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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之歌,第二十九章

天黑了,罗大方回到房间--他和高雍雅同住一间房。见小高撕下一条熏鸡大腿,正双手捧着大嚼,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他轻轻擂了小高一拳,板起面孔说:"小高,叫你去了解这个乡的青年思想情况,你不去,却躲在屋里大嚼熏鸡--哪里来的钱?又找到什么东西卖给老乡了?"高雍雅边大吃大嚼,边回答:"罗兄,不客气,你也吃点儿--这里还有一块鸡胸脯--你批评我没有去找青年农民谈话么?你可知晓--没有物质进去,哪有精神出来?成天小米干饭、白菜汤;要不就是像砖块一样的大饼子,我实在馋坏了。刚才,我把身上最后的一条料子裤卖给老乡,换了这只熏鸡。这有什么!你们这些共产党员总是把芝麻粒儿大的事情当成大西瓜。苗虹要求入党,柳明也要求过入党,我可不入党。这个铁的纪律,阿拉受不了。""你这个阔公子,大诗人,太罗曼蒂克了!既然你不喜欢我们的党,那为什么还要到党建立的抗日根据地里来?……"不等罗大方说完,高雍雅把油手往袖子上一抹,闪动着厚厚的眼镜片,急急地说:"为什么来?亏你这位老兄还是主任呢,连属下小兵的心思一点儿都不晓得!我为爱情而来--为苗虹而来;当然也有点儿为缪斯而来。我要写出惊人的诗,像雪莱、拜伦那样,为此到战争的火焰中踏步一番是有必要的。我没有你那么高尚--为革命,连你父亲为你准备出国留洋、高官厚禄都视如敝履;蹲完了监狱,又来到根据地,成天小米干饭吃不厌,一身破军装虱子滚成蛋,哪里像个大老官家庭里出来的阔少爷!"罗大方笑了,笑得很开心:"你这家伙倒蛮会观察哩。可惜观察所得都是表面现象。你不知人是高等动物,会有一个奇妙的精神世界么?在这个世界里,物质的东西变成了尘埃、粪土,而精神--理想、信仰却升华为无限美妙、无限瑰丽的神奇力量。这种力量会改变世界,会改造社会,会改变人间的一切……""我看你们对马克思的信仰,就像虔诚的天主教徒,天天顶礼膜拜。这不就是你罗兄所说的精神力量么?无论是基督教徒或者佛教徒的心目中,不是都有一个美妙、瑰丽的神仙世界存在么?我看你们的信仰和那些宗教徒的信仰差不多。"说着,高雍雅张着两只油手,露出一副滑稽的笑容。罗大方跳起脚来,用拳头在高雍雅的背上擂了一下,瞪起眼睛,严肃地说:"你这家伙,《社会发展史》、《政治经济学》是怎么学的?宗教信仰和对科学共产主义的信仰竟被你混为一谈!基督教徒和其他宗教信仰,是只求个人上天堂,只求个人不受地狱之苦。不断忏悔罪行求上帝饶恕,以便得到个人精神慰藉或者说自我安慰。一句话,宗教信仰的目的是为个人的死后。而我们的信仰却是超越自我,是为民、为国、为现实。今天是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这二者截然不同,你这个大学生,到了抗日根据地,竟连这些道理都分辨不清,可见你这家伙满脑子糊涂观念。以后,我要严格地……""屋里的人不许动!"罗大方的话没有完,门外突然一声厉喝,把两个青年人都吓了一跳。高雍雅急忙把桌上的鸡骨头用巴掌横扫到地上,呆呆地站在桌旁,挡住还没有扫净的骨头,一动不动。罗大方镇定地打开屋门,几个全副武装的八路军端着枪走进门来,一个手持驳壳枪的年轻的军官,望着罗大方,问:"你们俩谁是罗大方?""我是。"罗大方神态从容,好似早有精神准备。"你被捕了。组织上要审查你。"青年军官用眼示意,一个八路军战士拿出手铐,就要铐罗大方。"你们容我收拾一下东西行么?我的笔记本、日记本,难道你们不审查?这对你们很有用;对我更珍贵。"罗大方的话起了作用,几个战士和那个军官,看罗大方把放在炕上、桌上的笔记本、日记本,装在一个旧挎包里。还有一件衬衣、一双棉线袜也放进挎包。当他还要把枕边的一本《联共党史》向挎包里装时,军官制止,不许他拿。他就把书双手送到高雍雅手里,轻声说,"小高,咱们就要分别了。送你这本书留作纪念吧。假如有兴趣,不妨好好读一读它。"高雍雅的眼镜后面闪出了泪光,像个机器人,他呆立着,却又慌乱地接过书来,口里还是一言不发。高雍雅眼睁睁地看见罗大方被铐上手铐带走了。他恐怖、惊异,好像做着可怕的梦,噩梦中,呼吸几乎停滞。他常随部队或县大队、区小队行军,也碰见过小的战斗,听见过枪声。此刻,他仿佛处身在枪林弹雨中,耳边响着隆隆的炮声。曹鸿远被抓,他没有看见,而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并不大在意。然而,罗大方却是他钦佩的朋友,他没有一点儿架子,布置工作、谈话,总是那么和蔼、亲切、诙谐而又循循善诱。他关心他和苗虹的关系……如今,祸从天降,像罗大方这样马克思的忠实信徒,竟也被共产党、八路军抓走了,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人类总是喜欢自相残杀?罗大方一走,高雍雅急忙收拾好自己的挎包,对房东也不打个招呼,匆匆离开这家人家向村外跑去。他茫然地在田野里跑着,好像后面有敌人在追赶。他一会儿钻进尚未收割的高粱地里;一会儿又跳进交通沟里奔跑着;还不时回头望望后面是否有人追赶他--也要逮捕他。他心慌意乱地跑了一阵,神经才渐渐安定下来,心里也明白了:今天是来捕罗大方的,不是捕他的。如果捕他,他也早被铐上跟着那些八路军走了。但是,以后,会不会也要捕他呢?--曹鸿远、罗大方,再接着--也许就该是他高雍雅了,还有苗虹,他心爱的苗虹,这个好多嘴的姑娘,说不定也处在危险之中……想到这里,高雍雅一下子跌坐在路旁的土坎上,浑身的汗水湿透了衣衫。他喘息着,茫然地望着远远天际浮游着的白云。一会儿,呼吸平稳些了,他仰天长叹一声,喃喃自语:"啊,上帝!我那诗的世界哪里去了?我的美妙的缪斯,神圣的爱神安琪儿,你们都哪里去了?怎么,我好像坠入了炼狱--可怕的炼狱。上帝,快来拯救我,拯救苗苗!拯救我们可怜的灵魂吧!"村街黑漆漆,旷野黑漆漆,天宇也黑漆漆,只有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发出神秘莫测的微光窥视着他。"那是窥探我的眼睛!捕了罗大方之后,就该轮到我了!"他惊悸地躲避着星星,可是,又不时抬起头来看看指路的北斗星。"苗苗,我的苗苗,我们快逃走吧!快逃出这可怕的地方……"他在心里祈祷,飞奔在交通沟里,向八十多里外的南边疾行。他被吓破了胆。他要劝说苗虹和他一起逃回北平去。在汪金枝的小屋里,柳明打着寒颤,倒在洁净的小炕上。她面色苍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汪金枝焦急地、温存地劝说:"妹子,看你,蒙上张白纸,就哭得过啦(死人脸上蒙纸;指柳明面如死人)。"她不吃不喝,也不动。把个汪金枝急得团团转。"妹子,想开点儿呀!曹书记叫人抓走,也许是个误会。"柳明不出声,像个死人,只是还有一口气。汪金枝只有守着她流泪。午夜时分,苗虹和高雍雅轻轻敲门走进汪金枝的小院里,苗虹跳上炕,一把抱住柳明的脖颈,泪水刷刷地流在她的细嫩的腮上,小嘴结结巴巴地说起来:"明姐,你是为曹鸿远被捕才这么难过的吧?真,真是怪事!怎么共产党捉起共产党来啦?昨天--就是,是昨天,高雍雅跑了一夜,脚上打了泡找到我,想不到罗大方也给抓起来了!这是哪个坏蛋搬弄是非害这些好人的啊!他找到我,吓得魂不附体。他想--他想……"说到这儿,苗虹见汪金枝站在一旁,她机灵地说还有工作事要跟柳明商量,请汪金枝到她婆婆屋里去睡觉;柳明身体不好,由她来照顾。聪明的汪金枝立刻抱起炕上熟睡的儿子到西屋去了。柳明倒在枕上,面容憔悴,两颊微微凹陷,她睁开眼睛,看看小苗和小高,想坐起身来,被苗虹按住。"明姐,你不吃不喝没有力气,就躺着吧。听我来和你说一件要紧的事:他、他,高雍雅,见不断捉咱们知识分子,捉了老革命罗大方,连曹鸿远这个工农出身的人也捉了。小高害怕他也被捉,连夜跑去找我,叫我跟他一块儿赶快逃走--逃回北平去。明姐,我也害怕了,想逃,又不想逃。组织上很信任我,我干么要逃呢?可是,一想起老曹和老罗的遭遇,我又想……我请了假,说你病了,赶紧跟小高跑来找你。明姐,你背着顶帽子,多难受啊,跟我们一起离开根据地吧!那样也许你的精神就解脱了。肯么?肯一块儿回北平么?"苗苗两只大大的圆而亮的眼睛,盯在柳明的脸上,她急不可耐地等待她明姐的回答。高雍雅走累了,一头倒在炕那头--离柳明较远的墙角边,像霜打的庄稼,蔫蔫地大气不出。柳明闭着眼睛不出声,好像不曾听见苗虹的话。小苗急了,扳动着柳明的头,把脸颊紧贴在她的脸上:"明姐,赞成不赞成,走不走,你说话呀!我跟高雍雅争辩了八十多里路,整整在交通沟里争辩了半天、半夜。我不愿意逃,战争中当逃兵多可耻。再说人生地不熟,也不一定能够逃得出去。可是,他说他一定要走,他还说他有办法逃走……明姐,我听你的。你说目前情况怎么办好?"柳明仍不出声,只是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眼睛红肿,已经欲哭无泪。她一把抓住苗苗柔软的小手,用它抚摩着自己的脸颊:"苗苗,你的主张是对的,不能逃走--不能逃离抗日根据地……劝小高也不要逃走!咱们是来抗日的,怎么能当逃兵呢?北平,那是敌人占据的虎狼窝啊……"说着,柳明无声地抽泣起来,她紧紧拉住苗苗的手,生怕她逃走似的。苗虹瞪大美丽的闪着晶莹光泽的大眼睛,望着躺在炕上的高雍雅,忧郁地说:"小高,咱们不要想逃走那件事了!明姐不走,我也不走,你也不许走!""不行。我怕也像曹鸿远、罗大方那样,被抓起来。听说还要挨打受刑,我可受不了……柳明,你也一直处在被审查、被怀疑--被污辱与被损害的绞刑架上,何苦这样冤大头?我们三个人赶快逃走吧!"柳明轻轻摇着头,含泪望着两位朋友:"什么也不要说了!我要等曹鸿远的消息--我要想办法和他联系。离开了根据地,我会永远--永远找不到他--永远失去了他……"说完,无力地倒在炕枕上。苗虹松开柳明的手,转身拉起高雍雅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推着他细长的身子,急急地说:"小高,你不总是说爱我么,爱我,就不要走!有人被抓,没有问题,早晚还不是放出来。接受组织审查不稀罕。就是你--动摇分子!"高雍雅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歪着脑袋气急败坏地说:"苗苗,你丧良心--丧良心!不爱你,不对你燃烧着炽热的爱的火焰,我为什么到抗日根据地里来受这种苦?正因为爱你,舍不得你,我才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一口气跑了八九十里路来找你一同逃走。不然,我一个人走,也许现在已经回到北平,已经躺在我那张席梦思床上了……""啊,你到根据地来参加抗日,原来只是为了爱情!我问你,你爱我,就一点儿也不爱国么?不在抗日根据地里和日本鬼子战斗,却想逃回日本人统治下的你那张席梦思床上。可是,除了去当汉奸,日本鬼子容许你安然躺在席梦思床上么?还不连人带床一起给你毁掉!你这个爱情至上主义者,最终还不落得和白士吾一样可耻、可怜,变成一个活命至上的臭汉奸……"高雍雅用手捂住苗虹的小嘴巴,突然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瞪着鼓鼓的近视眼睛,说:"苗苗,你这张小嘴巴,像把刀子总往我身上戳--爱你--就是爱你!活命也是为了爱你呀!你知道么,怎么能这样简单地理解生活,把生命的价值只理解成革命--抗日。可怜的小姑娘,算了,你不走就不走,我无权干预你……"苗虹用力扳住高雍雅的肩膀,把他扳到一张小凳上。看看柳明仍横卧在炕上,姑娘红着脸附在高雍雅耳边低声说:"我不走,也不许你走--不许你逃走!那样,我们--我们就永远见不到了……而且,你一走他们也要对我怀疑--你知道么,我正在文工团申请入党呢。""入什么党!傻姑娘。"高雍雅嘎声嘎气地连声叹气,一下变得异常悲伤。苗虹滔滔地责备起高雍雅的落后自私来。说他自己不进步、不革命,也不许别人要求进步、要求革命。南辕北辙,两个人还谈什么恋爱,趁早吹了算了。说着眼泪汪汪,甩开高雍雅奔到柳明身旁,又说起来:"明姐,别伤心,要相信真理,相信共产党会改正错误的!老曹不久一定会回来。那时候,你们就结婚。不要听小高的,我相信你的话,我要拉住他……"柳明在枕上扭过头,用力握住苗虹的手,颤声说:"苗苗,好苗苗,我相信你的话!别叫小高走,他有这种思想不是好兆头……"苗虹还要说什么,一掀门帘,汪金枝走进屋来。她睁着柔媚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屋里的三个年轻人,拍着巴掌,说:"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呀?连闺女带小子三个大活人,怎么全像哭长城的孟姜女,一个个泪眼巴巴的?!有什么为难事,跟我这大姐姐说说,大姐姐是个热心肠的人愿意为你们两肋插刀……"没有说完,小媳妇突然自己轻轻打起自己的嘴巴来,"哎呀,大姐姐糊涂啦,这可不比给你们做双鞋、缝件裤子什么的容易啊,这是党里的事啊。曹书记被抓起来,咱这些小百姓怎么管得了呀?那可真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管不了的事啊!……可是,看你们不睡觉,总说话,我不放心啊!"夜色包围着村庄,爬满了窗纸。小煤油灯里的油,快要干了,灯光越来越暗淡。窗影照见三个年轻人谁也不动弹、不出声,连好说话的小喜鹊苗虹偎在柳明的身边也无声息。沉寂了一阵,忽然,她一把拉住汪金枝的手,仰起头,坐在越来越暗的小屋炕上,用忧伤的声音,自顾自地轻声哼起歌来:在浪花冲打的海岸上,有一间孤寂的小茅屋。里面没有金,也没有银,却有一对亲爱的人儿……茅屋又破又小,它伫立在岸上那么孤单。里面却有着最大的幸福--因为有爱人同在……高雍雅推开汪金枝,一下把苗虹紧抱在怀里,流着泪水喃喃地说:"苗苗,我的好苗苗!你唱得多么好,多么迷人!我永远不离开你,不离开你!我们现在就住在这破旧的茅屋里--相亲相爱,是吧?……"苗虹不出声,任高雍雅用力拥抱她、吻她,直到屋里完全黑了,窗纸显出了鱼肚白。

秋收正忙。平原的大秋比麦收持续时间长,玉米收了,还有谷子、高粱、棉花等待收割。有的人家土地肥,割净玉米就赶种小麦。老百姓说的"争秋夺麦",这是中国农民世代相传的最繁忙的季节。这些天安定县的干部除了有些同志为部队动员新兵,运送公粮,还有病号和工作离不开的之外,都去帮助农民抢收庄稼。有的地方发了水,后来补种的庄稼长势挺好,原野里一片碧绿,又大片橙黄。农民们收割的,人挑的,小车推的,熙来攘往,灿烂的阳光下,一派繁忙景象。林道静领着县干部,分散在区、村帮助农民收割庄稼。常里平说有病,照例不参加劳动。道静怀孕已三个多月,她坐在村边大场的地上,和一些参加了互助组的老太太、小媳妇一块儿剥玉米皮。一边剥,一边说说笑笑。"林书记,您可是个大官儿啊,听说比县太爷的爵位儿还高,怎么还下到咱老百姓当中,干起这脏活儿来啦?"一个瘦瘦的大眼睛老太太瞅着道静说。没容道静答话,另个大脚老太太抢先发言:"我说黑子他娘,你可是白长了两个大眼珠子,怎么没看清这个世道啊!如今是共产党八路军的天下啦,共产党讲那个平--等,大官儿、小官儿跟老百姓一律讲平等。林书记是个女官儿愿意跟咱们老婆子在一起干活,聊天儿,这就叫平等。于老婆子,你明白么?"被批评的于老太太的脸挂不住了,一个老大的玉米棒子连皮儿飞到大脚老太太的身上,唾着吐沫说:"你这个大脚老婆子!怪不得长到三十多岁才寻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大脚片子耽误了你的青春少年呀!少嚼舌头根子,平等--平等,老娘我早就比你喜欢八路军共产党的平等……""呸!你这个老浪货,想跟老头子睡觉,回你家炕上去,别跑到这地方撒浪来!"大脚老太太话音刚落,大眼老太太一头就撞了过来。两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扭骂在一起。道静急忙站起来,顾不上浑身尘土,用力揪开她们,用身子挡住,不叫她们扭打。"二位大娘可别真生气!你们的争论是因为我闹起来的,我对不起你们二位。八路军共产党跟咱老百姓是一家人,我们这些干部要不是有你们众多的老百姓掩护、帮助,舍出性命救我们,鬼子闹得这么厉害,我们在这块土地上,怎么站得住脚啊?没有老百姓,我们一天也过不了!谢谢二位大娘,可别吵了!"道静婉言相劝。两位老太太气消些了,各回各的地方坐下,又拿起了玉米棒。旁边观看热闹的几位中年妇女也在各自的地方坐下来。道静坐在玉米皮铺垫着土地上。暑气消尽,红彤彤的太阳照得人们怪惬意的,她又认真地剥起玉米皮来。大脚老太太爱说话,一边剥棒子皮,一边问道静:"我说,林书记,你叫鬼子逮住过么?一定遇见过不少危险吧?给我们说说吧。"道静用手把短发掠了掠,望着六七个中老年妇女微笑着,看看日头,约莫已经上午十点钟了,想了想,不能放松一切可以工作的机会,她答应了:"婶子、大娘,我给你们说一件麦收前我亲身经历的真事。"这天,道静叫小冯一大早出去送信,一个人住在冯村一家老寡妇家。正准备出去找村干部谈点事,老寡妇忽然慌慌张张从门外跑进来,喘吁吁地说:"不好了!鬼子包围这个村了!"林道静急忙收拾好文件,准备冲出村外去。寡妇大娘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这可不成!鬼子四面包围了村庄,白脖子都进了村,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不是白送命么?"道静说,她有枪,也许可以迂回着边打边退,撤到交通沟里就不要紧了。大娘拉住不让,不容分说,把道静拉到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里,掀开土炕顶里面的一块四方大土坯,下面黑黑的空空的像个无底洞。大娘命令道静钻到这个洞里去,还一再小声叮嘱,到里面不许动,不许出声,我不来掀炕坯,你可千万不能出来。听到外面马嘶人叫、枪响,道静一看情况紧急,就顺从地钻进这个炕洞里,人只能像只蛤蟆蹲在里面。大娘迅速把炕坯仔细安放好,一块大坯正好盖在道静的头顶上。一到炕洞里,缺少空气,又黑又闷。人蹲在里面,周围都是硬邦邦的土块卡着,一点也不能动弹。道静握住手枪,憋在黑暗的窟窿里,越来越难过。一阵阵心慌气短,一股潮湿的臭味还不断往鼻子里冲。她大口喘气。时间一长,头眩晕,人似乎就要昏迷过去--实在忍不住了,有几次,她真想用头一顶,蹿出洞外。可是,想到大娘的叮嘱--她不来掀土坯,千万不能动……道静忽然领悟,这个小洞,大娘不知救过多少个八路军的命。她有经验,要听她的。于是强忍下来。不知过了多久,由于空气稀薄,道静已经昏迷过去。当头顶上的土炕坯被掀开,道静被拉上来,过了一会儿,她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个景象掀动了她的心:那个干干净净,白净面皮,头髻齐整的大娘不见了;站在她身边,用手扶着她的是一个满面血污、披头散发、身上衣服条条缕缕的老妇人。没容道静开口,一个慈祥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闺女,好险啊!这个屋子里鬼子进来了七趟。你看--"听声音,道静才明白站在身边扶着她的就是劝她下炕洞的房东大娘。她睁大眼睛望着那张淌着鲜血的脸,眼泪滚落下来。"大娘,鬼子把你打伤啦?"她用颤抖的声音问。大娘笑笑说,这不算什么。看你多悬啊!真没想到,鬼子会进这屋七趟,用刺刀把缸、瓮、坛坛罐罐全捅过了,好像那里面就藏着八路军。你看炕上这些破棉花套子,扫帚苗子也全用刺刀挑开看了。那工夫我跟着他们,心想,万一把你翻出来,我就说是我的亲闺女……今儿怪了,鬼子、翻译官、白脖儿进到这个院里,就要我交出八路。我猜想准是有汉奸告密。他们要找人,我说没有。怎么打,我也回答一个没有……后来,听说咱们队伍开过来了,这伙该千刀万剐的才急忙走了。要再翻下去,闺女,咱娘俩的命可就都完了……道静一边剥玉米,一边向几个妇女讲述这段故事。听故事的几乎个个用衣襟擦起泪来。"大娘,婶子,你们说,我们八路军、共产党要不是有咱平原上这么好的老百姓,我们能存在么?""林书记,你说的是一面理。俺们老百姓要不是有咱八路军豁出命来打鬼子,要不是实行合理负担--还有减租子、减利息,叫俺们穷人有碗饱饭吃,这荒乱年月,俺们也难活下来呀!"大脚老太太又发表意见了。"你们村合理负担、减租减息的工作做得怎么样?"道静想趁机了解村中的情况,只见柳明匆匆走来,玉脂般的脸庞惨白惨白的。"林书记,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柳明站在场边向道静招手。道静来到她身边。"林书记,我实在受不了啦,你救救我吧!"说着,柳明含着眼泪,痴痴地站在那里,像棵风雨飘摇中的小树。"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柳明,说给我!""嗯,我只能跟你说,请你帮助我……""咱们到那边树下去说。柳明,别难过,坚强些!"柳明原是跟着闻雪涛也在这个村子劳动的。她们帮助群众割谷子,砍高粱。柳明不声不响低着头奋力干,手被镰刀磨出了泡,她也不管。闻雪涛和其他干活的姑娘、媳妇--也有些老头儿、老太太,隔着各家的地块有说有笑,只有柳明一人闷声不响。闻雪涛见她那副旁若无人的神态,心里已有几分不快,忽然,苗虹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找见了柳明,一把拉住她,就要把她拉走。这时,闻雪涛过来了,对苗虹说,现在正帮助群众抢收大秋庄稼,任务很紧,不许她带走柳明。苗虹说,她从分区文工团跑了五十多里来找柳明有事,怎么不可以耽搁一会儿?要是没有柳明,这块庄稼就收不成了么?柳明也说,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请半小时假就回来。闻雪涛就是不准,张口又说柳明是有问题的人,必须绝对服从纪律,不准离开就不能离开……苗虹和她争吵起来,越吵她越不叫柳明离开。柳明没办法,只好跑来找道静。听了这些话,道静心里很不安。这个闻雪涛怎么这么机械、这么生硬?对待柳明这样的知识分子,就是她真有问题,用这种强迫的甚至侮辱人格的办法,能够把人争取、改造过来么?她沉思一下,对柳明说:"你坐在这儿歇歇,等我一下,我去把苗虹给你领来。"不知道静用了什么办法,工夫不大,苗虹脸上笑嘻嘻的蹦蹦跳跳跑来找柳明了。她一把抓住柳明的手,喜不自胜地说:"明姐,咱们到村里说话去,气死那个闻雪涛!老教条,活该!只能一辈子当老处女!"苗虹把柳明拉到村里一家中农家里。院里、屋里都挺干净,但静悄悄的没人,大概全到地里去了。一进北房西间屋,高雍雅正靠坐在炕上被垛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小高,明姐好不容易才叫我拉来了。那个闻雪涛仗着一个小小的县委组织部长,大抖威风,说明姐正在劳动,不许她离开。真不像话!我明姐犯了什么大罪,连行动自由都失掉啦?明姐,咱们还是干脆离开根据地,回北平--或者到别处抗日去吧!再别受这份窝囊气了。告诉你,我又改变主意了。"柳明大吃一惊。那双虽然失神,却依然美丽动人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住苗虹的小嘴巴。半天,才从喉咙里咳出一句话:"苗苗,说什么?你改变主意啦?还是要离开根据地?这是怎么回事?""明姐,知道么,罗大方被捕之后,前天赵士聪那个好小伙子也被逮捕啦。当时,他正来看小高,小高又在场。可把他吓坏了!他又连夜找到我,跟我商量。这里的抗日气氛实在不好,还是要走。我同意咱们换个地方去抗日。小高主张先回北平看看父母,我也赞成,可我不放心你,不能叫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受苦。你也跟我们一块儿回北平吧!小高说,他认识人,他有办法帮助我们走,两、三天就能回到北平。"苗虹又像炒爆豆似的,巴巴地说起来。柳明这时才完全清醒过来。感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急迫地提到面前来。她的脑海里闪电似地思忖着:如果离开烽火连天的抗日根据地,如果再回到敌人的魔窟中去,不仅有被敌人发现逮捕的危险,而且,而且怎么对得起根据地里那么好的老百姓,那么多对她好的同志--尤其林道静。她不歧视她,信任她;叫她帮助做了汪金枝、马宝驹的工作;那么关心她的生活、工作;还帮助她打听曹鸿远的下落……想到这儿,决心形成了--不能走!何况鸿远的消息还没有得到……于是,她抬起头,脸色庄严地看看苗虹,又看看高雍雅--他还一直没有开口呢。"苗苗,这又是高雍雅的主意吧?你在部队上工作得很好,你的歌声鼓舞了千百万群众。你怎么突然心血来潮,听信小高的话改变了主意,真要回北平去?我不赞成!我不走,我也不赞成你们走。咱们都不要当可耻的逃兵!"瞪着镜片后的鼓鼓眼泡,高雍雅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说,我们大家舍弃优裕的生活来参加抗战,应当受到领导的欢迎和信任那才合乎道理,顺乎人情。可你们看,他们对待知识分子是什么态度?总是不放心,总是要审查。哎呀呀,那么忠诚的曹鸿远被捕了,忠心革命的罗大方被捕了,赵士聪那样的一些爱国青年、积极分子也被捕了!这样做法,算什么共产党?倒象法西斯党!可怕,太可怕了!只怕我们几个人离被逮捕也不远了。柳明,你有什么问题,他们却对你审查来,审查去。你虽然没有正式被捕,可是,你的命运,你还没有感觉到么?难道你受的种种虐待,还不能促使你觉悟么?他劝柳明快下决心,趁现在还有庄稼掩护,可以逃走。他还说,我高雍雅到了北平保险不当汉奸,可以另谋抗日之路,云云。"你自私,你胆小,所以你一再拉苗苗和我一起逃走。我不赞成!"柳明瞪了高雍雅一眼,用力抱住苗苗的肩膀,深情地望着她,"苗苗,你是个有志气的姑娘,决不会为了爱情出卖灵魂吧?劝小高千万不要走这条路,千万不要走这条路呀!"说着,柳明的眼泪流了下来。苗虹睁圆大大的眼睛,惊异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她歪着头看看高雍雅那张灰溜溜的长脸,又扭过头看着柳明激动的神色,直爽的姑娘嗫嚅着说:"怎么办?你们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都有说服力,我听你们谁的话好呢?""苗苗,我们是不能分开的,你当然要跟着我走!"高雍雅摘下眼镜甩了一下,狠狠地瞪视着柳明。"胡说,我为什么要当然跟着你走?我有我自己的主旋律!"苗苗忽然改变态度,高昂着头,冲着高雍雅开了火。"都不要争了。我现在必须赶快回去劳动。你们等着我的回音,让我仔细考虑考虑再回答你们好么?"柳明看一对情人要闹翻,急忙改变了口气。"可以,可以!不过时间不能拖得很长--因为夜长梦多呀!"高雍雅口气和缓了,戴上眼镜,清秀的长脸上有了微微的笑容。苗苗却一把抱住柳明的脖颈,流着泪水,说:"明姐,你太苦了!曹鸿远被他们抓走了,剩下你,那么孤单,还要受气……还有,想不到连罗大方也被捕了--他唱的歌多好听!生在那么样的富贵人家,却愿意出生入死地来干革命,可还要遭到怀疑……为这个,我才生气要回北平的……"说着,说着,两个女孩子互相紧挽着手臂,泪流满面地走出门外去。

一区尤庄距离县城不过十七八里,但这个村庄的群众已充分发动起来,虽在敌人经常骚扰、盘查中,各种群众组织仍然暗中进行着抗日工作。审查结束后,柳明被派到分区卫生部当了医务主任,她在这个村庄秘密建立了一所地下医院。一些重伤员行动不便,便在这个村庄的地下堡垒里坚壁起来。这里还建立了手术室,柳明经常留在这里,必要时,可以随时给伤员做手术。这天午后,苗虹忽然找到柳明。她俩已经三个多月不见面了。柳明被审查,又被隔离,文工团的领导就警告苗虹,不许她再去看柳明。"明姐,想死你了!"苗虹一见柳明,用力抱住她的脖颈,眼泪汪汪地喊了一声,接着,伏肩抽泣不出声了。"苗苗,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伤心--小高好么?好久都听不到你们的消息了。"柳明也抱住苗苗,声音低沉,像个木偶。"还提他呢,他跑了--偷偷地一个人跑回北平去了。"小苗说着,孩子似的大哭起来。"跑了?他逃跑了?"柳明重复着小苗的话,眼神呆滞,似无感觉。忽然,苗虹松了双手,扳起柳明的脸端详起来。她左看看,右看看,脸上挂着泪珠,嘴里喃喃地说着:"明姐,你变了!你怎么完全变了一个人?又黑又瘦,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是把你这个'托匪'折磨的吧?听说,你和林道静还一起陪绑,差点儿死了。听说罗大方也被处死了……这是真的么?我不相信!"柳明拉着小苗一起并坐在炕上,转头对跟进来的房东大娘,指着苗虹说:"大娘,这是我的好朋友,比亲姐妹还亲。您给'表哥'烧水的时候,也给我们舀一壶来。"五十多岁的大娘,一把拉住苗虹的手笑吟吟地:"你姐姐这个大夫可好哩!俺家孙子病了,发高烧,她整整守了一夜。治好了俺孙子的病,又去给伤号治疗……哎呀,看把话说到哪儿去了,我这就点火烧水去。闺女,看你一身的尘土,准走了不少的道儿。这不,这儿有笤帚疙瘩,叫你姐姐给你掸干净身上的土,我就去烧水做饭。"大娘一出屋门,柳明怔怔地望着苗虹那张圆圆的仍然像熟苹果一般的脸,好像不认识似的,半晌不出声。苗虹急了,推着柳明说:"明姐,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啦?我都快不认识你了……告诉我,你这些日子的情况;你不知道我多惦记你,多想念你呀!小高这家伙,自从赵士聪--他原是县青救会的,后来调到部队--那天去看小高,当着小高的面被抓走以后,高雍雅吓坏了,便连夜逃跑。跑到火车站附近时,才托个老乡给我捎来一封信,说他实在害怕也遭到曹鸿远、罗大方、赵士聪的命运,他只好逃回北平去。希望我也去……他说他永远爱我,永远等着我……明姐,他真的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明姐,我,我怎么办呀?"说着,姑娘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本来小苗是要问柳明的情况的,结果,她倒滔滔不绝地把她和高雍雅的情况叨咕个没完。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明姐,我心里矛盾:他当了逃兵,抗日的工作半途而废,我恨他,我瞧不起他。可是我们俩好了三年多了,他为了我,毅然抛开大少爷的优裕生活,和我一同到根据地来,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他虽然有些毛病,可是,他还是做了一些抗日工作的。只是怕共产党也审查他,抓他,他才跑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原谅了他,想他……明姐,你说,你说,我怎么办好呀?""你到北平找他去。"柳明脸色冷漠,一点儿不像在说玩笑话,这使苗虹大吃一惊。她用力摇晃着柳明的肩膀,瞪圆眼睛,说:"你,你疯啦?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我是想他,忘不了他,可是我认为共产党的抗日大方向是对的,我已经入了党,还当了党小组长,我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怎么能够为了一个落后的--就说是爱人吧,也逃到敌人统治下的地方去呢?叫敌人发现了,说不定还要逼迫你当汉奸--像白士吾那样,我可不干!"柳明望着小苗的嘴巴,脆脆地像炒爆豆般响着,她侧着头像听见,又像没有听见。沉了一阵,才悄悄在小苗的耳边,又说出叫她的好友十分吃惊的话:"苗苗,我也想逃走--我后悔当初你劝我俩和小高一同逃走时,我不同意,没有走。现在,我想走了--可是,我还没有最后决定。""你要逃到哪里去?"苗虹吃惊地问。"我想到山里去寻找曹鸿远的尸骨--最后看他一眼也好。""什么?"小苗吃了一惊,"曹鸿远也叫他们处死了?我不信!他还参加过红军呢,那么坚强的同志,怎么会和什么托派联结在一起!真是海外奇谈。咱们党是怎么搞的呀?这样做法,把许多优秀干部都糟踏了,咱们的抗日根据地还怎么坚持呀?怨不得近一时期敌人扫荡、侵略频繁加紧,我们文工团都要化整为零。所以,我才能跑来找你--唉,真是,真是……"苗虹和柳明一同躺在炕上,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高雍雅的逃跑和曹鸿远的死讯,给她俩的震动尤其大。苗虹变化不大,她虽然怨恨、伤心高雍雅的逃跑,可是,当想到他还活在世上,还有可能见面时,她宽慰,有希冀。每当月圆时,苗苗常独自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欣赏那神秘的月亮--啊,高雍雅,你忘掉我了么?如果没有,这圆圆的月亮就是我的脸,你吻吧,你飞得高高地来吻我吧!我愿意属于你,一切都属于你。现在没有了你,你变成了天上的月亮,我想到月亮上去找你……我后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和你纵情地亲热,没有结婚同你住在一起,享受人间最迷人的爱情……如今,一切都梦幻般地消逝了,我再也无法见到你了。你回到北平还不知有多少漂亮的小姐包围着你。而我……苗虹一个人哭着,悄悄嗫嚅着。此刻,她忽然紧紧抱住柳明,轻轻擂着她的脊背说:"明姐,你的审查已经结束了,又恢复了你医务主任的职务,你为什么还这样消沉?党信任你了,你要好好地干,难道你听不见、看不见成千上万的难民、灾民到处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我们不该赶紧打败日本侵略者,解救那些水深火热中的人民么?"半天,柳明才答话,"苗苗你说的话,劝我的话,我理解。我也要尽力做好我的一份工作。可是,曹鸿远,世界上这个唯一应该属于我的人,我忘不了他!自从听到他的死讯后,我也像死了一样。我的灵魂已经飞到遥远的九天,飞到他身边去了。没有了他,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除了痛苦,还有什么?现在--我只能把心里的想法对你一个人讲。不对的地方,你可以直率地批评我。"沉了一会儿,双目呆滞的柳明,眼角忽然浮上一丝笑意,"这些天我也在考虑我的去向。为了那些残肢断腿的伤员,为了把我的点滴能力贡献给抗日事业,我当然甘愿留在根据地。可是,我太想他了,夜夜梦见他。醒来,真痛苦呀!我总念着这两句:'魂归离恨天,泪洒相思地'。"说着,泪泉似已干涸的柳明,咬着自己的手指,泪,滴滴嗒嗒地流到手指缝间。"不行,不许你这样折磨自己!明姐,你怎么变得这么软弱了啊?过去,你哪里是这样的人!把丢失的品质找回来吧!让那蓬勃向上的热情再回到你的身上吧!咱们都坚决不走,抗日根据地里知识分子不是太多,是太少了。""太少,还要杀。这是为什么呢?"柳明摇着头。"这个问题很复杂,不是一下子可以说得清的。现在,不是给你平了反,又恢复了你医务主任的工作了吗?这就证明党知错能改。"苗苗瞪圆眼睛说服着柳明。"现在平了反,没有事儿了,谁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事呢!红军时候杀了'AB团',根据地不是又来了个'肃清托匪',听说延安那里也开始搞'抢救'。知识分子的处境,总像在刀口浪尖上。苗苗,说真话,我害怕了,也心灰意冷了……"说着,柳明又发起呆来。苗虹擂着柳明的脊背说:"你这个犟脾性,我最清楚。无论如何我得把你的脑瓜转过来。你仔细想想,共产党不是在真空中存在的,它也会受到各种各样错误思想的影响--像错怪了干部,甚至害死了干部。但是和党的伟大功绩相比,这究竟是次要的。人谁能无过呢?为这肃托问题我也思考了许久,甚至去找过卢嘉川向他请教。这个知识分子的军事干部,真有一套,他既不赞成肃托,却又认为这是党内不可避免的事。他说苏联肃托比我们厉害多了,斯大林把当时苏共中央的领导人几乎多半都杀掉了,可是斯大林现在正领导苏联人民坚决抵抗德国法西斯,不断取得伟大的胜利,他仍然是个伟大的领袖,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明姐,你把眼光看远点儿,不要只为个人--为个人的爱情才活着。小高跑了,我难受,可是,我坚决留在根据地,绝不为爱情而牺牲我的政治信仰。"小苗的一番话,把柳明听愣了,也听清楚了。那颗被愁苦填满的心,似乎松动了一下,她惊奇地凝视着小苗的圆眼,似笑非笑地说:"苗苗,怪不得你入了党,还担任了小组长。你比我进步得快多了。我接受你的劝告,一定努力振作起来,好好工作,可是,我还是想到山区去寻找曹鸿远的尸体,我要再看看他--即使只剩下一堆尸骨也好……"苗虹变成了姐姐,她把柳明抱在怀里,轻轻抚慰着:"明姐,老曹也许没有死呢。不要随便相信一些人的话。有的人并没死,竟有人传说他死了,这种事不是没有过,卢嘉川不就是这样吗?让我猜猜,那个告诉你,说老曹死了的人准是常里平,对不对?"柳明苍白的脸浮上淡淡的红晕。"你这小家伙,变得真不简单!是常里平在我被抓起来的时候告诉我的。接着他就写信说他如何爱我,向我求婚……""那他不怕你这顶托匪大帽子吗?""他说,只要我肯和他结婚,我就没事儿了……但是,我没有理他。接着我和林姐姐就被拉出去陪绑--那个夜晚我还真以为我和林姐姐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呢。"苗虹忽闪着大大的圆眼睛,想了一阵,说:"明姐,我从来就讨厌常里平那个人。就是老曹真的死了,你也不能和他那种人结婚啊!就是当一辈子尼姑,也不能要他!"柳明苦笑笑,转了话题:"你知道不,林姐姐早产了一个婴儿,还是男孩!当时,我正跟她在一起,那个江华为了划清界限都不理她,可难为她了,她内心的痛苦,我知道。卢嘉川对她真好,生了孩子奶不够吃,他立刻把缴获的战利品奶粉送来了许多……我知道他们互相深深地爱着,可是谁也不表示。江华对她这么无情,林姐姐还不想和他离婚。她的脑子里大概也有不少封建虫儿。"柳明见了苗虹后,情绪好了些,话渐渐多了。苗虹见柳明的情绪逐渐好转,高兴起来,大发议论,谈起爱情这个永恒的主题。她说有人追求异性,不是由于爱情,而是由于和动物一样,求肉欲、求生存的本能、求一时物质的享受和物欲的满足……这种男女关系,几乎等于动物的关系。而真正的爱情则把两性关系从动物本能的基础上,升华到高尚的人的水平上。爱情是人类最高尚的感情的一种。爱情的实质是,一个人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吸引力,从而产生了强磁石般的恋情。这种恋情在"自我"中忘掉了我,从而在"他"或"她"中,产生了新的"自我"。在双方创造的新的"自我"中,人类产生了最奇妙最深沉最强烈的幸福感。这种爱情已经远远超脱了世俗的一套,是两颗心灵的相撞而迸发出的永不熄灭的火花……苗虹接着说,这种爱情,她从林道静和卢嘉川两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他们是真诚的相爱,是两颗心灵互相拥抱的最纯洁的爱情。他们早就无声地相爱着,但从不要求对方支付任何代价或补偿。也就是不向对方提出任何要求或任何条件。卢嘉川已经等了林道静六七年,甚至会永久地等下去。林道静已经和江华阴错阳差地结了婚,还有了孩子。卢嘉川并没有因此对道静有任何不满,更不提任何要求--虽然,他知道道静爱他胜于江华,而且那两人的感情也不好。卢嘉川对林道静只像个好朋友那样关心她,帮助她,好像只要她能够活在世上,能够好好地工作、生活,他便能从中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幸福……再说明白点儿,他要的是她的心,不是她的身。身,他当然也是想要的,因为他也是人。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他能够获得她那颗纯挚的心,也就满足了……"明姐,我还得说,人应当是大写的'人',不是动物。人类已经进入到精神、物质都高度文明的阶段,爱情能够灵肉结合当然更好,然而,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灵肉不能相结合的人太多、太多了。因此,心灵的爱就变得更加能体现人类的高尚美、道德美,它远远脱离了原始的动物性……""告诉我,根据地没有书可读,你这丫头怎么想出这些道理来,这是谁灌输给你的爱情高尚论?"柳明笑着问。苗虹嘻嘻笑着,把舌头一吐:"还不是咱们那位卢司令员呗。有一阵我们文工团常和他一起行军,有了空,我就去找他聊聊。他这个人直爽、热情,十分洒脱,没有半点儿官架子。我问他跟林道静的关系,他坦率地都对我说了。他说他们相爱,但不一定结合。他不愿意林道静离开江华,反倒希望他们幸福。前面有关爱情的那套理论,就是他对我阐述的。我听着有点儿玄,不像他那样干部的思想感情。可是,知识分子就是怪:柴可夫斯基和那位梅克夫人相爱,通了一辈子信,就是谁也不见谁的面。直到梅克夫人死了,柴可夫斯基也很快死了--甚至说他是为她自杀的。这种只有灵魂结合的爱情,卢嘉川好像挺欣赏,有些同志给他介绍爱人,他就是不要……"听到这儿,柳明心里翻搅起来:不管曹鸿远生也罢,死也罢,她要永远爱他。他的肉体消逝了,还有他的灵魂。她要永远爱他那高尚的灵魂。

民运队传出一条“爆炸性新闻”,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议——吃饭议,上课议,小组会上也在议;回到住处,你找我、我找你,聚成团,似乎怕房东听见,个个放低嗓门也在议:“怎么回事?指导员会逃跑——会开小差?太奇怪了!”“他可不像这种人呀!敌情还没有太严重,逃跑干什么呀?”“真是朝秦暮楚!”苗虹把柳明拉到无人处,把嘴巴放在好友的耳朵上,神秘而又略带惊惶地说:“明姐,坏事了!你听到了么?那个人逃走了啊!”“那个人是谁?我什么也不知道!”柳明严肃地盯着苗苗的脸,轻轻摇头。“你别装傻。昨天你还叫我写信给爸爸妈妈,还要了我的照片。今天,他就逃跑了——大伙儿都这么说他,我不信。我心里明白他是去执行任务,去买药的——昨天不是叫我写信给爸爸说这件事了么?可是,他为什么不公开走,却落个逃跑——开小差的罪名?大家都在耻笑他呢,连高雍雅都在幸灾乐祸……”“别说了,苗苗。你心里明白就是了。你这快嘴巴,可千万不要说出他是去北平买药,听清了么?千万别泄露!你也跟着大伙说他开小差算了。”苗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还从来没有表现得这么大人气。想了一下,噘起嘴巴说:“那,明姐,你的眼睛为什么都红了?是不是昨晚上哭了一夜?为什么?舍不得他,还是想白士吾呀?”柳明一把捂住苗苗的嘴,“他”——代替了曹鸿远。这个“他”字一提,她心里就有一种异常复杂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在起伏。尤其是前夜听到白士吾投敌的消息后,仿佛天上突起的乌云——大片大片的、浓黑浓黑的乌云在她心上翻腾■滚……她恨——恨不得狠狠打这个家伙几个嘴巴;她恨——恨不得破口大骂他,也骂自己……可是,她不能打,也不能骂,只能咬紧嘴唇,吞咽着无声的泪水。她想从此永远忘掉这个人,叫这个人永远从她的记忆里消失。然而,这个夜晚,白士吾时而翩翩美貌少年、时而狰狞魔鬼的面影,却总在她心上晃动、盘旋;在一度庆幸自己没有跟白士吾走的情绪过去后,他又闯入她的眼帘。她心里痛楚:是为那永远逝去了的不幸的初恋么?为那青梅竹马耳鬓厮磨的纯洁的童年么?为那曾经梦想他能和自己走上同一道路而终于破灭了的希望么?……不管多少思绪缠绕心头,柳明终究没有懊悔,没有抱怨,反而感到像身上的一个毒瘤被割去了似的——虽不免疼痛,却带来了轻松;然而,她还是悄悄地哭了。是让簌簌的泪水,冲刷掉粘在身上的污泥吗?……看柳明怔怔地不出声,苗虹急了。拉住她的胳膊,一定要问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眼圈儿都发黑了?柳明觉得白士吾当了日本特务的事无需对她隐瞒,便如实告诉了她。不等柳明说完,苗虹忽然紧紧抱住柳明的肩膀,哇哇地哭出声来。柳明不知所措。扳起苗虹的脸,替她拭着泪,哄小孩似的说:“苗苗,好苗苗!白士吾那个家伙又不是高雍雅,他叛变投敌就随他去吧,我都没有你这么……你为什么……这么大哭?”“明姐!明姐!我替你难受;我、我也替我自己难受呀……你不知道,高、高——他后悔跟我——来了,他——他会成为第二个白士吾的!……我们——女人的命运,为什么都这样悲惨呵?……”柳明说不出话来。她轻轻替苗虹擦着泪,嘴唇哆嗦着,浑身也不住地颤抖。幸亏房东一家子都到地里干活去了,家中无人。苗虹抱住柳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阵,渐渐冷静下来,抽抽嗒嗒地对柳明说:“明姐,高雍雅吃不了我们这儿的苦,情绪很不好。他说,他要不是为了我,这个穷地方他一天也呆不下去……我劝他,安慰他,叫他立志为国效劳,不要光拴在爱情的枷锁上,他有时还好,也听我几句。有时,又动摇……”“苗苗,你一定要拉住他!一定不要叫他再回北平去!你想,那个姓白的狗东西,要知道他回去了,能够饶得了他吗?要不是他叛变投敌了,本来这次是准备叫我去北平买药的。”苗虹又吃了一惊,两只圆圆的眼睛比洋娃娃瞪得还大:“明姐,你走?你可不能走!白士吾一定会把你抢去当压寨夫人的。明姐,你感觉到了么?我越来越感觉咱们的路子走对了。在这民族危亡,风云突变的大时代,鱼龙混杂,东南西北,走什么样的路的青年人都有。我们要是听了白士吾或者高雍雅的话——他也是主张我跟他去国外或者到国民党那边去的,哪里还会有抗日根据地里这么美妙浪漫的愉快生活呀!别看吃的不好,可我的心呀,一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抗日根据地里,就像基督教徒上了天堂——尽管高雍雅使我有时不痛快,可是,我渐渐懂得了什么是真理;什么是人生最有价值的东西……呵,我的青春是美丽的一一是美丽的呀!”苗虹滔滔说到这里,把眼泪一抹,忽然唱了起来,而且抱住柳明的脖子又嘻嘻笑了。可一看,柳明却还红着眼睛痴呆呆的。苗虹的小嘴巴一鼓,不高兴地推着柳明:“还是明姐姐呢,比我还软弱!”“高雍雅如果逃走了,你不难过么?”“,我明白了。你也在为曹鸿远难过对吧?……我看你对他——他对你都挺有好感……明姐,这样好吧?忘掉那个真叛徒,跟这个假叛徒好吧。这个人可真不错,别看他没有上过大学,可是,他非常好学,学识渊博,也和咱们一样,喜欢文艺。听说他过去演过话剧——扮演《雷雨》里的大少爷,演得挺不错呢。”柳明歪过头,看着苗虹小小的樱桃似的红唇不住地蠕动,她像听懂了她的话,又像没有懂,茫然地重复着:“你说他用功?你说他会演戏?……这个、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明姐,你怎么失魂落魄了?我主张你跟这样的人好——他是好人,是革命的人,绝不是叛徒!”“请问,柳明同志在这儿么?”窗外有人说话。两个姑娘的对话戛然止住。外面有人在找柳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打着绑腿的小战士,旁边还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青年人。“请问,您就是柳明同志?”那个军官倒有眼力,一眼看出两个姑娘中谁是柳明。柳明点点头,问他们有什么事。青年军官说,他们是边区卫生部的。卫生部张部长请柳明去一趟,有事谈。外面备有马,请她马上就走。柳明想起曹鸿远那晚对她说的话,她将要当边区医院医务主任的事,忽然绯红着脸对来人不安地小声说:“不用骑马。我走着去吧。”“部长派来的马,您不骑可不行。路又不近,请上马吧!”苗虹拉住柳明的胳膊,慌张地问:“明姐,卫生部找你干什么去?你在民运队还没有毕业呢,是叫你去工作么?”柳明勉强笑笑,没有说话就跟着两个八路军骑马走了。三十里外的一个大村子里,住着卫生部的一部分干部和一些医疗供给单位。柳明见了戴着眼镜、仪态文雅的张部长,有些局促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只点头,不开口。“你就是柳明同志?真很年轻呵,还不到二十岁吧?好呵,咱们卫生部十分缺乏医务人员一一卫生员当护士用;护士当医生用;实在没有办法呵!真正上过正规大学、系统懂得医药学的,实在不多。最近几天才听说,从北平出来的一批学生当中,有你这位上过北平医学院的大学生,而且还是位高材生——在芦沟桥战斗中,听说你还参加过抢救伤员,亲自为他们做手术……很不容易呵!在我们这里已经是难得的人才了……”说到这里,三十多岁、操着东北口音的张部长又对柳明打量一眼,微微一笑,“柳明同志,经卫生部党委讨论,决定任命你担任边区医院的医务主任,你同意吧?这副担子很重,不光是医务行政工作很麻烦,各种问题多,而且,你还要办培训班,要备课,要给咱们边区快速培养出一批医护人员来。怎么样?请挑起这副沉重的担子吧!”“张部长,我年轻,资历、经验都很浅,实在不胜任。……”柳明又红了脸,心里激动得怦怦乱跳。“现在,都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嘛。拿出年轻人的干劲来,大胆放手地干去!我们支持你,有什么困难来找我。”…………这个夜晚,柳明就住到卫生部所在的那个陌生的大村子里。她的心情陡然改变:昨夜的悲伤,变成了今夜的喜悦。似乎多少年的梦想、憧憬——登上医学宝座的梦想、憧憬,忽然一下子实现了——实现得那么意外。她有点像作梦,可是展现在她眼前的,又是真实的事儿。她激动地想给爸爸、妈妈和弟弟写信,告诉他们:多少大学生毕了业,从住院医生熬到医务主任,常常熬白了头也未必能攀得上呀!而今,她刚到共产党领导下的根据地里,还没到一个月,才十九岁就当上了医务主任——这是她自从考上了医学院后,几年当中梦寐以求的呵!那时,希望是渺茫的、空洞的。如今却实实在在成为事实了。这里生活虽然艰苦,物质条件、医院设备虽然都很简陋,但是,这是多么神圣的事业呵!为了中华民族的生存、解放,为了驱逐入侵的敌人,争取抗日战争的胜利,她投身到这个行列中,生命在飞腾、生命在放光彩!这是幸福!呵,超越一切的幸福!苗虹说的,我们像基督教徒上了天堂——天堂,多么美妙的天堂呵!天堂,这只是人们虚构的幻想,只有现在——柳明用牙齿咬咬自己的手指,很痛。那么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了,她当真当了医务主任——边区大医院的医务主任,确是真实的了。她的心头泛涌的喜悦,驱逐了白士吾带给她的失望和痛苦。蓦然,一个高高的英俊的人在她眼前一闪——在黑黑的小屋里,一盏明灯似的一闪,立刻,一丝甜甜的感觉涌上心头。苗苗的话响在耳边——忘掉那个真叛徒,跟这个假叛徒好吧!……不,他绝不是叛徒,永远不是!他是高尚的,他正在支援我们的医院,正在为我们的医院,为广大的伤病员赴汤蹈火,深入到龙潭虎穴……窗外的风声呼啸,发出阵阵肃杀之气;然而现在响在柳明耳边的,却是春天的鸟儿在啁啾;是溪水淙淙悦耳的声响。“人类的义务是要把世界变成乐园。”柳明躺在炕上,忽然默默地念出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的这句话来。她喜欢读书,除了医学上的书,当她疲乏时,也常拿起各种文艺、哲学、心理学方面的书来翻看。书中的一些警句,她还记在小本子上,并且能背诵下来。“人类只有在实现自己美好理想的过程中才能前进”……她忽然想起了这句话。这是谁说的呢?她一下想不起了。但她觉得这句话很适合于她现在的心境:她前进了,她是在前进。但这美好的理想是谁激励她、谁给予她的呢?曹鸿远——那个从延安来的革命者;那个使她从心底景仰的人。他把她从白士吾的金丝笼子里,引到了这广阔的、美好的世界。……是他,是他!假如他能知道我现在的心情该有多好。然而,他不在!柳明的心,不知不觉又被一种新的思念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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