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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华之歌,第十二章

秋水村沸腾了!群众明白了建立民兵组织、打击敌人的重要意义。栓老头眉开眼笑地到那些没能参加会的老头儿老婆子家里去"宣传"。他不管走到谁家,一进院子就筛锣似的喊起来:"老家伙们!你们听说了吗?咱村就要成立八路军啦!就要有咱村自己的枪杆儿啦!不等鬼子进村,咱村里的八路就能叫鬼子的脑袋瓜子开瓢儿。"大清早,他走进一家小院正这么嚷嚷着,屋里的主人大声搭了话:"你这老家伙瞎嚷嚷什么呀?学舌也学不到他妈的家。"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头儿坐在炕头,冲着栓老头的声音喊着,"是成立民兵--也就是游击小组。村子里哪儿能成立八路军,八路军是咱们的主力部队呀。你这家伙白长了眼,还不如我这瞎子听得清。"栓老头进屋坐在炕沿上,不好意思地搭讪说:"芒种哥,你说得对!我是一高兴就扩大--宣传起来了。嘿,老家伙,你听谁说了?记得这么清楚呀?""景山惦记我双眼瞎出不了门,昨儿晚上就找了我来,给我说了这件大事儿。说小伙子们心气十足,人人争当民兵,就是缺少家伙。景山还向我讨教儿,说成立了民兵小组,这枪支弹药怎么个筹办法呀?为这事我思摸了一夜没睡觉。""是呀,我也为这事儿思摸了半宿啊。以前财主们手里多半都有枪,花门楼里更少不了。可是善财难舍呀!这刘继功自打当家主事就成立联庄会、保卫团,还有护院的打手,他可是个爱枪如爱财的主儿……"栓老头一边说一边凑近老芒种,放低了声音,"你老家伙成天坐在炕头上,可是个眼瞎心不瞎的机灵人儿,穷哥们也都爱奔你这儿串门子。你可留心打听着点儿,琢磨琢磨谁家还藏着枪--缕出个线头儿来,咱们就报告景山,给动员出来好武装咱村的八路--不对,我又说走板了,是武装咱村的民兵,你说好呗?""还用你这武大郎嘱咐!我早就坐在炕头上盘算着哩。还想主意造点子土枪、土炮、大抬杆、一响雷什么的呢……做到做不到的,反正咱们得为抗日、为革命尽着一份心意。""那好!那好!"栓老头高兴地拍拍老芒种的肩膀,"芒种哥,你眼睛不好,心眼儿可秀着哩,你就多费心吧!我就给你当个跑腿的。"说完,老头儿满脸带笑地走出芒种家的小院,又奔别家去了。在关大妈的家里,汪金枝、关大妈正跟十几个妇救会干部和几个积极分子在炕头儿上开着会。太阳已经偏西了,妇女们说得热烈,都忘了回家做饭。忽然小曼蹿进屋来,在外间屋里东翻西找,弄得锅碗盆勺叮当乱响。一会儿又蹿进里屋来,也不向炕上的人们打招呼,就急急忙忙地打开破柜乱翻一阵,一边翻一边嘟囔:"怪事儿!谁偷了我的啦?"关大妈忍不住,用眼白着女儿,说:"小丫头片子,你乱翻个什么呀,谁偷你什么啦?"一屋子妇女听说小曼丢了东西,停止说话,个个笑嘻嘻地望着小曼。汪金枝说:"小曼,你的什么宝贝丢了呀?看你急成这样!我们可不是贼,不信,你就来挨个翻翻……""谁说你们是贼啦!我那东西给你们老娘儿们,你们也不要。"小曼噘着嘴,边说边翻腾。关大妈跳下炕来,拦住小曼说:"小姑奶奶呀!你别翻了行不行?我们正开着诸葛亮会--大伙儿正想法子给民兵找枪哩。你这一翻,把我们的会搅散了,枪找不到--你负得了这份责任吗?""就你们妇救会知道找枪,我们儿童团就不知道找枪啦--我正找我的枪哩。"妇女们大吃一惊。汪金枝拍着巴掌说:"哎哟!小曼,敢情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有枪呐!怨不得你这么着急呢。你是要拿出来献给黑锅他们去打鬼子,那可得给你记上一功哩。"小曼回过头来,看见一屋子妇女们都在惊奇地盯着自己,扑哧一声笑了:"我找的是八路军叔叔给我做的小木头枪。"妇女们拍着巴掌大笑起来。"你们笑什么?我还要用这支假枪去指挥儿童团找真枪哩!就兴你们妇救会找枪,我们儿童团找枪的心气儿比你们高着哩!"找不到木枪,小曼咕嘟着小嘴,一转身蹿出屋门外跑走了。秋水村的支部书记张景山和村长刘福祥一清早就派黑锅把刘继功请到新成立的民兵队部里。张景山先让刘继功坐在板凳上,然后慢声慢气地说:"老东家,请你来还是那件事--我们这是第三次请你了。为了保卫家乡、打击敌人,咱村的民兵急需要枪,就请你把藏着的枪交出来吧。""成立民兵呀,咱早说了,这是好事,是大好事!咱举双手赞成!"刘继功连连点头赞扬,"成立民兵,保家乡的事儿太好了!可是枪呀,咱确实没有。"张景山笑呵呵地说:"请你多协助吧。抗日--'有人出人,有枪出枪'这个原则你是早知道的。咱村的民兵队,人是齐了,就是缺枪。你有枪,就自动拿出来抗日吧。""好话说了千千万,刘继功,你就快拿出枪来吧!"站在门边的黑锅火暴脾气忍不住猛地冲了一句。刘继功摸着下巴上剃得光光的胡子茬,鼓着两只大眼珠子,一副认真的神气说:"景山,你说的原则,咱明白。咱家是抗属,更得以身作则。哪怕咱手里有根独决枪呢,也一定献给咱村民兵。保卫了村庄,这对咱老刘家也是大有好处的呀。"他转脸望着村长,"福祥,你说对不对?""你说得对,你家要是有枪,应当拿出来献给咱村民兵才对!这眼下,日本鬼子扫荡加紧了,咱们按照上级指示的精神,武装群众,保卫家乡,这可是件大事呀……"刘福祥还没说完,话茬叫刘继功接了去:"福祥,你这村长认真执行上级政策的精神咱可是佩服呀!可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早先有几支枪都在联庄会的手里,八路军来了,一收联庄,枪也全跟着人走了。还有,世魁一参军,也带了枪走。如今,叫我还拿什么往外拿呀?""刘继功,你说的这些陈谷子烂芝麻谁不知道!"张景山神气变了,炯炯双目盯在刘继功的胖脸上,"现在问你,你家还藏着枪没有?要是有,趁早自动拿出来比什么都好!""哎呀,哎呀……"刘继功急忙从板凳上站起来,冲着张景山和在旁边怒目盯着他的黑锅摆动着肥手说,"这是怎么说的!咱家要是还有枪,那还用得着藏着--咱早献出来打日本啦!无奈咱实在没有啦,叫咱拿什么往外拿呀?咱家要是还藏着枪,就叫天打五雷劈!""你不用赌咒发誓的,这顶什么用!"刘福祥摇晃着长烟袋制止刘继功。张景山不出声,冷冷地瞅着脑门子上沁出汗珠的刘继功,嘴角上露出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这更加使得刘继功发毛。他坐回板凳上,掏出一块白手绢擦擦脑门上的汗珠,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容,说:"景山、福祥、黑锅,你们都是村里的主要干部,咱们八路军、共产党最讲究政策,咱姓刘的没有枪,你们总不能逼迫着叫咱出枪吧?""你要是有枪呢?"张景山突然来了一句。"要是有枪,那,那一定交出来。""那你就拿出来吧!"黑锅大声说。"我--我没有,怎么拿呀?这不是成心打着鸭子上架么。"刘继功认为黑锅在诈唬他,口气变硬了;起先"咱、咱"的,这会儿又变成"我"了。张景山嗖地站起身来,用威严的目光盯着刘继功的眼睛,说:"老东家,别玩你那些鬼花活啦!我们要不是知道你有枪,也不会一次次来动员你。还是你自动拿出来比什么都强。""那,那你们上我家翻去吧。要是翻出我还藏着一支枪,哪怕一支独决呢,任什么处罚都可以!"刘继功提高了嗓门,振振有词。"你有枪不往外拿,叫我们去翻,那我们可就不客气,真去翻啦!"黑锅摸着腰里插着的独决枪,气冲冲盯着刘继功,"要是翻出来,你说怎么办吧?"刘继功心想,小子们别瞎诈唬啦,我不上你们的当!可是表面上却是一副十分委屈的神气,伸出两只肥巴掌,说:"我还有哪门子枪呀?黑锅,我欢迎你们去翻。要是翻出来--嗨!枪给你们,我还给咱全村老少乡亲们都下跪请罪……""别说这些了!"张景山打断刘继功,"为了洗清你家没藏枪,你叫我们去翻,那我们只好去翻了。刘继功,你先回去吧。等后晌有工夫,我们去你家看看。"黑锅刚从民兵队部往外走,儿童团的小曼、大锁跳了进来。两个孩子一齐抓住黑锅的胳臂嚷道:"黑锅哥,你同意让我们参加民兵,才能带你们去起枪。"黑锅两只大手同时向两个孩子的身上一拨拉,咧嘴笑道:"人芽子!还没枪高,就想拿枪呀?等我们这拨人老掉牙了,自然把枪传给你们……""去你的!"小曼用力向黑锅背上擂了一拳,"黑锅哥,你不吸收我们,就不告诉你埋枪的地方。""不告诉我?"黑锅盯住大锁笑着,"刘继功家的小猪倌大锁昨夜里又上老刘家的烟囱后边侦察了一番,老家伙围着埋枪的地方转了老大一阵子,就是没敢挪窝儿。枪还准埋在老地方。大锁告诉景山大哥埋枪的地方别提有多清楚啦,咱们准能马到成功。大锁呀,比小曼强,你将来准定是个好侦察兵。"说着,黑锅甩下小曼、大锁急忙走了出去。黑锅和扛着锨镐的十几个民兵叫开了刘继功家的大门,刘继功脸上带着吃惊的神色,说:"你们不是说后晌才有工夫来吗?怎么这会子就……"说着就把黑锅他们往西跨院里领。"嘿,去那边干什么。我们又不想吃你家猪肉,带我们上猪圈干什么呀?"说着,黑锅一挥手,"大伙跟我来,往这边走。"刘继功耷拉着脸子,两撇八字眉也向下耷拉着,龇牙咧嘴地对黑锅说:"那边是内宅。你们小伙子们进去,恐怕不方便吧?"黑锅把眼一瞪,吼道:"什么,你想拦我们不进后宅呀?我们进定啦!你们那些老娘儿们有什么稀罕,想请我们瞅一眼,我们还嫌恶心哩!"说着,一摆手,领着民兵照直向刘继功的后院奔去。刘继功在后面紧追,一边追一边喊:"黑锅!黑锅!你可得给我这个抗属留一点儿面子呀!那后院净是些年轻妇女,你们上这边来吧!来吧!啊……"黑锅和民兵不理那个茬儿,雄赳赳迈着大步径直向刘继功的后院奔去。走过三层院子来到堆放仓囤的小后院,在一个角门边站住了。刘继功从后边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出着长气,说:"这后边是堆放陈年粮食的仓囤。你们又不想要粮食,进这里干么呀?尘土老厚的……""快打开锁吧!我们不怕土。"黑锅指着角门上的大锁,命令着。"我,我没有钥匙--钥匙找不着啦。""找不着啦?"黑锅一看刘继功那死灰一样的脸色,冷天一个劲儿冒汗的神气,心里更加有了底,"钥匙找不着了?不要紧,我们会上墙。"说着,不等刘继功搭言,黑锅叫一个民兵蹲下,踩着那人的肩膀,将身一蹿,蹿上了墙头。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都照法蹿上墙头。连蹦带跳几下子全来到一溜五个大囤跟前,生龙活虎般个个抡起锨镐,照准当中大囤的下面刨了起来。这时,刘继功急匆匆地打开了角门跑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披头散发的妇女,刘继功那个黑老婆子也跑过来了。一个个好像被挖了祖坟、刚死了亲人,拍手打掌地嚎叫着,拉着长声哭喊道:"青天白日的,你们要砸明火呀!啊呀呀,你们还叫不叫我们老刘家过啦--你们还讲点儿仁义道德不讲啦……""哎呀呀!我们家又没犯法,你们硬闯进来,乱刨乱翻的,这是干什么呀?我的老天爷呀……"黑锅猛地住了手,冲着刘继功大眼圆睁,气冲冲地说:"刘继功,刚才在队部,可是你自己亲口说出来--叫我们来翻枪的。你说你没枪,还怕哪门子翻呀,现在,你玩这个鬼花招干什么?想吓唬住我们,不叫我们翻啊?办不到!翻!"就在几个女人的嚎啕声中,两大捆用浸了油的麻袋包得好好的大枪,被小伙子们从地窖里抬了上来,还有两箱子弹、上百个手榴弹也用筐抬了上来。"嗨呀,真赶上小武器库啦!什么都有哇!"民兵小伙子们高兴地喊着、跳着。黑锅高兴得想找刘继功挖苦几句,一回头,刘继功不见了;连那些嚎哭的女人也一个不见了。"啊!咱民兵队这回可有武器打鬼子喽!"十几个小伙子抬着枪支弹药,一边飞跑着,一边呼喊着离开了花门楼。临离开前,有个上过中学的小伙子,看院子里有桶和好的青灰,找了把笤帚,在刘继功家的粉墙上涂写了几个斗大的字:刘继功,快给全村老少乡亲们下跪请罪去!这件事叫林道静碰上了。刚从刘继功家取出枪来,正巧道静带着小冯来到了秋水村。张景山找到她,向她汇报了在刘继功家搜出枪来的前后经过,问县委副书记这样做法是否妥当。道静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刘继功确实有枪,你们几次动员他交出来,他坚决不交。他违抗了'抗日救国十大纲领'中的'有人出人'、'有枪出枪'的原则,这是第一;第二,他赌咒发誓说没有枪,是他自己提出来叫你们到他家去搜枪的。你们去了,也搜出来了,证明他一派谎言,欺骗人民和政府,理在你们这一边;第三,统一战线有团结也有斗争,对刘继功这种不顾大局只图私利的国民党绅士,必要时也得斗争--只有从斗争中去争取团结。"道静的一席话给村支部书记莫大的鼓励,张景山握住道静的手说:"林书记,你的分析给了我主心骨。什么时候,你都是站在群众一边……可,我有点儿担心,怕常县长知道了--挨批……""怕刘继功向常县长去告状么?"道静莞尔一笑。"那姓刘的老家伙老跟常县长拉近乎……"张景山有些沮丧地说。"有政策在,老张,怕什么!"道静还是太天真了。由于她支持秋水村民兵取了国民党大绅士家的枪,一顶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帽子,一顶左倾的帽子,辗转扣到了她的头上。为此,更增加了江华对她的不满。

林道静,俞淑秀,高雍雅,还有县农会主任蔡明都参加了秋水村的村农救会成立大会。汪金枝托病没有来。民兵队长黑锅、村青救会主任、妇救会副主任关大妈都参加了。在小学校的一间课堂里,黑压压地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农民。有头戴毡帽盔,身穿破棉袄,腰里系着褡布,手里拿着烟袋荷包的老头儿;有露着刚剃过的青头皮,披着件破棉袄嘻嘻哈哈打闹着的年轻人;还有些抱着孙子的老太太也挤在板凳上。梁上挂着一盏马灯。灯昏昏的不大亮,可是,却照出了一张张兴奋的喜气洋洋的脸。五十多岁的关大妈冲着身边的栓老头说:"栓叔,听说成立了咱农会,往后还要减地主的租子,减利钱。八路军给咱穷人作主可真是实打实的!"小个子农民栓老头眉开眼笑地说:"小曼娘,你们妇女老娘儿们不上妇救会去开会,跑到农会,跟老爷们儿一起瞎混混个啥呀?"关大妈唾了栓老头一口:"栓老头,你别嘴损,赶明儿叫你养活个孙子不长屁股眼!你说上妇救会呀,我才不跟那些浪荡娘儿们打乱乱呢。"道静、小俞、高雍雅都悄悄坐在课堂最后面的角落里。道静听大高个子的关大妈说"不跟那些浪荡娘儿们打乱乱",心里一动,立刻想起汪金枝。原来关大妈也瞧不起她。她皱了皱眉头。这时栓老头眯缝着两只小眼,咧着大嘴笑嘻嘻地冲着几个老太太说:"啊,这可是稀罕事儿--没儿子,我上哪儿去养活孙子呀?你们这些老婆子们也稀罕,老娘儿们的地方请也不去;可老爷儿们这儿,不请,你们就自个儿送上来……"没等栓老头说完,几个老太太全围着栓老头笑骂起来:"你这缺德的老棺材瓤子!我们不用你请,就是想参加农会来!农会好,我们就参加。这碍着你哪根儿肋条骨疼啦?""哈!哈!哈!……"课堂里一阵欢腾的大笑,掩盖了各种各样的谈话声。王福来,县农会主任蔡明,还有农民张景山一起站在讲台旁。他们看见群众今儿个有说有笑,来得这么踊跃--连几个当家作主的老太太也来了。满脸喜气的冯章荣剃了头,换了身干净棉衣也坐在人群里。王福来高兴得脸上的几条大皱纹都舒展开了,冲着那几个老太太亲切地笑着说,"大婶子们,你们来得好,欢迎你们!妇会,农会、青会全一样--全是咱农民抗日救国的组织。"老太太们听了,个个喜得合不上嘴。关大妈性子开朗、爽快。她一马当先,冲着蔡明说:"你是个县干部,可你像条庄稼汉子。我跟你说直话,张景山他可是个正经八摆的庄稼汉。人不到三十岁,已经当了二十年的牛马--扛了小活扛长工,苦熬苦拽,好不容易熬到八路军来了,这才挺起了腰板儿。叫他领着咱庄稼人打日本吧!他是个好样的。"头上包着羊肚手巾,腰里系根麻绳的张景山,见关大妈这样快性,连忙摆手说:"关大婶,您别说我啦,您还叫我站在这当地不啦?"几个老太太也齐声嚷嚷起来:"张景山,你就当咱村的农会主任吧!大家都知道全村子数着你敢顶撞那些财主秧子--别人干不了这份差事。"冯章荣也笑吟吟地开了口:"景山可是棵正苗子。你就干吧!鸟无头不飞,人无头不行。你就先踢头三脚。"王福来看看来的人很不少,连屋门外都站着人。天气还有点凉,他把屋子外的人全叫进屋里,然后看看张景山,说:"怎么样,大兄弟,你是代理农会主任,你就宣布开会吧。"张景山对王福来轻轻一点头:"王书记,您是领导,您看着能开就开吧。"王福来摸摸剃了胡须的嘴巴,笑着说:"可别叫我书记、书记的,我才扔掉几天锄把子啊。咱可受不住这个。以后大伙都叫我老王吧。"听了后面"叫我老'王八'"的谐音,屋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王福来也咧着大嘴笑。屋子里欢快、和谐,充满了融洽的气氛,连躲在黑暗角落里的道静、柳明和小俞也笑了。兼着区农会主任的王福来站在讲台上,摘下头上的破毡帽子,开始向农民们讲话:"叔叔,婶婶,老哥们,姐们,小兄弟们!先说下,我王福来没文化,说不出大道理。可是,我受过苦,知道咱庄稼人的不易--咱们一颗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好不容易收成点粮食,可被地主老财的算盘子一拨拉,全成了他们的啦。他们娶大老婆,搂小老婆,吃香的喝辣的,住着青堂瓦舍,穿的绫罗绸缎。可是,他们这些东西都是打哪儿来的呀?细想想,这全是咱们农民的血汗养肥了他们呀!封建地主老财欺压咱们,剥削咱们,为什么能这么厉害?就因为早先的官府衙门全跟他们一个鼻子眼出气,全是给他们撑腰的!冯章荣三次被打成'讹赖',刘继功害得他家破人亡,就因为官府全是他们的,印把子掌握在他们的手里……这还不算,自打'七·七'一事变,又加上个日本鬼子打进中国来,原来的老财是只狼,如今又添上了日本鬼子这只虎,叫咱们穷人还怎么活下去呀?可是,春雷一声响--共产党、八路军过来啦!来领导咱平原的老百姓闹革命,打鬼子啦!这回咱穷哥儿们可就有奔头啦!咱这些苦庄稼人,连阴天里盼出大日头来啦。"噼噼啪啪,一屋子老少农民用力地拍起巴掌来。老章荣眼里含着泪花,站起身来冲着王福来喊道:"我说书记--王大兄弟,我问你一句话:毛主席派了这么多八路军来打日本、救穷人,他自个儿能来咱们这儿不?""他能来咱们这儿不能啊?"又有农民问。"他老快到咱这村里来了吧?"关大妈也喊了起来。王福来望着一张张兴奋的脸,笑着说:"大家伙心里都想念毛主席,毛主席也一定想念咱们的。要不,他就给咱们派过来这么多的老红军啦?乡亲们,咱们就照着毛主席指给咱们的道儿走下去,干下去吧!依我看,这比看见他老人家还亲呢--像咱们今天开会要办的事,就是毛主席教咱们做的。他教给咱们,要想打走日本,翻身闹革命,咱农民就得组织起来。那意思就是……"王福来用手比画起来,"比方说吧,要是用一根指头去戳人,那能有多大劲儿呀?可是,要是把五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那劲头可就大啦!""是呀,是呀!一朵云彩能下多少雨呀?众人拾柴火焰高啊,前清起义和团的时候,青灯照、红灯照地一闹腾,可把他妈那些洋鬼子吓得拉了一裤兜子屎……""你这死老头!少说两句不行啊?是怕你老婆子当哑巴卖了你!"关大妈又冲着栓老头开了火。栓老头缩脖笑着,冲着关大妈挤眼、点头、咂嘴。引起一屋子人又笑了。王福来等笑声小了下来,接着说:"大家要是愿意组织咱秋水村的农会,咱们这会子就算成立啦。大伙都是会员。不过立马就得选个正式主任和几个委员……""叫张景山当主任!"个个高举起拳头,轰地一声喊了起来。"那就通过由张景山当主任……""我说,老王书记,成立农会以后,咱们都干些啥事儿呀?"不等王福来说完,栓老头又探着脑袋打开了岔。王福来看着笑呵呵的栓老头,回过头对蔡明说:"你给大伙说说吧!你是县主任,水平高,你说了比咱顶用。"三十来岁的蔡明,农民出身,脸上的粗皱纹里,还带着农民的纯厚和朴实,他笑笑,接着说下来:"栓大伯问得好。共产党提出的《抗日救国十大纲领》里的第三条说,'全国人民动员起来,武装起来,参加抗战,实行有力出力,有钱出钱,有枪出枪,有知识出知识'。那第七条里还提出,'改善人民生活,废除苛捐杂税,减租减息'……大家伙把这第三条和第七条连在一块想想--咱们的农会成立以后该干点子什么工作就都明白啦。"蔡明说到这儿,摘下不知什么时候又戴在头上的毡帽头,向一屋子群众鞠了一躬,表示他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转向张景山,"你说说,代表大家伙说说心里话--我代表县农救会同意群众的意见,选你当农会主任。你这主任就走马上任吧。""欢迎张景山讲话!"屋里重新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张景山站到讲台上,紧紧腰里的麻绳,睁大眼睛冲着大家伙笑笑。"叔叔婶子,哥哥兄弟们!我张景山今天能在这讲台上一站,这就把我要说的话全都说出来啦!"说到这儿,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起了泪花,"我张景山打今天起,这一百多斤全交给共产党啦!共产党叫咱打日本,咱就坚决跟鬼子干到底;共产党叫咱爱护群众,叫咱改善人民生活,咱就一个心眼儿给咱贫雇农办事儿……可是话又得说回来,我当了将军就得行令,拿着锄头就敢留苗。大家伙看我行,就跟我一块儿干;看我不够格儿,我就去当会员。不管怎么着,反正咱抗日的决心算是下定啦……"张景山猛地住了口,一双精明的眼睛突然冲着窗户望了起来。接着,一个箭步蹿出门外。他这个奇怪的动作,把黑压压坐满课堂里的人全惊住了。转眼工夫,就从门外拉进一个头扎白毛巾,身穿黑棉袄,腰里系着褡布的人。这个人被张景山拽着、拉着进到教室里,嘴里还是嘟嘟囔囔:"八路军不是实行统一战线吗?这会子大伙儿一块抗日,不分阶级啦,我是来参加农会的呀。"大伙一看这个人,全愣住了。栓老头跟关大妈同时嚷起来:"唉呀,这不是大财主刘继功吗?怎么今儿个袍子马褂不穿啦,换上穷小子的打扮--你是走错门槛了吧?"刘继功被张景山拉到讲台前,他面朝群众并不惊慌,却嘻嘻着胖圆脸,点头哈腰地说:"我姓刘的也是中国人,眼下日本鬼子打到了咱家乡,我也有一份爱国之心。三个月前,我就已经打发大小子世魁带着保卫团的队伍参加咱八路军啦。我也算是一个抗属啦。前些时冯章荣大哥回村,我又立即将功赎罪退了地……我还自愿不当村长了。刚才,听说咱村要成立农民抗日救国会,我特来参加--别的不干,就当个农会会员吧。抗日的事儿,咱决不落后啊!""嘿,刘继功,就凭你这财主秧子,也想混到俺们穷人堆里来呀……"冯章荣一见刘继功就气得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紧摆着双手喊了起来。王福来走过去,扶冯章荣坐下来,然后,盯着刘继功油黑锃亮的圆脸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农会是农民的会--就是拿锄把子的劳动人的会。刘继功先生,我问你--你下过地么?你拿过锄把子么?"刘继功急忙地说:"下过地,下过地……""下地去监工对吧?哪个长工不卖力,抽他两鞭子对吧?"栓老头站起身来大声打断了刘继功的话--他紧攥着拳头,噘着下巴颏,满脸怒气。刘继功没的说了,转脸向站在一旁的张景山求援:"景山,景山,咱们一东一伙的多少年啦,你给我介绍,介绍,叫我参加农会吧。往后,你干农会的工作,咱这东家决不怕你耽误活茬儿。"张景山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什么东啊、伙啊的--我还不准再侍候你不哪!你就请回府吧。这地方全是扛锄把子的庄稼汉,别叫臭汗给你熏着了--"刘继功厚着脸皮还要说什么,王福来一摆手:"你这位家大业大,骡马成群的人,可没资格参加农会。你要真心抗日,就遵守抗日政府的法令--有钱出钱、有枪出枪就行啦。现在就请回吧。""是!是!"一看没指望了--不过,来一趟听听风声,表现一下积极,总比不来强--刘继功一边想着,一边向王福来、蔡明鞠了个大躬,转身走了。刘继功走出门外,屋子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快意的、欢畅的、胜利的大笑。笑声中夹杂着各式各样的议论:"咱农会刚一成立,他那'一跺脚四街乱颤'的威风劲头,可真个地像风吹落叶儿一样不见啦!一看穷棒子吃香了,他就装扮起穷人样儿来啦。可是,老狼装姥姥--它那大尾巴怎么也藏不住啊!"关大妈拍着巴掌冲着几个老太太说着,笑着。"嗨,你们老娘儿们知道什么!咱曹书记说啦--赶明儿,打走了日本鬼子,一实行土地还家,他们那些地主老财还得全消灭哩!到那时,你们更该乐得合不上嘴啦!"栓老头冲着老太太们乐滋滋地说罢,又把脸袋转向王福来,"眼下,老王啊,咱贫雇农的农会一成立,先得办它几件大事呀!都该办什么?你给说说吧。""增加雇工的工资!"不等王福来回答,小伙子黑锅带头喊起来。"有人出人,有钱出钱--咱们出人,叫地主老财们出钱出枪跟着八路军一起打鬼子!""我们饿着肚子怎么打鬼子哪?借粮吧!涨工钱吧……""欠财主的钱,不打利啦!连本儿也不还啦!"教室里此起彼落一片兴奋的呐喊声。"报告!"随着声音进来了一个十六七岁、长得墩墩实实、穿着八路军军装的小伙子。他一进门就向一屋子人行了一个举手礼,说:"我找区委王书记来报到!"显然,他没有看出那个穿着旧棉袄旧单裤、头戴一顶破帽头的庄稼汉子就是区委书记王福来,所以只得冲着一屋子老乡来"报到"。几个老头儿、老婆子看着小伙子怪有意思的,就都冲着王福来使眼色、努嘴儿,暗示小伙子,这个人就是他要找的王书记。王福来忍不住了,眼看小伙子又要冲着他行举手礼,只得走到小伙子跟前,笑着说:"我姓王,可是名字不叫王书记--叫王福来。小同志,你有啥事儿?""报告王书记,县自卫队总部政委曹书记派我来给你当警卫员。我找了你半天这才找到你了。我叫冯小年,现在我向你报到。"王福来瞅着冯小年,两只大手送到小年的眼皮底下,摇晃了两下子,说:"冯小年同志,你看看我这两只手。"小年莫名其妙地瞪着王福来的两只大手,看了又看。看到它除了指头特别粗--粗得像一节节的小棒槌,上面还长着厚厚的像树皮样的老茧外,别的看不出什么来。只好憨憨地笑着说:"王书记,那上边也是十个指头--你是叫我用两只手好好练枪吧?"轰地一声,群众的笑声震动了屋瓦。王福来按着小伙子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冯小年,你没看出来,我这是一双庄稼老粗的大手啊!我用这双手整整撸了二十五年的锄把子。直到八路军过来了,我这才上山里学习了三个月的政治、文化,可这三个月也没有磨下这层老茧子呀!如今说是当了干部,可咱还是跟庄稼人一个样儿,怎么一个庄稼人忽然使起什么警卫员来?这可是从来没见过的事儿!屁股后头总跟着个人儿,那,我就该不知道怎么走道儿啦。小年,你打哪儿来,还回那儿去吧,我可不要护兵……"他觉得说得不合适了,又哈哈笑了起来。冯小年瞪大着眼,呆了半天,总算听明白王福来的意思。可是,他却噘着嘴,说:"我不走!我服从命令听指挥--跟你跟定啦!"关大妈坐在课桌上看了一阵子,忍不住搭话:"老王啊,收下这孩子吧!憨憨实实的,多招人喜爱呀!咱八路军里净是这样的好孩子啊……你是该有个就伴儿的。走个黑道、送个信的,实在用得着他呀。""收下吧!收下吧!……"屋子里一片"收下"的声音。王福来急得摆着大手,说:"收下也行。不是警卫员--是通信员。冯小年,当咱二区的通信员,你干么?""干!干!只要跟着你王书记--只要不用你那七节鞭一样的大手指头打我的脑袋瓜,我准保干得欢着呢。""孩子,我准保不打你……"王福来双手紧紧地拉住冯小年的双手,流露出父亲般的慈爱。屋子里又是一阵欢腾的大笑。散会后,群众都走了,林道静留下蔡明、王福来等几个干部开了个小会。道静问他们这会开得怎么样?蔡明、小俞,尤其是王福来,都说这会开得好,群众情绪都被鼓动起来了。林道静却摇摇头,低声说:"群众是鼓动起来了,农会也成立了,成绩不错。可是也有点不对头的地方。"蔡明立刻大声喊起来:"怎么不对头?群众爱听什么咱们就说什么,怎么这么一个群众拥护的会,会不对头?"王福来没有出声,只拿着烟袋荷包冲着蔡明连连点头。显然他是站在县农会主任一边。道静平静地说:"包括地主老财,只要不当汉奸,只要愿意抗日,咱们就该团结他们。这个会上,王大伯讲的内容,阶级斗争多于抗日斗争。群众以为农会就是贫雇农的会--除了贫雇农,中农都很少参加会,这是不是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不太合辙?后来,张景山还把刘继功冷嘲热讽地赶出门去,也不合适。可以不允许他参加农会,但是态度要好一点,总之,这个会最大的问题是:农会怎么能没有中农参加呢?"人不多,深夜的教室却沸腾起来。蔡明、王福来不同意道静的观点,强调农民受地主老财压迫几千年,共产党就是不能忘掉阶级斗争,农会就应当以贫雇农为主。高雍雅站在道静一边说了几句帮衬话。小俞呆坐着,不开口。散了这个没有结果的会出来后,道静拉着小俞悄声在她耳边说:"主任妹妹,怎么整个夜晚,你一句话也不说呢?你应当有自己的见解呀!""看见冯章荣老乞丐受的苦,我恨地主老财,心理上很自然地站在贫雇农一边,你们争论,我能说什么呢?"小俞心情沉重地说,"尤其你主张叫汪金枝当妇救会主任,好家伙!这几天舆论像炸了窝的马蜂窝--汪金枝本来还勇敢,这一来,她躺倒不干了。这村妇救会、识字班全有名无实,中、青年妇女不动窝,老年妇女都去参加了农会……别的村也差不多。我心里怎能不烦呢?""走,到汪金枝家去。咱们一块儿去看看她再说。"道静拉着小俞向村后街一个黑黝黝的小胡同走去,半路上,王福来提着烟袋荷包大步追了上来。"林书记,听咱老粗的话,可不能支持汪金枝当妇救会主任!""为什么?就因为她没有从一而终么?""唉呀,农村封建势力太大啦!叫一个破鞋当了主任,咱们发动群众的工作就别做啦,咱八路干部就别想在这块地方开辟根据地啦,林书记,这可是件大事啊!"淡淡的星光下,林道静的双目闪耀着慑人的光亮:"王书记,我承认中国的封建势力--尤其农村的封建势力是很大,根深蒂固。可是,咱们共产党人应当做封建势力的维护者、卫道者,还是要想尽各种办法,冲破这封建的大网,给受它迫害的妇女们一线生机呢?咱们现在讲统一战线,那些有钱有势的地主官僚,旧军官们,有多少不是三妻四妾,几房姨太太,怎么咱们照样去团结他们,争取他们?可是对汪金枝这么一个小寡妇,只因为生活困难,给财主刘继功当了'外家',就这么破鞋长,破鞋短的。王书记,你怎么不叫刘继功是破鞋呢?他可是不只玩弄汪金枝一个女人啊!"区委书记王福来甩着烟袋荷包,愣愣地望着林道静,半天才答上话来:"林书记,您文化高,革命道理懂得多,咱说不过您。反正汪金枝当了妇救会主任,工作不好办。您瞧着办吧!"农民出身的干部王福来,嘎声嘎气地说完,返身往回走。林道静望着那粗矮的背影,深深长叹了一口气。小俞也跟着叹起气来:"封建,封建势力无孔不入--哪年哪月才能在中国的土地上消失呢?"

吴庄的吴大山老人是道静最熟的堡垒户。开始,他为了道静的安全,在他屋后的菜窖里,挖了一个洞。敌人常常拂晓包围,当道静带着小冯来到他家时,他成夜地为她们站岗放哨。一旦发生敌情,立即叫他的孙女儿和道静、小冯进到可以容三个人的小洞里。然后他在外面用萝卜、白菜和破筐旧篓子杂七杂八的物件堵严洞口。这个洞,道静只钻过一次。那是小冯不在,村庄被敌人包围了,她一个人无法突围出去的时候,老人叫她和孙女珠子下了洞。当敌人在外面嗥叫、骚扰的时候,道静坐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湿地上,想:从战斗中抬下来的伤员,要送到很远的分区卫生部的各个医疗所去,既费周折,又费时间,使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为什么不可以把老人这个菜窖改成一座地下治疗所呢?安定县是靠近大城市的交通枢纽,敌人扫荡频繁,如果在一些工作基础好的村庄打洞,还可以把洞和洞连接起来变成地道(她听说其他地区已经这样做了),那么,造成一座座地下长城,一座座地下医院,平原根据地岂不就如虎添翼?岂不和山区一样有了可靠的屏障?她听说,为了攻下一座岗楼,我们部队有时会从附近村庄把地道一直挖到岗楼下面,然后用炸药轰掉它。想到这儿,道静兴奋得忘了洞里难闻的潮气和难忍的窒闷,拉着珠子的小手笑道:"珠子,鬼子包围了你们村子,你怕么?""不怕。有姐姐你,有爷爷,我不怕。爷爷可胆大呢,他常跟村里的民兵去岗楼打鬼子。""要是把你家这个菜窖挖大了,再通到你家屋里,你愿意么?""姐姐,这干什么用?"珠子的头挨着道静的肩膀,撒娇似的仰脸问。"不告诉你,有大用处。珠子,你说,你爷爷能同意么?""姐姐,你要干什么爷爷没有不依的。他恨鬼子杀了我爹妈,他喜爱八路军,八路来了,我们家才吃上饱饭。他更喜爱你,你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敢去给你摘下来--这不是我说的,是爷爷说的。"道静忘了地面上正在烧、杀、抢、掠的敌人,心里充溢着一种科学家发明了什么技术似的喜悦。敌人走了,吴大山下到菜窖把道静、珠子拉出地面后,道静顾不得询问敌情,一把拉住老人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大伯,我有件事要求您,您能答应么?"老人两眼放光,忘了敌人刚才拿枪托子打他肩头的疼痛,核桃样的皱脸,一下子舒展开来:"闺女,有什么事说吧,要吃王母娘娘的仙桃,有天梯,我敢上天给你摘去!""大伯,是这样……"道静把她在洞里的设想说了,吴大山高兴地说:"这主意好!光是一些'蛤蟆坑'、'望天猴'顶不了多大事;挖地道,再把地道连接起来,里头再挖上几间小屋,用弯弯曲曲的迷魂阵包围起来,伤员在里面养伤保险多了。""大伯,你不怕你家屋子受损伤?挖了地道,房基就不结实了。"老头儿急了:"闺女,你把我老头看扁了。人命还不知怎样呢,那几间破房,叫它出力抗日才有劲儿哩!"他把在外扛活的小儿子找回家来,又找来抗日积极的堂弟吴永贵,一夜时间,就把炕洞打通到外面的菜窖里;把菜窖的口堵死、加厚,挖了通气眼,菜窖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地下室。吴家兄弟带头,接着又动员了其他农民,时间不长,吴庄村里许多条地道挖通了。卢嘉川叫林道静离开战斗中的吴庄,她坚决不走的原因就在于:这个村庄有了地道,有了地下医院。她找来柳明和俞淑秀。柳明,在分区卫生部的指挥、协助下,在这村临时地下医院里布置了手术室。俞淑秀和其他干部一起动员了民兵、青抗先等群众组织,当战斗激烈时,他们就冒着连天炮火,纷纷跑到各处道沟、掩体里,背下、抢救下一个个伤员,并把他们迅速送到"医院"来。柳明和其他医生立刻迅速、麻利地给一个个抬下来的伤员做着手术--鲜红的血液,一针针缝合起来的断肢残臂,……柳明低着头,在一盏吊起来的马灯照明下,忘了时间,听不见紧一阵,慢一阵的枪炮声,她想也没想也许敌人会攻进村里来,攻进这个地下医院……她只有一个念头:伤员刚一受伤就得到治疗,就动手术,这会减少感染,会使伤口愈合得快。在这种忘我的工作中,她忘了自身巨大的痛苦。她的精神全部投入自己深爱的事业中,这是治疗痛苦的最有效的方法。道静、俞淑秀有时在地道里也充当起"护士"的角色来。一会儿协助柳明拿钳子、镊子,一会儿又去烧水,消毒器械……柳明更忙,一个接着一个,给伤员做手术。三个人,全然忘了自己,忘了吃饭、喝水。她们清楚:就在不远的村外,李良法、王永泰正在艰苦地狙击敌人,村里房屋也被炮弹炸掉不少,还有几处着了火。道静后来又增加了一项工作:她时而下到地道里去看看伤员,时而上到地面,组织担架队、自卫队抬担架,把伤员顺着道沟送到十几里外几个比较安全的村里去。时而,还要看看房子连房子的墙壁打通了没有。若有房子着起火来,她还要急忙带着小冯组织留下的村民去救火。她和俞淑秀,还有妇救会、农会、青救会的十多个留在村子里的区县干部,除了组织救火,还要分头组织留在村里不肯离家的老头、老太太烧水、做饭。吴大山老人自告奋勇,一趟趟顺着村里通向村外的道沟,冒着生命危险,送水、送饭。和他一起送水的还有小冯的父亲冯章荣,他的眼睛好了,身体也健壮了。两个老汉高兴得哼着小曲,颠颠地跑在道沟里。听着激烈的枪炮声,看着呼啸而过的火花,不像正在紧张的战场上,倒像在听在看过年的声声鞭炮。秋水村离吴庄不过二十里。不少伤员抬到这个村子来。汪金枝带领一帮中青年妇女忙活开了:把伤员安置在腾空了的大房间的炕褥上,根据伤势轻重,有的给他们擦去脸上、身上的血迹;有的给他们喂水喂饭;有的还要去接大、小便……过去,姑娘、媳妇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经过小俞、柳明、汪金枝,还有林道静等女同志一年多来不断地帮助、教育、开导,年轻的女人渐渐变了,敢于冲破父母、公婆的限制,参加识字班,参加妇救会,干起各项抗日工作来。汪金枝自从跟马宝驹结了婚,人们清楚她对争取马宝驹有功,没有人敢再轻视她,她的威信越来越高。年轻的姑娘、媳妇成天在她的小院里出出进进,亲热地叫着"汪主任"、"大嫂子"、"大姐姐",不过几个月,那个"破鞋"汪金枝不翼而飞了.秋水村还有一幅动人景象:关大妈家里养了一条驴腿,因为是四户人家共养一头毛驴,所以才有这幽默的说法。吴庄战斗这天,正轮到毛驴牵到她家。战斗打响后,枪炮声震天动地,窗户纸被震得哗哗乱响,但关大妈脸上却露着少见的喜色。因为她知道,敌人已钻进了咱们大部队设下的圈套,大的胜利就在眼前。这一天她不断跑进跑出地给毛驴加草添料,想叫它吃得饱饱的,等天黑后,好叫它驮东西去慰劳战士们。这一天,毛驴偏偏总是战战兢兢地不好好吃草,每当大炮一响,就吓得脖子一缩、大耳朵一支棱、尾巴一甩、全身颤抖。大炮又响,毛驴的耳朵、脖子、尾巴又是一缩,一支棱,一甩打……笼子里的老母鸡也吓得总着翅膀,一声声地怪叫着。关大妈看到驴和鸡吓成这个样,站在槽子边,忍不住忿忿地骂了起来:"该千刀万剐的东西!中国人怎么着你们啦?你们跑到中国来,这一趟子糟害!连鸡呀、驴呀这些哑巴畜生也碍着你们啦?""妈,你跟谁说话哪?"关大妈正自言自语地对着毛驴骂日本鬼子,女儿小曼急匆匆地跑进门来,"妈,咱们的队伍在吴庄跟那多的鬼子打起来啦!你知道么?是咱们成心跟他们打的呀,跟他们泡到天黑,把他们都打迷糊啦,咱们就罐里捉王八--把他们全捉个干净。妈,你这个老婆子,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跟你那鸡呀、驴呀瞎叨叨……"关大妈随手给了小曼一巴掌,唾道:"臭丫头!'老婆子'也是你叫的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就你知道?别逞能啦,妇救会比你们儿童团矮半截不成?看你有多大能耐,一天价就知道跟你那些大姐儿呀、小妹子呀瞎嘀咕……"小曼没等关大妈说完,跺着脚说:"唉呀,谁瞎嘀咕啦!人家是宣传抗日哩。""宣传抗日是好孩子。可现在咱们军队在吴庄跟敌人打得那么厉害,咱们妇救会、儿童团也该干点子什么才对呀!""人家青抗先游击组、民兵们都上前线去啦,景山大哥说我们儿童团年纪小,不叫去,都快把人急死啦。"关大妈绷起脸儿说:"光着急有啥用。咱们不会也想个法儿去支援前线呀。""妈,你有什么好办法,快点儿说!……"小曼急得瞪圆了眼睛。"我呀,这会子尽思摸着,这枪啊炮的,像打雷下雨似地哗哗响,敌人死得越多越好。可咱们的人也会有碰个胳膊划破腿儿的挂了彩。那可需要人照看呀--光靠几个卫生员哪能忙得过来。""妈,叫你老婆子,你还不爱听。你就知道喂你的毛驴、小鸡子,你不知道咱汪主任今儿个偷偷组织了一伙年轻妇女,都在照顾那些从吴庄抬下来的伤员吧?人家嫌你老,手脚不利索,不叫你去。老婆子--就是老婆子,老丁,谁要你呀!"说着,女儿向妈妈做了个鬼脸急急跑走了。关大妈瞪着女儿的背影,又气又爱地扑哧笑了。转过身来,她给毛驴放了一槽子干草,加上点黄豆料,擦干两只手,拍打拍打头上的草屑,迈开两只大脚,急忙去找汪金枝。一边急走,一边念念叨叨:"嫌我老?我才六十岁就老啦?又不是寻女婿,老不老有啥相干……不叫我,我也得去干。哼,不能喂饭?不能烧水?哼,你这个汪金枝小瞧咱可不行--咱们看谁干的欢……"不仅关大妈一家是这样。听了半天的枪炮声,四周村庄的群众不惊慌、不害怕,更不逃走。像小孩子过年那样,一群群、一伙伙兴高采烈地站在村里的高房上,村外的高地上,眼巴巴地仰头望着吴庄。天已经黄昏了,人们还不进屋,也不回家吃晚饭,仍然站在冷风中,望着吴庄。枪炮声激烈地响着,大火熊熊燃烧着,天空中腾起了一团团的浓烟、烈火……人们看着仍然毫不惊慌、害怕。男人们脸上露着隐约的喜色;孩子们笑得合不上嘴;女人们流下了又辛酸又快活的眼泪……天黑下来了,在苍茫的月色笼罩下,在弥漫着硝烟和火药气味的田野里,在黑■■的乡间小道上,幢幢的人影穿梭似的络绎不绝。一行行挑着担子的,一排排挎着篮子的,一队队推着小车、牵着毛驴、抬着担架的,人们从东南西北各个不同的方向,朝着一个目标--吴庄前进。吴庄战斗还在继续。广大群众听说部队要全部歼灭敌人,打个大胜仗。那份高兴啊,多少人家自动烙了大饼;多少人家煮了鸡蛋、蒸了馒头;多少人家杀猪、宰鸡做了肉菜……人们不等干部通知集合,就自动挎着篮子,挑着担子,推着小车,拉着驴垛子,把平素自家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装上、捆好,兴冲冲地奔向炮火连天的吴庄。在尘土飞扬的小道上,在奔向吴庄的担子、车子旁边,有一小队妇女紧走着。其中夹着头发斑白的关大妈和十二岁的小姑娘小曼。她们牵着一头毛驴,前拉后赶地紧走着。女儿一边赶着毛驴,一边低声和妈妈说话:"妈,这回我要能看见叫咱们抓住的鬼子,我非咬他们几口不行!"母亲笑了:"傻丫头,鬼子交了枪就不杀,逮住他们可就不兴打骂啦。咱们还是赶紧找上队伍把慰劳品送给他们,也好看看咱队伍是怎样儿消灭鬼子的。能亲眼看见鬼子被打败,这可是个大乐事啊……"

敌人将要进攻安定县城,在一个黑夜里,县委机关主动退出了县城。林道静起了个大早,带着从部队分配给她的警卫员,沿着交通沟走了二十里来到秋水村。刚出了交通沟走到平坦的村边,忽然从一棵小树后闪出两个人来--一个老太太,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举着一枝红缨枪,把枪一横,拦住了道静,用清脆的童声喊道:"同志,拿出路条来!"道静窘住了。她没想到秋水村的工作进展这么快,儿童团配合老太太们在村口站岗查路条。"小姑娘,我忘了开了,叫我进村吧。""这位是咱县的县委林副书记,还不叫我们进村工作么?"警卫员说。"不行!我们认路条不认人。任谁没有路条都不许进村。"小姑娘伶牙俐齿,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挺精神,也挺厉害。道静摊开两只手,无可奈何地笑了。"我是来参加你们村的工作的。不叫我进村,我怎么工作呢?小姑娘,老大娘,让我们进去吧。"道静和颜悦色地说好话。"你们把我和林书记捆起来送到队部去吧!反正滚着爬着也得让我们进村呀!"警卫员急了,把马枪举了起来。小姑娘和老太太都笑了。齐声说:"这次让你们进村,下一次可别忘了开路条。"道静拉着小姑娘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没有上学呢?""我叫关小曼,我妈就是关大妈。你见过她吧?大高个子……喂,你去找她么?去吧,我们家这会儿可热闹呢。"小曼为什么没有上学,她没有回答。道静赶到关大妈家。一进屋,一个矮小的老头坐在炕上立刻喊叫起来:"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还正念叨林书记怎么不上咱村来呢,可把老章荣想坏啦!他想找你,也不知往哪儿找。喂,章荣啊,妞子啊,还不快给恩人磕头,不是林书记给你们爷俩卖了大力,你们父女哪辈子能团圆呀?"小老头念念叨叨说个没完。这时昏暗的小屋里,一个老头拉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大闺女,扑通一声一同跪到林道静的膝盖旁。闺女没张嘴,老头儿却用苍老颤抖的声音呼喊起来:"我冯章荣给恩人磕头啦!共产党过来了,雨过天晴,老天爷睁开眼啦!咱那苦命的闺女妞子回来三天啦……谢谢恩人,谢谢林大姐,不,不是,给林书记烧香磕头啦!"道静急忙拉起冯章荣--就是卢嘉川在秋水村边扶起的那个老乞丐,也拉起了被卖掉十年现已找回来的女儿妞子。"冯大伯,别这样--你想女儿的心,我们知道。帮你找她回来,父女团圆,我们也高兴。"道静第一次受人磕头下拜,羞得满脸通红,忐忑得不知说什么好。妞子站起身向道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拉住道静的手臂说:"大姐,我听说了,是你托人各处寻找俺,托人一直托到山里头。碰巧有位干部到俺养爹家里,一说找冯妞子,一说我亲爹逃命回来了,我养爹立马就把我送回家来了。"妞子说着,泪汪汪地指着另外一位山里人打扮的老头,"他没儿没女就我一个闺女……"那个山里老头也立刻站起身,给道静深深鞠了一躬,却呐呐地说不出一句话。道静越发不好意思--做了这么点小事,却被群众奉若神明,她的脸更加绯红了。"全是好人,全碰见好人啦!"方才道静进门时,就喊叫起来的那个矮老头,又手舞足蹈地嚷道,"章荣兄弟呀,你好福气呀,碰到如今的世道了……""栓老头,就听你一个人瞎嚷嚷了,倒叫林书记坐下来,大伙儿说说话呀!"房东关大妈忍不住打断了栓老头的话。栓老头脖子一缩,舌头一吐,嘻嘻着不出声了。小屋里一阵哄堂大笑。刚笑完,栓老头又比比画画地喊出声来:"林书记呀,你还不知道我章荣兄弟一见妞子那个劲头呢,又是哭,又是笑。两只瞎眼也能看见人影了,就对着妞子左看呀,右看呀,恨不得把闺女一口吞到肚里去。看得妞子又臊又哭,连她养爹也哭了。这可是出好戏呀!早时有出《凤还巢》,这会儿就唱《失女还乡》吧!""栓大伯,你那张嘴歇一会儿行吧!"名叫黑锅的小伙子,圆脸大眼剃着溜光的和尚头,站在门坎上打断栓老头的话,"听说妞子养爹大伯是位好猎手,妞子从小也学会使枪,那就参加咱们的民兵吧。不过我得先考考你--你背来一支猎枪,能打中房檐上的麻雀窝,算你够格。怎么样?妞子妹妹,有这能耐吗?"姑娘圆圆的脸涨得通红,不说话,刚要举起身边小柜子上的猎枪,又一个小伙子说了话:"黑锅,你别瞎胡闹!你没听说过'骒马上不了阵'么?一个大闺女会打什么枪,你别叫人家为难啦!""砰!砰!"忽然连响两枪。子弹从吊起来的窗户下面嗖嗖射了出去。正好两只麻雀从檐下飞过,一枪一只,两只麻雀同时落到关大妈的小院里。两个小伙子吓愣了。人们都跑到院里去看,两只麻雀正在尘土地上蜷缩着。栓老头又是第一个喊叫起来:"穆桂英,赛过杨宗保的穆桂英呀!好样的呀!妞子,快参加八路军打鬼子去吧!跟黑锅这芝麻粒大的民兵队长能干个啥?"林道静忽然感到一种力量的冲激,一种妇女也能和男子一样能干的自豪感。她紧紧握住妞子的手,笑道:"以后,你当我的老师,教我枪法好吧?"冯章荣老汉摸索着拉住道静的手,不等女儿开口,颤巍巍地抢着说:"林大姐林书记呀,俺爷俩永远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呀!为了报答你,叫妞子跟了你去吧。叫她给你当个护兵,遇见鬼子,她准保救你,报答你……"道静一听动了心。多么纯朴可爱的姑娘,又有这么好的枪法,叫她跟着自己,比男警卫员方便多了。于是,扳起姑娘的脸--她因为刚才打了两只麻雀,正怪不好意思的低着头,道静一扳她,她把头猛地一抬,高兴地笑道:"林大姐,你真肯要俺么?俺可真愿意跟你去--俺在山里也打过鬼子。""那好极了。咱们一言为定。以后你跟着我当通信员好么?"见妞子频频点头,道静又问,"除了妞子,你还有别的名字么?""没有。在山里俺叫董妞子,这会儿养爹一定叫俺改成冯妞子。""我给你起个名字行么?""哎呀!恩人起名,这太合天意了!"说话的不是冯章荣,也不是妞子的养爹董猎户,又是那个大脑袋小身子有点像侏儒的栓老头。"你叫冯云霞好么?云彩的云,霞光万道的霞。因为我最喜欢天上的云霞。"妞子一头趴在道静的肩上,害羞地藏着脸,嘻嘻笑道:"那以后俺就叫云霞--冯云霞啦?"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当真红喷喷的满脸云霞,"林大姐,把你的枪给俺使使行么?这洋枪多好!俺以后也要换枪--不用这老猎枪了吧?""当然要换一支好使的小马枪。云霞,你高兴吧?现在,不谈枪了,咱们还有别的事。请关大妈、栓大伯、黑锅,还有章荣大伯留下,其他列位都先到别处串个门,我们要商量点事。怎么区委书记王福来还没来?你们哪位去把他找来。还有,听说妇救会小俞也在这个村,也去个人找找。咱们一块儿商量商量晚上的会好么?"道静自从到根据地工作后,养成一种习惯,也许是她幼年坎坷生活形成了她的和蔼、谦让,说话从不疾言厉色。她关心人,尊重人。不管什么人--上至大首长,下至一般贫苦工人、农民,她都以同样态度相待。所以,她来到安定县时间并不久,大多数群众都知道本县来了一位能干、和气、没有架子、长得又漂亮的女书记。也许是听人传说的原因,冯云霞一见林道静就打心眼儿里喜爱她,尊敬她;感恩不过是次要的因素。她见屋里人少了,就直着脖颈,目不转睛地盯在道静的脸上,好像那儿有块蜜糖把她吸引住。嘴里还不断喃喃自语:"瞧,多像画儿上的人儿--莫非,她是仙女下凡……"道静见干部们还没有来,拉住小冯的手来到关大妈的小院里。院里有根木头,正好横放在阴凉地里,她俩坐了下来。道静喜欢身边这个纯朴、热情的小姑娘,也对着她圆圆的红润的脸,看个不停。柔声地和她谈起家常,问起小冯被卖后的生活,小冯流泪了。冯章荣夫妇因为和刘继功打官司,被迫把七岁的妞子卖给了人贩子。妞子在人贩子家里当了两年丫头,受尽苦不用说,到九岁那年,人贩子带她到山里,把她卖给一个比她大三十岁的男人当童养媳。可是……小冯抽咽着哭了半晌,才对道静说出来:那个大男人--比她爸爸还大的大男人,每天夜里都要钻到她的被窝里,扒光她的衣服,要糟踏她。她反抗,她哭喊,她的身体被咬被抓得遍体鳞伤,还是扭不过那个大男人……她睡的炕上还有那个大男人的爹娘,可他们都装着听不见。实在哭吵扭打得厉害了,那老婆婆才喊一声:"傻小子,瓜不熟就摘,要连根烂哪。忍忍吧,等她长大点再来吧。"妞子掉到苦海里,她把浑身的衣服里里外外偷着缝个严严实实,可还是逃不出那个大男人的魔掌。一个漆黑的夜,她趁那三个人都睡熟了,逃了出来。逃到大深山,在一个山洞里她躺了不知几天几夜,快要饿死了。没想到打猎的老猎户董千发现了她,把她背回家里救活了,以后还常带她出去打猎,所以练就一手好枪法。"林大姐,俺养爹可好呢,他孤身一人离不开俺。他答应不走了,跟俺亲爹一块儿过。"小冯擦干眼泪喜笑颜开。道静陷入沉思中。听小冯叙述了她悲惨的婚姻,她心思缭乱。世上,不,在中国的土地上,有多少男女不是被"婚姻"两个字强硬地捆绑在一起?有多少妇女被卖了,又被奸污着?人类的文明被亵渎,人变成动物般地生活着--有几多孩子是爱情的结晶,而不是精虫和卵子的偶合……一阵心酸,她想到了江华。十几天前,江华来看她,这次他住下了,且住了两天。两人除了谈别后的工作,谈现在的工作,谈谈相识朋友的情况,就再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他似乎有心事,常常对着窗外默然无语。那两天,道静努力使自己爱江华,关心他,给他洗衣服,缝补旧衬衣,补破袜子,拿出零用费,叫警卫员到集上买些肉、鱼回来,尽量叫江华吃好些。这样做了后,她从灵魂深处怀疑自己,这是爱情么--她曾经热烈地爱过江华么?这是不是只从理智上履行一个妻子的职责呢?当江华走后--她送他到村边,看见他骑上马在两名警卫员的护卫下走了,没有踪影了,她才回到房东家里,一头倒在炕上悄悄地哭了。她心里那样地难过,却又说不清究竟为什么。她不讨厌江华,她仍然像过去一样地尊敬他,关心他。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却没有话,没有热烈的感情交融,没有思想认识上的交流。如果谈到县里的工作,他们还要争吵。她为这种状况难过……天,这怨谁呀?怨自己见异思迁么?这时,她忽然想起了小俞。这些天,小俞似乎躲着她,不愿见她。她知道为什么。因为看见小俞日益憔悴的脸,她感到微微的内疚。因为不愿见老卢,虽然知道他现在驻在离安定县不过几十里的邻县,她也不去看他。因此,她无从把小俞的事向他提。正想着,小俞来到她身边。她惊醒般轻轻拉起她的手,温存地、又似梦呓般地说:"小俞妹妹,怪我,责备我吧!因为没有机会见他,没法和他谈你们的事,这样,他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呢。听说,他到高大成的部队去当副旅长了,那担子好重啊,恐怕他一时难得想到个人问题,你该原谅他……以后,我见到他一定替你说……""说--那不管用!林姐姐,爱情是自然的产物,自然生长,凭别人怎么说,恐怕也没--有--用。"俞淑秀说的是对的。爱情这种事既平凡又神秘。它决定人们的命运,命运却常常奈何不了它……她想到自己决心爱江华,决心忘掉卢嘉川,她要扭转自己的命运,不受感情的桎梏,然而,谈何容易。她自己仿佛是只飘荡在海上的小舟--这命运之舟不知将把她载向何方?何处是她心的归宿?她深深地同情俞淑秀,一把把她拉住,深情地在她耳边说:"爱情,我比你经受得多。不要把它看得过重了。咱们的生活里有比它重要得多--重要得多的东西,小俞,你说是么?"小俞转过身来,抱住道静的脖颈,苦笑着:"对,林姐姐,你说得对!林红姐姐多么爱她的丈夫,可是为了革命事业,她甘愿牺牲个人的爱情--幸福。我会学习她的……"两个好朋友的心都在激烈地跳动,好像阵阵狂风漫卷着的落叶。冯云霞在一旁愣怔地望着两位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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