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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人手记

因为不信,那次归营後我设法很快又北上。因为我终於打通的长途电话杰的声音,温和向我解释,那两天他们是去山里参加一种所谓禅喝锻练,故而未返家。我制止不了牙齿格格碰响的,问杰若回台北可以去找他吗?他说,那当然。而且他说,你这个傻瓜。此话,我再三倾听,深夜里,便让泪水流下。好安静的泪水可是好乾脆的一直线自眼尾流下,流进两鬓,两耳,就涸了。不停的,一直线流,没声息。杰的屋里再见到杰,我像从战争前线拣回来一条命,看著地,怔仲。彼时的我真是太丑笨极。真相是,杰不爱我了,这麽简单而已。彼时我看不见,爱情两造,很残忍的,移情别恋那一方永远据有更多砝码,而遭受背叛的这一方非但讨不回丝毫补偿且还降为负欠者。我跟杰,负欠者跟债主。债主的一点软心肠,一点安慰辞令,却给了负欠者不实的幻觉,自怜,膨风,做起非分大梦。我满面于思,气味酸浊,怨怪之情溢於言表。这位负欠者显然搞错了,发话说,但是你总也可以打个电话告诉我,我一直等,等到最後没办法了走了!杰说,我在山里没电话怎麽打给你。我说,是什么山里呢。大坪顶。是全团人都去吗。杰,不讲话了,惫赖以对。我灼苦等著地应该给我一个交待,他跟那人,他跟我,我们,到底是要怎样?他却不提。我就用理直气壮的愁容谴责他,用比质询更严峻的缄哑压迫他,我是如此看不见我越施予张力,便越急速减失了我的价值啊。我看不见负欠者的贬抑处境,债主无情是当然,知趣的,乘他还未翻脸前赶快闪远罢。但我竟如此ai2[马矣]钝不明,所以一旦信势逆转,杰失去善心不再保持礼貌时,我可十分悲惨了。杰开始讲他们团里一位最具爆发力的舞者,金。杰说金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镖,镖起中的,上场即发,绝无虚射。好比别人以跳对角线方法往舞台左侧退场,金则往舞台中完结一支舞,这对掌握全场或结束舞蹈来说,都难得多,金敢做。金的才气是,我在哪里舞台中心就在哪里,这种扬溢。金从不只为跌落而跌落,他为了再起而跌落。他在每一飞跃之中完成身体,如希脑雕刻颠峰期的一尊青铜海神像,赤裸,美丽。杰说,古希腊人认为,男人的高贵品气可以私下的,或公开的,譬如在阿波罗神殿肛交,转移给年轻男子。ousia,精液,希腊文还有另一个含意,物质,存在。因此娈童行为在克里特岛是一种入教仪式,告别童年,男子成年礼。你看希腊战士,将其战斗能力转移给追随他接受他军事和公民教育的年轻男子。我狐疑起来,金是他的爱人,战友,同志。那麽那天那个人是金吗?不是吗?为何没有在我脑袋留下半点印象。我被这个念头缠绕,分神不闻,不视。杰说,性是一种求知,一种得道,除了生育和享乐。杰说萨满教巫师,日本武土道,夏威夷酋长部落里的男性贵族,皆是同性恋形式的体制化。以及席隆奈战役被马其顿郡主消灭的雅典联军禁卫军,都是由同性恋者组成。杰说金与生俱来散发出一股气派我不属於任何男人,悠悠然兮多怡哉,的气派。杰倾倒於这股气派,是的,金是此道中之尤物。杰尽说,一直说,用好高档的语调说。他操纵出知性氛围,高来高去,怎容世俗修辞插花。我无馀地启口,心似坩埚煎熬。晚上杰带我到吧,叫了杯酒给我,放我当一棵盆景般在一个位子上,他周旋去。不论他是想把我快快让渡,或有意刺激我觉悟另觅新欢,或老鸟严厉训练小鸟学飞的,总之,他再不睬我,视我若无物的当面与人大肆调情起来。债主变天,烟视媚行。想必我难看透了的嫩鸟形容,一览尽底。有个好老好老的高瘦子,也许并不比我今天这把年纪更老。高瘦子坐到我旁边,请我喝酒,频用他布满关节的大手掌拍打我肩,我腿,表示完全理解。他沈默是金,偶尔才释出一句话说,都是这样,你会习惯的。喝乾二杯,我伏倒桌上不知多久,醒来不见杰,慌张爬跌。高瘦子扶我坐好,说杰跟一人走了。我陷入情狂,大醉离开吧,高瘦子带我回他家。我直挨到进浴室里,吐了一马桶。高瘦子一边先放浴缸水,一边帮我把衣裤脱掉,拿莲篷头将我浇湿,打肥皂。我闻见冷冽柠檬香,感到他大骨节的手很熨贴,熟练擦完皂球,蹲踞我前面,左右翻掀,好仔细的洗了一遍,是又不是抚弄之意。既使半昏醒状态,我亦自知伟岸立於室中,无赞肉凸腹之虞而放胆任其处置。我想他定要亲吮此昂然物了,倒也没有。他扶我入缸卧下,泡热水澡,绞了毛巾抹净我脸。有一晌,他坐缸边看我的裸身,手轻拨水上药草袋蒸荡出柚橙味。他凝视的目光,温柔,伤感,久久不离。随後他起身,收拾一地肮脏衣物扔进洗衣机里洗。我躺在床上,不久他爬上来依偎。我抱住他,昏暗一惊,抱空的,再抱紧些,就没了。何等洞虚无气的皮囊,攀著我颈跟胸膛。我摩挲这皮囊,心底翻腾起对杰渴念的万丈海涛,杰那清瘦,有力,无悔的命定狂热啊。我使这皮囊发出似乎痛苦似乎快乐的哼呜,他很快出来,我却在勃高但没有到达的酒醉中睡去了。次日我起床,打量周围。太过整洁的屋子里,别无装饰,家徒四壁之感像是机关招待所。我的衣裤已洗晒折叠好,放在沙发凳上。快中午了,厚窗帘深掩,囚暗不知时辰,我迫不及待想离开。更暗的,高瘦子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说吃点东西再走。是荷包蛋培根,煎得漂亮极了令人食之不忍,但它盛装著的白瓷盘上烧印著一棵青花色建筑物,底下有字是省政府的什麽单位敬赠。我抬眼瞧高瘦子,这是我清醒时看见的他,在灰昧阴影里我们首度碰著了视线,立即移开,自今尔後,只此一眼。他还给我烤了两片柔酥吐司,金银可口,一杯柳丁纯汁。他是那样绝望的想留住我久一点,颤摇著置杯於桌,泼了一半。他拿布擦桌,再去现榨柳丁。我说不用了,真的真的不用。似乎,邂逅以来,这是我首度对他发出了人言。火速吃毕,潦潦草草走掉,不敢回头。以後多次,不同的吧我们遇到,各自漠然,形同漂流物擦身而过。我与无数计一面之交的男人,由於交谈都不必,如狗们触嗅鼻子互换气息,我们所用词汇仅需及於上床,以及在床铺上发出的咏叹,便是我们全部的语言。我所以记住高瘦子,因为他纵欲过度早早衰丑的躯干,他那彷佛被瘟疫犁过的满面疤坑,他毫无,毫无机会。只除了,漫芜的泊浮中或许捞到一个身心俱碎的醉娃娃,拣回家,脱光,悼赏之,呵多么鲜泽的身体遭受著炼狱之苦!不要多久,这个身体就会磨砺出厚厚茧皮,结成难以攻坚的保护壳。不再付出感情,免得受到创伤,阴界法刖之一。他留恋著这个身体钙化粗化之前的临别一瞥,牢牢拥抱其沸腾多汁的灵魂,而这一切都将失去。他被这种亡悼催情,销魂蚀骨。他上了瘾,夜夜出巢寻觅此类醉娃娃。他冥黑的形象,亡者化妆师,然後摆渡灵魂划越过死河抵达阴界,铭刻我心中不能抹灭,终至一日与阿尧重叠为一。我混淆分不清,是想起了他,还是想起了好远以前,好久之後的,阿尧。我渐明白,从前从前,放学时才走在一块的阿尧,转眼不见。我独自坐车,回家太早了,寥落黄昏。偶尔,我会跟对门陈哥借了单车骑去阿尧家。阿尧妈妈十分抱歉说阿尧出去了,延我进屋等。除非阿尧在家,我羞怯从不入内,缓缓蹬著车在阿尧家附近绕,说不定会碰到他回来。他有时突然消失,密友如我,也连络不著。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互相知道他是,而我不承认我是,因此他把这一面对我模糊掉,尽管他也并不避讳跟我狎腻在一起。我,或妈妈,家人找不到他的时段,他去了哪里?没有线索,没有可联结的点,直到他自己出现。直到我是,他去之所在,历历然就显影出爱丽思的镜子,我一跤跌入,隔壁天涯。嚣嚣众声向我宣扬著,享乐主义者有福了,孤独的人有罪了。KISSLABOCCA,吻在寂寞蔓延时,享乐主义者的人民公社。其法则,无生殖约束,无亲属关系,因而无人际网络。性欲的单细胞自阳界脱佚出来,群集於此,袒程交纳,领取一份总也嫌不够多的永难饱足的性欲大餐。於是我再回来阳界,我的工作,家人,居所,活动,社交。但我已感染长年不愈的游离性,无根性。越老,越难适得其所。阴界的召唤,同性恋者无祖国,即便形体上我很少再涉足,精神上早就塑成了我拒斥公共体制的倾向。置身社会,心理的非社会化,注定了我将一生格格不入,孤独罪人。当阿尧消失复出现,那次,在他脸鼻和衣襟上留下了鞋印。那次他获得情报,来学校逮我,摩托车载我赶赴美国学校,小阅览室正放映一部布纽尔的十六厘米黑白片。放完,灯亮前他不见了。我一直等他,待这班影痴依依不舍皆散光了,灯熄,门亦锁了,他才从漆黑里喘嘘嘘跑出来。他迳去牵车子,我、跟後,闻见他走过之处曳著尿骚味。他把车交给我,浑身尘土,鞋印斑斑。我说怎么搞的?他用力清掸了一翻,问我乾净没。我指示他脸鼻上的鞋印,他老擦不著,我帮他擦了。他自知臭脏,车让我骑,载他。坐在我後面,他尽量隔开距离不碰到我。先回我家,下车,他再骑回去。我们都没讲话,没讨论布纽尔。夜风潮糊糊刮涂我脸,我心臆阿尧大约是去干了那事。但他的可怕样子扰乱了我好久。他挨扁了吗?或是性虐待?被凌虐的他痛快吗?细节,细节,我太想搞懂细节。千百种性幻想,梦魇缠绕我,几至我甘愿降服於这股强大求知欲,以身试法在所不惜!此事,晚了数年才实现。至我遇见杰,爱上杰。阿尧将出国,我通过了论文,刚刚结束助教生涯。至杰已不爱,而我不相信,岛屿南北,奔波求证。渐渐,我冀望於背叛者的良心,但良心,竟比水中之月可捞拾。我仍有杰的房屋钥匙,几番不请自入,不过是得到一次比一次更大羞辱。我简直成了被虐待狂的只要他还肯跟我讲一句话,哪怕一句恶毒咒骂,都好。终至,我恳求他,亲吻我一下,最後一吻,我就走了,永远,永远,不再来找他。我讲到永远二字,凛於其字之真实,泫颤不已。杰把头一偏向墙,眼睛望地,连不屑或轻蔑都不给我。我上前抱住他,抱著一具僵冷尸体发狂要把他抱活热回来的,枉然。大理石大卫啊,我抱住他腿一路滑跪於地,乞吻他淡蓝筋脉的脚丫板,爱人,永别了。我履行诺言没有来找他。可是我依然旅途驰返。短短周末,有时够坐火车而已,一程程接近台北,或一程程远离台北。我依然无目的走极长极久的路,结果总是走到杰家巷子。不再激动,仰望杰家,窗黑,窗亮,在或不在,都不会有奇迹了。我只是被自己内部的深渊所驱使,溯游至此,产著胶稠的苦谬之卵。我鸪立太久,感觉到居民将我当精神病患之类可能报警来抓了,才走开。「我的怨恋之情如此执拗深根,即使已无泥土附著,亦无营养供给,它依然顽固求生。」後来我读到杰的私淑大师的信件,这样说。我整夜踞坐新公园亭池边,一件薄夹克渡过起霜的夜晨也不觉冷,痛苦已麻痹我神经。这个痛苦,不是阵发性,锐锥性的,它是没有休歇不会间断一直持续下去的痛苦,所以时日稍常後它就变成了迟钝。我不感到饿,困,口渴,不会疲累。不会看,不会言说。我的眼睛,只用在黑暗里,辨认是水是路,一片黑,较黑的是树木石头,更黑的便是移动猎索的人们。我跟过肥软若泥的人,垂侉似沙皮犬的人。跟过老汉,香港衫脱下裸出臂膀上一轮青天白日党徽刺青,正如小时候村里头负责接电话广播的老李,我颇受惊吓,这批人还活著!我的迟钝自闭,只有在,我记得是汉诺瓦街碰到的青年,在青年结实肌肉的拥抱里,我想起杰。於是,何处裂开了一条缝隙,再度,痛苦浮凸而出,那大块绵延不绝高原般的痛苦向我压来。以及在,我督管兵们劳役,除草,敲碎跑道四周泥石,在那机场广垠的南方天空下,苍蓝,莽绿,透射著振振金属光。我想到北部,痛苦,就在心膛上被唤起随之无限量延展出去……大部份时间,我是迟钝的。服著预官役,除了旅途,跟性行为,我与世界断了连系。冰封於自掘的墓穴中,越掘越深。只有痛苦,才能激扬起我的活动力。不错只有痛苦,活之欲望,这样的痛苦。

我兼程飞抵东京,换青梅线到福生,福生病院里见到凹陷在床褥之中的阿尧,和他一起度过他生命的最後五天。我依旧会说,爱滋诚可怖,孤独价更高。阿尧在托带给我的录影带里跟示威群众呼喊手势,「ACtup,Fightback,FightAIDS」,未曾打动我,说服我。他相信组织和运动,我却悲观得从不参加任何三人以上的会谈,嘉宝说,让我独自一人。我废然道,世界最好把我忘了罢。阿尧勇猛迎战爱滋,生命像沙漏眼看它流光,我恍见萤光幕上鸟贼如垣河沙数来不及的盲乱交配把海水都炽成霞红,好像阿尧无法餍饱的杂交的一生。我得出去走走,阿尧的母亲端坐床边盹著了,密闭窗外是无声的台风雨。阿尧待人热络多情,而把所有的乱暴都发在他母亲身上。我始终厌恶他用坦白不遮蔽的态度对他母亲,堂皇将情人带回家,我说阿尧,房子不是你的耶。我们屡次为了这种事斗气,我怪他侵犯别人的感觉,加诸他母亲,则根本是拿著利器在不断戳戮一只没有防卫能力的无壳蜗牛。我说阿尧,我们的世界,狂野又荒凉,妈妈她一辈子不会理解的。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不能的,一般人都不能,他们秩序的宇宙是也很脆弱的啊。永无结果的争辩,花落人亡两不知。注定了,与时间拔河热烈投入交欢的阿尧,鼓吹同志爱,同志反攻,同志空间,同志权利,他是走上街头的正片。我呢,我不过是乡愿的负片,懦弱藏身於幽暗橱柜里,以昼为夜,苟活於纲常人世。阿尧母亲视我如子,早年早年我喊她黄伯母,後来依随阿尧喊她妈妈。我每说妈妈,一种叙述句的语态,彷佛太尊敬一个人以至不够资格对话,便托虚像以陈辞。我离开妈妈和病床,安静如雪的病院,暴露於强风大雨里。伞撑好了,浑身已湿。但我得出门走走。我用伞吃力顶住风雨,雨就像风箱吹出的宇宙尘,一股一股,片刻忽止,跟著瀑天瀑地不要命的浇下,又陡然变向,把伞刮翻去像掀掉我整块头皮。但我得出来走走。昨天午前阿尧从耗弱无息中醒来。我说的醒,是他只剩下两个窟窿的眼睛渐渐汪出水光,聚拢成一浅泉,够把我映照其上,於是他也看到了我。我守候这一刻过久过长,屏气凝神,好怕一点呼吸把它吹散。往事,往事,如露亦如电。没有阿尧,我的少年时代将是一片空白。阿尧醒来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开,他是想移往我背後的亮影罢。然而来不及了,台风前悍暗无云无灰无垢的白白光线就可以除灭他。他眼中一黯,消失了,昏迷至今。他醒来的一刻可谓稍纵即逝,可喜我们没有错失,刹那叙别了此生种种,我已乾涸无泪。九○年阿尧感冒消瘦去检查,果然得病。八八年就有了的,彼时他在纽约和旧金山。对象是谁,不复记忆。服AZT七个月,掉发,厌食,呕吐。停止用药後病情还可稳定,胃口稍有。去年春天我来东京看他,他当时的体力,居然任我跟他聊了两整夜。都是回忆我们少年和青春期,每一部电影,每一条主题曲,像落魄王孙在出太阳的冬日里把绫罗绸缎取出晾晒。我唱著,「纠正,无法纠正的错误。触及,无法触及的星辰。战胜,无法战胜的争战。实现,无法实现的梦幻。」梦幻骑土,彼得奥图和苏菲亚罗兰,我们总是唱他扪的歌曲,想我们的心事。樱花开到六分,日日新闻抢报花讯,我们亦终於解谜了昔年一件公案。考上大学的暑假,我们骑一辆他家的铃木一百CC去十分瀑布玩,两人轮流载。瀑布区常有人烤肉,熏黑的岩壁左折右拐,爬过洞前望见里头残肴弃掩很像史前人居。雄武的金狗毛撑开蕨叶大伞遮蔽了天空,数片阳光倏现倏隐,精灵般在林中狡黠嬉戏,忽而停在阿尧发上,忽而飞过他脸颊,忽而扑来盖住我眼睫使我目盲。我们越走越急促,鞋下厚厚的腐叶踩出泡沫叽叽叽作响。我们乱了脚步,他追我还是我追他,互相叠沓,狄帕玛的窒息人的跟镜把我们逼到水边。无路可退,我一步跨出跳上水中岩,定一定,再跳上一个石墩,再一个,回头顾他。不料他几乎是踏住我的影子跟过来的,迫我弃地跃出,同时二人落在前面一块苔石上,险险滑跤,扶持抓住。水帘从我们头顶射过,阳光精灵穿梭而去幻造出万千虹霓,冰彻的溅在脸上。我以为要跌到水里了,会嗤地冒起白烟。但我离石仆在岸边,爬起来站往一丛阔叶木下面,心如击鼓,打得我晕眩。有黑甜之香弥漫,蛇样的藤物吐放著白兰花。阿尧没有跟上来,停留瀑间,仰著脸大口吃水珠。好久,久得把他浇熄,把我歇止。我未明白期待的是什么,只感到一股结结实实的落空坠得腹底难受。我们默然走出湿漉漉的林子,我变得更静,他变得更沮丧。游人都在玩的时候,我扪就草草折回台北了。往後好长日子,我不断追忆。电光石火一瞬间,阿尧的鼻息压上我脸可是他没有亲吻我,为什麽?那一瞬间我对同性所激起的强烈情绪,吓坏了我自己。其惊怖,无异天机泄露。我看到不该看到的事实,迅疾掩住,已经迟了。整个燠热长夏我捧著我自己的黑暗度过,小心翼翼系维护一盒放射性元素。它的能量裂裂在我怀中跳跃,只要一去回想瀑布间事,它便发生核爆释出一片强光,粉碎了所有的前因後果叙述次序。无可追忆,追忆无物。我抛掷於筋疲力竭里,那个对门大女孩一遍一遍放著TieAYellowRibbon练舞步的夏天里。面对阿尧,我向自己否认,是的我什麽都没有看见。我是无辜的,什麽都不知道。我装成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如此断念,竟至记忆也果然渐渐被修改了。我擦去不愿承认的真相,重新书写文本,於是我也真的忘了十分瀑布的实情。遗失的地平线换日线,一日无踪,我与阿尧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直到去年夜谈,阿尧悠悠说起,记得吗,十分瀑布。是呀,的确有那么一天,他还健康,我还年轻。那时候差一点亲了你,阿尧说。啊!有吗?我很诧异。阿尧说,可是你没有勃起,我一闪神,就过了。勃起,对的,勃起。二字如符咒一叫,把失踪的那日从乌何有之乡叫了出来。瀑布间我们片刻贴著时,我清楚感到阿尧的勃起像只拳头坚实的抵到我肚子。然一触即离,使我每在执迷追想的过程中恨不能有固定剂将这实感冻结,如此可以目视,察看,明白。混沌性觉醒,乍被我自个吓退了,藏身地穴深处,待六年後遇见杰,它破土而出把我吞噬。当时我怎知,年未二十阿尧已历尽沧桑。阿尧告诉我,颠簸山路之上,他那样放纵想像跨骑在後的我如果与他肛交,他想得手脚麻软终至必须停车。问我记得不,我们曾靠崖停车,遥望海中龟背般的礁屿。此崖三貂角,昔年即西班牙人所称圣地牙哥。歇歇後换我骑上路,他扶住我腰恍恍渗著汗,风吹即乾无比驯良的,他说,也像做过了一回。他望著大海的侧面,现今我才醒悟,因为根据後来我丰富的经验,那是痛快做过一场之後的脸。是红潮限汗退尽但皮肤细胞尚充气未消时的睑,白若凝脂。衬出像画在它上面的墨黑的眉毛,润红的唇片。以及,眉睫层中的眼睛,渺目烟视,彷佛在看著激情的馀温像天边晚霞一点一点黯澹下去。这个面容,当时使我好慌张避开,专心极了的望大海。原来如此,我咀嚼著出土的史料,二十年後回味过来,甘涩如榄。我说阿尧,原来如此。然阿尧的体力,已不能费辞,久了,只吐单字,我则永远晓得他要讲什么的帮他完成章句。他说,楼上的。我会补续说,老的到楼上去,啊八又二分之一,我们的试片室时代,台映巷子那家蚵仔面绿,多道地的蚵仔,哪像现在这种肠子代替品,所以呢阿尧,费里尼是过去式,大师老矣,我们也要变成了楼上人。然後我开始背诵八又二分之一的各个片段,所谓背诵,是把镜头衔接顺述一遍。阿尧阖目开耳,老戏迷听戏似的,浸淫於熟稔的唱腔念白里,温故知新。我与阿尧,两个白头宫女,絮絮叨叨到天明。日本的阿尧家,两层楼小洋房,是阿尧妈妈所有,背後一棵老樱蔽荫三四户人家。我每到东京都住妈妈家,唯春天这次专程为看阿尧,两人算碰见。以前我来东京,他去了台湾。我回台北,他又已带欧洲团赴阿姆斯特丹。病後他甚少下楼,妈妈长途电话到台北要我挂电话给他。妈妈夹台语日语说,电话费她会出,打那种对方付费的,要我劝阿尧运动,莫懒,多走动,即使累也要动。阿尧也果然依我言常在榻榻米上散步,扭颈,转头,甩手,特别做给我看,算报答我来日本看他。他自称一缕芳魂。从屋里欲到外面,手握在门把上,半天,连拧转门把一下的力量也没有。我知他很虚弱,不知虚弱至此。我做他的拐杖走经院子,穿越僻静马路即公园河堤。他三步一停,眼皮都不能始起,眼观鼻,鼻观心,奋勉行路。忽然樱花落了满身,他闭气不动,集中意志护持住形骸不至於溃散,全部人只剩下用力抿成一条线的嘴巴。我不敢碰触,陪他拄立。静待风止之前,两阵般飘飞的樱花里,我好像数千年前逃离焚堕之城而又忍不住回头一望因此变成了盐柱的罗得之妻。妈妈每次上楼送茶食,铺床,添被褥,向我传述主的道理,是籍我讲给那个根本不听的阿尧。妈妈唯一系念阿尧还未认罪悔改,她的後半生只为了阿尧能够信主。托钵无门,我是妈妈的机会。总是,妈妈拉开纸们进来,举止不惮繁琐。年老较为迟缓的妈妈,起坐进退,一如能乐里的人顿挫有致,舞蹈的但更接近仪式。妈妈倾身将某搁到我面前,依旧把陶杯在手里过半圈才章给对方。杯子有脸有背,我不知妈妈怎么分辨,终归她要把杯的脸朝向客人供上的。我珍惜妈妈奉给我的每一钵茶,捧施粥般饮尽。日本茶的海苔味,窈窈置我於从前,长安西路阿尧家,面砖洗石子有山墙的楼房,扬溢西医消毒水的爽利气息。我在他家第一次吃到金黄米莫上面星布海苔屑,盛在故意缺角的玉色碟子上,妈妈身上有幽香,我像成年男子一样被礼遇著。日本人妈妈,台湾人媳妇,她会括引犹大书说,男人将他顺性的用处用在逆性上,将被抛入刑火中。阿尧叫她无极老母。在东京,我经常最後一班电车赶回福生,妈妈留客厅一盏灯给我,壶热水满让我可以泡茶。白天我起床时妈妈多不在,我换下的衣裤已洗好晒在院中。桌上水果盈篮,妈妈晓得我起床不吃东西,只喝茶。但为了不使妈妈失望,我会过量的吃掉一只苹果几颗草莓,或一个夏柑,妈妈把吃夏柑需要的蜂蜜跟刀杓也配备好了。我又爱食肫类,赞美过妈妈的烫绿菜,炒银芽,那是在给阿尧信中表示对妈妈的谢辞,从此妈妈记住了。她会花整个上午或下午潜居厨房内,刺绣般将一根一根豆芽摘头截尾,只留肥嫩无纤维渣子的中段。并且购得日本人不食的鸭肫鸡肫,费大力剖去肫里坚轫的谷黄色硬皮,好似制作工艺品。我无言以报,阿尧说,这是无极老母的荣幸,她很爱嘛。我与妈妈偶尔在室内共处,恍惚置身能乐舞台上。长长时光的哦然无辞沉缅於一种湮染之境,发乎言,亦咏亦叹,其实又什麽也不必说的。叠,隔扇,障子,廊檐,斜斜一松,多么熟悉的小津的景框构图,罕见摇移,到了晚年则镜头几乎固定不动,唯一的标点符号是跳接。如此静观的眼界,能乐的节拍,我享悦我自个成为小津镜头里的人。妈妈曾经答覆地的亲戚,那人调笑阿尧不婚,妈妈说,我的儿子不结婚是一个不结婚的问题,你的儿子结了婚却千千百百个问题呀。妈妈好愉快的跟我描绘,台日语,我半懂半悟,是这样的罢。尽管妈妈痛恨那些电话里来找阿尧的男人,一概回绝,也是客气的语法说,对不起,他不在。阿尧带情人回来,她谦逊退出家门说是去购物。挽著草履虫水藻暗纹的提袋,或到教会帮忙,或搭十五分钟电车去稍远的立川,在高岛屋吃点心和抹茶,在伊势丹超市七点打烊前购得杀落半价又新鲜的鲑鱼刺身。她满载而归,补充了一冰箱的百威啤酒。她蜇伏楼下,掩著隔扇偏安一隅,听见脚步杂沓下楼,阿尧偕伴进来房间翻冰箱找吃喝。她开著很大声的电视是为告诉彼俩,隔扇内有人,可是并不能阻止他们狎闹不散。妈妈非常,非常痛苦,匍在叠上喃喃祷念。有时一夜,有时二三日,直到陌生男人离去,她才出蜇登楼,消毒瘟疫般把房子狠狠清理一遍。妈妈上楼来了。拾级而上的佝楼的影子抢先映抵纸门上,魍魍巨影,无极老母之影啊。阿尧说,我想,我们掉进了鼠路。那里,死人遗失了它的骸骨,我默念。艾略特的荒原诗句,吾等年少最爱。妈妈走到纸门前蹲下,我自视巨影逐渐变小最後跟妈妈合而为一。我不能不忆及,我仍记得他的名字叫小岳,我们双双跪在原木地板上热烈抚吻时,他突地仰身倒向角落,那边进有一块枯山水,地灯打上来的光烘托著碎石细竹。他翻手扭转地灯,把我们的影子射到墙壁和天花板宛如天神。他是那样,那样看著我们庞大黑影在纠缠而跟我肆加轻狂,令我不顾一切与之共赴。我端详陶杯很像一粒富士苹果,不上釉,砺且涩的触质,意味繁华落尽,我有些看懂杯的脸和背。它在松柴燃烧的窖里因著热度分布差异,这一面吸纳了更多热生出较深的色泽,杯之脸呢,佛火仙焰,劫初成。春天四月,我遇上樱花如火如荼开,最美丽即死去的樱花哲学,太风格。我抚视阿尧口部和腕上像瘀伤的一斑斑褐青,蓝紫,卡波西氏肉瘤,会蚀人脏腑,亦使淋巴结肿大。我叹,阿尧,你还是不救赎的。阿尧说,救赎是更大的诿过。年届四十,我们逐渐放弃想要说服对方同意自己了。他以为他既淫荡一生,到底了,地狱去吧,馀皆废话。於是我们的下半夜谈话,在情绪高挑未及动气的白热化状态中嘎然截止。他的身体,他再不能了。灯泡,突一跃更亮起来。被我折了方向的灯翼,光源投往窗外照白半树枝樱花。妈妈娓娓跟我们引述新约章节的时候,阿尧撞开窗伸手出去抓花吃。冷空气灌进屋来,料峭春寒,我上去掩窗,见阿尧死灰脸,一唇淡黄花粉,哆嗦著嚼花。深夜玻璃窗上的景物,花静人白。阿尧无声沉人昏倦,紧蹙的面容割伤我心。我已目睹日落,人们尚期待日出。顶著台风雨踏经福生市街,我淋成水人。这街甚怪,家家门口牢缚斜耸的竹枝子,上扎五色彩绦,街头缚到街尾盖住了天。也许是为孟兰节盆踊扎的,前日我依稀听见击大鼓和亢入云霄的吹笛声,那麽就会有盆踊队伍像海潮带来翻滚闪青的鱼群涌进河道,把两边观踊的店家跟行人一起溯卷去。现在,杳无人迹,风雨打响竹叶子且把彩涤扬横了在空中劈飞。我穿越其下,觉得大自然威力的怖吓。忽然风雨停歇时,彩绦直直垂落下来,雪白的白,朱红的红,新艳绝伦不似人境,我步行之中,好想,好想折返。一生没有一则像现在,我如此渴望看见人,随便一个什么人或是背後传来的足音都可以。人,是需要人的人,芭芭拉史翠珊唱。孤僧如我,居然无能免俗。我掉下了眼泪,在歇而复起的大风大雨里痛哭著。阿尧,已经不在了。

航向地中海。我们是日落之後到日升之前产卵的海生闪光虫,一片闪闪亮白曾经让哥伦布以为那是陆地。我们的婚礼,毕竟,阿尧不知,是在世界最大教堂,教宗所驻地罗马的圣彼得教堂举行的。我在忍冬和蔷薇绿叶爬满的花棚阳台上写明信片,八月末,但我饱实的幸福感好像闻得见花开的浓郁香气,不时要泅出水面般深呼吸一口,才能潜笔书写。明信片一张寄给妹妹,若望保禄二世的大特写,精雕权杖,白色冠冕绣藻纹,妹妹会反覆细看。一张西斯汀教堂全景,给阿尧。我写亲爱的阿尧,祝福我吧,我在罗马,他姓严,我们非常相爱……即便是现在,一如当时,写到这句话我仍难以为继,我得站起来走走。我闻见当日早上那杯卡帕契诺撒肉桂粉的气味像飓风刮来,我避到角落,让它摧枯拉朽自我屋中扫过,破墙而出。我转过身来看,从飓风过後满室疮痍里掩袖望回去,看见了今日台北的低压云逼在窗外,而当日早上的永桔熟睡在蓝染布大床上。永桔,跟我,至阿尧死时我们长达至少七年的伴侣关系,七年!我连名字没告诉过阿尧。我倚傍门侧痴看永桔,天啊他这时的睡姿,俊美无瑕如米开朗基罗壁画中的亚当。昨天,我们在西斯汀大殿下仰叹真迹良久。莽莽云汉,上帝创造了男人。壁顶这端的上帝,那端的男人,彼此伸出臂膀,和食指,在空中几将要触及到的,数百年後,激发了史匹柏拍摄出ET与人类男孩第一次接触时的经典画面。然我哀哀感觉到,上帝与男人,他们的神情,手势,不是触及,是诀别呀。为了世界的建立和延续,「你将离开你的父母」,无论如何,何时何地,都永远是一条金箴铁律。对於我们,亲属单位终结者,你将离开你的男人,一个,或一个又一个……最幸福的片刻,我每每感到无常。我忍耐住溢满胸膛的眷恋不去骚扰永桔,让他好睡吧。我把木门稍掩住,挡开东晒的太阳。他稠密带点自然卷的乌亮头发,流映著霓虹薄光,发脚湿湿渗汗。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爱的,等他自己情愿。我坐回白漆铁桌椅前,椅的背跟脚做成像蔓须翘翘卷起。我继续写,此刻我的心情,你还记得那首词吗,水远山长愁煞人,就是这样。我们去了梵帝冈。NHK出资修洗西斯汀教堂壁画,一边拍纪录片。前半厅已洗乾净,现洗到中段天井,听说八八年到九二年洗最後审判那部份。当然,去了西班牙广场,相同镜位拍下照片,想像赫本当年。我们打算去费里尼的故乡瑞米尼,也会去威尼斯,翡冷翠。开学前回台湾。信发纽约,除了东京的妈妈家,我只有这个地址,阿尧却很可能在任何地方革命,云游。我一直疑心他是否收到这信,虽然他的同居人不识中文但会保管好他的东西。我至终没有得到他给我的祝福,电话里,托带给我的货物附夹的便条里,病中相伴的日子里,都没有。唯有一次,永桔接了通电话交给我,是阿尧。醉醺醺的声音,要我猜他在哪里,我说,你喝太多啦。他说,给你一个线索,听著,我在,波,本,街。喔,我说,纽奥良。他开心死了,啧啧亲吻著电话,含糊朗诵起来,我听懂一个意思是,当棉花称王,砂糖称后……以下的咕噜噜呢喃中,忽然我听见一句,刚才那个人是谁,姓严的?我以为听错了,确认一遍,什麽?他纵声一跃,清晰念出白兰芝的传世台词,我一直依赖陌生人的慈悲……我屏息等他说下去。但他也像白兰芝无声消失於舞台,留下嗡嗡的话筒在空中悬荡。我著急叫他,唤无人,筒里是混浊的环境声。在那酿有後劲强极了的飓风鸡尾酒的法国区酒店,他这只老鳄鱼若是被抢被杀或猝死了,我一点都不吃惊的。我勉力回想,他说了吗,姓严的?那麽,他是收到信了。还是,根本我听左了?几回,我如鲠在喉。本来我可以最轻松不过的问他,有没有收到我在罗马寄给你的明信片?可是全被我的怯懦,莫名其妙的自尊,一再延宕,终成哑果。我既已向他吐露了爱情,他不回礼应对,我是绝不再提的,除非他问,而且,要看怎麽问法。他电话里的轻率,我好纳闷,是否他压根不把此事当事。是否他早已洞察,无非萍聚苟合罢了,久一点的,缘尽即散。我彷佛看见他用那种犬儒的笑神,再度把我拨惹。许多次假想辩论中,我跟他一来一往问答不休,永桔付以最大耐力和好意倾听,每也熬不过我几近歇斯底里的冗长独白而昏昏睡去。我一人辗转反侧,竟至把自己翻跌到床铺下,惊醒了永桔。永桔坐起来瞧我,好气又好笑说,没见过有你这种人哦。我唉声叹息不能平静,非得永桔索性也不睡了,起床弄喝。可人儿永桔,侃侃的一撅一撼步去厨台那里,浑翘,结实,他就有这个自信任我一览无遗,百试不爽的听我由衷发出咏赞。我惆怅说,要是阿尧能认识你就好了。永桔侧转四分之一脸向我,他这角度最俊,像煞希腊男神。他说,你不怕他把我抢走啦。我瞬间领悟。此刻,阿尧死後的两个月,书写当中,文字告诉我,阿尧吃醋了。因为我与阿尧,我们之间的感情,如同一个九十岁老人的记忆。老人们的记忆很奇怪,越近的越淡忘,越远的越记得。老人们的日子,过去,像是一张一张珍珠色的停格,後来到现在,则像快跑的片子一团糊了。我们亦然。越到後来,当我们越分歧,越多新人新事参加进来的总和超过了我们往日所一起拥有的甜美资产时,我们变得,死命护守住共同的,而不愿去碰触相异的。我们後来并不多的相聚里,除了叙旧,叙旧,仍是叙旧。多麽愉快,且总是把我们从残酷大地洗脱出来的叙旧,其实又是多麽脆弱。一旦触及现在,我们对待彼此的过份认真,和在乎,难以苟同,就争论起来,好伤。我要到这时候才明白,见色忘友,我那样晕陶陶向阿尧吐诉我的爱侣,曾是多么打击了我们之间的情契啊。情字这条路,多方面来说,阿尧都是我的启蒙,前辈。当时,我自管痴想能带永桔去见阿尧,不过为博阿尧一辞之赞罢了。得到他的嘉许,胜过世间各种福证。我巴巴捧著所爱到他跟前,他若激赏,我高兴还来不及,他若要,我会给吗?我不知道。但在阿尧前面,我是如此骄傲,如此淡然,我想,我会给的。我喃喃呓语,永桔呀,你们一定会很投机,他喜欢法斯宾达,你也喜欢,你们可以痛快谈一谈亚历山大广场。永桔对我抗议了,用一杯琴可乐堵住我嘴,可不可以暂时不谈你的老情人,他说。他就是不相信我跟阿尧没睡过。我口乾舌燥,一杯琴可乐灌下去,享受冰凉汽泡在鼻尖迸跳且炸上眼睫,打个大喷嚏,真舒服。我瞧永桔,他偶尔拿阿尧来逗我,远在天边的阿尧竟成了我们的催情素。可不是,可乐里一点琴酒,已足使我满面飞红,剪剪双瞳。酒仙永桔,漱漱口,他给自己弄了龙舌兰酒。将盐巴抹在手背,持柠檬片,喝时,啜一下柠檬,舔一口手背,把酒送进嘴里。这个过程,他只消微微予以色艺化,必定燎起我原始大火,发狂跟他抱一场,这样,才铲除了阿尧在我脑中的纠缠。那年初秋,我们借住罗马的莫莫家,白天踏遍城内古迹,晚上缱蜷到天明,苦日短,苦夜短。终至两人都泛出黑眼圈,约定彻底休息一日。哪里也不去,听音乐,睡觉,看书,做菜做饭。莫莫不时骑单车过来,带来他女友做的玫瑰酱和桃酱,抹饼乾吃,喝普洱茶,铁观音。莫莫女友犹裔波兰人,对莫莫的两个中国人朋友很有好意,约了见面吃饭,夜晚我们在一家十九世纪老店廊下叫了炸鱼,喝冰冻伏特加,等她。她在内政部上班,正忙於替大批申请政治庇护的波兰难民当翻译,结果还是赶不来。我们曾在街边仰头望见她打开公寓窗户丢下来一本导游册子给莫莫,朝我们摇摇手像古堡公主随即隐没。莫莫家,我猜原本是阍人的居所,宅院进来大门边,低洼於马路的小室,白昼也要开灯,以橱架隔间,分出厨区,音响摇椅区,书桌打字机电话传真机区。室中央仅可容身的铁皮螺旋梯,我跟永桔有本事二人同爬,麻花绞藤般嬉缠而上,豁然开朗,大床垫,浴厕。推开百叶门,轰隆隆滚进眼盲的铄金光线,跨出门槛,屋顶上花棚平台好一片绿海。我坐在那里,仰看攀满菖萝的楼堡,现今分住两户人家,跟莫莫共一扇院门进出。俯看莫莫的毛泽东选集,喝霉味甚重的茶,为试试装茶的那筒劣质锡罐上倒有一个风雅的名字,庐山云雾,是青茶。我念道,山!快马加鞭末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这是长征路上,经骷髅山作的十六字令。原来一位会作诗,一位不作诗,分了两岸风流。莫莫推荐卡带我们听,昂扬的进行曲,欢颂著红太阳,社会主义的祖国。事过境迁,那班抖擞极了的男女齐唱真令人讶笑。但莫莫仍兴奋起来,跟著唱,毛主席是无产阶级祖国的舵手!叫我们注意听,是藏族在唱,然後换哈萨克人唱,乌兹别克唱……莫莫用他义大利人特有的肢体语言表示著荒谬,太荒谬了,使他看起来很像一名跳舞病患者。可这里头也按捺不住的,是他逝去的青春鬼影在跃跃欲试召唤著他呢。我们得凝聚最多耐心凑兴,以免失礼。莫莫更献宝放送出电影主题曲,马路天使啦,夜半歌声,渔光曲之类,果然又引起识货者的连连赏叹,我们扮演著十足知趣的朋客。当黄莫尖起假嗓子随磁带秀一节「苏三离了洪桐县」,永桔抽著苏联长滤嘴烟,在那氤氲烟幕里用眼神把我从上到下痴痴吻一遍。逼我赶紧自救,换个彼此看不见的角度自笑。但永桔打量到侧面我鼓起的笑颊,呵呵呵调侃起来。莫莫却被鼓舞了,以为我们在笑他,红挣挣的又去开新酒,长筒陶瓶,介绍是荷兰酒,执意每人喝一杯,不管每人腹内混合了多少种奇怪的酒。我们挨到莫莫好怅惘离去,牵著单车的身影,五步一徘徊,突然高呼一唱,毛主席是无产阶级祖国的舵手,消失於转弯黑暗里,我们已烈火燎原一路烧回屋子去了。休息日,可惜莫莫没有出现,否则我们会全心全意奉陪,相声到绍兴戏,都行。不为借住他的房子,而为他天真烂漫的中国热怎么到了这样一把年纪也不稍稍减退。他七四年远赴辽宁大学念书,毛装蹲在畦珑里的照片,种菜吗?黑白的,但他眼珠无所遁藏的地中海蓝,流落番邦的,在那个天际线垂得低低的北大荒旷野里。他一屋子摆设,达摩圣像,贵州织品,郑板桥的竹和拓字,苏州版画。陕北老妇用大红土布缝制成的狮龙,小毛驴,虎头鞋,百纳袋。吊在灯下的皮影偶,女篮五号电影海报,床头一对木框裱的其实甚烂的草书联子。以及云南蓝染布做成的罩被覆盖住整张大床,我们睡卧其间,宛若浮沈於密密的水藻珊瑚枝子里。我目睹这一切,怎么像是目睹著我自己的青春残骸,遍地狼藉。曾经,一夥人奔相走告聚齐了,窃听不知打哪儿录来的带子,民谣,小调,管弦乐演奏的梁祝,穆桂英挂帅。朝圣的心情,把灯都熄了,点一枝腊烛,杰坐在录音机前负责操作,灵媒般投住一屋人呼吸。带子跑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杀杀杀的空跑声,蓦地,荷——一叫,似男似女,拔起我们一脊梁鸡皮疙瘩。好嘹亮的男人音,鸣骷直上一千尺,天静无风声更干。杰烫灼灼的眼睛望向我,确定是这一刻,我们互相电著,开启了往後,往後,我必须像撕开一块大疤的,往後我惨厉的初恋。我曾经,每听到信天游,那几声劈裂哨呐,令我心一抖滚下热泪。我也简直恋物癖似的,著迷於北方大褂那种蓝染。所有这些,重逢於罗马莫莫家,却怎么都变成了感情淬光之後的糟粕,一如唐僧抵达灵山渡河时骇见水面溜下死尸,是他脱掉的凡身俗骨。近来我物欲越淡泊,衰老的兆徵。我与世界,若即若离。如此靠近天堂,而无坠毁之虞。永桔谓,再没有一人比他更能了解我的酷。他说,像戴维斯的小喇叭音色那样行走於蛋壳之上。不要演奏你知道的,演奏你听到的,戴维斯说。永桔发现莫莫居然有一张戴维斯CD,反覆眷听著。他告诉我,这张WALKING,是PRESTIGE唱片公司时期录制的,五四年纽约,二十八岁的戴维斯戒毒成功,改变酷爵士风格,演奏质野有力的硬咆勃。他教给我听,戴维斯几乎不用颤音,彷若人声,时而遥远忧思,时而坚定,明亮。有一种空间感,很简洁,戴维斯说过,他总是注意在听是不是能把什麽省掉。永桔模仿给我看,戴维斯吹奏加了弱音器的小喇叭,彷佛对著麦克风吐呐。没有明确起音,起於恍惚不定的瞬间,又同样,结於无所终之处。永桔背转了身去,戴维斯常常背对听众吹,吹完独奏的部份就下台。永桔如入无人之境,随底下传上来的怡荡奏乐在那蔷薇棚壁前忘我摇曳。他那好极了的节奏感,像跟音乐在欢爱。眼看他耳鬓厮磨就要到达时,忽又脱身迤逦去,延宕愉悦。旋律好顺忍的绕住他,依从他再又来一回。似有若无的触吻,他亦迎接,亦推拒,而已让那轻触吻遍全身,把他松松拨弄开,把他弹棉絮般,弹得松软又蓬高。但他仍不允,教那亲吻有点急起来,似踩著,没踩著,终至顺忍所可依从的极限时,他就回转来,变得很驯良,听天由命的任凭去。可这会儿,旋律倒又不急了,引领他缓缓朝前去,摸索著,犹疑著,是吗?对吗?思寻著。然而他已嗅见真理的气味不远了,激动起来,是的是的,就在前方,咫尺天涯。他超前跑过去,凌驾於节拍之上的急奏追随来,是啊快到了快到了,他们在真理逼人的光芒里热烈呓吻著……我妒羡交加,拭去眼角的泪光千万莫让他发现。昨天我们在圣彼得教堂听弥撒,傍晚五点那一场的,稀落少人,管风琴先响起来,像天使之翼从高阔无比的堂顶覆垂下来,我伸手握紧永桔。一列白袍披红襟神职人员走过我们旁边通道到前面祭坛,永桔回应我,握得死紧,如同世间新郎新娘於神前缔约。既然人的姻亲制度里我们注定是无份的,那麽在这里罢,这里米开朗基罗设计并开始建造,造了一百年才完工的圆形大屋顶教堂,缔结我们的婚约。我们在一起三年半,信守忠诚,互相体贴。但我不敢设想未来,如此一对一的贞洁关系,只是因为爱情?天知道,爱情比丽似夏花更短暂,每多一次触摸就多一次耗损了它的奇妙。似乎,我们只是刚好在都发过疯病已经复元时,彼此遇见。渴望过一种稳定,放心,不虚空的生活,胜过其它一切。我们只是正巧在许多方面,同步了,因此幸运的维持著平衡状态。我们互相有一份约束,恰如古小说里的娴美女子婉拒追求者所说的话,「我是有约束的人了。」唯有过过毫无约束日子的人,才会知道有约束,是多麽幸福可骄矜的。我们彼此同意,甘愿受到对方的约束,而因此也从对方取得了权力,这就是契约。契约存在的一天,他的灵魂跟肉体完全属於我,因此我得以付给他从外到里淋漓尽至的满足。记得吗,「特权,就是打仗的时候走最前线。」这个定义,曾让蒙田在他的论文集里大惊小怪描述了一整章。蒙田会见三个被带到欧洲的巴西印地安人,他问在他们的国家里,国王享有什麽特权?不,不是国王,是酋长。中有一位酋长印地安人好傲然自得回答了蒙田,特权,就是打仗的时候走最前线。我的特权,就是性爱的时候给他酣饱。我得以授予我的慷慨,这是幸福的。往昔没有约束的日子,我跟千百个身体性交,然而,後宫年轻漂亮的女奴们,在苏丹怀中都变成了一样。我想填饱欲望,却变成色痨鬼掉在填不饱的恶道轮回中。太久太久,我根本忘记了跟灵魂做爱的滋味竟是为何。我不曾指望遇见永桔,彼此倾慕,愿意交换自己。以肉身做这场,我们验证,身体是千篇一律的,可隐藏在身体里的那个魂灵,精妙差别他才是独一无二啊。於是我们订下契约,互允开发。当爱情夏花日渐凋萎,我们尚存足够多的好奇心继续开疆拓土,一时间仍兴味盎然。而我,而我依旧不敢,设想未来。异教徒?或是背教变态性倒错者?我们怎敢信誓旦旦。我们不过近似,首度石油危机那次突然风行起来的泛美广告辞──享乐今天,明天会更贵。看哪,神都会毁坏,何况契约。就是圣彼得教堂,持有进入永生天堂钥匙的圣彼得座像即在前方垂瞰信徒,弥撒的进行中亦难掩一股倦怠气。仪式也成了制度和习惯,神就差不多快死了。现在,让我们背教者的甜蜜好心情投射结昏暮沉沉的弥撒上,使之一变,换上来瑰丽色彩,如同一切一切的仪式之初。看哪,奥深的後殿中央青铜椅上,放射著圣灵鸽子,万丈光芒。正殿主祭坛四根大柱支撑起青铜屋顶,设若这是女娲的断鳌足以立四极。祭坛地下三十多年前发现了记载中的圣彼得遗体,修成一墓。祭坛内有忏悔堂,九十五盏油灯,昼夜不灭,设若这是天地际极的二烛龙在守护。记得吧,那首诗,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富贵非所愿,为人驻颓光!我们要长命百岁,做爱到很老很老的时候也不厌倦。我们握著的手没有松开过,至分完圣饼才离开正殿。出大门,看看上面的渡海圣彼得,十三世纪马赛克作品。天已黑,教宗高高的住处灯光亮起来,广场上橘黄灯球也亮了。来时毛毛雨,广场边起虹。虹出双色,鲜盛的是雄,叫虹,暗的雌,叫霓。我们互做霓虹,在难以承认我们合法关系的现社会,但愿我们能存活著好比偶然雨幕把太阳光晰显为七彩让世人看见。我们数著广场廊的多里尼式圆柱,环绕对称筑成半圆形,听说有两百八十四根。数过来大半时,我们在一列无人踪的柱影底下俳恻亲吻,差点不禁,听见群鸽西归疾雨般扫过耳边,忘记了数到第几根柱子。良久,我们让澎湃起伏慢慢平坦下来,流入四周的罕静。列柱,跟它们的黑影,跟西元初移竖此地的埃及方尖碑,纵深交错幻如大峡谷,吸纳著昔往今来无数计的时间,以至太过饱和,流沙无声把人没顶其中的时间冢呀,吓到了我们。我们一语不发,手携手火速逃离,生怕稍慢一点它那巨大无息的阴影便追踪而至。逃出大理石建造的繁丽商店街朝圣路,我们沿台伯河缓缓走去巴士站,永桔说,所以我最不喜欢看古迹,只会让我感到死亡。他哽咽著,感到生离死别。是啊我说,鼻子酸酸的,所以我们要好好锻练身体,以便活到很老很老还可以做。所以我们下定决心,回台湾之後,选个黄道吉日去验血。不论万一谁是阳性反应,我们都同意白头偕老。「在一切之中爱慕与事奉」,银戒背里一圈刻文,我们揣摸是这个意思。卖各种华美圣器的店铺,我们挑选到算是最便宜的信物,互相赠给。我拉过永桔手指亲爱啃食著,不含丁点欲色的,任他指上的银戒咬得我牙龈酸麻。我记得,他在戴维斯的小喇叭演奏里忘情摇摆,看著看著,我的人整个像只剩下一泡裸露无任何自卫力的心肠,软嗒嗒淌著水晾晒於白昼下。

新时代运动的健将们说,柏拉图大年换月,走完黄道一圈十二宫是一个大年,需时两万五千八百年,移动一宫乃一次大月,两千一百五十年。逢换柏拉图大月,旧去新来,分崩离析,麻姑三见沧海变桑田。这次换月,太阳从双鱼宫逆入宝瓶宫,在本世纪未。从双鱼时代的基督教文明,过渡至今日後基督教时代,於二○○一年跨入宝瓶时代——NEWAGE,新时代。唐葫芦教诲我,宝瓶座,其星座是一个人肩上负著水瓶向下施水,象徵柔性,包容,人道与和平。所以未来的宝瓶时代,是柔性生态主义对抗刚性物质主义的时代。仙奴附议告诉我,意识必须变革。他们拿些书给我看,有一本宝瓶同谋,为新时代手册。唐教我该如何操控意念,他说意念这个东西,是宇宙间唯一超光速的能量,可使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唐银仙奴信得很诚,道友更胜情侣关系。吧聚会,他俩连袂来,不忘传道。唐最近学会唱张清芳的歌,MENS'TALK,他唱你说你有个朋友,住在淡水河边,心里有事你就找他谈天,爱人不能是朋友吗,你怎麽都不回答,你的心事为什麽只能告诉他……唐,赔光老本追寻爱情的坎坷,多年来为了几桩爱情赔掉一幢房子数十万积蓄,爱人们还是都跑了。现在他跟仙奴住在一起,仙奴尚有旧爱未了结,他对仙奴唱道,我和你就像天和地,你是云天上飞,而我的泪水滴成了河……仙奴点燃腊烛,倾斜著将腊油滴入盛水的盘中,端详腊的凝结形状来占卜。烛光隐饰掉岁月烙纷,烘托出眼睫鼻翼很立体,因太专心详兆而头疼起来似的以食指戳著太阳穴,妖丽如京戏里花旦把胭脂直擦进两鬓去。他详罢自语自解,情字路上,误会,谣言频频,注意言辞和行为。我乍然醒悟原来费多的咖啡算命法,大约就是这样罢。於是我亦朝水盘滴下腊油,请仙奴帮我看。腊凝成依稀船形,仙奴解码说,你常存怀疑,要使感情和谐,应更具信心。仙奴每喜独坐烛光里,若有新加入者跟他攀谈,他便永远再讲一遍他的故事。无非十二年前他去公司打卡时钓到一个这辈子最爱他的老外,他苦读通过托福考试,到美国和情人赋居。情人住在船上,为欢迎他上船,把他照片放大几百张贴满屋子每个角落。这楝不能给他安全感的船屋,一直是他任性找碴的籍口,一个月後地返台认命度日。十二年间,情人每趁休假来台与他短暂相会。情人在这里认养了几名孤儿,来就带礼物到育幼院慰问,倒不曾给过他一分钱。年前情人捧来一纸结婚证书请求他签字,为使日後合法继承产业,他没有接受。不久美国来信,情人死了。至今他常常梦见船屋摇蒙,情人抱著他当时珠贝色柔润的身体入睡,他睁大眼看著船窗宝蓝夜空里杏仁白的月牙,像剪贴在那里的,他患了治愈不了的思乡病。歌又唱起来,歌词曰,无需喊叫,雁啊不论你飞到哪里,都是同样的浮世。我仍记得那人姓施,我们每星期周末会面,延续一个月,他突然在不是应该连络的时间打电话找我,向我借两万元。我没办法跟他讲,我的总共存款不过五万,大部份是退伍时同僚们还我的存款,我且未有工作。我答应了他,一文不少。我们在老地方见,庞毕度风的餐饮店裸露著水管铁材斑驳墙壁,空调太冷每使我冻成霜鸡般木讷寡言,以至炎炎夏日我得牢记要携带那件有僧侣帽的外套赴约。施则穿得过於少,他自恃可媲美阿诺的健美体格,不择时地总那一身装束,背心式棉恤扎进超短牛仔短裤里,高筒球鞋翻出有马球标记的线袜,军绿帆布书包。施迂回说了很多很多,不说时便用一种受伤小动物的眼神望著我。我心知已交到他手上的两万元,肯定是有借无回了。他倾诉自己的苦境和贱性,似乎越拉大我们之间的尊卑悬殊,他就越有理由接受这笔馈赠。他期待我最好能啐他几口苛薄话,脸色,甚或暴力虐行,他就可以放胆的安心理得了。因此我不得不起疑,从我们头次上床以来,他是那样,那样殷勤於翻过身去,曾令我无比欢快,感涕交加的,那麽,他其实并非如我所认为的双偕治荡,共臻梦土了吗?没错,他更多是为了取悦於我。或者我得忍痛看清真相,我们的相处关系原来也没能逃脱出,嫖与被嫖,他只是采取了零存整付的收费方式。我唯有呢喃著同样的辞,没关系,就这样好了,别放在心上,唉你不要这麽说……我处在不平等待遇的折磨中,但愿赶快结束这场灾难。但我越仁慈,施則越自行贬抑。我们那个傍晚到晚饭后的冗沉谈话,便像唱片跳针周而复始播著同调,终至向来露肩露腿不畏强冷空调的施,亦被冻得鼻尖淌水稀里稀里吸著气不让鼻水滴落,而我受刑的忍耐度已濒於临界,终於我下了决断说,走了吧。他透出惊煌之色,简直像我把他弃之於野。但我也再不能了。做个道别的了结之辞我说,你再要去哪里?他卑微说,不晓得款诶。复幽怨说,你要吗?天啊如何我每次被自己的语言所困,我的修辞总是跟我意图之间存在过大过多的空隙。我真正的意思是,OK,银货两讫,拜拜。然而施得到的讯息却是,我们去床上吧。当然我要告诉他,不,我一点也不想要,但我说出来的话是,我们该走了。於是从他较为释放的仓促笑容里我明白他所获取的回答会是,要呀,不都是吃完饭去吧喝杯酒然後去旅馆的麽,何苦例外。势格形制,我已失掉辩解之机,我怕我若回拒他,他会当场痛哭失声。所以我们仍去了路桥下的小吧。我沮丧之至,多喝了两杯曼哈坦,存心报复他不付账,让他也付一次。他努力要弄暖气氛,变成花蝴蝶般乱招展。我恍惚一下子看清楚他,奇怪他当游泳教练领固定薪水可怎么还向待业中的我索钱?还赌债?不良嗜好?桶漏子了?或是拿去养情人?总之,我不相信这笔钱是给他姐姐住院开刀用的。我才惊觉,对他其实我是一无所知,而我居然以为我们可以长相厮守。离开吧我们仍去上床。我阑珊走後面,有意教他付柜台宿费,反正也是从我两万元里支出,不为过。然则他呢,他媚术依旧,又实在更温柔,把我的恨念融解掉,倒也回心转意。男色当欢直须欢,人骗人本来一出戏。我仍想好好玩一回,却何以都走味了,万般不听我使唤,七零八例不得个收场,让我真感到抱歉,对他不起。如此,似乎我们也够扯平了,谁也不必再留住谁。性与权力,其消长,好难说。离开旅馆我们仍搭计程车,顺路我送到近他住处的十字路,他下车。夏天亮得早,男女清道夫在扫街。不过昨天以前,他强烈吸引我的力量,完全消失了。一旦消失,就像制造香水过程中的热淬法冷淬法或油热淬取,淬尽香气之後的花瓣只剩下一堆黄焦渣子。每次我自後车窗回恋他越过马路并开始期待能很快再相聚的身影,现在,我连一眼不想再看。我害怕只会看见他的平凡,丑陋,不堪入目。我注目街上披背心戴黄帽的清洁队员,视觉上很刺激。我多番看到他们,这番才发觉有他们,听说他们工作中被酒醉开车撞死的比率甚高。我再不会跟施见面了。想必,对施我也失去了魅力,人渣一具。我再度,又掉入了伤郁的渊薮。看不出何时,何人,才有获救的机会。我屡屡被自己催眠啊,梦想这次遇见的必就是唯一的,固定的。我太恐惧揭破真面目,这表示,又再一次落空。然後是又再一次的低潮,虚耗,一息尚存於早上醒来,为什麽没有死,遂又要开始度过一个白天。随日照渐渐西移,人一寸一寸减弱下去,到黄昏最後一线夕光收尽人亦形骸销散,飘零的只魄只想找到」件物体可以附身,暂栖一宿到明天,谁知道,恐怕今夜就过不去了,那也没什麽分别。我曾经在满室斑烂斜阳的星期六下午翻遍电话簿,包括服役期间认识的几位南部兄弟,皆找不到谁可以聊聊,见个面,去哪里坐坐。我破碎而游离的状态,将使我的出现在任何一位朋友面前,都是个突兀,打扰。我找不到能有哪个倒楣鬼来聆听我的猥琐告白,灵魂探索。我看著斜阳剩下几道栏干就要没入黑暗,胸腔狂鼓不已犹如十三道金牌来索命。我几乎要打电话给蓓蓓向她求婚,恳请她睡在我旁边让我能握住她手度过即将来临像死亡一样的寂寞长夜。事实上我抓起电话拨了,传来她好明亮的喂喂声。我一时傻口,只在喘气真是断命之人。蓓蓓可就听出来是我,唤我小韶吗?我吞咽大气说是,问她在做什么。她道家庭聚会,放空电话让我听,果然一屋子大人小孩喧哗和婴儿的啼哭,问我何事。我说,本来想找你出来看电影,改天吧。她说,你没事哦?我说,没事没事。她等我挂电话,我也等她先挂,一阵空档她问喂?我忙答喂。她笑了说没事哦,我说没事,她说那就再聊,挂了电话。我掉落深渊。夜幕业已降下,没有选择的馀地了。我梳洗好自己,洒上古龙水,如德古拉夜行觅血般我也得尽快找到一枝可栖。我说不在家吃饭了,母亲很失望。这个国宅区此时扬溢著不知哪家的葱爆酱油香,中庭天井大孩子们在投篮球,幼儿骑三轮小车绕逐,妹妹当家教刚刚回来。彷佛阴阳两界,同存共荣,却有一条森严的自然律无形隔阻开,我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他们根本不能想像我去的地方,无光之所在,终老一生他们是永远也到不得的。我曾经,那是杰不曾给我一丝一毫预警之下对我说,你必须习惯这一切,便与那男人离开家说是去排练场。我留滞他租来的顶楼,心被捣烂成泥,闷入他常穿的布褂里痴狂嗅啃好像救命之急的呼吸著氧气筒。两天假期,大寒流之夜我离营搭快车从屏东直奔台北,一整夜想念杰连盹没打,把自己烧得通体透明,两眼灼灼。我有他房屋钥匙长驱直入,看见他与一男前胸贴後背抱在一起睡得正酣。是那人先睁开眼发现我,杰也醒来。他们纷纷坐起张目看我,一名闯入者。我瞪著杰觉得不认识地了他变成了一个狼人。直到他二人离去前,我们三人还共同吃了顿泡面。那人算是和善,避开一角尽量不碍眼。我必定像一棵失去仰望能力的向日葵萎顿根植於床沿,波西米亚式铺在地上的床褥,公寓楼顶违章建筑,天花板矮矮的。我两手插进头里,颓愤视线仅及於杰的膝盖和两脚,步过来移过去,嘈乱,窒问。不知多久,到杰叫我吃面,我动亦没动。杰过来拉我,把我安插坐在一碗泡面前,面里摊个蛋。他们各吃著,杰告诉我这音乐是这次舞码用的,我才听见录音机放著打击乐间杂笛笙之类不协和音,杰说粗稿还在修增,把蛋白拨到我碗里。他素来只吃蛋黄,蛋白都给我,截至目前这是我仅仅还认识他的,令我几乎失控。可我也真顶得住,哽咽吞面,一碗面竟给我吞精光。杰谓排练时间到了,他们得赶去,叫我好生补个觉,躺一下。杰说,你必须习惯这一切。我捂在杰的布褂里睡著了,梦见入伍後首次回台北。前一天我电话告知杰,他正忙公演嘱我在家里等他。下火车我直奔杰家,连爬六层楼,绮想说不定他会现身在下一个转弯的阶梯上迎接我。至家门口,我探手廊个边几盆迷你仙人掌底下,摸得钥匙果然他尚未回来。我开了门进屋,一切如常,好比我从来没有走开过这间屋子。既看不出因相思而导致作息环境的什么变化,也看不出为欢迎我回而有的一点点准备,我稍感落寞起来时,杰突然出现把我抱了个结棍,他躲在浴厕门後偷看我进屋种种。我惊喜问他不是很忙怎麽在家,他堵住我嘴胡言乱语因为想我不能再等等不及了,就再没有讲话的份,狠狠做了回。不得歇息,他赶起来穿衣,要我一道,跟人约了有个访谈。他拿件橘红空军夹克给我穿,飞官朋友留给他的。我们一路跑下楼,亲吻撩抚什麽都来,刚完俩俩又起,互相指笑……笑声里我轰然而醒,分不清哪边是梦境,我像在屋里俯瞰,床铺上的我冷汗潮湿如尸体拉出来在解冻中。我以为睡了几劫几世,十来分钟而已。日射以东,国境以南,这边的梦域太残酷。我复蒙进布褂,吸嗅杰的气味眠入回忆不愿再醒来。杰穿藏青棉袄,盘钮一路敞到底不扣,里面纯棉大格子衬衫,扯出拖在松倍青布裤外面,手柄黑布鞋。鞋跟袄,他去香港时买到的。他斜坐上海式老咖啡馆,窗外遮阳棚的橙色光映进来使他像林布兰画中之人。他散发著狂狷气质,令女采访者几度错愕失笑。我坐远方一侧吃完了大盘通心粉,水蜜桃蛋糕,喝红茶,目光不离杰,耳闻飘来的只字片语即知他谈话内容大约是讲哪一块。我瞥见壁镜里的脸,性感吗?杰说我剃了平头的阿兵哥样子出乎意料很性感。我低下头,嗅著自领口冒上来的味道,混合了刚才杰的我的我们来不及冲洗的,使我翻涌起一阵甜暖,一阵酥麻,一阵热流……我在畅快中醒觉。仅以爬虫类视网收播到我所在之地有光线,有覆蔽物,有温渐熟悉的气味。我裹著蛋壳与黏液复又伏蛰,听到血液打著拍子流过身体。舞者随拍子起舞,舞者倾听他自己的身体。他的记忆已身体化,依赖身体的辞汇和节奏。他的脸的确比一般人多长了骨头,嶙峋,峥嵘。舞者说,在格力跳舞的那段时间,你可以分明感觉到你比起步之初又多了一些骨头。在尼金斯基跃起他惊世一跳之前,他已跳了千遍万遍。舞者默诵口诀修炼真身,似俪似骈他哦吟——缓缓吐气,收缩到深度的收缩,我彷佛看见天。沉沉吸气,开张到深度的开张,我彷佛看见地。身体扩展之时,我了望悬崖,身体高举之时,我住在自身里面。收缩摇摆之时,彷佛卜卦,掷jiao3[上竹下交]而出,未有答案,於是再掷,依然无答,终至身体抬起,双臂开张,是的是的,月满天、心……我梦呓若祝祷,先知无眠,你须真识灼见,度此暂生,当是刻刻赴死,人越死於自己,则越活於天主……我梦见他紧紧匝住我躯体的实感,一股不容争辩不容犹疑的靶力,劲且强。我若偃而依顺,他荡起我柔蜜黑海。我若抗而匹搏,他飘起我骇怖焚风,自焚焚他。他清瘦之身装著一股命定狂热,他说他从来不选择自己的命运,包括舞者,同性恋者,他是被召唤的,天生注定只此一路。他说他没有选择,他是被选而做为一名舞者。他这股宿命热力,不由分说进入我意识穴牢,放虎出柙,我的可哀性觉醒,悲恋初情。在杰的渗透著我们汗水跟欲望的床铺上,我不断醒来,不断睡去。每一睡去醒来之间彷如永死那么久,其实短促仅次大蜥蜴的沈重眼皮打开又阖上。如此我存在的唯一理由,只剩下荧荧一念不灭,等杰回来,等他走进屋里走到我跟前,俯身吻我,霎时,魔咒解除,曾经发生在我眼前的不幸景象不过是幻术一梦!是夜杰未返宿。我的昏眠等待渐渐酵变起泡,前一秒我猜忌他,後一秒替他辩护,才恨他,使原谅了他,相信他必回来,刹那又荡然无存。意念果然比光速还快,泡灭泡生,其酵力也果然惊人,正像後来高鹦鹉给我的一瓶金橘渍,我忘了启食储藏柜中一年待取时,讶见金橘发酵的能量已把肥胖玻璃罐从腰到底裂成了几块。我亦然。那个冬日泛澹泛白的午后,我起床离屋走出楼寓,不吃不饮不知要往哪里去。可能,我搭了一程公车到西门町,由於钱不够,就也摆脱了町内密布於途的拉客。可能,我到红楼看了一部叫不出名字的片子,当我缓慢适应了周遭一片漆黑之後,幢幢如置身在夜潮的灌木林里。我背後一丛丛灌木发出咻咻声,漫山遍野骚搅著乱影,煽出腥味。我冰冷颤抖像枯木上仅剩的一片黄叶,抖至剧终散场,我见自己临崖悬坐在陡峭厢楼,脚软嘴麻。我不敢回头,但我还是回头,瞥见了空荡座椅地阶上散弃著擦拭过的卫生纸如一坡地盛开的白牵牛。我走出戏院,黄寒灯火,沙沙而行。走了一程又一程,徒步横越台北市西区到东区。再回来杰家,从楼下望见房子有灯亮著,我差点休克,扶住胃躲往街角,直想腹泻。我折走离去,一圈一圈绕著附近巷子想,反覆辩证,推理出完善坚固的逻辑返来楼底,然而仰头一望,顿刻崩解,被自己转回身时的影子吓一大跳逃跑。我惊疑每个往巷里行去的形影是否杰,或那人,屏息跟踪,像一颗摇晃的露珠随时会涸没。後来我把自己一层楼,一层楼往上搬,每上一层蹲蜷阶口大吐气以免昏厥。来到杰家,轻敲门,准备说出业已操练了千百遍的台辞,我将平常极了的说,我回来拿东西的。很久很久,久到我石化如巫峡神女,无人应门。我取出钥匙开门进屋,立刻明了,杰没有回来过。我摸探床铺凹陷的卧迹,嗅见老窝的气息一似出门前不曾被侵入。我绝望不相信,一再察嗅著,连那纸糊罩灯洒下的光尘似牛毛细雨,亮了整个白昼到晚上温度甚高。我把它熄掉,废坐黑暗中,确定了杰压根没有回来。这样我坐到天亮,决定写一封信给杰。写了无数张,皆只是个称谓,mylover,爱跟恨,排山倒海向我涌来再也写不出第三个字。mylover,mylover……我留下一堆揉掉的空白信,我得回营了。冬天的红楼戏院啊,於是我又再来。更乾更冻的街市,乾得起粉起屑,我一路咳嗽。可以说,这是有备而来,也可以说,我亦不知我这样是到底要如何,我和我的牛仔裤之间什么都没有穿。我记得,那是一团喷撒了浓重发胶的粉味,在零落还未活动起来像大仓库的早场戏院里,它从另一端移往我这里,移到我旁边。我又冰又烫感到曝尸於野的,委实,太空旷了。我起身走出座位,到厕所去。我面池站在那里,阿摩尼亚味,高窗上毛灰的老阳光,和我烛重吐出来的气马上凝结为一股一股白烟。那发胶味果然跟来了,在我背後。它很快抚索上来,不一会儿便褪下我的牛仔裤。我一直没有回头,任它做了它会做的事,我也没有勃起。我只闻见扑盖住我的发胶味,那嗡隆嗡隆电影放映中的一片沌杂声效,那窗项混蒙白日。然後,那发胶味离开了我,总共不超过三、五分钟罢,我的後面湿冷又刺痛。我直打寒颤连卫生纸也掏落掉地,於是我看见自己两根冻腿,和堆叠在膝敞著口的牛仔裤子好无辜的仰望著其主人。我落荒而去。大街人生,衣冠楚楚,我冒充於其间行走,越超窥觑,椎心感到阳界的律轨条条不容情。我怕太阳再大一些,就无所遁形了。我买好火车票在後车站一带走,疯狂拨电话,不相信杰就不回家不接电话不出现,就不见了。至此我惊悚发觉,除了他那个家,我们的窝,我竟然再无可与跟他连系的点,线。我不知道他去的排练场在哪里,他的工作夥伴们,社交圈,他的家人。我和他之间缺乏任何人际网络,只有爱情。爱情迷乱了我的眼,以为全世界都在这里了,这个窝,这张床。突然这一天,雾障消散,只剩我一人独在荒野,我们的欢乐华屋原来是青冢一堆。杰说,你必须习惯这一切。是的,我用光我极有限的那几年黄金青春在习惯这边阴界的法则。一直到退伍的後来一年半之间,我著魔般往返於高雄台北,台北高雄的火车上。但凡有假,短瞬周末,暮来晨去,朝花夕拾。无数个夜晚,我不喝不食,望著黑邃窗镜里我的脸和车厢列列盏灯滑行过岛屿以南到以北,梦中风景,叠映其上。有时,我看见炼油厂的火舌舔著夜空。有时,又紫又蓝的大平原边缘一串星稀灯火如镶钉珠钻,不知名小站浮洲般漂过。有时一片水光误为银矿陆地,有时明月沟渠十几轮月亮。景物匆匆而逝,放快的影带刷刷刷洗著我的眼睛跟脑子,洗到涩了,白了,乾了,天也亮了,我下车。日以作夜,纵北纵南。我染患车站忧郁症,至今不能被除。那些岩黄车站大厅,拥挤似人肉市场,但是去洗手间一趟出来,人不知都哪儿去了,漠荡起风,留下废报纸在地上拍飞。那些扩音器里的女声广播著班车时刻行次的奇异腔调,直如吸星大法叭地掏走我心,此时若有谁效妲己的背後一叫,我必跟空心比干一样仆地而灭。以及那些仓皇在等候在奔赴的旅客,天堂陌影,各自投胎做人去。而我,站都走空了,依然,我不知,该投往何处。如此如此,一再重覆的情境和事件,是织毯翻过面来的漫漶纹理,织著我无望无止的空待。我渐习惯於这种空待。经历过一回合复一回合的不信,求证,明白,否定之否定,所获得的空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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