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app下载 2019-08-23 07:26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新亚洲彩票app下载 > 正文

英华之歌,第二十五章【新亚洲彩票平台】

天大黑后,县委机关转移到三区杨庄,林道静和冯云霞刚把简单的行李--两个小包、两支枪放在房东的炕头上。江华骑着马,带着警卫员小靳和小吴来找道静。"吃过晚饭了么?"道静腼腆地望着江华风尘仆仆的脸,"从哪儿来?我们吃过了,叫小冯给你们做点儿吃的吧。""吃过了。跑了七十里来找你。"江华说话简单,干脆,从来没有修饰的冗词。"小冯,去烧点儿开水来。"道静的神态又恢复了沉静、热情。她和这家房东似乎很熟,话刚完,对面屋里的房东老太太就掀开门帘走过来,望着站在屋地上的江华说:"小林,大侄女,这位是你当家的?这回可见着了!快上炕--上炕坐下歇会儿,我给你们烧水去。"老太太说完,不等屋里人回答,扭身拐着两只小脚走出去。道静望着江华笑笑,说:"你坐下呀,东瞧西看什么,屋里还能藏着个大马猴么……没有想到,才半个月没见,你又找我来了。"江华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不出声,默默地掏出手绢擦着脸上的尘土和汗水。一只铜盆放在小凳上。道静指着她亲自打来的洗脸水,仿佛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洗洗脸吧。走这么远的路,又是个热天,手绢能把你脸上、身上的尘土擦干净么!"江华扭头对道静微微一笑,这才脱去军衣和内衣,光着上身,伏下身洗起来。屋里只剩下夫妇二人。道静望着端坐在太师椅上,凝然沉思的江华,忽然,想起当年在定县教书时的一幕情景--江华受了伤,半夜跑到她屋里来。他脸色苍白,受伤的胳臂在流血,她看见他把血衣脱下来,卷成卷;看见他用一只胳臂洗了脸;看见他从容不迫地收拾东西……"你真要走?伤口还在流血。""不要紧。"江华脸含微笑,带着多么热情的关切。他谆谆教导她要经得住革命的考验;教导她如何深入群众,关心群众……他像兄长般了解她、爱护她、信任她。而几年后的今天呢,他们之间反而生疏了,反而彼此不了解了,他对她总是若即若离……"怎么你也沉默啦?"江华苍硬的声音,把道静从缭绕的思绪中惊醒。她仰起头,望着眼前这张既异常熟悉、又仿佛陌生的脸,笑笑说:"你总不开口,叫我说什么啊?又有半个月不见了,见了面,你总是冷冰冰的。"道静说着,心头一阵酸苦,急忙打住话头。江华的嘴角露出不自然的笑意,站起身,走近坐在炕上的道静,沉了沉,回答说:"什么冷冰冰的,你总是多愁善感。咱们说正经的吧,你为什么拒绝担任县委书记的职务?难道你不了解这是党对你的信任,也是党对你的考验么?""好硬的口气,好大的帽子!"道静的心翻搅了一下,她感到血在沸腾、又在冷却。终于,她还是脱口而出:"你呀,你这个人,真不了解人!""我了解,人有个性,但是共产党员还有党性--就是阶级的共性。你总是强调个性的一面,我看有点儿危险……""危险什么?"道静打断了江华的话,"老江,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六年多以前的我了!那时候,你说什么,我都奉若神明。可是,经过几年的学习和锻炼,我确实不再那么驯顺,对事物,我已经有我自己的观察和判断……"江华用手在炕桌上轻轻一擂,打断了道静的话。脸色变得很难看。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恼怒:"小林,这正是我说你危险的原因!现在,你翅膀硬了,瞧不起我这个小小的地委书记了,这是我意料中的事。连责任重大的县委书记你都不愿意干,都不屑于干,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干什么?!""要干革命!"道静的心怦怦乱跳,再也忍不住自己冲动的感情--忍不住失望、怅惘的悲哀,轻轻喊着,"我不能听从你的分配,去镇压革命!这就是我不当县委书记的原因!其他,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相信,历史最终会做出正确的判断。"江华没有反驳道静。沉默,屋子里长久的沉默。小煤油灯发出暗淡的光亮,除了灯旁的八仙桌上,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我知道你同情那些托派,你总认为是组织上冤枉了他们;为这个,你甚至怨恨我--我也很痛心。"过了一会儿,江华又开口,"但是,小林,我不得不再次警告你,你这种情绪、思想确实是危险的!一个共产党员对党的指示、方针、政策,随随便便就怀疑,就不信任,就有一套自以为高明的做法;支持托派不用说了,你还支持群众闯入大绅士刘继功的家去取枪。这做法,不是在破坏国共合作么?你怎么这样乱来!不服从组织的决定,坚持不接受组织分配的工作,你仔细想想,这还不危险么?这不就要走到反党--和党对立的方面去了么?为这个,我特地来找你,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眼看着你沉沦下去。"说到这里,江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往下说了。道静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回答江华的批评,只是说:"早已过半夜了,你累了,睡吧,有话明天再说。"说着,道静拿起一把扫炕笤帚,仔细地扫着炕席上的尘土。"不行,明天我得赶回地委机关去。有什么意见,包括对我个人情感的变化,全可以说;就在今夜说个明白。""什么对你情感的变化!?"道静激怒了。她真想不到素有修养的江华,竟然无根无据地说出这种话来。她知道自从卢嘉川调到同一地区来,江华就在怀疑他们间的情感已经死灰复燃。他哪里知道,为了这个,为了忠于已经结合了的丈夫,她受了多少苦--她挣扎、她苦斗、她忏悔。她烧了最珍贵的信;她忍住思念的悲伤,躲避着他。她在苦苦地扑灭这堆即将燃起的死灰。可是,江华不是关怀、理解,不是帮助她跳出来,帮助她扑灭余焰,反而在旁边煽风点火……道静难过极了,声音哽咽着:"老江,你太不理解人了!太不为别人着想了。这种事怎么可以乱猜疑?我对你的情感一点儿也没有变--没有变!"尽管是要革命的女人,处在战争火焰中的女人,她们心中同样渴望爱抚,渴望温暖,渴望得到男人的理解和深深的情爱。可是,这个江华!"没有变?""没有变。""真的像当年一样的感情?"江华不会说热烈的字眼,"爱情"被他说成了"感情"。"你要不信任,你要嫉妒,要怀疑,随你的便!"道静控制不住自己失望的情感,她又激动地提高了声音。说着,一头倒在炕上,头朝里,脸对墙,不再出声。秋夜微带凉意的风,从细竹篦做成的窗帘子透进屋里来,使滞闷的小屋有了丝丝的凉意。小煤油灯里的油快耗尽了,光线暗淡下来。村民入睡了,一切声响都没有了,夜是那么沉寂,可是又像酝酿着暴风雨般,有种不寻常的气氛,在道静的身边弥漫开来。冯云霞住在一明两暗对面房东大娘的屋里,听见了争吵声,姑娘放心不下,悄悄爬下炕来,站在道静住屋的布帘子外,紧握住片刻不离的小马枪,心怦怦跳着,仿佛屋里将会发生什么大事。屋里静悄悄,许久没有声响。冯云霞深深爱着林道静。她把她看成大姐,又看成妈妈--她从小儿没有娘,挨在道静身边,她尝到了母爱的温馨,也尝到了挚笃的友谊。道静温柔、和蔼,对待她关怀备至,像一团火;可是,对待敌人她却那么刚强勇敢,战斗起来,奋不顾身。为此,她深爱她,敬慕她,也无微不至地关怀她。她看到江华那副冷峻的面孔,一点儿没有丈夫对待妻子的温情,她不满意江华,听见他们争吵,她持枪站在门帘外,像随时准备冲进去营救首长般,盯着门帘,紧抿着薄薄的嘴唇。她听见了道静低低地啜泣声。不知怎的,她也泪流满面。少女纤弱敏感的心灵在颤动么?她不知道。她只为她的首长,她的姐姐,也是她的母亲的不幸心酸着,气愤着。"小林,不要哭了。你哭得我难受--我明天还要上路--回到地委机关去研究肃托问题……"哭声更响了。冯云霞真想跳进屋去抱起道静,用女儿样的心去抚慰她。可是,她不敢,她知道她不能这样做。"小林,怎么只是哭,不说话?"江华的声音和缓了,也带点儿丈夫的温柔。小冯高兴了,她想象着:江华可能躺在道静的身边,正用手帕给妻子拭泪。屋里又静了。静了很久。小冯以为他们睡着了,正想转身回到房东屋里去睡觉。忽然,一个低低的有些悲凉的声音传了出来,使她吓了一跳。"老江,告诉你--我--我确实怀孕了……""什么?--你真的怀了--孕?……"这次江华好像吓了一跳,只听炕上咕咚响了一声,小冯浑身也颤抖一下。"怎么,我--不可以怀--孕么?我是妻子,自然可以当母亲。上次,你不是还说希望咱们有孩子么?""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抗战正在紧急关头--已经进入相持阶段,你有了孩子,还怎、怎么参加战斗?""生下孩子交给老乡去带养,我照样可以参加战斗。难道,你不喜欢,我们有孩子--"停了一下,道静突然说,"难道你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你的么?"冯云霞以为江华听了道静的话,会反驳她,斥责她--谁说这不是我的孩子!可是江华没有出声,许久没有出声。当他出声时,说的却是别的事。"小林,县委书记你究竟当不当啊?我看你还是先接受这副担子好--不要和组织的要求距离太远了……""我和组织的心紧紧贴在一块儿!"道静的声音虽然低,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却显得高亢、铿锵有力,"老江,我跟你的距离倒是越来越远了……我很难过……我喜欢我们有个孩子,可是,你对这孩子……"嘤嘤的哭声,像把利刃插在小冯的心上。她不明白生活中的复杂纷纭,不了解人世间的恩爱和怨恨。但她了解她崇敬的道静姐姐,她日夜不离的首长在受煎熬、受痛苦。首长是不常哭的,看见亲爱的同志牺牲了,她也只是脸色阴沉,把哀痛埋藏在心底。可是,当她和江华住在一间房里时,姑娘不只一次听见她悲哭。哭得那么伤心。小冯在为首长不幸的遭遇难受。江华是革命干部,是好人,可是为什么对待自己的妻子却这么狠啊……姑娘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把门帘一掀,跳到屋里。油灯发着幽幽的光,在暗黑的屋里闪着豆样的亮点。"林姐姐,您别哭了!您可从来没有跟别的男同志亲近过,我知道!因为我一天到晚,日夜都跟着您。孩子是江书记的,他倒不认了,真,真是狗咬吕洞宾……"小冯的闯入,使江华突地从躺着的炕上跳了起来,拔出挂在身边的驳壳枪,握在手里,正要怒斥无礼闯入的人。见是小冯,他熟悉这姑娘,慢慢地把枪放回腰间皮带上--真是怪,和妻子睡在一起,却还穿着军装上衣,挎着枪,好像要马上出征。道静看小冯挨在身边,一把抱住小姑娘的脑袋,忍不住放声哭了。小冯也跟着哭。两个人哭在一起。江华愣愣地坐在太师椅上,好像泥塑般,纹丝不动。窗外刮着秋夜的冷风,窗前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夜是那样静,只有道静的哭声揪着小冯的心,揪着房东全家人的心。因为他们都对这位女同志怀着深深的敬爱。

桌上一盏煤油灯,映出雪白的墙壁和窗纸。林道静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和常里平淡话。"常县长,怎么逮捕曹鸿远同志,连我都没给打个招呼?这是怎么回事?你刚从地委那儿回来,一定知道原因。""哎呀,林道静同志,我也不知道呀!谁告诉你他被捕了?是我们自己人捕的他么?"常里平满脸焦灼,手指缝间的纸烟都有些颤抖。"柳明从老曹住的房东那儿听说的。好像是分区司令部的几个战士把他抓走的。他发着烧,刚好一点。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像话吗?柳明急坏了,走了一夜找到我……司令部抓他,一定是地委的决定,你昨天才从地委那儿回来,这么大的事,能不叫你知道?"林道静凝重的目光,紧紧盯着常里平的圆脸,似乎要从那张油光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常里平连连摆手:"小林同志,你误会了。你是地委书记的夫人,又是县委副书记,事先都不知道,我一个小小县长怎么会先知道?这可能是一次机密行动,所以跟咱们县的干部,谁也没有事先打招呼。他--老曹一定出了严重问题,否则不会这样突然被逮捕的。"常里平摇头叹气,"是不是因为他和柳明太接近了,这一阵子,借口给他治伤,柳明总泡在他那儿。曹鸿远是怎么回事,完全忘了柳明是个有问题、正在被审查的人……""不一定吧!"道静直率地打断常里平的话,"老常,你不是也常找柳明看病么,难道谁和她接触多一些,就都有问题?老曹是个久经考验的干部,怎么能轻易怀疑呢?"常里平连连摇头,手上的纸烟快烧到指头了,他也没感觉。"我找柳明看病,这倒是事实。可是我和柳明的关系,怎能和曹鸿远比?他们的关系早就不正常……"林道静不出声了,她在沉思。一个在枪林弹雨中,在敌人的虎口里出生入死、为革命奋斗多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敌人,被自己人逮捕起来?她的眼前蓦然闪过他们一起在树林里伏击日寇"大下巴"的情景,心里一阵紧缩--他是因为她的安全,挺身而出,为救她才负伤的。因为负了伤,柳明才和他接触频繁,不然他也许不会被捕……她分析着情况,不想和常里平争论他知不知道要逮捕曹鸿远的问题。即使事先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关键是怎样了解事实真相,救出曹鸿远。在她心目中,鸿远是个年轻有为、忠诚可靠的小伙子;卢嘉川也了解他。林道静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思缭乱地思考着。这时,罗大方、小俞、王福来、王永泰也相跟着走进屋里来。这几个人一脸惊慌神色,纷纷向常里平和林道静询问曹书记突然被捕是怎么回事?王福来眼里噙泪,声音打着颤,说:"我说,怎么小曹被分区司令部抓走,连你们二位县领导都不知道?这是哪门子事呀?这么好的干部会是坏人,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信!你们二位快想办法向上级反映,把他放出来吧!他的伤还没有全好,这真是祸从天降啊……"小俞急得唧呱唧呱向常、林打问情况,见他们都说不出缘故来,她喘吁吁地涨红着脸,用力拉住林道静的胳膊,反复喊着:"我不信,我不信!曹书记要是坏人,那我们这些人就没一个好人了!"罗大方今天一改平日活泼、洒脱的风度,听着大家说话,不出声。他在想:自己出身官僚家庭,又被国民党逮捕坐过监狱。这阵子肃托的风声紧张,曹鸿远出身好,还在红军中工作过,尚且被捕,那么,谁知道自己哪一会儿也会遭到不幸呢?坐敌人的监狱是光荣的,就是牺牲了,也值得。而被自己的同志看成敌人,这种痛苦可是人生中最最难以忍受的啊!他正胡乱想着,突然听见林道静喊了一声:"我去找江华。他总不能不知道这件事!"说着,她挣脱被小俞拉着的胳臂,转身就向屋外走。常里平用双臂拦住她:"小林,天这么晚了,敌人近来活动猖獗,你怎么能只身走夜路?我在地委那边是听到了一点儿情况:混入革命队伍里的托派,各个根据地都发现不少,部队上的同志首先被审查了。我们地方上迟了一步。曹鸿远的被捕,依我看,并不稀奇。比他革命历史长、地位高的人,有的也被捉起来送到山里去审查的。发生这个变故是不幸的,但我们大家要沉住气。我想地委很快会派人来处理我们县的善后工作。我们各部门的负责人,必须坚守岗位。小林,恕我直言,你不能因为江华同志是你的爱人,你就可以擅离职守,随便去找他。况且曹鸿远被捕,在我们地区是大事,地委一定经过认真讨论才做出这样决定的。我想江华同志,绝不会根据妻子的片面之言,就能改变地委的决定。小林同志,请听我的劝告。也许我说得过于冒昧了。"林道静愣住了。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常里平对曹鸿远的被捕,虽然也显露一点儿意外之态,但他的神情并不痛惜,并不在意,反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刚这么想,她就责备起自己的多心来。常里平比自己沉着冷静,遇事不慌,他这种表现也是正常的。可是这个夜晚,她还是带着冯云霞和罗大方,三个人连夜奔向八九十里外的博县去找江华。临行前,她给常里平留下一张条子:常县长:出了这种意外事,我无法镇定,还是去找江华了。无论论公论私,我必须和他面谈。请原谅!林道静即夜昏黑的夜晚。一口气在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了八十里,因为要经过两座岗楼,道静手中的盒子枪,张着大小机头,随时准备与敌遭遇,发生战斗。神经是异常紧张的。一想到曹鸿远突然被捕,心头更加上一层深深的悒郁。夜,好像一张黑色的大网,紧紧地扣在她的心上。"多灾多难的祖国!"不知为何,她心头反复飘浮着这几个字;一个个字,又似小虫般啃啮着她的心。天大亮后,他们顺利地在一个大村子里找到了江华。冯云霞、罗大方到老乡屋里去和江华的警卫员们聊天;道静奔进江华的房子里,疲惫地一头倒在炕上,喘息着说不出话来。"瞧你,盒子枪的大小机头还张着,一失手,一颗子弹飞出来,多危险呀!"说着,江华随手把道静盒枪的机头关回去,把枪和她腰间的皮带解下来,放在桌子上。这时,已是上午九点多钟,阳光照着道静煞白的脸。"怎么回事,小林,你病了么?怎么有病还跑这么远的路来找我?"江华脸色和蔼,拉住妻子的手关切地问。"没有病。"道静休息了一下,慢慢翻身坐在炕上,"是为曹鸿远突然被捕的事来找你的。这件事你一定知道吧?"江华的脸色霎地严肃起来,沉了一下,掉过头去,看着窗纸说:"当然知道。这是经过地委讨论,同意上边的意见才做出的决定。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何必连夜跑这么远路,还冒着遭遇敌人的危险……真是,你越来越任性了!""我真不理解,地委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不符合事实的决定?你为什么不制止?曹鸿远真的是应该逮捕的敌人么?"道静惨白的脸色变红了,她被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情感激动着,也许是因为对江华的态度感到意外而气恼。"你竟然对上级决定有怀疑?小林,这太可怕了!我对你也越来越不理解了。这是上级的指示,曹鸿远有严重的政治问题,在这肃托时刻,他不仅是个托派,而且还有其它反革命罪行。地委当然要执行上级的决定。"江华流露出对林道静的失望和不满,有些不耐烦地向她解释着。"你知道他最近为什么受的伤么?那是为了掩护我,救我,才流了血。这样英勇无畏的人,为党出生入死的人,会是什么托派,会有什么严重的反革命罪行,这合乎逻辑么?能令人信服么?你们为什么不深入调查研究,就对一个同志的政治生命,采取如此不负责任的轻率态度!"江华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说话,沉吟一下,站起身来给道静倒了一杯白开水,又喊来警卫员准备饭。"你除了带小冯来,还有别人同来么?"江华问。当他听说还有罗大方同来时,眉头跳了一下,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快,却被目不转睛盯着丈夫的妻子看到了。她蓦然又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难道罗大方也……她的眼前闪过了一九三三年北大南下示威时,江华、罗大方还有卢嘉川,带领北大学生南下卧轨时的悲壮情景。那时,他们是战友,同生死,共患难,并肩战斗。如今呢,情况不同了,虽然同在抗日根据地,在自己的政权里,因为江华是地委书记,而罗大方不过是个小小的县青救会主任。他来了,不去找江华,却跟警卫员在一起。还有卢嘉川和江华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变得冷漠了。一种人世沧桑的悲凉之感,浸蚀着道静的心。饭熟了,江华、道静和罗大方、冯云霞一起吃了一顿饭。吃饭时,江华只和罗大方打了个招呼,什么也没说;罗大方仿佛不认识江华,也不说话。饭后,赶快和冯云霞一起退下去。当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时,江华才用诚恳而又严肃的语调对道静说:"小林,让我对你说句真话,我感到你变了,变得和当年在定县的时候大不一样了!那时候,你多么相信组织,依靠组织,热情追求革命。这样,我才发展你入党,允许你独立工作,多受锻炼。这两年不常和你在一起,你受了什么影响,怎么变得……"说到这里,江华稍稍沉吟,双目紧紧盯在道静的脸上,见她面容苍白、憔悴,他有点儿心痛。但是,那双闪闪发光、异常美丽的眸子里却有一种桀傲不驯、异常自信的神情,又使他不快。见道静不出声,他考虑片刻,像兄长般语重心长地说:"小林,还记得你入党宣誓时候的誓词么?共产党员要无条件地服从党章、党纲。我认为:党员对党的服从是绝对的,是无条件的。过去,你一向不驯服。今天,你是党员了,就该无条件驯服才是。""不对,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道静把短短的黑发一甩,苍白的脸变红了,"驯服不驯服,要看对待什么事物,对待什么样的政策。对待真理就该驯服,甚至应当为它去死。对谬误就要不驯服,就要反对!包括你们现在对待曹鸿远和其他一些知识分子的做法,我看就是谬误!所以,我来--我来劝你,设法赶快放出曹鸿远,也纠正对其他一些同志的怀疑和审查!"江华在屋地上来回走动着、思考着。他想不到林道静的思想观点,竟变得如此荒谬可怕。如果按照她的观点,党员可以服从党;也可以认为党的主张或政策不正确,而不服从。那么,党的统一意志哪里去了?党的组织原则、政治原则还要不要?当他看到、听到道静那倔强而自信的神态和语气,他知道一时无法说服她。考虑一会儿,他只说了句:"别忘了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啊!"道静从炕上跳下地来,拉住江华的胳臂说:"正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共产党员,我才连夜穿过两座敌人的岗楼,一夜走了八九十里路来找你。你怎么现在糊涂到连美丑、好坏都分不清了?曹鸿远这个人能是敌人么?你研究过他的历史,向群众了解过他的为人么?把自己人当成敌人,加以侮辱迫害,这才是对共产党的亵渎,这才不配当个共产党员哩!""他有严重问题,你知道么?不要一味地自以为是!"江华也生了气,声音提高了,睁大眼睛瞪着林道静。"他究竟有什么严重问题?请把事实、把证据拿给我,我就相信。毛主席不是一再叫我们多做调查研究么!""用不着什么事都向你汇报。不该知道的事不必多问,这也是一条原则。再一次警告你,你要遵守原则!""你只知道原则,原则!却不顾事实,事实!"道静伤心她哭了。她倒在炕上,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痛苦,沉重地向她袭来。她明白她无法说服江华尊重事实;江华也无法使她改变观点。两个人之间,忽然像干旱的土地,裂开了宽宽的裂缝。霎时间,她似乎向黑黑的裂缝沉下去--沉下去。道静伏在枕上无声地抽泣着,一只大手,忽然轻轻抚摩着她的脸,她睁开眼睛,见是江华躺在她身边微微含笑。她浮上一丝苦笑,用力握住了这只大手:"老江,我真不愿意--也害怕咱俩观点不一致……""小林,谈这些,没有必要。我问你,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不好?白得没有血色。生病了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想告诉你,因为还不敢肯定。"道静绯红着脸,指指自己的肚子。"啊!你怀孕了?"江华喜悦地紧握住道静的手,并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咱们结合几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现在也许有希望了。怎么不早告诉我?看,现在地委已经决定你接替曹鸿远担任安定的县委书记,正要去通知你,你却来了。你这样身子,怎么能在战争环境中担负这么重的担子?我提议改换别人。你就回到地委机关工作,回到我身边来。"道静坐起身来,仍把江华的大手握在怀里:"应当派人去接替曹鸿远,但不必一定是我。我要在下面锻炼,可不到地委机关当家属。"江华棱角分明的脸上忧喜交加,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际:她坚决不愿到我身边来,是不是因为--卢嘉川?这样,他们便于常见面。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想到这儿,坚毅的男子汉,脸色变得铁青,许久工夫沉默无语。屋里一片沉寂。"小林,你身体不好,今天不走了吧,在这里休息两天再回县里。"半天,江华才勉强开口。道静当夜仍要赶回县里去。她说因为曹鸿远被捕,干部人心惶惶,连老百姓也很惊慌。所以,她下午就要出发。江华的神态冷峻,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腔:"既然上级已经决定你接替曹鸿远当县委书记,我看,你就先干起来吧。不过有个情况先通知你:安定县不仅抓了曹鸿远,还要抓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送你来的罗大方,还有……先不说了。你回去后的首要任务就是肃托。要想有力地打击日寇,就得首先肃清埋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我不干这个县委书记!你们另派别人吧。"道静霍地跳下炕来,直直地站到江华面前,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像云团般涌动着悲哀,也奔腾着愤怒,"我真不理解你是怎样认识和看待现实的!这些为了抗日舍身弃家的中华儿女,哪里会是什么敌人--托派?你们深入调查了解了么?别人不了解,难道你也不了解罗大方?当年南下示威的时候……"道静说不下去了,泪水簌簌地落在衣襟上。"小林,你这种不健康、毫无阶级警惕性的思想很可怕!难道你不知道,每到困难时期,共产党内部就会出现叛徒--陈独秀还是党的最高领导者呢,怎么堕落成托陈取消派的头头,成了日本帝国主义进攻中国的急先锋……""我听到的和你说的不一样!"林道静驳斥起江华,"陈独秀是和托洛斯基有过关系,和党的观点主张有差异,但是他是反蒋爱国的。他在蒋介石的监狱里蹲了五六年,'七·七'事变才被释放,蒋介石叫他去当国民党的劳工部长,高官厚禄他不干,宁愿穷困,挨饿,靠朋友救济。这样的人,你说,他是日寇进攻中国的急先锋,可能么?"江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沉默好大一阵,才慢慢摇头说:"小林,你的思想变得太可怕了?难道你曾经和托派的人有过来往?不然,怎么总是为他们辩护呢?我们的关系,使我真为你担心啊!你这种右倾--起码算右倾机会主义思想是怎么形成的呢?你回去吧。只有认真地百分之百地执行党的方针、政策,执行上级党的指示,才能说明你自己没有问题。否则,你这个人也太危险了!你这些思想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江华忧虑地重复着说。"我这些思想是认真读了些马列主义、毛主席的著作,也因为我关注实际情况而形成。一个党,一个共产党员,首先要面对现实,要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我们的方针政策。过去AB团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今天的知识分子绝对绝对的多数都是爱国的,你们不看事实,不知什么来头,却总是怀疑他们,把他们推到敌人那边去。这太可怕了!这不是糟踏人才,糟踏革命么?"江华沉郁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窗外刮起狂风,小屋里冷飕飕。道静抱着儿子坐在炕头上,给孩子喂奶粉。她的奶少,每天总要喂几次奶粉,孩子才能吃饱。这个寒冷的晚上,不过八、九点钟,却似深夜般的沉寂凄凉。小俞、柳明都和衣倒在炕上。这时房东大娘悄悄地掀开门帘,走近了炕沿,低声对林道静说:"隔壁老沈家带来一个小伙子要看看你们。他就在这屋外……""呵,这时候谁来看我们呢?……"没等道静说完,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男人。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身上棉衣一块块地露出棉花,甚至露出血淋淋的烂肉。肿胀的大脸上还有道道的血迹和伤痕。道静惊讶地瞪着来人:"你是谁?""小林,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我是罗大--方呀!""呵,老罗……"没等道静张嘴,俞淑秀猛地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拉住罗大方的胳臂,浑身颤抖抖的,"老罗,怎么,怎么才不多几天,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一定受、受--刑很重……"说着,姑娘的泪水涌流下来。罗大方轻轻拿开小俞的手,坐在屋地一条板凳上,咧开浮肿的厚嘴唇笑笑说:"诸位女士,我这副怪模样一定吓了你们一跳,真对不起,打扰了!""罗大方,怎么回事?怎么把你搞成这副样子?难道你真的受了酷刑!"道静把孩子放在炕上,跳下地,拉住罗大方红肿得像大红萝卜样的手掌,忍住眼泪凝视着他。罗大方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皮,向屋里几位女同志环视了一下,仍然含着微笑诙谐地说:"不照镜子我也估计得出来,大概我这个漂亮小伙儿,已经变成了恶鬼模样,所以把你们吓坏了。其实没有什么。肉刑和逼供信是紧密相连的。所以,什么棍棒打、辣椒水灌、老虎凳轧、烙铁烫……国民党时我坐过监狱,都没有受过这么厉害的刑。一句话,就是逼我承认是托派,还要逼我说出同伙的所谓反革命……""你承认了么?"小俞咬紧嘴唇急忙插话。罗大方又笑了。虽然笑起来浮肿歪扭、伤痕累累的脸更加难看、怕人。但这可怕的模样仍然飘逸着一种潇洒、幽默的风度。停了一下,他笑着回答小俞:"小俞,你们说,我能被肉刑征服么?如果是软骨头,几年前我就跟着我那做国民党大官的父亲也做起大官来了。"房东老太太退出去了。狂风呼啸,窗纸沙沙震响。在摇曳的昏暗的小豆油灯旁,几个妇女紧紧围在罗大方身旁。她们心情各不相同:林道静恼恨江华昏庸、刚愎;柳明为曹鸿远的遭遇痛苦、担心;小俞则为眼前身负刑伤的男友惊恐、忧虑。但是几个人的心情有一点却是相同的:罗大方是条硬汉子,是值得钦佩的真正的共产党员。她们不禁浮涌起一种同样的激情:一旦受刑,要像他,绝不做软骨头……此刻,每个人心头都壅塞着许多话,可谁也说不出来。多么难挨的时光……沉默了一会,道静问罗大方:"老罗,前些天我刚被捕时,在漫野里还看见你和其他同志被绳子捆绑着,串成一长串。怎么现在能够跑到我们这儿串起门来?"罗大方摇摇脑袋,鼓着像拱猪般的厚嘴唇,又笑了:"有办法呵。我和其他五位难友就囚在你们隔壁沈大妈家。她儿子是村青救会主任,我们早就熟识,她一家人非常同情我们这些阶下囚。我知道你们几位住在这儿,想来看看你们,可门口总有站岗的。房东大爷有办法,趁着天寒风大,把监视我们和你们的哨兵请到他家屋里去喝酒暖和、聊大天,沈大妈就偷着把我领来看看你们。嘿,见你们都不错,没有受刑,活得好好的,小林还生了个大儿子,母子平安,我就放心了。"说着,罗大方站起来,蹒跚地走到炕边,弯下腰凝神望着熟睡的婴儿,还用红肿的手指轻轻抚摸一下孩子的脸蛋。"小伙子,快快长呵,长大了可别像你爸爸那样……"没说完觉得不妥,罗大方赶快嘬住嘴巴不说了。果然,他无意中的一句话,却使林道静浑身颤抖起来。她忘了自己也被江华逮捕的惨痛,却被眼前罗大方惨遭酷刑的形象,深深震动而愤恨。她缭乱的心潮奔腾着激越的思绪:江华明明是个共产党员,明明是在执行党的指示,是在进行革命工作,可他--他为什么却做起日本人--做起一切敌人都盼望他做的事来?为什么把他昔日的好友罗大方摧残得不成人形?为什么把许多热爱祖国的无辜青年当成敌人,这般残酷的镇压、迫害呵?……"肉刑和逼供信是紧密相连的!"为了叫这些同志承认自己是托派、是反革命,他们使用反革命的一切凶残手段来对付自己的同志。这、这是怎么回事呵?党--我们的共产党,不是最讲人道、最爱世界上一切受压迫的、正直的人吗?呵,这是怎么回事?生活颠倒了!世界颠倒了!善恶颠倒了!美丑颠倒了!想着、想着,道静一把拉住罗大方的胳臂流着泪喘息着说:"老罗,你恨江华么?我要替他向你谢罪……"罗大方坐在炕沿,靠近林道静,又张大嘴巴笑了:"小林,真怪,江华连你都逮捕了,你还要替他谢罪,这是什么思想感情呵?你问我恨江华么?我不恨。因为掀起这次肃托的人并非江华。我听说抗战开始的时候,康生就写过一本肃托小册子,影响很大。首先在山东掀起了严重的"湖西"事件。那是一九三九年秋天,两个肃托头子一次就枪杀了七十九位领导和一般干部。九个区党委常委有八个被打成了托派。情况最严重的是,有一次,五百名被打成托派的干部就要被处决,这时候,罗荣桓同志闻讯急忙赶到了湖西,才把这些同志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给被诬陷被冤枉的同志全部平了反。说起来,江华比那两个湖西的肃托头子还仁慈得多呢。所以,我们都盼望罗荣桓那样的同志也能赶到平原来。""老罗,你怎么会知道山东那些情况的?"道静歪着头,盯着罗大方斗罐样的肿脑袋。"有一位从湖西事件中平反后,分配到咱们这里工作的同志,这次又给他戴上了托派帽子。他现在和我关在一个屋里,这些情况他亲身经历过,是他对我们讲的。他一边讲一边哭,他觉得在山东侥幸活下来,这次也许难逃活命。"小俞双眸闪着泪花,紧盯在男友的脸上、嘴上。她不觉他可怕,她看见的依然是那个风度翩翩、活泼可爱的罗大方。半晌,她轻声说:"老罗,你是个乐观开朗的人,现在可不要悲观绝望呀!我相信我们这儿也会有罗荣桓同志那样的领导来纠正错误的。"罗大方点点头,望望小俞,又望望林道静,然后说:"小俞说得对。迟早会有上级领导来纠正错误的。敢于捍卫真理,不顾个人安危的干部,像小林这样的人还是不少。可惜他们手中没有权,胳臂扭不过大腿。现在咱们这个地区还得江华和常里平说了算。正因为担心小林的处境,我才偷偷跑来看她。她被自己的丈夫下令逮捕,又刚刚生了孩子,我真怕她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说着,一直微笑着的小伙子,忽然低下他那斗罐样的大脑袋不出声了。林道静抱起炕上的孩子,用力在他小脸上吻着--吻着。一边吻一边低声喃喃:"孩子,罗叔叔是大好人,他关心我们,他冒着危险来看我们。你看他受刑的样子,多叫人难受……可是你爸爸却不管我们……"说着、说着,道静哽咽了,屋里的几个人全哭了……门帘一掀,房东大娘匆匆走进来,看见一屋人都在抽泣,老太太抹着眼泪说:"闺女们,别难过了,这位罗同志来一趟不容易,工夫大了那边查出来可不得了。有什么话快说吧,隔壁沈大妈还在俺屋里等着他呢。""大娘放心,我这就走。"罗大方对大娘说罢,转身把小俞拉到屋角,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附在她耳旁轻声说,"看见你了,你还好,我放心了……小俞,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我知道你为我的遭遇很难受。我不相信命运,可命运却这么残酷地捉弄我们……假如我死了--小俞,你就忘掉我吧,你要寻找幸福……"不等罗大方说完,小俞一把抱住他破烂棉衣裹住的宽肩膀,呜呜地哭起来,"罗大方,你不能死呀!我爱你,我等着你呀!……"柳明这时忽然抱住小俞的肩膀也哭起来。她在想:"曹鸿远也会像老罗这样受罪么?……我等着他,永远等着……"窗户纸被狂风刮得呼呼作响,呜呜的哭声和着狂烈的风声,世界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罗大方刚要走,道静急忙抓住他问道:"赵世聪不是也被捕了么?你可知道他的消息?""他和我一起就关在隔壁。"罗大方沙哑着嗓子说,"咱们把他动员出来抗日,没想到反害了他。现在他情绪很坏,成天哭,怕他父亲受不了。"道静没有说话,心里又是一阵绞痛。赵士聪,一个大绅士的儿子,娇生惯养,不敢出来抗日。是道静、罗大方亲自到赵各庄把他动员出来参加抗日工作,他父亲也转变了态度。当夜日寇就要去赵各庄抓捕林道静、罗大方等几个干部,赵士聪的父亲先得到消息,半夜里叫儿子冒险给道静送信,叫她们赶快逃走,才幸免于难。赵士聪出来工作后,一直表现很好,怎么忽然间变成了什么托派反革命!他是个地主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性命将如何?道静心里翻涌起沉重的忧虑,深深的内疚……忽然,罗大方对围在身边的三个女性说了一声:"我必须走了,难友们,再见!"说罢,他抓起道静的一只手,用他浮肿的厚嘴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接着也吻了一下柳明的手背。最后抓起小俞的手吻着、吻着,却不放下来。小俞也吻着罗大方红肿的大手,两个人的头紧紧地靠在一起……罗大方走了,屋里三个年轻女人都站在门帘边,泥胎般痴痴地呆立着。个个的万千思绪,好像窗外的狂风,在天空中悲呼、狂啸。

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寒风凛冽地吼叫着,原野里海浪般翻卷着漫天尘沙。在弯曲的交通沟里,或在光秃秃的漫洼的狂风中,一个矫健的身影艰难而又疾迅地移动着,有时大步流星,有时匍匐在寒冷冰封的土地上谛听着什么。矗立在村旁的高高的岗楼,像座怪兽蹲踞在茫茫黑夜里。岗楼上面的探照灯有时像怪兽的眼睛,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扑向原野,扫向村旁。黑影在探照灯闪动下,突然趴在村外的柴垛旁一动不动了。一会儿,怪兽的眼睛闭住了,漫野里一片黑暗,黑影像个狸猫迎着寒风又灵活地跳了起来,急急地绕过岗楼,艰难地向前奔去。假如谁能靠近黑影,便能看出这是一个健壮窈窕的姑娘。她身穿一身黑布棉衣,头上戴着一顶八路军的三块瓦般的军帽,细腰上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肩上背着一支猎枪。她就是林道静的警卫员冯云霞。小冯听到传说,她心爱的林姐姐已经被处死,她急坏了,难受死了。忍住父亲冯章荣刚刚牺牲的巨大悲痛,草草掩埋了父亲,便不顾一切地一个人连夜奔向一百多里外的邻县去找林道静的"尸体"。就算已经埋在土里,小冯也要偷偷地刨出来,看看她,亲亲她,看她是怎么死的……于是,小冯背着武器--不是原来的小马枪,而是自己从山里养父那里带来的猎枪,匆匆地奔波在寒风刺骨的原野里,毫无畏惧地从敌人岗楼旁边穿行过去。自从林道静被捕,她也被下了心爱的马枪,只好回到秋水村的父亲身旁,跟着父亲愁闷地过日子。她一刻也忘不了林道静,设法从各方面打听她的消息、她的下落。她曾两次奔波一百多里去看道静,听说道静生了孩子还给她拿去了鸡蛋、猪肉。当她找到了道静的住处,站在门口的卫兵就是不让她进屋见道静。她说好话,不成;她就吵吵嚷嚷起来,两个卫兵硬是把她架走了。第一次道静曾听见她的呼叫声,就在屋里向外大声喊道:"小冯!我挺好呀,孩子也好呀,你放心吧!不让你见,你就回去吧--以后咱们会见面的……"听见道静的声音,小冯孩子似的站在大门口外大哭起来:"林书记,林姐姐呀,我想你--想你呀!你让我来侍候你的月子吧!……我要看看你是啥样儿啦,让我进去吧……"没容小冯再说下去,卫兵把她架走了。第二次去,正是道静被监视更严的紧张时刻,她刚走到大门口,连道静的声音都没有听见,就被劝说、被架走了。这个黑夜,天气那么冷,风,刀子似的那么刺人,经过岗楼时,如果被敌人发现了,她一个姑娘家再勇敢,恐怕也难逃脱被捕或牺牲的命运。然而,一股难耐的激忿,一股深深的恋情,使她忘掉了危险,忘掉了可能遭到和林姐姐一样的下场,也忘掉了父亲刚刚死去的悲伤,一个心眼,像急箭离弦般飞奔着去寻找林道静的尸体。她奋力奔走在■■黑夜里,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悲惨、壮烈的情景,不断在她眼前晃动。自从她回村后,父亲变成了更加积极抗日的老汉。他不是民兵,人家嫌他老,眼睛又不好,不要他。连支援部队抬担架、送公粮的民--自卫队也没有他的份儿。可是他不管这些,总是跟在小伙子后面颠颠跑跑的,干点儿这,做点儿那,整天不闲。吴庄大胜后,敌人沉默不久,就又疯狂地反扑过来。这天,民兵队长黑锅接到县大队送来的内线情报:敌人次日就要向吴庄、秋水一带进行扫荡,叫他们做好战斗准备。秋水村的民兵自己建立了个"小兵工厂"--有改造过的汉阳造洋枪,有各式土地雷,还有大抬杆,敌人如果进了村,先叫他们尝尝民兵的厉害。冯章荣成天出入民兵队部,出入"兵工厂",听说敌人就要奔秋水村来,队长黑锅和支书张景山带领几十个民兵做好了战斗准备,哪儿埋了地雷,哪儿掏了枪眼,哪儿架上了大抬杆,老章荣暗暗留心,全都记在心里。为了安全,村干部们连夜把群众疏散出村。老章荣也在被疏散之列。可是,他出村不久,又悄悄地溜回村里来。他佯称丢下了东西。回到家里,背起粪筐,拿起粪叉子,一个人慢慢地走出家门,慢慢地出了村,慢慢地奔县城的方向,逡巡走去。晨鸡报晓,东方天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老章荣奔县城的方向走出了五六里,没有迎着敌人,他又返身折向村里来。因为夜里他听见区委书记说了:今儿个不光要迎战马官营的敌伪军,还要准备迎战驻在城里的中岛小队长--说不定这家伙要亲自出来督战呢。老章荣忽然心血来潮,想要亲自迎战中岛……正当冯章荣一个人在黎明前的村西南土道上慢慢走着,忽地,身后有了杂沓的马蹄声、脚步声。他回头一望:在稀疏的星光下,在薄明的曙色中,他模糊地看见一大队人马正踩着麦苗奔向秋水村来了。他立刻停住脚步,把粪叉子高高举起,向野地里一堆堆牲口粪叉了下去。"干什么的?……"随着一声粗野的厉声吆喝,老章荣棉袄的脖领被揪住了。"早起捡粪的。"老章荣回过头来,双目使劲儿地盯住一个伪军。这时,一个骑着棕色大洋马的日本人从后面驰到了老人的身边,按着指挥刀,用似通不通的中国话问冯章荣:"你的秋水村的,拾粪的干活?秋水村里八路的有?"看出是个日本军官在问自己,冯章荣心头一喜,立时用粪叉子指着蒙在雾气中的秋水村,说:"没有八路军,连游击队也没有。""民兵的有?秋水村民兵大大的坏……""民兵的有。都在民兵大队部睡觉哪。"那个军官跳下马来,瞪着傲慢的小眼睛,一把揪住老章荣的前襟,狠狠地摇晃了几下子,把戴着呢帽的小脑袋,伸到冯章荣的眼皮底下,恶狠狠地说:"你的--说谎的,大大的死了的!八路,民兵的,都在准备打皇军的有?"冯章荣憨憨地一笑:"村里要是准备打皇军,我老头子还不早吓跑啦!谁还敢来村外拾粪呀。"日本军官沉吟片刻,侧耳听了一阵村里村外的动静,到处一片寂静,仿佛村里的人们真的在沉睡。于是,把手一松,狠狠地推了冯章荣一下子:"你的,进村的带路!民兵大队部的包围!"老章荣在前引路,后面随着五六十个伪军和二十多个日本兵。他们一路纵队穿过一片又一片麦苗地,悄悄地向村子靠近。当老章荣故意要领着多疑的敌人从村西口进村时,有个伪军头目把他揪了回来--叫他领着绕过村边,从村南口进村。老章荣不满地掉转头来,拄着粪叉背着粪筐在前领着敌人往村南绕去。进了村南口,村里果然毫无动静。敌人胆子大了,不再成纵队了。在走向民兵队部的路上,老章荣心想:那骑洋马的多半就是中岛那家伙吧?怎样能更多地杀死鬼子,把他也杀死呢?鬼子挺狡猾,他们要是不推民兵大队部的大门,要是叫自己去推呢?……推就推!坚决地推!只要能多炸死狗日的……老章荣领着敌人来到秋水街里的十字路口--这儿离路北的民兵队部已经不远了。队部大门口写着标语的大白字已经依稀可见,老章荣加快了脚步。"停住!"骑马的日本小队长中岛,驰马来到民兵队部的门口,厉声喝住了他的人马,然后对一个伪军头目说了几句什么,自己退到远些的地方去。接着,一队上着刺刀的日本兵站到民兵队部对面的南墙根下;伪军们扇子面形持枪向民兵队部的大门走来。刚走到大门前,接受了中岛命令的伪军头目推着老章荣低声喝道:"去叫门!--就说你找民兵队长有事……"老章荣睨着那个伪军头目点点头,蹒跚地走到两扇关闭着的大梢门前,轻轻用手推了一下,门吱扭一声,开了一道小缝。"他们的大门没有上栓,你们自己进去吧……""放屁!"不等老章荣说完,伪军头目用枪托狠狠墩了老人一下子,"把门推开,你先进去!"老章荣站在大门前,在渐渐放明的天色中,猛地回过头来--那两只刚刚复明的眼睛,忽然进发出一种青年人才有的炽热的光焰,他看了看围在他身边的伪军和走向前来的日本兵,毅然转过身去把两只大手稳稳地贴在大门上,然后又回转头来冲着敌伪军们大声喊道:"你们准备好啦!我推门啦……"随着他的喊声,随着两扇大门的吱呀大开声,轰隆隆……从门外、门里同时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巨响--老章荣亲自和民兵们一起埋下的连环雷爆炸了。硝烟火光中,倒在大门外的日伪军死伤狼藉,敌人乱成了一团……老章荣倒在大门里,血肉模糊。在血光中,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冯云霞回想两天前父亲英勇牺牲的一幕,她既难过,又高兴--因为她亲眼看见死伤了那么多可恨的敌人。她一个人用一杆汉阳造大枪,躲在高墙的垛口后面,一枪就打死了那个狂妄的日军小队长中岛。一枪一个,还打死了几个惊慌逃窜的日本兵。因为她有一个秘密的心愿:林道静姐不能参加抗日工作了,她要替她打日本,她要替她多杀鬼子。所以一回到秋水村,她就参加到民兵队伍里,她的枪法百发百中,黑锅佩服她,叫她当上了民兵副队长。听到林道静的死讯,她真比死了父亲还难过。她从小没和父亲在一起,一老一少又没有多少话可说。可是,她和林姐姐的关系可不一般:姐教她识字,教她念书,帮她提高了文化。更跟姐学会了好多做人的道理和革命的道理。林姐姐关心她,把她从傻乎乎的山里姑娘,培养成了一个有点文化知识,懂了不少革命道理的人--林姐姐一有空就教她,督促她。还给她找了一叠废纸订了个练习本,检查她每天练了多少字,学会了多少字。根据地缺少钢笔,道静把钢笔给小冯写字,自己就用一个蘸水钢笔尖,插在一根半尺长的细秫秸杆上,成了一支朴素别致的蘸水钢笔。道静就用这支笔坐在炕上写材料。只有当出门开会的时候,她才和小冯把笔调换过来。因此,小冯深爱道静的热情、善良、温和。道静对人像是一盆火,连那个对她冷淡的江华,除了工作上的争论,她还是那么关心他:一见面就给他洗衣服,给他缝缝补补,还给他打毛衣织袜子。小冯大步走着,心思缭乱地想着,眼泪还不住地往下滚落--因为她以为道静真的死了。人一死,她的好处就更加值得眷恋,值得追忆。小冯是个文化不高的姑娘,可也不例外。她走到中午,已经来到上次道静住的村子,她打听几家人家,谁家也说不清林书记的下落。有的说她搬走了,有的说不知去向了。至于死了没有,更是个谁也说不清的谜。小冯无奈,又转了几个村子去打听。林道静不是这个县的干部,没有人认识她,小冯更无从打问。正在她十分为难、十分焦急的时候,意外地遇见了一个地委机关的干事,他告诉她,江华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龙虎庄,他准知道林道静的下落,可以去问问。一听说江华住在这附近,小冯又是一阵伤心。他--要不是他,俺姐哪会闹到这么惨的地步啊……她很不愿意去见他;但为了弄清道静的下落,她咬咬牙,还是去了。她满面灰尘,背着猎枪,甩开矫健的大步,径直走进了江华居住的大门口。门口有便衣警卫,他们都认识小冯,问也不用问就让她进到上房去。这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大北屋,她轻轻掀开外屋门帘,刚要探清江华住在哪个屋,忽然,一声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声音,传了出来:"小林,你还恼恨我么?--不管怎么样,咱俩毕竟是多年夫妻……"小冯的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儿。啊,这是江华的声音!啊,"小林",她的姐还活着,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小冯恨不得一步蹿到屋里去,看看她姐姐活着的模样。可是,警卫员的工作养成了一种习惯:当首长和人谈话的时候,不经呼唤,不能随便闯进门去。况且,她还想听听他们谈些什么话--这些话一定很重要很重要的……于是,小冯悄悄地站在西屋门帘的外面,贴着板墙,侧着耳朵听屋里说些什么。"小林,有些做法我是做得过火了--你生了孩子我没有去看你……我心里也并不好受。"许久,道静没有出声。小冯从帘缝里,看见她端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一个用花布小棉被包裹起来、像个长枕头似的东西,只是上面多了一个小脑袋,脑袋上还戴着一顶粉红色的毛线帽。小冯喜欢得心里"哎呀"一声:多俊气的孩子呀,是林姐姐生下的孩子呀!可是,姐,脸那么黄,那么瘦……她一定吃了好多的苦--小冯偷眼望着道静,眼里落泪纷纷。"小林,有什么意见说说吧!我有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批评嘛……"江华声音和蔼亲切了。停了一会儿,林道静的声音又缓慢、又微弱:"江书记,承蒙你捕了我,又承蒙你在那个夜晚,正当我和柳明也将要被枪毙的时候,是你的恩典留了我们一命;只叫我们看了一场凄惨绝伦的悲剧:两个青年人,有一个是和你一起南下示威的北大同学罗大方,也是和你共过患难的好朋友,是你熟悉、了解的好同志,你们却也把他枪毙了。他临死前,没有恐惧,没有眼泪,只伸出手臂豪迈地高呼一声:'中国共产党万岁!'就倒下了。"说到这儿,道静的声音哽咽了,低下头,紧紧抱住孩子,压抑了半天,突然喊了一声:"这是共产党办的事儿么?你们也太残酷了呀!"江华低着头默不出声,有时轻轻吁上一口气。歇一下,道静又喘息着说:"你轻轻地道歉一声,就能挽回这些好同志的生命么!就能愈合我心上的创伤么?逮捕我,是你签署的命令吧!没有你的同意,别人是不敢动手的。现在,怎么忽然又向我道起歉来,承认你也有错了呢?我真觉得离奇,好像在做梦。"江华声音低哑,饱含着锤击似的痛苦:"是边区党委转来了中央的指示,没有确凿证据的所谓托派嫌疑分子,都要纠正。不能这样扩大化地乱搞了。卢嘉川的反映起了作用……他这个做法,挽救了我--当然,也挽救了他自己。你不知道吧,若再晚些,老卢恐怕也要遭殃……现在,你已经恢复党籍,并且委任你去做安定县的县长。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就急忙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小林,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我!"江华轻声哭了。听到罗大方、赵士聪已经死了,小冯一阵难受,脸色立刻煞白,嘴唇咬得紧紧的。她和他们都很熟,常在一起行军,也常替道静给他们送信。幸而林姐姐、柳明还活着,她又转悲为喜。一种冷静、深沉的声音传到门边。似道静的,又不像她那清脆、温婉的声音;仿佛是个老年女人压抑着痛苦的苍凉悲声:"江华同志,我们的关系,不是道歉的词句所能解决的。就是说,这并不属于个人恩怨问题。你对我好或坏,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我关注的是你的思想、作风,是你对事业和对人生的理解。能否无私地考虑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种措施,是有益于人民,有益于国家,还是在损害国家和人民的利益。这是我们共产党员的行动准则。而你呢,在你坚决地一味盲从之中,是不是还有个人的保官思想?下意识里以为对上级的驯服、服从,就可以做官无风险,甚至可以扶摇直上。所以有一些人,包括一些高级干部,对上级的态度,和对下级的态度及对群众的态度,都有天壤之别。这太可怕了!像常里平那种人,因为顺从你,专门拣你喜欢听的话说,不是已经升到地委组织部长,马上你又提议叫他当专员了么?而你对那些敢说真话的人,比如我和罗大方吧,你是什么态度?因为不顺从你,因为我们睁开眼睛看见了下边的实际情况--不像你那样高高在上,只知道听汇报。于是,你连我--你的妻子,连老罗这样的好朋友也下毒手了,也整治起来了。这对我是痛苦,也是好事--使我清晰地认识了你……你的思想意识里,我觉得已经浸透了某些可怕的毒菌。所以,我不稀罕你的道歉和请求原谅。因为这是范畴不同的两码事。"江华不出声,屋子里一阵难堪的沉默。小冯在外面还是不敢进屋。忽然又有了声音:"小林,你在那样的处境里,把一个早产的孩子养得不错。看他白白胖胖的--他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抱一抱么?""叫方方。是老卢在看我的时候给取的。你当然可以抱抱他。不论怎么说,你永远是他的父亲。"这时候,小冯再也忍不住了,旋风似的,一下子掀开门帘,跑到道静身边,一把楼住道静的脖颈,又哭又笑地嘟囔起来:"俺姐,俺姐!俺又看见你啦--你没死!你命大……叫我看看方方吧,他在你肚子里的时候,都是我照顾他的呀!"小冯一转身,从江华怀里抢过方方,挂着泪水,笑嘻嘻地举起孩子,逗着孩子:"小方方,小方方!姨看你来啦!你好命大呀1差点儿没了亲娘……为这个,我哭了两天两夜……这工夫好啦,你有娘又有爹啦!""小冯,你还没吃饭吧,到房东那儿找点饭吃。今天夜里,咱们回安定县去,那里有许多工作等着做。我不能在这儿再耽误了。""你在这儿住几天再走吧!"江华的声音悲凉,苍老。"不了。谢谢你送来了中央的好消息。我耽误的太多了。回到安定县,我想给孩子找个奶母寄养在人家家里,我就可以照过去一样地工作了。江书记,还有什么指示么?我们一会儿就走。今天小冯赶来了,这太好了。""我用马送你们去。"半天,江华才有气无力地说。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新亚洲彩票app下载,转载请注明出处:英华之歌,第二十五章【新亚洲彩票平台】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