表现怎样?他怎样和一般同志相处?人们怎样对待他?他在学生时代是怎么一个人?还有,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的家庭出身,对了,他说家庭出身不好,究竟怎么个不好法呢?得想法弄清楚。不管杜见春怎样仔细地琢磨、分析自己的感情,不管她承认不承认,有一点是实在的,那就是她渴望着了解他、熟悉他。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孤独的星期里,她盼着他到镜子山大队来,盼着这六天快点过去。她无可奈何地私下承认,她有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急躁情绪,她觉得这个星期过得实在太慢、太慢了!赶场天终于到了。星期六的晚上她一夜都失眠,辗转难寐,迷迷糊糊躺了一两个小时,忽又眼睛睁开,生怕天已经亮了。当天真的亮了时,她的瞌睡袭上来了,她安详地睡着,微厚的嘴唇轻抿着,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笑纹。不知是树枝上雀儿的啼鸣惊醒了她呢,还是寨路上娃崽的呼叫把她吵醒了。她睁开眼,发觉天早已大亮,忙一骨碌起了床。叠被清床,清扫楼上楼下两大间房屋,煮早饭。等一切都弄停当,她急不可待地端坐在圆圆的镜子跟前,细心地梳理头发。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兴奋的脸,她的眼睛里充满着精神和光辉,脸颊上布着两片红晕,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映衬着她的脸,漂亮而又健康。她细细审视着自己的眉目、鼻梁、嘴巴、面颊、下巴,不由得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脸蛋,滚烫滚烫的。心也在怦怦跳着。她从来没有这么专心地梳过自己的头发,哪怕一小绺乌发没梳齐,她也要重新放开扎过。她扎的是两条短短的小辫。吃过早饭,她又换上一身素净整洁的衣裤,坐在桌旁看书等柯碧舟来。书上的一行行字都像不认识她似的,她一再地读着那一页书,读过一遍,回想一下,她一句也没记住,于是再读,再读也记不住。她干脆把书推在一边,到窗口旁去张望。直望了七八次,也没见柯碧舟的身影。她有些着恼了,愤愤地骂着:"这个人真是个魔鬼,闹得我心神不定。怎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呢?"也许他忘记了。不会,这种事他会忘记吗?再说,像他这种性格的人,不会那么健忘的。于是杜见春又责备自己,为什么不和他说定个时间呢,说定了时间,也不会这样心神不宁了。"小娃崽,你们寨上的知青集体户在哪里?"杜见春正要再一次走到窗口去探首张望,陡地听到一句熟悉的问话。是他,是柯碧舟的声音。她又惊喜又惶惑,竟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了一刹那,她听见寨上那个小娃崽说:"就在那边,那扇门进去,上下两大间都是。""谢谢。"杜见春又听见了他低沉柔和的嗓音。她连忙抓过那本书来,朝着那页读过好几遍的文字,呆呆地看着。没看上几行,楼下传来脚步声和他的问话:"杜见春在家吗?""在,在家。"她一扔书本,三脚并作两步走到楼梯口,俯身朝下招手,"柯碧舟,快上来,快!顺便把楼下的门关好。"柯碧舟关上楼下的门,顺着木梯走上楼来。杜见春不认识似的打量着他,他理了发,穿一身半新旧的蓝卡其布学生装,脚上穿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松紧鞋,整个人显得朴素而整洁。消瘦的脸容上还没一丝皱纹,看去比自己还小一两岁。杜见春满意地莞尔一笑,指着他说:"瞧你,精神多了。哎,你吃饭了吗?"柯碧舟点点头。"不要骗人啊,饿肚子自己吃苦。"杜见春又轻松地开起玩笑来。柯碧舟认真地说:"确实吃了。"说着,他打量着楼上这间大屋子,四个单人床分四面靠壁放着,三张床上空空的,只有床笆和谷草,不用问,三个同屋的姑娘显然都不在队里。每张床边上都叠放着大小两三个箱子,只有杜见春坐的床边箱子上放着镜子、茶杯、木梳、笔记本。在他打量屋内的时候,杜见春告诉他,队里只留下她一个知青,又不出工,很无聊。"那就去我们集体户玩玩吧!"柯碧舟说。"忙什么,你坐着歇一会儿再走也不迟。"杜见春心里很想邀柯碧舟在这儿玩一天,但又说不出口,只得睃他一眼说,"你们集体户还有好几个知青,我去合适吗?"柯碧舟瞥了杜见春一眼,他似乎感觉到她话里更深的含意,便讷讷地说:"也没什么不合适。华雯雯今天要回上海去,唐惠娟和苏道诚都在帮她理东西,还要去送她。小偷肖永川和卷毛王连发不会说闲话,他们也经常请外队知青来玩的。不过,你若怕,那就……""是啊,华雯雯要回家,里里外外理东西,坐也坐不安定。干脆,我下个星期天再去你们队玩。"杜见春断然打定了主意,"你今天就在我这儿玩,我煮好东西给你吃。行吗?"柯碧舟望着她热情地扬起的双眉,点头赞成。杜见春顿时显得活泼起来:"你们队就华雯雯一个人回上海去?""不,苏道诚也要去。""那他们为啥不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伴呀!""苏道诚在等家里给他汇钱来。他叫华雯雯等几天,华雯雯不愿意,说很想上海,一定要先走。"杜见春专注地听着,又问:"苏道诚就是那个高干子弟?""是啊,听说他父亲是市里面的要人,官当得大。"柯碧舟介绍说,"这个人长得挺漂亮,风度翩翩的,花钱如水,待人也可以。就是劳动得少些。"杜见春抿紧嘴儿,思忖着点点头,又问:"小偷肖永川最近还干盗窃吗?""自从双流镇我揭了他的短,他再也不和我说话了。不知他还偷不偷?但他仍然经常出去。"柯碧舟说,"好像他今年仍要回上海去。""另外那个男生,你怎么叫他"卷毛"呢?"杜见春兴趣颇浓地问。她觉得,以后要去暗流大队玩,对这些知青先有个印象要好些。柯碧舟似乎也猜到她这层意思,不厌其烦地说:"王连发是鬈头发,所以大家这么叫他。听说他在上小学时就有这么个绰号。上次,我们去双流镇玩,他认识了外公社一个女知青,现在还通信呢。他今年不回上海去了,说家里没钱。""那么,你回上海吗?"杜见春笑吟吟地问。柯碧舟的脸色阴暗了,他轻声说:"我不回去。""你去年不也没回家吗?"杜见春关心地问,"今年为什么还不回去?不想上海吗?""想的。"柯碧舟坦率地承认,但又皱起眉头说,"但我没有车费……""你拼命出工,还不能进几十块钱?"杜见春诧异地问,她从被窝旁边找出蓝色的毛线和竹针,端坐在柯碧舟对面,两手一动一动,一面编织毛衣,一面和柯碧舟说话。柯碧舟坐在一张半新旧的三屉桌旁,左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无目的地抚着桌面,说:"照我做的工分看,会计核算下来能进几十块钱。但我妹妹今年也想回上海,我要给她寄一点车费去……""你妹妹?"杜见春惊讶地问,"她在哪儿?""她叫柯碧霞,在江西插队落户。去年也没回上海。还在秋收以前,她就写信跟我说,想回上海。再说,我妈妈也很想她。"柯碧舟低下头说。杜见春心中暗暗高兴,话头自然而然扯到了他的家庭,她不露声色地问:"你妈妈在上海哪个单位?""纺织厂当工人。""那你爸爸呢?""……"柯碧舟张了张嘴,没有回答,甚至也不敢抬头瞅杜见春一眼。屋里的气氛有点僵。杜见春手里的竹针发出相碰时轻微的响声,她仰着脸,聚精会神盯着柯碧舟,盼望他说话。但他只微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寨路上有人走过,屋里听得很清晰。沉默了片刻,杜见春知道他有难言之处,便主动岔开话题说:"我想回上海去,一接到爸爸妈妈的回信就走。只是路途上没个伴,一个人走,有点儿怕。""打听打听,周围生产队也许有知青回去。"柯碧舟接话说。他没有回答杜见春的询问,感到又尴尬又不好意思,脸色也有点阴沉。杜见春心里说,所谓家庭出身不好,指的一定是他父亲了,看来,他父亲不是剥削阶级,就是犯有严重错误的人。唉,他背着多么沉重的思想包袱呀。话谈到这儿,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两个人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柯碧舟如坐针毡,他几次都想站起身来告辞,但又想到答应在这儿玩一天的,不便改变主意。杜见春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她把针线往床上一扔,说:"你坐坐,我下去煮饭菜。"说完,也不看他一眼,几大步走到楼梯口,"咚咚咚"下了楼,打开门走到偏梢灶房里。柯碧舟木然呆坐在板凳上,眼睛垂望着钉得不很严密合缝的地板,一再地问着自己:我到这儿来干啥呢?我和她接触希望得到什么呢?她是高干子女,我呢,我的家庭出身这么不好,能够保持几天的友谊啊?其他人知道了我们俩的接近,会怎么说呢?人家不会说她,只会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有多么难听啊!是的,可以说,头一次是偶然相遇,第二次是她见义勇为,第三次也是个巧合。可这第四次见面呢,不是我先提议的吗,我请她去湖边寨玩,她让我来接,于是,我来了,坐在这儿……柯碧舟坐不住了,他觉得惶惑,觉得狼狈和窘迫,要是有生人进来,见我坐在女知青屋里,算什么呢?人家要怎么想呢?柯碧舟站起来,轻轻走到杜见春床边。这是她的床,铺着正方格的红白被单,黄贡缎被面的被子,绣着两朵梅花的荷叶边枕头,像好些爱清洁的姑娘一样,收拾得素净、整洁。床上搁着打到一半的毛线衣和一团毛线,还有一只塑料皮夹子,皮夹子里放着一张她的相片,她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胖胖的圆脸上满是笑容,站在天安门广场上。那准是她大串联时到北京照的。那时候,她还纯粹是个小姑娘,梳两条长辫子,脸胖圆胖圆,笑得那么欢。看到她率直爽朗的形象,柯碧舟突然想到,为什么她要我到这儿来接她呢?要是她觉得我冒失,觉得我出身不好,对我的邀请,完全可以拒绝啊!这么一想,起先的惶惶不安消失了一些,他又稍稍安定下来。"噔噔噔"的楼梯声又响了,杜见春拿着碗筷走上楼,满面笑容地望着柯碧舟,好像根本没有刚才的对话,她喜气洋洋地说:"米淘好了,正在煮饭。我来调点面粉。"她走到靠墙的一只面粉罐前,撬开圆盖,舀出两瓢面粉,一边往楼梯口走去,一边回头招呼柯碧舟:"来,到我们灶房看看。"柯碧舟随她来到楼下的偏梢屋里,这是个纯粹的灶房,用砖砌了几个灶,墙角放着石板大水缸和一挑水桶,墙上钉着几块搁板,放着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柯碧舟注意到,只有一个灶上燃着火,其他几个灶都是熄的。杜见春一边洗菜,一边告诉他,原先他们八个人是合伙吃饭,但几个男知青太懒了,于是就以男女知青为界分了家。到其中一对男女恋爱上了,他们俩便自成一家,三个男生仍为一家,三个女生也为一家,就此分成了三家。柯碧舟说,他们湖边寨集体户更糟,六个人分为六家,各自为政,集体户名存实亡,仅仅是住在一起罢了。说着话,饭煮好了。杜见春接着煮了个汤,炒了四只鸡蛋。然后把瘦肉切成薄片,和湿面粉调在一起,放在油里炸。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柯碧舟帮着杜见春当下手,两个人干得很协调。中午时分,方凳子上放着炒鸡蛋、桂花肉、白菜汤,冒着腾腾的热气。杜见春盛了两碗饭,递一碗给柯碧舟,说:"没什么菜,吃饭吧,别客气。"柯碧舟平时自做自吃,总是一饭一菜,时间充裕了,也只不过一菜一汤。农村不供应肉,他又不喂猪,好久没尝肉味了,今天杜见春的菜,格外香美可口。杜见春一再地劝他吃肉和蛋,还对他说,这是老乡家杀的年猪,因为她常辅导老乡的娃崽做算术,老乡很感激她,杀了年猪给她提了二斤肉来。看到柯碧舟吃得津津有味,杜见春也非常高兴,她不由得偏着头问:"好吃吗?""特别好吃。"柯碧舟笑眯眯地说。"跟我说,"杜见春趁这机会,不无娇嗔地望着柯碧舟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柯碧舟怔了一怔,他停下碗筷,脸呈难色,目光诚挚地对杜见春说:"见春,听我说,请不要责备我。我们相识不久,这种事不便告诉你。也许,有一天,我会主动告诉你的。"杜见春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不悦:"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希望不要很久。真的,我希望不要很久……""你现在真不能对我说?"杜见春的两眼灼灼逼人地望着柯碧舟。柯碧舟回避着她的直射过来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固执地说:"不能。请原谅我……我们……还没到……"杜见春的眼睛惊惧地瞪大了。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午饭。搁下碗筷,柯碧舟忍受不了这种难堪的沉默和杜见春探索的眼神。他帮杜见春收拾了饭菜,争着洗了碗,直起腰说:"谢谢你的招待,我该回去了。""回去?"杜见春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挽留,她沉着脸点点头,"那也好,我送送你。"锁上集体户的门,杜见春默默地送柯碧舟走到寨外。也许是赶场天的关系,寨外很静,田坝坡土上没个人影子,仅有几只小喜鹊,在翻晒的梯田里啄食着啥。两个人望着冬日里苍茫嵯峨的山岭,心头都像堵着什么似的有些惆怅,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杜见春环顾了一下四周,定睛望着寨外的山峦,忽然问:"你知道吗,我们大队为什么叫镜子山?""听说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柯碧舟不知所以然地答着。杜见春辨别了一下方向,伸手拉了拉柯碧舟的袖子,一阵快跑,跑上一座黄土坡,指着寨对门一座山脊道:"看,那最高的山顶上。"柯碧舟眯缝起眼睛望去,不由得又惊又奇,那一道山脊的最高峰上,果然立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四面的镜框,比真实的镜子还好看。他不由得喃喃出了声:"真怪……""其实啊,那不是镜子。"杜见春笑着解释,"你细细看,高山顶上有两棵百年的老树,它们那虬曲的枝丫横生出来,连在一起。峰巅上藤子的根须又缠着老树和枝丫,活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镜框架子,框住了四四方方一块天。远远望去,活像是一面镜子。所以那就叫镜子山,我们这儿也就叫镜子山大队。"柯碧舟这才恍然大悟。他转脸瞧着杜见春,只见她脸色开朗,笑容满面,流光溢彩的双眸热情地瞅着自己。柯碧舟也随之笑了,心里说,这个姑娘真是个直心直肠子,方才的不悦早烟消云散了。他随着杜见春走去,两个人走下黄土坡,柯碧舟踏上归途,杜见春还要送,柯碧舟伸出手,拦阻道:"别送了,让人撞见了,长嘴也辩不清。""那好吧,"杜见春陡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寂寥,想到一个人回到集体户,又要守着那空空的两大间屋子,她心里有点辛酸,但此时此刻,她又怎能说得出口啊,她只是语无伦次地说,"这个……时间还早……你慢走……"她说不下去了,鼻腔里酸溜溜的。柯碧舟站定了,欲言又止地凝视着她,好不容易迟迟疑疑地说:"下个星期,你到湖边寨来。""好的。"杜见春听了这话,感到一些安慰,她郑重地点着头,朗声道,"我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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