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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红似二月花

在梁子安的眼里,朱行健不过是一个发霉的背时的绅缙,喜欢出头说话,然而谁也不会觉得他的话有多少分量。照梁子安的意见,这么一个呆头呆脑不通时务的老头儿,根本就不用理他。但是王伯申既有命令,梁子安只好虚应故事走一趟。他挨到第二天下午,才到南门外百花巷朱宅,打算先找朱竞新说话。这天上午,已经落过一场阵雨,但依然闷热,没一点风。梁子安从他公司走到南门外,累得满身臭汗,又战战兢兢踱过了百花巷中那不少的积潦,待到进了朱宅大门,他的忍耐性已经达到最高限度。可是那应门的老婆子又聋又笨,梁子安明明白白连说三次“找少爷”,那婆子总回答“老爷有客”。梁子安不耐烦地嚷道:“好,那就找你们老爷!有客没客都没关系!”他不理老婆子,径自往内走。这时候便有一个青年女子的声音从空中来了:“先生贵姓?是不是找竞新呢?”梁子安抬头,却又不见人;大门内那小小方丈的天井三面有楼,旧式的木窗有的紧闭,有的虚掩,不知那问话的女子在哪一扇窗后。梁子安料想她一定是朱行健的女儿,就含笑答道:“不错,我正要找竞新兄。贱姓梁,惠利轮船公司的——”“呀,梁先生。请你等一等。”楼上的声音回答。这一次,梁子安却听准了是从右边的厢楼上来的。他抬头细看,这边的八扇木窗一律装着半截明瓦,内中也有几扇镶嵌着长方的小小玻璃。同时,他又看清了天井正面有两间房史唯物主义三个阶段。,上下门窗一概紧闭,檐前石阶上堆放着破旧的缸瓮瓶罐,还有一个半旧的特大的风炉;左厢楼下根本没有开向那天井的门。梁子安一边看着,一边心里纳闷道:“怪了,从哪里进去呢?”那聋老婆子这时已经坐在右厢房的阶前洗衣服,她的身后便是一口大水缸,缸后有一道门。但那右厢房又显然是个厨房。梁子安心里笑道:“人说朱老头儿古怪,他这住宅这才真真古怪。”忽然呀的一声,正面两间屋有一扇窗开了,朱竞新探出头来笑着道:“到底是子安兄。失迎失迎。可是,你等一等。”还要等一等,——梁子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会儿,看见朱竞新果然从厨房里出来。他拍着梁子安肩膀道:“老兄怎么走这边进来的?”说着便去搬开正面阶前的几个破瓮。“难道这里是后门?”梁子安说。“本来是前门,也是正门,不过现在,我们进出,都走隔壁袁家那大门。”这时朱竞新已经拉开了一扇长窗,便回顾道,“来罢,子安兄。里边不很光亮,……”原来这两间也住人,梁子安跟着朱竞新摸索而进,又走过短短一段更黑的甬道,这才到了一明一暗的两个套间,窗外是个狭长的天井。这是朱竞新住的。梁子安早已十二分的不耐烦,一屁股坐下就将来意说明,又悄悄问道:“有人来过没有?健翁该不会相信他们的胡说八道罢?”“还没听见他说起过。”朱竞新轻描淡写地回答。“他不知道赵守义诬告我们公司占用公地?”“大概还没知道。”“刚才那老婆子说健翁在会客——”“噢,”朱竞新笑了笑,“不相干。子安兄,你和老头子当面谈谈如何?”“也好。不过,他有客——”梁子安向朱竞新看了一眼,“不要紧么?是哪一个?”朱竞新又笑了笑道:“你见了面就知道是谁,反正不是赵守义就得啦!”梁子安听这么说,就很不高兴,干笑了一声,心里却想道:今天这小子拿起腔来了,说话是那么闪闪烁烁。梁子安本来就不乐意这一趟差使,现在简直觉得大受侮辱,但这样不得要领就回去,王伯申跟前又不能销差。他望着窗外那狭长天井里的几棵秋海棠,又干笑一声,装出半真半假的神气,故意奚落着朱竞新道:“嗨,老兄,不要卖关子了!回头请你吃小馆子。放心,我们公司里从没一次要人家去当差!”“不过有时候也过河拆桥。”朱竞新毫不介意,反而涎脸笑着回答。“那自然为的是老兄贵忙,事情一过就忘得精光。”梁子安回过脸来,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心里却又骂道:这小子,当真狂了,许他吃小馆子,他还不大乐意似的!可是不等梁子安再开口,朱竞新早又笑着又说道:“喂,你们那个什么习艺,快开张了罢?人家都说这是新玩意的大锅饭……”“哦,呵!”梁子安打断了朱竞新的话;好像猜透了对方的心事,他又斩斩截截说:“那还谈不到!而且,习艺所是习艺所,轮船公司是轮船公司。”“不过,总是王伯申先生的事,对么?”朱竞新也针锋相对地回答,忽然站起来,一脸正经又说道:“子安兄,你不是要看看家严么?我去请他下来罢。”梁子安正在犹豫,朱竞新怪样地笑了笑,转身便走。梁子安忙即追出去叫道:“不忙!竞新,回来,我还有话!”朱竞新站住了,回过头来,还是那么怪样地笑着。梁子安满肚子的不痛快,走近一步,大声说道:“不用去打扰他老人家!”他拉着朱竞新回来,但在门楣下又站住了,冷冷地笑道:“光景赵剥皮他们这几天在那里大放谣言,说王伯老这回可糟了,说他急得什么似的,四下里托人出面调停,竞新,光景你听到了这些谣言罢?——”他顿住了,等候对方的反应,然而朱竞新一言不发。这时天色异常阴暗,他们站在门框边,简直彼此看不清面貌,梁子安仿佛觉得朱竞新那一对善于表情的眼睛在那里狡狯地睒着;梁子安生气地放开了朱竞新,踱回房内,一面又说道:“笑话!简直是笑话!大家等着瞧罢,赵剥皮迟早是一场空欢喜!不过那些相信谣言的人,可也太没眼色!”他突然转身来,紧瞅着朱竞新,又把声调提高:“至于我们公司里堆放煤炭那块空地,——嗯,这件事,他们简直是无理取闹。王伯老不过是敬重健老先生的意思,叫我来随便谈谈,竞新兄,你可不要误会呵!”“一点也不误会。”朱竞新若无其事笑着回答。梁子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就起身道:“好,很好,那么再见,打扰打扰!”朱竞新也不留他,但又不起身相送,只顾抱膝微笑。梁子安瞧着朱竞新这样做作,又动了疑心,正没主意,忽见朱竞新站了起来,轻声说道:“嗨,老头子来了!”梁子安回头看时,小天井对面那一段短短的走廊上,满脸红光,腰挺背直的朱行健,正踱了出来。他已经看见了梁子安,隔着天井,就举手招呼道:“啊,果然是子安兄!怪道小女说是轮船公司的。”梁子安也连忙拱手道:“听说健老有客,不敢打扰……”但是朱行健已经到了那走廊的尽头,踱进一道黑洞洞的小门。一会儿,朱行健兜到这边来了,一进门,就说道:“满天乌云,大雨马上又要来了;竞新,你去瞧瞧我那书橱顶上的瓦面,到底漏的怎么样。”朱竞新恭恭敬敬应着,但又不走,却去老头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垂手站在一旁,好像等待老头儿的吩咐。朱行健皱了眉头,轻声说一句“真是胡闹”,沉吟有顷,又说“回头再看罢”,这才转身和梁子安周旋;他那小声而充满了热忱的谈吐,立即把这小小屋子里的空气弄得温煦起来了。但是梁子安还是满心的不自在。他认为朱氏父子的耳语一定和他有关——“自然,他们乐得趁这当儿,打几下冷拳,”他这样忖量着,而当朱竞新悄悄退出的时候,他这怀疑几乎得到证实:他仿佛瞥见“这小子”跟那老头儿使了个颇有内容的眼色。这当儿,朱行健正在慨叹着雨水太多。他凝视着梁子安的面孔,好像告诉他一个秘密似的低声说道:“这几天里头,下来了多少雨?你倒猜一猜。咳,光是今天上午那一场,我大约量一量,——你猜是多少?嘿,三寸是足足有的!可是你瞧,还没落透呢,雨云四合,蜻蜓乱飞,马上有一阵更大的要下来!乡下人早就在踏大水车了,无奈河里的水面还比田里高些,要是再来几寸雨,今年的收成,真是不堪设想的!”“哦,哦,刚才那一场雨,竟有三寸么!”梁子安也颇为愕然,就想到公司里那条“龙翔”是否还能开班;但这想念,只一闪就过去了,他带点试探的意味又问道:“不是健老还有客么?请自便罢。”朱行健微微一笑,并没回答,却眯细了眼睛瞧着梁子安,那姿势就跟他在放大镜下观察一只跳蚤仿佛;忽然他笑容渐敛,把身子挪前些,小声说道:“有一件事,打算递个公呈。论这件事,也和伯申利害相关,所以,我们打算邀他——嗯,共策进行。刚才,钱良材在这里,我们仔细商量过……”“呵,钱良材来拜会健老?”梁子安失惊地这么插一句,顿然悟到朱竞新先前那种闪闪烁烁的腔调不是没来由的,而且自己的猜疑也全然有据。“哦,商量什么呢?”“我们都觉得西路的河道一定要好好的开浚,”朱行健正容继续说,“不过,良材以为眼前救急之计,还须……”“哎,嗨,”梁子安苦笑着又羼言道,“他是打算先把堤岸加高的。”朱行健点头,又慢吞吞说道:“但是仓卒之间,哪里来这笔款子?而且,一面修筑,一面你们的轮船又天天在那里冲打,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们打算邀请县里的绅商联名上个公呈,先要你们公司里停这么几班船;这是地方上的公益,伯申自然义不容辞!”“哦——”梁子安怔住了,说不出话;这时他才知道事情又有新变化,王伯申简直有点儿“四面楚歌”的样子。“至于修筑堤岸的款子,我还是以为应当在公益款项内筹措;不过轮船公司也应当见义勇为,捐这么一个整数。况且,河道淤塞,轮船公司也不能说不负一点责任,开浚以后,轮船公司也不能说没有好处;伯申见事极明,自然不会吝惜那么区区之数。”“可是,健老,”梁子安着急地说,“这一层,良材也和伯翁谈过,无奈数目太大,公司里碍难允承。”“那倒未必然!”朱行健笑了笑,“你们去年红利有多少?”梁子安一看情形不妙,连忙转口道:“这个,健老,你还有些不明白敝公司章程的地方。敝公司章程,公益捐款每年有规定的数目,总共不过五六十元。如果有额外的开支,便得开临时股东会付之公决。王伯翁虽然是总经理,也不便独断独行。”“嗨嗨,子安,你这,又是来在我面前打官话了!”朱行健眯细了眼睛,和善地说:“章程是章程,然而,谁不知道伯申是大股东?他要是愿意了,股东会中还有哪个说半个不字?他何妨先来变通办理,然后提请追认?何况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梁子安满头大汗,无言可答,只有苦笑。他躁急地摇着扇子,肚子里寻思道:“真是见鬼,这一趟是白来了,反又惹起节外生枝。”但是朱行健的一对小眼睛逼住他,等他说话,没奈何,他只好讪讪地反问道:“那么,健老的意思打算怎样?我回去也好转达。”朱行健想了一想,就说道:“如果你们公司里自己先停开几班,那么,这件事就省得再动公呈了。”“嗯!”梁子安从喉间逼出了这一声,就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至于修筑堤岸,开浚河道呢,最好伯申也在我们的公呈中列个名,而且——而且最好把自愿认捐若干的话,也叙进去。”这一次,梁子安连“嗯”一声的勇气也没有了;他转脸看着朱行健,好像不大敢相信自己没有听错,又好像在等候着朱行健再有没有话。朱行健也到窗前向天空一望,便皱着眉头小声说道:“大雨马上要来了!可怕!所以子安,你得转告伯申,就看我们能不能赶快设法,切切实实挽救这年成。”梁子安仰脸看天,果然密层层的乌云中间,电光一亮一亮的闪动,而且雷声也隐约可闻。他心里有点慌,什么赵守义诬告他们占用学产公地的话,他也不想提了,推说恐怕淋了雨,便匆匆告辞。朱行健送客回来,经过那同住的袁家门口时,便想进去找那小学教师袁维明谈天。可是这时疏疏落落的大雨点已经来了,他猛然记起他那自制的简陋的量雨计,早上试用的结果,很有些不大准,趁这大雨将到之先,应得再去修整。他急急忙忙绕到那堆放一些破旧瓶罐缸瓮的小天井内,一面又唤着朱竞新,要他来帮忙。连唤了几声,还没见人来,但是那雨点越来越紧。朱行健惟恐错过时机,只好自己动手,搬弄着几个大瓮和玻璃酒瓶——这些东西便是他的自制量雨计。这时候,朱竞新和他的义妹克成小姐正在前院楼上有一点小小的纠缠不清。朱小姐的卧室,就是她父亲的卧房的后身,隔着板壁,可是除了通过前房,别无进出的门。她老是尖着耳朵,提防她父亲忽然走上楼来。她神色不定,每逢楼下有响动,就心跳得很;她几次催竞新走,然而朱竞新却就利用她这畏怯的心情,故意赖在那里,好使她不能不答应他的要求。他们这样相持有几分钟了,忽然朱小姐浑身一跳,慌慌张张低声说道:“你听,——那是爸爸的声音。就在楼下。”“没有的事,”朱竞新连侧耳听一下的意思也没有。“那个客人,至少要和老头子噜苏半个钟头。”朱小姐似信不信侧耳又听了一会儿,就又说道:“不管怎的,你还是下去好些。再不然,我们一同到楼下书房里。”“那么,你给不给呢?”朱竞新说着就把身子挪近些。“嗳,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么,我也——”“可是今天早上你答应我,等老头子睡中觉,就有。”朱小姐不作声。看见朱竞新又挨过来,便挪开些。“当真这一次是借给朋友的。我已经答应他了。这会儿又没有,怎么对得起朋友。”朱竞新说时满脸愁容,把手指的关节捏得剥剥地响。“而且我也不好意思再出去见朋友。”“嗳,真是冤家!”朱小姐叹口气说,“叫我怎么……”她看了朱竞新一眼,却又不说下去。朱竞新那种没精打采的嘴脸,比老头子的正色庄言,更使她难受,每次她瞒着父亲偷偷满足了竞新的需索以后,便觉得是犯了罪:一来是畏惧,一来是羞愧。每次她都用“下次再不敢了”的私自忏悔来减轻内心的负疚,但是,搁不住竞新的一番花言巧语,她的心软了,再加上愁眉苦眼,唉声叹气,她便心慌了,——在柔肠百结的当儿,她每每抱怨父亲当初既然打算把这竞新作为赘婿,干么又认为义子,而现在既要始终作为义子了,干么又这样放在家里,长年长月弄的她心神无主。“早半天你答应得好好的,”看见朱小姐不开口,竞新又变换了纠缠的方式,“我就去告诉了那个朋友,允许他晚上有;人家也是等着派用场的。现在你又变了卦,那我——我只好向爸爸开口。不过,老头子要是问我,为什么去答应了人家?咳,妹妹,我要是不说妹妹先答应我,那又该挨老头子一顿臭骂了,要是说呢,又怕你受了委屈。妹妹,你替我想想……”“嗳哟,你要我死了,真是!”朱小姐恨恨地轻声说,然而她的眼光却并无恨意。“早上是听错了数目呀。如今叫我怎么变得出来?”“我知道你会想个法儿变出来的!”朱竞新接口说,涎脸笑着又挨近些,“不是你变过么?好妹妹,我给你磕头……”他双手放在朱小姐膝头。朱小姐惘然不动,只把腰肢略扭了扭,但随即忽然惊跳起来,脸色惨变,低声急呼道:“爸爸来了!”便推着竞新要他走。竞新也一怔,但随即笑道:“不是爸爸,这是下雨。”他乘势拉住了朱小姐的手,想把她揽在怀里,朱小姐满脸惊慌,又不好高声,只是急促地说:“你不要死缠,当真是爸爸的声音,爸爸在叫你!”她推开竞新,想要夺路而走。竞新却又退一步,拦在门口。这当儿,雨声在瓦面急响,如果老头子真在楼下唤人,甚至跑上楼来,也不会听到的。朱小姐急得心头乱跳,说不出话来,低了头,落下几滴眼泪。竞新也在担心着朱行健会突然上来,又看见朱小姐急得哭了,便垂下手,侧着身子,低声告罪道:“莫哭,莫哭,妹妹,我去,我这就下去!”但是这样温柔的安慰倒使得朱小姐心里更加难受;委屈和怜爱搅在一起,逼着她的眼泪止不住滚出来了。朱竞新也慌了,怔怔地望着她,没有了主意。平日之间,为了哄骗朱小姐,他那张嘴甜得跟蜜糖似的,但此时天良激发,动了真情,他倒想不出该怎样开口。他忸怩地再说了一句“我就下去”,便转身急走。他到了楼下书房里,便又后悔不该这样撇下了朱小姐;他要听听楼上的动静,无奈那雷雨震天撼地而来,便是屋顶坍了也未必能够听到。他看着窗前那瀑布似的檐霤,只是发怔。忽然他惊觉似的回头一看,却见朱行健已经在面前了,肩头的衣服湿了一大块。朱竞新赶快站起来,恭恭敬敬走上一步,老头子却已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刚才老叫你不来呢?”“刚才——”朱竞新有点着慌,“哦,是不是刚下雨的时候?哦,肚子急了,我上……”“打算叫你帮着弄好那个量雨计的,”朱行健慢吞吞说,一面就脱下那件湿衣服。朱竞新赶快去接了来,乘机就说道:“那我马上就去。”“用不着了。我已经弄好。”朱行健坐下,一面又望着窗外那倾盆大雨,自言自语道:“这比早上的还大些。”这时候,朱小姐也悄悄地进来了,看见老头子光着脊背,竞新手里又拿着一件湿衣,弄得莫明其妙。“克成,”朱行健转脸对女儿说,“你去拿一件——啊,怎么你的眼泡像是哭过的?哦,你过来我瞧瞧,是不是风火。”朱小姐怔了一下,还没回答,旁边的朱竞新却急得什么似的,他知道他这位义妹不善于撒谎。他连忙插嘴道:“恐怕是的,这几天外边害眼的人很多。”“不是,”朱小姐回答了,有意无意的朝竞新笑了笑,“那是——那是刚才竞新哥爬到书橱顶上看漏不漏,撒了我一眼灰尘,揉红了的。”说着她向竞新手里取了那件湿衣,又说道:“爸爸,我给你取衣去。”朱行健信了女儿的话,然而还有点不大放心,望着女儿的背影又嘱咐道:“就是灰尘迷了,也该用硼酸水洗一下;你们年青人总是贪懒,不肯在小事情上用心。”于是引动了他的谈兴,又把说过多遍的关于“微生虫”的话儿搬演出来了。他眯细着眼睛,看住了竞新的面孔,从“微生虫”之以恒河沙计,说到“微生虫”之可怕,因而又说到灰尘之类就是“微生虫”的家,所以“克成眼里撒了灰尘,真不该用手揉”,又抱怨竞新为什么不关心他妹妹,任凭她胡闹。突然他打住话头,想了起来似的问竞新道:“啊啊,那件东西到底好不好?”“什么东西?”竞新茫无头绪。“哎!你们青年人总是心野,一会儿就忘了。刚才梁子安在这里的时候,你赶忙偏要说,这会儿倒又忘了!”“哦!”竞新恍然大悟笑了笑,“爸爸是问石师母那个儿子石保禄来头的那架显微镜么?”“对啊!”朱行健霍地站了起来,走到竞新面前,躬着腰又问道:“到底怎样?你见过没有?哪一国的货?什么牌子?几百度?……”朱小姐拿衣服来了,他接在手里,也不穿,看住了竞新的面孔,立等他一篇详细的回答。“石保禄那家伙认为是奇货可居,简直不肯让人家先看一看。”竞新有点着慌似的说,他没想到老头儿会提出那么多的问题来。“不让人家看一看?真是胡闹!那么,你也没问问他究竟是怎样的货色?”“问是问过了,”竞新站起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倒像那些问过的话忽然逃散,此时他必须找它们回来。他随口胡诌道:“大概是德国货,茂生洋行的牌子,几百度敢许是有的,哎,石保禄那家伙简直是——不成话,他说:存心要呢,讲好了价,再给东西看!”“真是胡闹!”朱行健一面穿衣,一面说。“他要五百块钱呢!”“真是胡闹!”朱行健发怒似的大声说,一手扣着衣纽,一手摸着下巴,慢慢地踱了几步,又小声的摇着头道,“真是胡闹!”踱到他那惯常在那里打中觉的贵妃榻旁边,他就歪在榻上,闭了眼。雨声还是压倒了一切。朱竞新悄悄地踅到书房门外,然后反身向门内的朱小姐招手。朱小姐也轻手轻脚走出去了。但是竞新睒着眼睛不知说了句什么话,朱小姐把头一扭,又走进书房里,索性坐在窗边,和榻上的父亲,门外的竞新,刚好成为品字式。她低了头,决心不再理睬门外的竞新了,但不多工夫,她又慢慢抬起头来,望着门外,忽地扑嗤一笑。接着她又轻盈地站起来,正待举步,可巧朱行健蓦地睁开眼,直望住了朱小姐的脸。“克成!你知道么,”朱行健慢吞吞说,“有一架显微镜,有什么好处?”朱小姐只觉得两耳灌满了嗡嗡喤喤的闹声,总没听清她父亲的话;她含糊地“哦”了一下,心头卜卜跳着,跑到她父亲面前。“有一架显微镜,”朱行健一字一字咀嚼着说,“那我们的眼界就会大大不同了。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就能看见了,看不清楚的,就会看清楚了;我们那时才能知道造物是何等神妙,那时才知道我们真是井底之蛙,平常所见,真只有一点点!”朱小姐总没听全她父亲的话,然而照例点着头,装出用心在听的样子。“一滴水就是一个须弥世界;一只苍蝇的眼睛,也是一个华严世界。”朱行健莞尔笑着,坐直了又说。“克成!你想一想,苍蝇眼睛里的奥妙,我们也可以看见了!”“哦,眼睛的奥妙……”朱小姐随口应着,心里却在想着竞新此时是否仍站在门外,也想到竞新那一双会勾摄人家的心灵的眼睛。“对了,什么都有我们看不见的奥妙,然而有了显微镜就都能看见了。”朱行健兴奋起来了,忽然捶着榻叹气道:“然而,石保禄,传道婆的儿子,俗物,懂得什么!真是胡闹!”“爸爸!”朱小姐忽然问了,同时脸上红了一下,“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也能用显微镜照出来么?”“都可以。”朱行健不加思索地回答。“那么,一个人肚子里的心事也照得出来了;那么,爸爸,一个人的真心假心也能够照出来罢?”朱行健怔了一下,这才笑了笑道:“这些么,大概将来也可以照一照。”“嗳!”朱小姐感到失望,便低了头;竞新那讨人欢喜但又不大能够捉摸的眼睛又像两点星光似的在她面前闪了一下,同时,她又觉得这位连苍蝇眼睛里的奥妙都要看一看的父亲,却永远不想朝女儿的心里望一眼。她不由的轻声叹了口气,侧过脸去,偷偷地在眼皮上揉一下。大雨还在滂沱直泻,书房里更见得阴暗了。

午饭以后,大厅内只剩下了恂如和黄姑爷二人歪在西首后边那炕榻上,有一句没一句谈闲天。黄姑爷喝过几杯酒,脸上带几分酡红,倒把他的烟容盖住,也显得神采颇为俊逸。他刚吞过几个泡,又乘着酒兴,十分健谈。“恂如,你们东院后边那个园子,倒是块好地方,就可惜布置的太凌乱了些,不成个格局。比方说,那个木香棚的地位就很可以斟酌;大凡两三亩地一个园子,一二处的小小亭台倒也不可不有,然而又切忌靠得太紧或摆的太散。这一二处的亭台,应该拿来镇定全局,不是随便点缀的。比如你们那木香棚,紧靠了那三间楼房,雄踞在东南一隅,而又接连着后首来这么一个小小亭子,看来看去总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尤其糟的,遥对这木香棚,西南角上却是府上的大厨房,真大为园庭减色!其实园子后边也还有几处空地,何不把大厨房往后挪一挪?”“何尝不是呢,”恂如懒懒地回答,“我也说过,大厨房搁在那里烟煤重,可是大家都不理我,还说正要放在那里才方便。”黄姑爷手摩着茶杯,慢慢点了几下头,又笑了笑道:“弄惯了,本来难改。”“不但那个厨房,”恂如的牢骚似乎被勾引了上来,有点兴奋了,“即如这厅堂里的陈设,我从小见的,就是这么一个摆法,没有人想去变换一下,你要变动变动,比修改宪法还困难。前面院子里那株槐树,要不是蛀空了心,被风吹倒,恐怕今天也还是不死不活赖在那里罢?所以,我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黄姑爷将一口茶噙在嘴里,听恂如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末后,他将茶咽下,又在炕几上干果盘内拣一枚蜜饯金橘一边嚼着一边说:“不过中国式的大厅大概也只能这样陈设起来,就只前面有窗,门又全在后面。”谈话暂时中断。东院园子里的蝉噪,抑扬有节奏地送来。黄姑爷轻轻打个呵欠,往后靠在炕枕上,慢慢闭上眼睛。酒意已过,他似乎感得有点倦了。忽然院子里那花坛的蔷薇上有只孤蝉怪声叫了起来,黄姑爷睁开眼,却见恂如呆呆地好像在想什么,黄姑爷欠身起来问道:“老太太她们都在打中觉罢?”恂如点头,不作声。黄姑爷喝了口茶。又说:“那么,老太太她们跟前,回头请你代辞,我这就回家去了。”恂如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大概是烟瘾来了,也不强留,但又说道:“再待一会儿,我有事和你商量。”黄姑爷点头,复又坐下。恂如迟疑了些时,这才问道:“和光,你身边带了钱没有?”却又不待回答,便口急地又说,“我要个百儿八十。”“这个——”黄姑爷笑了笑,“我得向我的总帐房去要去。明天如何?”“明天也行。可是,你得叮嘱婉卿,千万别让我家里人知道。就怕的他们知道了,又要噜苏,我所以不向店里去拿。”恂如悄声说,还引目四顾,生怕有人偷听了去。黄和光一边走,一边笑道:“放心,我无有不尽力。不过,令姊能不能遵守你这约束,我可担保不下。……”“一切请你转达,我恐怕捉不到空儿跟婉姊说,你瞧,太太们老在一处,哪有我捉空儿跟她说话的机会!”恂如又一次叮嘱。“放心,放心,”黄和光笑应着,作别自去。此时不过午后一时许,半院子的阳光晒在青石板上,将这四面高墙的天井变成个热腾腾的锅底。满屋静寂,只有天然几上的摆钟在那里一秒一秒的呻吟挣扎。恂如走到檐前,低头沉思。日长如年,他这份身心却没个地方安置。他惘然踅过那天井,走进了那向来只堆放些破烂家具而且兼作过路的三间靠街房屋;一股阴湿的霉气似乎刺激起他的思索。他想道:“出去找谁呢?难道再到郭家?”可是他终于走出大门,转过那“学后”的小巷,到了县东的大街口了。他走到了自家店铺门首。赵福林和另一个学徒正在开一箱新到的货。两三个时装的妇人看过了一大堆的化妆品,还没选定,却和店伙在那里打情骂俏。店里人已经看见了恂如,掌柜宋显庭赶快出来招呼。恂如有意无意地踱近那货箱,望了一眼,那老头子宋显庭一面堆起笑容,一面用脚踢着那木箱,似乎是献殷勤,又似乎是在外行人跟前卖弄,格格地干笑着说:“这一批货,现在可俏得很呢!前月我到上海定下来的时候,市面上只打个三分利,嘿嘿,如今,啊,恂如兄,至少八分利,你掼出去,人家拚命抢!”恂如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也无心去细看那些货究竟是怎样的活宝,但心里却厌恶地想道:“听这家伙的一张嘴呀,明欺我是外行……”他没精打采地又笑了笑,似乎说“好罢,等着有一天我心里闲些,你们这才知道外行的东家也不是好欺的呵!”可是就在这当儿,一个伛身在箱口的伙计,忽然吃惊地叫了一声。恂如转过脸去,那宋显庭早已回身抢到箱边,他那肥胖的身子几乎挡住了全部光线,可是他偏偏看得明白,连声说,“一点儿水渍,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同时又呵斥那伙计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看见恂如站在那里皱了眉头不作声,宋显庭又哈哈笑着给解释道:“水渍,压伤,碰坏,这是我们做洋货生意的家常便饭,”——把声音放低,笑了笑又加一句:“所以啊,人家说我们进本五毛就得卖一块了。”“哦!”恂如随口应着,“那不是要打个折扣么?今年春天卖廉价的,好像……”宋显庭不等说完,忙抢着答道:“那还不是这些带毛病的货。那是些不大时新的底货,一点毛病也没有的。本店柜台上,从来不卖次等货。这是祖传的老规矩。啊,恂如兄,几时你有工夫,店里还存得你祖老太爷手写的规章,你可以瞧瞧。至于这些带毛病的货呢,从前老规矩,都是作一半价,分给了本店的伙友,现在我把来打个折扣批给四乡的小同行,啊,恂如兄,光是这一项的挖算,一年所省,总有这么多!”说时他伸出两个手指对恂如一晃。恂如茫然听着,始终不曾全部入耳;一种惯常袭来的厌倦与无聊的情绪又淹没了他的身心。他寂寞地一笑便转身向街东去了。“话倒说得头头是道——”他一边走,一边惘然这样想。一条街快到尽头。商店渐少,一些低矮而不整齐的房屋宣告了商业区的结束,并且斜趋左转,导入了这县城中的另一区。前面有一脉围墙,几株婆娑老树探首在墙外,这里面就是善堂的所在地。蝉声摇曳而来,好像在召唤人们到一个神秘的地方去,似乎到此方始散尽了惘然之感,恂如憬然止步,抬头朝四面看了一下,自言自语失笑道:“呵,前面左边那小巷里,不就是郭家的后门么?……”隔晚的半宵之欢又朦胧浮现在眼底。可是,他终于转身折回原路,脚步也加紧些。谁家短垣内嘹亮的唱片声音又逗起了恂如的飘飘然的念头。他知道这声音是从何处来的。那也是个勉强可以破闷解颜的所在,本来恂如不大喜欢多去,但在这百无聊赖的当儿,他迟疑了片刻以后,竟然奋步绕过善堂的围墙,到了一条相当幽静的后街。然而迎面来了个老者,将恂如唤住。这人是县城里一个最闲散,同时也最不合时宜的绅缙,而他的不合时宜之一端便是喜欢和后生小辈厮混在一道。当下朱老先生一把拉住了恂如,用他那惯常的亲切的口吻小声问道:“有没有事?没事上雅集园谈谈天去?几个熟朋友大概已经在那边了。”恂如本来无可无不可,也就欣然相从。雅集园在县城的西大街,他们二人又走过了一段商业区,朱老先生瞧见一家杂货铺里陈列着的玩具,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大约是今年新年罢,宝号里到了一种新奇的玩意儿,哦,是一种花炮,其实就是旧时的流星,可是他们给取一个新名儿,怪别致,——哎,记性太坏,想不起来了,恂如,你们年青人记性好,总该记得那玩意儿的名字罢?”然而恂如连自家店里卖过这样一种玩意都不知道,一时无从回答;幸而朱老先生也自己想到了:“呵,有了,他们名之曰:九龙;对了,是九龙,也不知何所取义。总而言之,也还是流星的一种,不过蹿到了半空的时候,拍的一声,又爆出了三个火球,一个比一个高,而且是三种颜色,有红的,绿的,也有黄的和紫的。当时我看人家放了,就触动一个念头——”他眯细了眼睛,天真地笑了笑,把声音提高一些又说:“我也买几个回来拆开了看里边搁的是什么药。我想:红的该有些锰,绿的该是钾;紫的大概是镁罢?可是,恂如,我的化学不够,试验器具又不齐全,我竟弄不出什么名堂。”于是怃然有顷,他又兴致很好地笑了笑道:“不过,也不是全无所得;我用锌粉和那九龙里的一种药球捣和了一烧,哈,居然——恂如,居然又变出一种颜色来了,那是翠蓝色,就跟孔雀羽的翎眼一样。”恂如听得怔了,望着朱老先生的笑迷迷的瘦脸儿,心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触:为什么这一位身世并不见得如何愉快的老人居然自有一乐?但是他并不让自己的这种感想流露出来,只笑了笑问道:“行健老伯,你在化学上头,还是这么有兴味么?”“哦,”朱行健带点自负的意味微微一笑。但又怃然自谦道:“半路出家,暗中摸索,不成气候,只是还不肯服老罢了。却还有一点最为难,近来他们把化学药名全部换了新的,跟我从前在《格致汇编》上看来的,十有九不同;我写信到上海去买药,往往原信退回,说我开去的名儿他们都不懂。恂如,你学的该是新法的了,几时你有空,请到舍下,我正要讨教讨教。我想编一套新旧名对照,也好让世间那些跟我一样老而好弄的人们方便些。”这可把恂如窘住了。他只好实告道:“不行,不行;老伯。我懂得什么!”“哦,”朱老先生又诚恳地小声说,“你是专修法政的,化学不是你的专长,我也知道。然而,恂如,你们在中学校时总学过化学,总是有过底子的,况且你们年青人悟性好,难道还不及我老头子么?即如我那竞新,他并没好好读过中学,可是有时也能道着一两句,到底年青,心里就灵活些了。”“嗯,嗯,”恂如除了含糊应着,更无话可说,可是他又忍不住问道:“原来竞新世兄也在跟老伯研究……”“哪里肯专心呢!”朱老先生有点感慨。“人是不太笨,就只心野难收。”“哦!”恂如纳罕地瞥了朱行健一眼;他也听人说过,朱老先生的这位义儿有本事把老头子哄得团团转,老头子一直被蒙在鼓里。恂如不由的笑了一笑,却也不肯点破,便找些别的话来岔开,不一会,雅集园已在前头。这个茶馆,就恂如记忆所及,已经三易其主。前两个东家屡次因陋就简,只顾价廉,以广招徕,结果都失败;现在的主人接手不满两年,他改变作风,废碗而用壶,骨牌凳以外又增加了藤躺椅,茶价增加了一倍,像这暑天,还加卖汽水,但营业却蒸蒸日上,隐然成为县城里那些少爷班每日必到之地,近来甚至连朱老先生也时常光顾,好像有了瘾头。这时他们二位刚走到那小小长方形题着“雅集园高等茶社”七个字的玻璃灯匾下边,从后又来了一人,未曾照面,却先听得他嚷道:“恂如,怎么你又在这里了?刚才有人看见你走过善堂后身,以为你又到郭家去了。”恂如听声音就知道那是冯梅生,也不回头招呼,只冷冷地答道:“我可没有分身术。你一定去探过了罢,可曾见了我来?”冯梅生也不回答,抢前一步,对朱行健招呼道:“啊,健老,久违了;今天难得你出来走动走动。天气真不错呵。”“这里我倒常来。”朱行健随口应着,举步便进那茶社。一条长长的甬道,中间铺着不整齐的石板,两边泥地,杂莳些花草,凤仙已经零落,秋葵却正旺开,甬道尽头,便是三间敞厅,提着一把雪亮的白铜大水壶的秃头茶房,居然也穿一件干净的汗背心,非常干练似的在那里伺候顾客。三间敞厅里显然没有空座儿了,朱行健和恂如站住了正在张望,那茶房却已瞥见了梅生,便高声叫道:“冯少爷,里边坐。”敞厅后身左侧有一间小厢房,门上挂着白布门帏,他们三位还没到跟前,早有个矮胖的中年人掀开门帏,哈哈笑着迎了出来,恂如认得此人便是王伯申轮船公司里的帐房兼庶务梁子安。“还当你分身不开不来了呢!”梁子安先向冯梅生说,随即又向恂如和朱行健点头招呼。这里的三四付座头,果然没有外边那么挤了,和梁子安同座的一个尖脸少年见冯梅生三人进来,立即起身让坐,一边又招呼着恂如道:“恂叔,你早!”他一转身踅近个靠壁角的座头,又叫道:“恂叔,这边来罢。——茶房!起两把手巾,再来一壶,”恂如微笑着,回头让朱行健,又对那尖脸少年笑了笑道:“少荣,你自便,不用你张罗。”“我没有事,”少荣连忙回答,“梁子翁在等人,我随便和他闲谈罢哩。”恂如一边脱长衫,一边对朱行健道:“他是敝店宋经理的令郎。”又回头看看少荣,少荣忙接口说,“我认识朱老先生。”顺手又来接过恂如的长衫挂在墙头的衣钩上,又笑了笑道,“老先生也宽宽衣罢?”“不必,此地也还荫凉,”朱行健回答,又举目瞥了一下,“怎么我向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间雅座呵!”“这是新添的,前天还没卖座。生意真是野气。”少荣的眼光一溜,把声音放低些。“可是,老板还说赚不了钱;光是那鲍德新、贾长庆,这一班太岁爷,每天就要抽他十来壶白茶,按节孝敬的陋规还在外。而且听说房东又要加他的租了。”“哦——房东是谁?”“这也是新过户的,怎么恂叔不知道!”少荣拿起茶壶给恂如他们各斟满了一杯,“受主就是——”他将嘴向冯梅生那边一努,声音更放低些,“他的伯父,在上海的冯买办。听说价钱也真辣:这么外边三间,带这小厢房,里边两个披,再有豆腐干大小一方空地就去了——连中六干八!无怪要加租了。照目前的租金,去捐税,去修理费,长年一分的利息还打不到。”正说着,恂如偶一回头,却看见斜对角近窗的藤躺椅里一个人呵欠而起,原来是他的堂房内兄胡月亭,旁边另有一个圆眼浓眉,近三十的男子,却不大认识。那胡月亭定睛一看,便欠起半个身子,遥遥举手道:“哈哈哈,老妹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恂如微微一笑,也隔座招呼,正随口寒暄了一两句,邻座的梁子安却在唤他道:“恂如兄,恂如兄……”恂如应了一声,回过头去,梁子安已经转身过来,很正经地悄声问道:“分卡上那个姓周的,你认识他么?”“不认识。”“哦!”梁子安的眼睛异样地一溜,又加重一句:“一向没有往来罢?”“也没有。”恂如也觉得子安的言词闪烁,便反问道:“有什么事?”“实在也没有什么,”梁子安笑了笑。“不过,敷衍他一下,总不会有坏处,即如上次宝号里那几件货,如果照公事上讲呢,那当然——可是,一点儿小含糊,谁家没有?大家不过拉个交情,讲个面子,打一个哈哈,也就了事。恂如兄,照我看来,那周卡官也很够朋友,既然你们一向就少往来呢,哦,梅生兄也可以帮忙,就是我兄弟,能够效劳之处也一定不肯躲懒呵。”这一番话,却弄得恂如毫无头绪,他贸然问道:“我们号里几件货怎么?”梁子安又笑了笑,还没回答,宋少荣却抢口道:“没事没事,一点误会,家严早已说开了。大概也跟恂叔说过罢,不过你老人家事忙,一会儿也就记不起来了。”“哦!”恂如含糊应了一声;有无此事,实在也记不真。而且他的心里照例也呆不住这些怪厌烦的事情。梁子安又笑了笑,微微点着头,似乎还有话,那边的胡月亭忽然高声叫道:“子安,听说轮船公司又要涨价了,有这件事么?”“还没一定,要看天。”“怎么说要看天呢?”一向沉默着的朱行健忽然对这问题感得了兴趣。“哦,当然——”梁子安似乎觉得别人不应该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如果西路再发一次大水,或者呢,再像上月那样,本地连落几场大雨,那就非加价不可!”“哈,对了对了,”宋少荣又抢着说。“子翁这番话,倒叫我想起了一句俗语:水涨船高。轮船公司的票价自然要跟着水走!”众人都笑起来了,然而梁子安却正色答道:“各位有所不知。正是水涨船高的缘故呵,你们想一想,我们这一路河道有多少桥?这些老古董的小石桥平时也就够麻烦了,稍稍大意一点,不是擦坏了船舷,就会碰歪了艄楼,一遇到涨水,那就——嘿,简直不大过得去。公司里几乎天天要赔贴一些修理费。请教这一注耗费倘不在票价上想法可又怎么办呢?”“哦,原来是为的河道浅,桥又低。”朱老先生沉吟着说,“不过,治本之道,还在——”他这话还没说完,那边的胡月亭早又冷冷地抛过来一句道:“可是,哪一项生意没有些折耗,哪一家是随便加价的?这早该算在开销里头!”口吻显然有挑战之意,梁子安正待招架,那宋少荣又插嘴道:“说起桥低,小曹庄附近一段那几座桥这才低得太可怕呢!那边河身又仄,再加上两个弯曲,真不是开玩笑的。前几天,有人买了烟蓬票,差一点碰破了脑袋。”“可不是!”梁子安赶快接口说。“买烟蓬的客人借这由头,都跑到客舱去,客舱里怎么挤得下?客人们自己吵架,又吵到帐房里,公司实在弄得头痛了,只好不卖烟蓬。各位想一想,走一班,开销还是那许多,如今却平空少卖了几十张票,这一项亏空该怎样弥补。论理,公司里早该加价了,不过,王经理办事向来大方,所以还要看看天时。”“那么,哼!要是发了大水,便一定得加价了?”胡月亭同座那个圆眼睛浓眉毛的男子忽然欠起半个身子问了这一句。梁子安似乎也并不认识此人,听他这么问,只淡淡地答道:“恐怕总得加一点罢。”那男子冷笑一声,回顾看着胡月亭说:“月翁,要是再发大水,今年准得闹灾荒。哼!可是轮船公司不管你是荒呢是熟,人家不得了,他却偏偏要涨价。老听说王伯申大老官热心地方公益,哼!原来他是这样一个热心的办法,哈,哈!”满屋子顿时寂静无声。梁子安看了冯梅生一眼。躺在那里老是半闭着眼睛的冯梅生这时也将眼一睁,脸色似乎有点变了。梁子安忽然觉得额上全是汗珠,也忘了取手帕,只将手背去揩。宋少荣偷偷地拉一下恂如的衣角,又使了个眼色,似乎说“你道此人是谁”。恂如摇头,正待问,那位朱行健老先生却打破了这沉闷的空气道:“所以,我说治本之道,还在开浚河道,修筑桥梁。但这一笔钱,自然可观,应当在地方公款中好好来统筹一下。”“对!”冯梅生立即抓住了这有利的机会,“健老这番高论,真是透彻。开河修桥,实在不容再缓;这自然要在公益款项内想法,然而保管公款最大宗的,莫过于善堂,”他转眼瞥到胡月亭他们二人那边,“想来赵守翁经手的这十多年的账目趁早可以公布,让大家都明白明白。”他顿一下,微微笑了笑,却把声音放低些,“啊,健老,你说善堂十多年的收入该有多少?这十几年的积存究竟总数若干,存放在何处生息?”——他仰脸冷笑一声,故意把声音拖长了道:“怕只有赵守翁一个人肚子里明白!”冯梅生这番话还没说完的时候,那位浓眉毛圆眼睛的男子早已满脸怒容,几次像要跳过来争闹。形势十分严重,一场吵架似乎已不可免。幸而胡月亭却还冷静,他对他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一面朝四下里望了一眼,故作惊诧的口吻冷冷说道:“哦,姓赵的逃到哪里去了?嘿嘿,算账要当而,何苦在人家背后跳得八丈高呢!大热天,省点儿气力罢!”朱行健也笑了笑道:“大家别性急。听说赵守翁正在赶办十多年来第一回的征信录呢!”梁子安他们都会意地笑了起来,那圆眼浓眉的男子此时也似乎怒气略平,但一听人家笑了,他又虎起眼睛,重复挑战道:“赵守翁经手的公款,自然都有清账,不过他可不能随便交出来。哼!他要看看人家拿这些公款去办什么事,养几十个叫花的,哼!算是什么公益?轮船公司每天有多少煤渣倒在河里?河道填塞了,却又要用公款来挖修,请问轮船公司赚了钱到底是归私呢还是归公?哼!”“算了算了,何必多说,”胡月亭站了起来。“反正是看着公款眼红,总觉得抓过来经手一下便有点儿好处;我们瞧罢!”他伸手取下长衫,却又不穿,往臂上一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转身对朱老先生说道:“健翁,好像善堂的董事也有你呀。前天赵守翁说要开一次董事会呢。”“哦!也有我么?”朱老先生吃惊地回答。“又开什么会!照老例,赵守翁一手包办,不就完了事么?”“这,这——”胡月亭一边穿长衫,一边笑了笑,“健翁,你这话,就不像是国民年代的话了。好,再会罢。——哈哈,恂如,老妹丈,改天再谈。”这时,恂如正在看着宋少荣用手指蘸茶在桌上写了三个字:樊雄飞。蓦地听得胡月亭这一声,忙抬起头来,却见那胡月亭已经摇摇摆摆走了,剩下那浓眉圆眼的男子并不走,反向躺椅上一倒,大声大气唤茶房开汽水来。似乎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寻衅的意味,又好像是故意要给人家几分不痛快,他这番做作,倒弄得冯梅生,梁子安他们有点为难。不过,也觉得再在旧题目上斗个唇枪舌剑是没有意思了,而且,大概也想到“不理睬”倒是对于像这种人的最大的侮辱,于是由冯梅生再开口,找些不相干的事随便谈着,打算把空气弄得热闹起来。他们先谈别县城里新开张的一家酒馆,然后又谈到一般的商情市况,末了又落到轮船公司的营业;梁子安兴高彩烈翘起个大拇指说道:“不是我自拉自唱,本县的市面,到底是靠轮船振兴起来的。现在哪一样新货不是我们的船给运了来?上海市面上一种新巧的东西出来才一个礼拜,我们县里也就有了,要没有我们公司里的船常川开班,怎能有这样快?……”正说到这里,忽然有人闯进房来,伸长颈子先朝四面一看,然后像发见了什么似的叫道:“雄飞,哈,你睡着了么?找了你半天了,快走。”却又对梁子安这一伙笑了笑,单独挑着个宋少荣逗一下道:“哈哈,去打这么八圈怎样?还是老地方罢——四宝家里?”宋少荣笑着摇头,这时那樊雄飞已经穿好长衫,反摧着那来人道:“走罢,多嘴多舌干么!”冯梅生起来伸个懒腰,松一口气道:“臭尿桶也到底拿开了。”独自笑了起来。恂如问宋少荣道:“这樊雄飞是什么路数?”梁子安抢着答道:“谁知道!说是赵守义的小老婆的侄儿呢,可是,哼!”他做了个鬼脸。“不明不白,知道他们是哪一门子的亲戚!”宋少荣笑了笑:“恂叔大概认识后来的一位罢?他叫徐士秀,也是赵家的亲戚,他和樊雄飞是一对,外边称为赵门哼哈二将的!”“仿佛认得,”恂如沉吟着说,“不是他的妹子前年给了赵守义的儿子么?”“对啦,”梁子安接口说,“好好一个姑娘,却嫁一个痴子,这徐士秀的良心也就可想而知。”“其实这样一个废人,不该给他娶亲的。”“可是恂叔,你不知道赵老头子的打算。”宋少荣格格地笑着说。“前年给儿子娶亲,去年秋天就把儿子送进疯人院,花朵似的一个年青媳妇叫她守活寡,——怎怪得人家说赵老头自有打算呢?”一语未毕,梁子安早鼓掌笑了起来。冯梅生把一口茶喷在地下,也忍笑说道:“少荣,真有你的,真有你的!”只有朱行健庄容不语,他望了宋少荣一眼,转脸却对恂如说道:“赵守义之为人,我倒颇知一二,要钱是真的,然而何至于此!他这儿子,也是他自己弄坏的。他不懂科学,不知道那是一种神经病,却误信什么道士的话,以为有妖精在作祟,只要娶了亲冲一冲喜就可以好的,哪里知道神经病受不得刺激,以至越弄越糟,变成了花痴,这时再送医院可就晚了!”他摸着下巴叹口气又说道:“不过赵守义还是不悟,只一个儿子已经成了废人,却在银钱上头依然看得那么真,半文必争,何苦呵!”“有几个人能像老伯那样达观呢!”“呵,我么?”朱行健眯细了眼睛天真地笑了,“我也不是达观。人各有所好,别人好钱,而我之所好,则别有所在罢了。”这时门帏忽然一动。梁子安眼尖,站起来正想去看一看,一个人已经哈哈笑着揭开了门帏,正是徐士秀。他探头向内望了一望,诧异地自言自语道:“怎么,哈,月亭不在这里?这可怪了!”说罢放下门帏,大概是走了。“探子!”梁子安微笑着向冯梅生看了一眼。冯梅生未及答言,朱行健却又问道:“哦,我想起来了,梅生兄,你们打算办的贫民习艺所到底怎样了呢?”“还没甚头绪,就为的赵守义不肯交出善堂的帐目,经费还没有着落。”“哦,昨天听说你们在伯申家里开会商量,我才知此事底细,习艺所之类,原也可办,不过,何必定要动用善堂的积存呢?”冯梅生一听口气不对,连忙解释道:“赵守义把善堂当作私产,我们已经查得他亏空甚多,趁此清一下,也是个机会。”“然而两件事不宜并做一谈,善堂虽说不做什么事,可是县城里孤老病帘,按月领取卹金的,也有百数十人,每年施药施材,也不在少数,要是你们将善堂积存移用去办了什么习艺所,别的不说,那一班孤老病穷的可怜人先就不得了呵!”冯梅生知道这位老先生的脾气,听这么说,便觉得不好再争,只笑了笑,正想用话岔开,那边恂如却说道:“可是,行健老伯,依然可以指定的款维持善堂向来的慈善事业。”“哦!”朱行健亲切地对恂如笑了笑,“但这不过是一句话罢了。我阅历多些,看准了这些事往往不然。”恂如还想再说,朱行健又接下去道:“究竟所谓贫民习艺所,现在还不过几条草章。请问将来进去习艺的,到底是哪一些人?是否那些孤老病穷?”“恐怕不是罢,”冯梅生忍不住又开口了,却把语气放得极其游移,“大概要招收无业游民。”“哦,无业游民!”朱行健几乎一字一字辨味着,他笑了笑,突然把调子转快,“那便是痞子了。莠民不可教!要他们来做工,如何能有成效?善堂那一点积存,不够你们一两年的花费,那时候,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么?”恂如和梅生对看了一眼,都不做声。宋少荣偷偷用手指蘸茶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给梁子安看,梁子安也没看清,便举手揩掉,又偷眼瞧朱行健。幸而朱行健没有觉察,他拿起茶杯来呷了一口,沉吟着又说道:“十五年前,那还是前清,那时候,县里颇有几位热心人,——”他转脸向恂如,“令亲钱俊人便是个新派的班头,他把家财花了大半,办这样,办那样,那时我也常和他在一道,帮衬帮衬,然而,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五六年前,——哦,那是俊人去世的上一年罢,他来县里探望令祖老太太,他——豪情还不减当年,我们在凤鸣楼小酌,他有一句话现在我还记在心头……”一个似乎兴奋又似乎沉痛的笑痕掠过了朱行健的脸上,他忽然把声音提高些,“哦,那时他说,行健,从戊戌算来,也有二十年了,我们学人家的声光化电,多少还有点样子,惟独学到典章政法,却完全不成个气候,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什么缘故呢?”说到这里,朱行健猛然以手击桌,叹口气道:“恂如,——这是什么缘故?令表叔这句话,非是身经甘苦的人说不上半个字。可是,什么缘故呢?谁有过回答?可惜俊人无寿,不然,他这样的才气,这样的阅历,一定会打破这个闷葫芦罢!”恂如听着只是发怔。他这位表叔的风采,而又混合着表哥良材的笑貌,隐隐似在眼前出现了,而且又好像还看见夹在其中的,又有自己的面貌。但是朱行健忽又亢声说道:“现在你们想办的什么习艺所,自然又是学人家的典章法规呀,伯申能办轮船公司,但在这习艺所上头,未必就能得心应手。所以,动用善堂积存,还得从长计较,刚才胡月亭说赵守义打算开一次董事会了,要是当真,我这回倒要出席说两句话:善堂的账目非清查不可,然而善堂的积存却也未便移作别用!”这一句话却把众人都骇住了。冯梅生明知道这位闲散的老绅缙的什么主张虽则平时被人家用半个耳朵听着,但在赵守义正和王伯申争夺善堂积存的管理权这个时候,那就会被赵守义拿去作为极好的材料的。他觉得不能不和朱行健切实谈一谈了,正在斟酌如何措词,忽然那梁子安跳起来,一个箭步直扑向房门,一伸手就撩开了那白布门帏。门外那小天井内,两条黄狗正在满地乱嗅,呜呜地似在互相示威,彼此提防。“你干什么?子安!”梅生轻声呵斥着。梁子安回过脸来,苦笑着答道:“看一看还有没有赵家的探子在外边呵。”

隔了一天,许静英去拜访一位未来的同学。在省城那个教会女校读书的,现在加上了许静英,一共是三个。县里那些出外读书的姑娘们,总喜欢替自己所在的学校吹嘘,她们大都是心高气傲,嘴巴上不肯吃亏的,所以一总十来个女孩子倒因为“校籍”的不同而分成了好几派,尤其是教会派与非教会派之间,平日简直少往来,偶然碰到也常常互相讪笑。许静英既然要进教会学校,尽管她本来是无所属的,这时候也就被目为教会派了;她还没到过省城,不能不找个同行的伴侣,可是在同“派”二人之中她就只认识了一位:王伯申的次女有容。这位王小姐,年纪比静英小,应酬周旋却比静英周到;一阵风似的,把个许静英撮到了她自己的房内,王小姐就以老学生的资格演说起学校的情形以及新生必须注意的事项来了。静英默然记着有容的每一句话,很感激这位未来同学的热心,可是又觉得有点不大自在;王小姐将这学校描写成多么庄严,多么高贵而华美,颇使静英神往,但是,仪节又是那么多,规矩又是那么大,洋教员像天神,老学生像是些上八洞的仙女,新生一举一动稍稍不合式,就成为讪笑的资料,这在静英听来,虽能了解那是高贵的教会学校的派头,然而亦不无惴惴,想起了人家所说的童养媳的生活。王小姐似乎说的累了,抓起一把扇子来拍拍地扇着,热心地又说道:“一时也讲不完。你想想还有什么要我告诉你的,请你尽管问罢。咱们以后是同学了,你不要拘束。”许静英点着头微笑,想要问问功课上的话,但因王小姐那么一大堆的讲述总没半句带到功课,便又恐怕这是“照例”不必多问的,问了又惹人笑话。正在踌躇,却见王小姐猛可地将扇子一拍,郑重其事问道:“喂,密司许,你的铺盖弄好了没有?”“铺盖么?”许静英摸不着头绪,“那是现成的。不过,我们到底哪一天动身呢?”“什么颜色?什么尺寸?什么料子?”王小姐连珠炮似的追问着。但是看见静英那种茫然不懂什么的神气,料想她压根儿是个“外行”,便拍着手笑道:“幸而我想起来了,不然,你就要做第二个冯秋芳!”“哦,——”静英更加莫明其妙。“秋芳姊怎的?她不是跟我们同伴进省去么?”“秋芳就是铺盖上出了乱子!我告诉你:家里用的铺盖,校里用不着。被,褥,枕头,帐子,全要白的,尺寸也有一定,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料子,最好是白洋布!”许静英这才明白了,她想了一想,带点羞涩的神气问道:“这也是章程上规定了的罢?不过……”“章程上有没有规定,我不大记得清了,”王小姐抢着说,“反正大家都是这么的,这就比章程还厉害些。你要是不跟大家一样,自然也由你,不过,人家就要题你的绰号了,比方你用了花布的被单,他们就送你一个‘花布被单’的绰号。”静英想了想又问道:“被面用什么料子呢?绸的使得么?”“自然也由你。”王小姐有点不耐烦了,然而,似乎又不忍就此撇开这位新同学不加开导,她冷冷地又说:“绸的有什么不行呢!不行,也要看你的是什么绸,要是老古董的颜色和老古董的花样,那又该被人家题个绰号了。倒不如干脆用本色布的,又时髦,又大方!”“好,我就照你的话去办罢。”静英松一口气回答,心里一算,她那副铺盖几乎全部得改造,除了帐子,而帐子的尺寸大小是否合式,也还不知道。这些琐碎的,然而据说又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到这时方才懂一个大概;以前她只担心自己的功课能不能及格,现在才知道还须研究自己的铺盖,衣服,用具,是不是都能及格。而且从王小姐的口气看来,倒是后者更为重要。静英心烦起来了,忍不住又问道:“有容姊,你瞧我的程度还够得上么?上次从你这里借去的读本,我还觉得深了一点呢!”“不要紧,不要紧!教读本的老师,人最和气。”王小姐轻描淡写地回答,可是随即蹙着眉尖,严重地又说道:“喔,险一些又忘记,你的被单和褥单都要双份;为什么要双份呢?为的换洗。一礼拜换一次,这是马虎不来的!教读本的玛丽小姐又兼舍监,在这上头,她十分认真,常常会当着众人面前,叫人家下不去。要双份,你千万不要忘记!”“嗯,我都记住了。”静英轻轻叹口气。王小姐觉得该嘱咐的已嘱咐了,便对镜将鬓角抿一抿,一面说道:“密司许,咱们到后边园子里凉快些。哦,你还没去过罢?我和二哥每天要到那边的亭子里吸一回新鲜空气。”“嗯!”静英随口应和。看着王小姐那松松挽起的鬓角的式样,心里禁不住又想道:也许梳头的样子也不能随便,都得仿照她们的。畏怯,而同时好奇的心情,又使她焦灼起来,她又问道:“有容姊,几时可以动身呢!”“唔——”王小姐转过脸来,似乎静英的念念不忘行期是可怪的,她将梳子随手扔下,淡淡一笑道:“随便哪一天都可以。反正是在下一个再下一个礼拜之内。”“连同秋芳是三个人罢?”“不错。是三个。我已经跟爸爸说过,要一间官舱。自家的船,随你哪一天都可以。”王小姐忽然又眉头一皱,问道,“你有几件行李?”“两三件——”“也就差不多了,”王小姐赞许似的点着头,“土头土脑的衣服还是少带些。不然,你又要做冯秋芳第二。你听我的话,保没有错儿。秋芳就是爱自作聪明……”王小姐扁扁嘴,又冷笑一声,“她闹的笑话才不少呢!大概是想卖弄她有几件土里土气的衣服罢,上学期她光是衣箱就带了三只,哪里知道没有几件是时髦的,大方的;一开箱子,和她同房间的同学们就笑的喊肚子痛,说她是‘古董客人’,她还不识趣,一次一次献宝似的穿出来,连带我也怪不好意思。她那副尊容,——你猜,人家题她个什么好名儿?”静英摇头,心里却在诧异:为什么王小姐和冯秋芳那样不投契。“老南瓜!”王小姐笑着大声说,“人家叫她老南瓜!不是有一种扁扁的,长满了小疙瘩的老南瓜?秋芳又喜欢涂脂抹粉,你闭了眼睛想一想罢,谁说不像,这才怪呢!”王小姐简直纵声笑了,她那稍嫌狭长的脸庞忽然下端开了个一字形的横杠,叫人看了也有点不大顺眼。静英本来倒觉得附和着笑也不好,不笑也不是,但从王小姐这笑容上联想到城隍庙里的白无常,便也忍不住笑了几声。王小姐笑声略停,便拉着静英道:“秋芳的故事还多着呢!咱们到后边的凉亭里去。妈在间壁正房里睡中觉。妈倒不要紧,爸爸就在那边新屋,你瞧,从这儿后窗望得见月洞门那边的洋楼。要是给爸爸听到了咱们这样大声笑,可不是玩的。”静英打算回家去,但是王小姐不依,拉着她下楼,绕过厅后的天井,向左首一个边门走去。当走过那所谓月洞门的时候,静英留神窥望一下,只见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两株大树罩着一座小洋楼,湘帘低垂,除了一个男当差的坐在大树下石墩上轻摇着葵扇,静悄悄地好像没有人住在那里。王小姐指着那月洞门内,悄悄说道:“爸爸办事,就在那边。一天到晚,客人多得很。爸爸没工夫一个个都见。差不多的就统统由值厅的孙先生去应酬。你看见他没有?他老坐在大厅长窗前,像个泥菩萨似的。”她们到了边门,恰好遇见了王小姐的二哥民治迎面匆匆走来。王小姐便唤他一同去。“不行,不行;爸爸找我去不知有什么事呢!”民治慌慌张张说,朝静英看了一眼,又看着她妹妹,似乎问:这位姑娘是谁?王小姐笑了笑,故意说道:“你忙什么?迟几分钟也不要紧。我知道爸爸找你是什么事。”民治果然站住了。王小姐拉他到一旁低声告诉他道:“就是冯梅生又来提那件事,爸爸也答应了;我是听妈说的。”民治的脸色立刻变了,注视他妹妹的面孔,好像要研究她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的。王小姐也懂得民治的意思,便推着民治走道:“去罢,去罢!谁又来骗你!你见了爸爸,才知道我不是骗你呢!”她拉着静英自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一眼,忽然叹口气对静英说道:“民治真也倒楣。冯秋芳的脾气才不是好缠的呢,民治不是她的对手。”静英不便作任何表示,却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少年已经走远了,不见影踪。在她们面前却展开一大片空地,所谓凉亭,就在左首,靠近三间破旧的平屋……当下王民治走进他父亲的办事房,便打了个寒噤。王伯申浓眉紧皱,坐在那里只顾摸弄一个玻璃的镇纸,一言不发;斜对面的窗角,孙逢达尖着屁股坐在个方凳上,满脸惶恐。梁子安当地站着,手里捧了几张纸,在仔细阅读。民治看见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便想转身退出;可是父亲的眼光已经瞥到他身上,他只好重复站住,又慢慢的移步上前,正要启口,却听得梁子安说道:“东翁,就照这稿子呈复上去,也还妥当。显而易见,赵守义是串通了曾百行,来跟我们无理取闹。晚生记得很清楚,当初公司向县校借用那块空地来堆存煤炭,的确备了正式公函,还再三说明,县校如果愿意长期租借,公司可以订十年的合同。那时曾百行很客气,总说地是空着,要用尽管用。如今他倒不认有这回事了,那么,曾百行身为县校校长,学产是他该管的,为什么事过两年,才发觉该项空地被人家堆存了煤炭,那不是他自己也落了个大大的不是?这一层反敲的意思,似乎也可以做进去。”王伯申只看了孙逢达一眼,还是只顾摸弄那个玻璃的镇纸。民治又想暂时退出,但终于踅到王伯申背后一个靠墙的椅子里坐了,耐心等候。“子安兄的话,极是极是!”孙逢达接口说,依然是满面惶恐,“回头我就添进去。至于当初借地的时候,我们虽有公函,曾百行确无回信,他只口说可以。要是有回信,怎么能丢?这一层,逢达可以上堂作证。”“也只能这样顶他一下。”王伯申开口了,慢慢地,“凭这么一点小事,想把我王伯申告倒,恐怕不行!想来赵守义也未必存此奢望,不过——”他猛然将手中的玻璃镇纸在桌上一击,倒使背后的民治吓了一跳,“不过他这么一来,唯们就够麻烦了!如果曾百行不为已甚,还肯跟咱们补订一个租地的合同,倒也罢了,否则,嗯——子安,空地上堆存的煤炭约莫有多少吨呢?”“啊啊,大约千把吨敢怕是有的。”“哦,可不是!哪里去找一块空地来堆这千把吨呢!”孙逢达忙献议道:“地方倒有。宅子右首那一方,不是很可以……”不等他说完,梁子安早笑了笑摇头道:“不行。离局子太远了。这煤是天天要用的,总得放在局子附近。”王伯申也笑了笑,蓦地又双眉一皱,手拍着大腿说道:“赵剥皮之可恶,也就在这里!他偏偏挑出这个漏洞来,和我捣蛋。你们想想,千把吨煤,我们要用多少人工这才蚂蚁搬家似的搬到另一个地方去,而且又得天天搬回若干吨到局子里去支应使用。且不说这笔费用已经可观,光是这麻烦也够受!这样损人而不利己的毒计,也只有赵剥皮才肯干的。”满屋子忽然寂静,只有王伯申的手指轻轻弹着桌面的声音。梁子安踱了一步,去在靠门边的椅子里坐了,自言自语道:“赵守义是狗急跳墙,人家追他善堂的帐目,他急了就来这么一手!”“可是,”王伯申站了起来大声说,“我们倒要瞧瞧,看是谁输在谁手里!”他又坐下,一面以手击桌,一面威严地发号施令道:“逢达,回头你去请梅生来,咱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先掘了曾百行这条根。要是姓曾的打定主意跟着赵守义和我为难,好,莫怪我反面无情,只要他自己问问,上半年他和女校那个教员的纠葛是不是已经弥缝得什么都不怕了?爱怎么办,由他自己说罢!”“早上碰到过梅生兄,一会儿他就来。”梁子安忙接口说。“还是我再去摧一催罢,”孙逢达站了起来,“我就去。”王伯申又对梁子安说道:“朱行健这老头儿,我想还是再去劝他一劝。此人倚老卖老,不通时务,原也有点讨厌,不过,我们此时树敌不宜太多。今天上午又得罪了一位钱大少爷,这一老一少都有几分傻劲,要是发狠来跟我们为难,怕是不怕的,但又何苦多找麻烦。”“可是,东翁,”梁子安苦笑着,“良材那话,实在没法照办。这不是我们得罪了他,是他出的题目太那个了,叫人没法交卷。”王伯申默然点头,过一会儿,这才又说道:“想来他不至于和赵守义走在一路。他在县里总还有几天,我打算请他吃饭,当面再解释解释。”“请不请朱行健呢?”“回头再看,”王伯申沉吟着说。“子安,你明天就去找他,也把我们租用学产那块空地这回事,原原本本对他说一说。这位老先生有个脾气,不论什么事,只要带联到一个‘公’字,便要出头说话;咱们这件无头公案里如果再夹进一个老朱来,那就节外生枝了,而且又是赵剥皮所求之不得的!”“要是他硬说不通,又怎么办呢?”“那亦只好由他去罢。咱们是见到了哪一点,就办到哪一点。”说着,王伯申站了起来,离开那座位,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说:“哦,如果钱良材肯替我们说一两句,那么,老朱这一关,便可以迎刃而解;这老头儿最佩服良材的父亲,俊人三先生!”他仰脸笑了笑,忽地又转眼朝儿子民治瞥了一眼,嘴里又说:“子安,明天先找朱竞新,探一探那老头儿的口风,然后你再见他。”梁子安也退出以后,王伯申兀自在屋子里踱着,好像忘记了还有民治在那里等候得好不心焦。窗外大树有浓荫已经横抱着这小小的洋楼,民治枯坐在屋角却想像着那边凉亭里活泼愉快的谈笑,仿佛还听得笑声从风中送来。王伯申忽然站住了,唤着儿子道:“民治,现在你有了一个同伴,可以带你到日本去;他是冯退庵冯老伯的晚辈,老资格的东洋留学生,什么都在行。你在国内的学校也读不出什么名目来,而且近来的学风越弄越坏,什么家庭革命的胡说,也公然流行,贻误人家的子弟;再读下去,太没有意思了。”民治站起来连声应着,那口音是冷淡的,倒好像父亲对他说的是:现在中装也不便宜,又不好看,你不如改穿了洋服。王伯申也不喜欢民治这种淡漠的态度,睁大了眼睛看着民治好半天,这才慢慢地又说道:“你也不小了,人家的姑娘还比你大一岁;梅生也说过,趁今年他手头兜得转,打算办了他妹子的这件大事,我呢——也觉得今年闲些,先把你的婚事办了,也好。现在就等候退老一句话。他是冯家的族长,而且秋芳小姐又拜过退老的二姨太太做干娘……”“爸爸!”民治这突然的一声,将王伯申的话头打断。不但王伯申为之愕然,甚至民治自己也大大吃惊,怎么心里正那样想,嘴里就喊出来了。“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王伯申皱了眉头,看着发怔的民治。“怎么又不作声了?”“嗯嗯,”民治定了神,安详地回答,“爸爸不是也不大赞成早婚的么?”“哦?我有过这样的话。”王伯申淡淡地笑了笑。“你还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罢。”“我打算读完了大学再结婚。”“为什么?”“我还不算大,今年才只二十一岁。而且,而且,冯——冯小姐也在求学时代,至少也得等她中学毕业了罢?”“哦!你还有什么话?”“没有了。”民治俯首低声说,但又提高了声音加一句道:“我请爸爸缓几年再办这件事罢!”“嗯,求学,求学——”王伯申微笑着自言自语似的说,他走前一步,站在他儿子面对面,突然沉下脸,口音也变得严厉了,“民治!在我跟前,不许说谎;什么你要等到大学毕业,冯小姐也得求学,这一套是你心里的真话么?结婚也妨碍不了求学啊!结过婚,你仍旧去东洋,冯小姐仍旧进省城,你们照样求学,妨碍了什么?”民治依然低着头,不作声。“怎么你又不说话了?”王伯申的口气又和缓了些。慢慢走开,坐在写字桌前,一眼接一眼瞅那低头站着的民治。突然他冷笑一声,很快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是嫌冯小姐相貌差,你不愿意她;全是有容惹出来的事。有容的嘴巴,全没一点分寸,我本来就要警戒她;你要存什么别的念头,就不是我的儿子!”民治抬起头来,正眼看着他父亲的发怒的面孔,但依然不说一句话。这种无声的反抗,惹的王伯申更加生气了,他又抓起那个玻璃镇纸来,使劲的捏着。他把一切罪过都归在女儿身上:儿子的不乐意这头婚姻,固然是由于女儿的多嘴,甚至近来连太太也对于那位未来的儿媳没有好感,也是女儿之故。好像全家的人都和那位冯小姐缘分不好。王伯申扔开那玻璃镇纸,叹口气道:“民治!难道咱们能向冯家悔这头亲事么?退老的面子,我和梅生的交情,咱们怎么能干这样的事?你去仔细想一想。”他挥手叫民治走,便隔窗唤那蹲在大树下的当差姜奎。民治心头还是沉甸甸地,但是挂记着什么似的,从父亲那里退出来,便直奔那后园,找他的妹妹。过了那边门,他就伸长脖了望那凉亭。然而亭中空无所有,仅仅亭柱上挂着有容常用的一柄雪白的鹅毛扇,临风微晃,表示了她们曾在这里停留。他惘然走着,满园子静悄悄的。这一个只有他兄妹二人还时时光顾的废园,除了老妈子和当差,还有寄宿在前面平房里的轮船公司的小职员种着玩的几畦菜蔬颇有蓬勃的生机,此外便是满目的萧条和衰黄,虽有几棵大树,却也奄奄毫无意趣。惨绿和衰黄,统治了这周围三四亩地,但幸而尚有这里那里晒着的多采的衣服,点缀了几分春色,民治绕过那凉亭,正在茫然无所适从之际,忽听得有容的笑声起于右首。右首有一个斜坡,坡上那三间破房子在当初大概也颇擅藻绩之美罢,现在却堆放着王伯申的父亲做官不成而留下的纪念物。民治刚到了斜坡前,果然看见有容和静英手挽着手,站在那三间破房前指指点点。“喂,二哥,”有容已经看见民治,便叫着,“爸爸说什么?我骗了你没有?”民治苦笑着,不作回答。他走到了她们面前,这才问道:“你们望见了什么呢?这样高兴!”“这个破园子是爸爸手里买进来的。”有容只顾向静英说,“可是他又不修。我和二哥打算把那边的树根弄掉,开个网球场玩玩,爸爸又不答应。”于是又转脸对她哥哥道,“密司许称赞这破园子,说局面是好的,只要稍稍修理一下,便很行了。二哥,你再问她罢,她说得头头是道的!”静英微笑。民治望着静英笑了笑,却不说话。静英转脸望着树梢上的日影,轻声说:“时光也不早了。”“嗯,不过四点多罢。”民治应着,但马上又觉得不好意思,别转脸去,讪讪地又说:“到凉亭里再坐坐,不好么?容妹,咱们下去罢。”有容也不开口,独自当先走了。将到那凉亭边,她忽然回头又问道:“爸爸怎么说?”民治一怔,有意无意地看了静英一眼,这才轻声答道:“还不是那两件事么!”“你怎样回答?”民治默然半晌,方答道:“爸爸很生气。”这时候,静英说要回去,有容又留她:“忙什么?被褥帐子的尺寸还没量给你呢。”又唤着民治道,“二哥,你怎么不帮我留她!”他们三人穿过了边门,却见孙逢达和冯梅生正走进那月洞门去,有一个愁眉苦脸的乡下女人缩手缩脚站在天井角落。孙逢达回头来,对那女人说:“你在这里等候,不要乱跑啊!”冯梅生和孙逢达刚到王伯申的办事房的门外,正值那当差姜奎垂头丧气退出来。王伯申脸有怒容,两手反扣在身后,靠着那写字桌的横端站在那里,劈头就说道:“逢达,姜奎那哥哥的事情,你怎样答应了姜奎的?怎么我不知道?姜奎这东西,越来越发不懂规矩了,有事不找你,倒来我这里麻烦!”孙逢达慌了,还没回答,冯梅生却搀言道:“是不是赵守义要吞没姜奎哥哥的田,已经将他的哥哥送到警署押起来了。”“就是这件事,”孙逢达说。“姜奎跟我说过,想求东翁设法,可是刚才我忘记了,又瞧着东翁正忙,这一点小事,何必——可是,刚才那姜锦生的女人又来了,梅生兄也看见的,缠住我,定要我转求东翁救他们一下。”“难道要我替他们还清了赵守义的高利贷么?”王伯申冷笑着说。“谁叫他们那样蠢,自己钻进圈套?我猜他们那借契上早就做死了的,他们一不识字,二不请人看看,糊里糊涂就划了押,这会儿又来求我,嗨!”孙逢达不敢再开口,只对冯梅生瞥了一眼,希望他来帮腔。冯梅生笑了笑,就说道:“赵剥皮那个玩意,简直是天罗地网,几个乡下佬,怎么能够逃出他的手掌心;这件事一旦经官,不用说,道理全在赵剥皮那一边。不过,他现在先将姜锦生押起来了,大概锦生那几亩田还没到寿终正寝的时候,所以赵剥皮使出他那打闷棍的一手来。”冯梅生又笑了笑,向王伯申做个眼色,“伯翁何不叫逢达去跟高署长说一声,先把人放了出来?”“哦——”王伯申沉吟了一会儿,也就点了点头。孙逢达走后,冯梅生挨近王伯申,又悄悄说道:“姜锦生这件事,倒来的凑巧呢,借此我们也回敬赵守义一杯冷酒!”“哦?”王伯申看了冯梅生一眼,慢慢的走到朝外的那个十景橱前,坐在那旁边的躺椅里,“可惜这杯酒未必辣!”“也不尽然。”冯梅生便在写字桌前那张椅子里坐了,笑吟吟回答。“赵守义,一杯冷酒灌不倒他,十杯二十杯,也就够他受了。他那些巧取豪夺来的田地,十之八九都没有结案;我们把姜锦生弄了出来,还要教他反告一状。尽管借契上是做死了的,但何患无词……”王伯申点头,也笑了一笑。“有一个宋少荣,也小小放点儿乡账,他就能够找出七,八,十来个户头,都是被赵守义剥过皮的;可是,皮尽管剥了,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案却没结。都跟那姜锦生似的,被老赵的一闷棍打晕了去,却没断气。”“嗨!”王伯申站了起来,“梅生!你以为那些乡下佬就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么?”“怎么不敢。只要有人撑他们一把。”王伯申又坐了下去,默然深思,好一会儿,这才抬头看着冯梅生道:“吓他一下,这也未始不是一法。不过,我却记起了先严的一句话来:教乖了穷人们做翻案文章,弊多利少!”“不妨试一试。反正我们能发,也能收。”“好罢。这算是一着棋,先备好了在这里。可是,梅生,曾百行那边,我想来还是你去一趟。如果他口头松动,许他一点小好处也使得。”“这倒有八分把握,曾百行已经抛过口风。”冯梅生笑着说,又伸手到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这是家叔的回电,刚接到。”王伯申接过电文看了,眉头就渐渐皱紧;他卷着那电文的纸角,轻声说道:“怎么办呢?退老说柴油轮一时缺货,兼且价钱也不相宜。可是——刚才子安还巴望下月初头能够多开一班呢!”“怎么,水退了一点罢?”“哪里,哪里!”王伯申作色摇头。“子安是那么想望罢哩!这几天,哪一班船不是勉勉强强走的?昨天还冲坏了三两处堤岸,自然,也不过几亩田灌了点水,可是,咱们那条‘龙翔’险些儿吃了亏。乡下人竟敢鸣锣聚众,……要不是‘龙翔’的大副有主意,开足了马力只管走,那,那就麻烦了!”“哦!‘龙翔’船身本来是大了一点。”“说起来真是困难重重,”王伯申叹了口气,“这会儿夏秋之交,水涨了,不好走;回头到了冬天,水浅了,也不好走。无非是河床太浅之故。所以我打算参用柴油轮。谁知道……”他忽然苦笑一声,站起来将双手一摊又说道:“谁知道还有一位大少爷脾气的钱良材,简直要把修堤开河的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冯梅生也笑了笑道:“钱良材来了么?我倒想找他谈谈。”“可以不必!”王伯申沉吟着说,就把打算请良材吃饭解释误会的意思告诉了梅生,又问道:“明天如何?回头我就叫逢达写请帖。就是我们自己几个人——要不要再请谁呢,你想想?”“或者加一个李科长。”冯梅生回答。忽然干笑了一声,他又说道:“哦,忘记告诉你了,今天早上碰到李科长,他问起那个习艺所,很说了一番好话,哪知他随手就荐两个人,还说不拘怎么,务必安插一下。”王伯申冷笑道:“事情还没一点头绪呢,他倒先塞进两个人来了,真是笑话!”“不过县署里几个科长的看法,认为此事必定能够办成。赵守义困兽犹斗,徒然拖延日子罢了。”“也许。”王伯申扬眉微笑。“赵守义也知道正面文章做不过我,所以究凶极恶,到处放野火。串通一个曾百行出来捣蛋,还不过小试其端,我猜他的毒计还多得很呢!”他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笑了笑又说道:“啊!梅生,刚才商量的那个办法,竟可以马上——”“马上试一试罢?”冯梅生接口说,“这个容易。明后天我找宋少荣切实谈一谈,多少就有个眉目了。”说罢,两人相视而笑,冯梅生也就起身告辞。

那天在雅集园茶社,梁子安是猜错了;那时门外倒还没有赵家的“探子”。但是黄昏以前,赵府上那位“哈将军”徐士秀到底在半开门的四宝家里又遇到了宋少荣,无意之中,探得了他认为很有意思的消息。徐士秀的眼珠骨溜溜转着,心里便有了个主意。他本待打完八圈牌再走,可是第四圈最后一副是他的庄,吃了个大亏,弄得他那羞涩“阮囊”一扫而光。正在进退两难,恰好朱行健老先生的义子朱竞新,白祫翩跹,摇着一把名人书画的七骨大折扇,于于然来了。趁这机会,徐士秀赶快“让贤”,一溜烟跑出了四宝的家。他怀着极大希望,理直气壮,直奔里仁坊。宋少荣说的什么朱老先生不赞成将善堂积存移作别用,他倒不感兴趣,而且也像四圈牌头几副赢来的钱一样,早已还给宋少荣了;可是他知道赵守义这次发愿要赶办的十多年来第一回的征信录,实在还没动手。“现在那书呆子朱老头儿说要清查帐目,这一炮从里边打出来,难道还不凶?”他心里盘算着:“趁早给守翁报个信,且不说区区徐士秀毕竟强过哼将军,也见得我们到底是正正经经的至亲,痛痒相关。”想的太得意了,徐士秀一口气已经走到里仁坊尽头,还亏那耶稣教堂附设的女学校当当的钟声提醒了他。赶快踅回,不多几步,远远便看见赵府大门边那家纸扎铺前面语出《韩非子·显学》:“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围着四五个人。徐士秀把脚步放慢,斯斯文文踱过去,先听得鲍德新的狗哭似的干笑声。他感到几分不自在,斯文的步子又改为蹑足而行,这时候,又听得贾长庆吵架似的高声嚷道:“德新,你真是过虑;地皮呢,回头可以再买呵!”那鲍德新又立刻反驳:“哈哈,你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你说,咱们先买地,后盖房呢,还是先盖了房子后买地?现在房子先送了去,地皮还没着落,难道这就老停在云端里?”徐士秀听着不懂,悄悄踅上前去一看,原来这几位大老官正在赏鉴那纸扎铺新糊成的三楼三底外带后花园的一座大冥屋。赵守义只穿家常短衣,站在自家大门口,显然是送客出来的。他们都没瞧见徐士秀,而鲍德新那番话正引起了众位的哈哈大笑。胡月亭冷冷的声调继笑声而作:“鲍兄说的也对。只是鲍兄怕也未必知道阴间买卖地皮是否也跟我们阳间一样常有纠纷的罢?要是也有,还得办好红契,和冥屋一同送去。然而,红契总得由主管衙门发给;县知事是阳间的官,恐怕他那颗官印也未见得中用罢?”这可把鲍贾二位都问住了。赵守义只是微笑点头,似乎还没到他出来一言为定的时候。徐士秀毕竟是聪明人,此时便也明白各位所争何事,灵机一动,得了个主意,便不慌不忙,闪身出来,向众位作了个公揖,笑吟吟说道:“晚生有个愚见,何不借重城隍老爷那颗宝印呢?”别人还没开口,不料那樊雄飞就哼了一声道:“不行,不行。城隍庙的阿七,出名是个酒糊涂,三杯黄汤下了肚子人们用来表示事物的相似性和共同性的概念。这种观点被称,青红皂白就搅不清楚。要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中元节送符一样,两毛钱是一张,一块钱也是一张,将来弄得空头地契满天飞,阎王驾前打起地皮官司来,那不是大大的笑话?”这一顿抢白,倒弄得徐士秀不好意思。正想哈哈一笑开头,回敬几句,那边的贾长庆早已扯直嗓子叫道:“有了,有了;诸公请听我的办法:不如由善堂来办地契,咨请都城隍盖个印,岂不甚妙?”赵守义点头微笑道:“长翁此说,倒也有理。”然而鲍德新偏偏要挑剔。他目视赵老头,干笑道:“使不得。目今善堂正为众矢之的,正该避过这一阵风头再说。现有敦风化俗会在这里,何不竟由教化会拟定规章,发兑红契三才又作“三材”。中国古代哲学术语。①指天、地、人,,反正关帝爷又是本会名誉会长,竟连咨请都城隍加用宝箓这这一层也可免了,这才是一举两得!”众位听了,未及答言,胡月亭先冷冷地一笑道:“好呵!而且也简便。鲍德翁大可一手包办。你是敦化会的会长,又是关夫子的寄名儿子,老鲍,你自然是当仁不让了。”众位都会意地笑了起来,可是赵守义蓦地正容说道:“提到敦化会,我可想起一件事来。诸公何不再进去坐一会儿,大家谈谈。”大家欣然依命。摸黑走过那个青苔满地几乎要滑倒人的大天井,到了大厅前,诸公这才礼貌彬然的谦让起来。末了还是赵守义说“那么,我引路罢”,就首先进厅利教育大臣、不管部长等职。在哲学上,强调精神就是整个,立即拉长了调子,叫老妈子倒茶。胡月亭昂然上坐,自然动手拿过水烟袋来,一面抽,一面就问道:“守翁有什么赐教?”赵守义想了想,便说道:“这话,该有半个月光景了罢,孝廉公从省里来信,说起近来有一个叫做什么陈毒蝎的,专一诽谤圣人,鼓吹邪说,竟比前清末年的康梁还要可恨可怕。咳,孝廉公问我,县里有没有那姓陈的党徒?”赵守义略一顿,便哑然失笑,又说道,“诸公都明白,兄弟老迈了,有些事竟也照顾不那么周到,全仗诸公襄赞。”诸公不约而同叫道,“那是守翁过谦。”但这一声过后,便又满厅寂然。赵守义干咳了一声,眼看着胡月亭,不料那樊雄飞却冒冒失失开口道:“跟警察局长说一声论”两编;后者下设“概念论”一编。是黑格尔哲学体系三,不就得了么?”胡月亭哑然笑道:“恐怕那姓陈的党徒,倒还不是什么偷鸡摸狗那一流罢。”“可不是!”赵守义肃然动容又说,“孝廉公信上说比康梁还可怕,想来又是闹什么变法的!月翁,你说对不对?”原来诸公之中,胡月亭总算是前清的一名秀才,而且朱行健他们闹“维新”的时候,他也已经“出山”,所以还约略懂得“康梁”是什么;月亭而外物的全体和相互联系出发,只见其一,不见其二,只见树木,,就数鲍德新这位前清的监生是斯文一脉,无奈他又是关夫子的寄名儿子,古理古气,简直不知有唐宋,更何论近在目前的戊戌?当下这两位一听问题太深奥,又在哼哈二将这两个小辈跟前,便不约而同持重起来。但是贾长庆却不耐烦了,他从赵守义的“变法”二字上忽然彻悟,便拍着手叫道:“有了,有了;人家孝廉公到底中过举,是天上星宿下凡,所以能够未卜先知,从省里就看到了县里……”“哦!”赵守义转过脸来急问,“长翁既这么说,必有所见?”“哪里,哪里,”贾长庆忽然客气起来,“也是凑巧。前几天,县里来了几个变把戏的,到兄弟那里打照呼,当时我就觉得其中两个,一男一女,倔头强脑,不大顺眼,如今想来,孝廉公那个话一定是应在这一伙变把的身上了。”一语未毕,胡月亭早已失声笑了起来。赵守义也觉得好笑,正待说明那“变法”不是“变把”,樊雄飞忽又不甘寂寞,挺身说道:“怎么?刚才我说得报告警察,一点也不错的!不单是那一伙变把戏的,城隍庙前那个活神仙相面的,大剌剌地,我瞧着也不顺眼。”“嗯,哎,”赵守义苦笑着。一看扯得太野了,待要当面驳斥,又怕贾长庆脸上下不去车、船行驶,地球运转等,不呈现显著的波粒二象性,一般,他便改口道:“诸公,且喝茶罢。”话刚出口,这才觉得茶还没来,同时却又听得诟谇之声隐隐在楼上爆发。他心里有点不定,但仍然拉长调子,又一次唤“黄妈——倒茶来——”。这当儿,胡月亭自谓义不容辞,就淡然一笑道:“长庆兄,那个陈什么的,恐怕还是读书人呢,说不定也是中过举的,所以,他的党徒大概也是念书的。老兄怎么扯到跑江湖那一伙去?要是什么跑江湖的,孝廉公一封八行信给县里第一科,不就得了么?何必要赵守翁费心呢!”贾长庆还有点不服,那边徐士秀乘机进言道:“哈,月亭老伯这话对极了!前天,我瞧见县立学校的教员袁维明,拿着一本书,里头就讲什么男女平等,婚姻自由,这倒也罢了,只是,只是——”徐士秀伸手抓头,似乎想不起来了,恰就在这当儿,一派女人的尖锐的声音破空而来,这可触动了徐士秀的记忆,他得意地哈了一声就滚瓜流水地一口气说道:“说是男女在那件事上也该平等,男子既可嫖妓,女子也可以偷汉,——他们叫这是什么贞操的平等!”“那还了得,那还了得!”鲍德新猛然跳起来破口大叫,“这简直是——比禽兽都不如了呵!”但这时候,轰隆一响又接着个“金声玉振”的劈拍,就在诸公头顶盖了下来。诸公相顾失色,赵守翁也觉坐立不安,但还能夷然自重是社会主义革命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它在马克思辩证法中具,只向樊雄飞丢了个眼色,叫他进去看一看。只有鲍德新俨然是疾风雷雨不迷的气度,他攘臂向前继续叫道:“诸公,万恶淫为首,这件事,这件事,我辈断乎不能坐视!”他又顾视赵守义道,“守翁,你有什么高见?”这时樊雄飞已经进去,赵守义神色略觉镇定,听得鲍德新问他,便点头微笑答道:“那——那自然先要请教敦风化俗会的会长啦!兄弟老迈无能……”一句话没完,早看见小丫头阿毛慌慌张张跑来报道:“老爷,不好了,阿彩姊发了晕了!”同时,擂鼓似的声音,从楼板上蓬蓬而来,中间夹着个女人的刺耳的怒吼声:“她装死么?装死吓谁?”赵守义再也不能充耳不闻了,只好站起来苦笑着说一句:“诸公宽坐一会儿,兄弟去看看就来,”三步并作两步的也跑进去了。胡月亭冷冷地一笑,伸一个小指对贾长庆一晃,说道:“然而赵守翁竟无奈她何,此之谓天生万物,一物尅一物!”贾长庆也会意地笑道:“想不到那个陈毒什么的党徒,就在赵守翁家里!”“啊,啊,月翁,长翁,”鲍德新大义凛然说道,“莫开玩笑!我辈不能坐视。敦化会总得有一番举动。……”他侧着头两眼一翻,突然拍手道:“想起来了,当街晒女人的裤子,本来是不许可的。现在怎样?岂但女裤满街飞舞,还有新行的什么小马甲,也跟那些短而窄的裤子在那里比赛。尤其可恶的,颜色又竟那么娇艳,叫人看了真——真那个。这真是冶容诲淫,人心大坏。”“嗨,这你又是少见多怪了!”贾长庆把一双眼眯得细细的,做个鬼脸。“夫当街之艳裤,不过曾亲彼妇之下体而已,……”他摇头晃脑,猛可地戟手向鲍德新一指,叫着关夫子在乩坛上赐给他的寄名道,“嗨,关保命,你没看见女学生的裙子呢!天天缩短,总有一天会缩到没有的。其实没有倒也罢了,偏偏是在有无之间,好比隔帘花影,撩的人太心慌啦!”他两眼一瞪,咽下一口唾涎,“即如那耶稣教堂的女教员,嗨,她那条裙子,又是亮纱,又短,离那尊臀,最多一尺,嗨嗨!”一言未毕,鲍德新早已连忙摇手轻声说道:“咳,你何必拉上那耶稣教堂呢!那——那是,嗯,久在化外,你我莫去惹它为妙。只是县立女校的女教员也要学样,那个,我们教化会是——碍难坐视的!”胡月亭笑道:“长庆说离那尊臀不过一尺,想来是量过的罢?”“怎么?”贾长庆义形于色,“月翁不相信么?兄弟这双眼睛,比尺还准一点!”说得鲍胡二人都仰脸哈哈大笑起来。徐士秀本来自有心事,这时候实在坐不住了,趁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的当儿,他就悄然离坐,穿过那大厅,径自到后面的小花厅楼上,找他的妹子。他知道刚才大厅上那场吵闹,又是赵老头的姨太太樊银花打翻了醋罐,可还不知道吵闹的对象是谁。他摸上了那黑洞洞的楼梯,到了妹子房外,隔着那花布门帏,便听得房内有人小声说话,他站住了,侧过耳朵去,妹子淑贞的声音已在房内问道:“门外是谁?”接着就是细碎的步声。徐士秀便撩开门帏,淑贞也已走到门前,看清了是他,便带点不大乐意的口气说道:“嗳,又是你,干么?”徐士秀涎着脸点头不说话。房内孤灯一点,徐士秀一进去,把那黄豆大的火焰冲得动摇不定。灯影旁边,一位四十多岁,脸色红润的妇人,扁鼻梁上架着金边老花眼镜,惊异地看了徐士秀一眼,便很大方地点头招呼。“这是我的哥哥。”淑贞轻声说,口气倒像她的一件不中看的针钱手工被人家瞧见了,满心惭愧,可又不能不承认是她的。“认识,认识的,”那妇人慈和地笑着,“在街上,时常看见徐先生。”拿起她那自家缝制仿照牧师太太的真正舶来品式样的花布手提袋,挽在手腕上,“我要回去了。”又举手放在淑贞肩头,仰脸翻眼向天,低声说了句:“主耶稣保佑你!”她又转脸笑着说,“徐先生有工夫,到我们那里来玩罢,”就慢步走了。淑贞送出房门,两人又在房门外唧唧哝哝说了好些话。徐士秀看见桌子上有几本红色和黄色封面的小册子,翻开一看,都是教堂里传道的书;这时淑贞也回进房里来了,徐士秀问道:“刚才那一位,好像是耶稣教堂里的石师母罢?”淑贞爱理不理地“嗯”了一声。徐士秀觉得没趣,搭讪着又问道:“刚才前边厅楼上那一位闹得很凶,什么事呢?”“你问它干么?”淑贞倔强地把腰一扭,皱紧了眉头,没一点好口气。“哎哎,话不是这么说的,”徐士秀陪着笑说,“谁又爱管闲事。不过,我想,你到底是在人家做人,又是小辈,前面闹的那么天翻地覆,你到底也出去打个花胡哨,应个景儿,也是好的,省得人家回头又怪上了你,说你……”“好了好了,”淑贞截住了她哥哥的话,过一会儿这才叹口气又说道:“这一点规矩,你打量我还不知道么?可是后来那位什么侄少爷上来了,跟那一个鬼鬼祟祟的,别说我看着不顺眼,恐怕他们也讨厌我在那里碍手碍脚了,——请问你:我这做小辈的该怎么办?这会儿,倒又该你来教训我了!”“嗳,哟哟,哪里是教训你。不过,自家兄妹,至亲骨肉,怎么能够不关心呀!”“噢,你还记得有个同胞妹子呵!”淑贞脸色都有点变了,“亏你还说怎么能够不关心,真是太要你操心了,把人家送在这么一个好地方!可又倒像探监似的,三天两头来!……”“嗨!”徐士秀再也忍耐不住了,“妹妹,人家好心来看你……”“算了,算了,”淑贞像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声音也有点抖,“你当我死了就算了!我是半个身子已经埋在棺材里了,死也快啦!等我死了,你再来吊丧罢!”说着,眼圈儿就红了,别转脸去,将一个背脊向着她哥哥。徐士秀怔了半晌,忽然指天发誓道。“我做哥哥的要是存心害你,不得好死!”顿住了一会儿,又苦笑着叫道,“妹妹!事已至此,就是骂死我,打死我,也不中用了。我也何尝不是看见你心里就难受?不过,要是我不来看你,那你连说说气话的人也没一个,闷在心里,那不是更吃亏?”淑贞转过身来,正要开口,可是房门口脚步响了,那个从淑贞出嫁时就做“陪房”一直到现在还跟在身边的快嘴小吴妈慌慌张张跑进房来。一见徐士秀,她就笑道:“啊哟,少爷在这里!”一边就去倒茶,一边又咭咭刮刮说道,“小姐,我去偷偷地看了阿彩,真可怜呢!嗯,少爷,那个阿彩,你也见过,模样儿也还不差,人也文静,又是个知好歹的。咳,少爷,今天这屋里险些儿出了人命案子……”于是倾箱倒箧像背书一般说个不住口。徐士秀心里有事,只听明白了一点,老爷和阿彩有私,怀了孕,这是姨太太樊银花大闹的缘由。“到底伤动了胎气没有呢?”徐士秀问。“谁知道呢!这么粗的根子没头没脑打下去,石头人儿也受不住呵!”徐士秀叹了口气摇头。那小吴妈又悄悄告诉道:“早上打过了,后来,为的老爷偷偷地去瞧了她,又打发黄妈去赎药给她吃,这才,——也不知是谁露了口,那一个又泼天泼地闹起来,这回可打的更狠。”“吴妈,”淑贞听得心烦,“别再唠叨了,今天晒的衣服还搁在下边呢!”“就去,就去,”小吴妈应着,一面走,一面还在摇头摆尾叹息道:“人总也有个人心,可不是?”这里兄妹二人暂时各无言语,淑贞手托着下巴,两眼定定的瞧着桌子上那几本福音书。她想到魔鬼,又想到天使。正在出神,忽听得士秀唤她。又说了句话,可没有听清。她转眼望着她哥哥,只见他忸怩地又说道:“我手头又没有了,妹妹,你手边方便不方便……”淑贞好像过了好一会,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不作声,只摇了摇头。“妹妹,你再照应你哥哥一次!”士秀搭讪着又说,“看在故去的爸爸妈妈面上,再照应我一次!”不料这句话恰就刺痛了淑贞的心,她盛气答道:“亏你还记得爸爸妈妈!妈临死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话?妈是叫你听着那些三朋四友的调唆,整天胡闹,不干一点正经事的?”徐士秀低了头不做声。淑贞更加生气。“妈是叫你把同胞妹子送在这样一个魔鬼当道的地方的?妈是叫你给同胞妹子拣一个疯疯癫癫有跟没有一样的女婿的?”徐士秀慢慢抬起头来,两眼光光的,好像噙着一包眼泪。但这反而在淑贞的满腔怨怒上泼了油。她竖起了眉梢,眼不转睛的看住了士秀。“妈是叫你贪图人家几个钱出卖了妹子的”卖了就算了,亏你今天还有脸来……哼,你把我当作什么?”她止不住那猛攻上来的辛酸,但她是刚强的性子,她不愿意在她所恨的人面前掉眼泪,她下死劲捺住了那股辛酸,咬着牙关又说道:“亏你还有脸说……哎,别在我跟前再现世!”霍地站起来,淑贞便向房门走,然而到了门口,她叹一口气,又折回身,便去坐在床上。徐士秀也慢慢站起来,踱了一步,却又坐下,眼看着她,轻声的自言自语的说:“是我的不好,又惹你生气。”反复说了两遍,忽然带着抽咽的声音又说道:“我,徐士秀,没出息,不成材,不曾做过一件对得起爷娘的事儿,……可是,谁要说我卖妹子,我死了眼睛也不闭!……妹妹,你总该知道人家拿来多少钱?你也该知道钱都花在哪里?哎,我徐士秀不成材,可是我极要面子!而且,这是我代替爷娘办我妹子的喜事!我糊涂,也没细打听就定了妹子的终身大事,可是,天老爷有眼睛,我除了糊涂,心是好的!爸爸妈妈在地下有知,也只能骂我糊涂!”他低下头去,滴了两点眼泪,忽然又抬头慨然说道:“妹妹,你不知道刚才你那些话就像刀扎在我心头,可是我不怨你,我知道你的心里比我更苦!”淑贞叹了口气,不说话。“我只恨我相信了一句话:有钱万事足!”徐士秀低着头,轻声儿,自言自语的,又继续说,“胡月亭那张嘴,死的会说成活的,何况那时候妹夫原也不过呆钝钝,见人不会说话,问他什么的,有时回答的满对,有时可就叫人莫明其妙,——这是我亲眼看了来的。那时我不是对你这样说么:赵家有钱,姑爷人老实些,倒比灵活的可靠。有钱万事足!那时我自己还觉得糊涂了小半世的我,在你这件大事上倒还精细着呢,谁料得到过门以后,妹夫就……那时才知道他原本犯的是花痴!”“哎,不用说了,不用说了!”淑贞又暴躁起来。低头弄着衣角,过一会儿,她又叹口气道:“什么都是命里注定的罢?死了倒干净痛快!”她的神色忽然异常冷静,看着她哥哥又说道:“你当我已经死了罢,这里你也少来。哎,听不到人家背后那些冷言冷语,也该看得出人家的嘴脸!”“啊啊,妹妹!”徐士秀明白淑贞话里所指何事,但又不以为然,“尽管我糊涂,难道这一点也看不出来。老头子多少还顾点面子,那一个是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难道我还不明白?再说,什么侄少爷,那一双狗眼睛,贱忒忒地,生怕老头子跟我多说一句话,他身上好像就落了一块肉,这我难道还看不出来?不过……”“不过什么呢!你这样天天上衙门似的,得了什么好处没有?嗨,你多来一次,我多受一次气罢哩!你没瞧见人家那种指桑骂槐的奚落和讥笑呢,哎,你到底是我的亲哥哥呀!”“也可以,”徐士秀万分委屈似的应了一句,“如果你不乐意。”他索性把已经到了舌尖的话都咽在肚里。看见她哥可那种愁眉苦脸的神气,淑贞倒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她叹一口气,款款站起来,又说道:“哥哥你说不放心我,那倒不必。我呢,反正是这样了,自己也有个打算。你多少也得替自己想一想,总该有个久长之计。”不料这句话引起了士秀不小的反感,他连连摇头道:“有什么久长之计?有了又怎的?我也反正是这样的了,混一天算一天罢哩!”“哥哥……”但是徐士秀不理她,苦笑了一下,又说道:“我现在就好比游魂野鬼。前年你嫂嫂死了,又没剩一男半女,现在我连个家都没有!……嗨,再讨一房么?谁家的姑娘肯给我这文不文武不武的破落户,况且我也养不起。”淑贞叹口气,对他看了一眼,却没言语。他知道妹子朝他看这一眼的意思,又苦笑道:“妹妹,你怪我不去找点事么?哎,事,这个玩意儿,也是十足的势利鬼;现在我这样的嘴脸,就是本来有事在身上,它也早就逃走。嗨嗨,我有句说着玩的话,妹妹你可莫生气:我是打从得了那么一个妹夫倒楣起来的,等到妹夫的病医好,那我也该转点运气……”话刚出口,他看见妹子的脸色变了,赶快补一句道,“可是妹夫的病迟早总能够治好,所以我的好运气迟早也会来的!”“嗳,你怎么和他比!”淑贞并不生气,只这么说一句,又回到床前,没精打采地倚了那床柱,两眼定定的,看着士秀。“一定能治好!”徐士秀又郑重说,“前几天医院里还有信给老头子……”“医院里还不是那一套话,”淑贞不耐烦地抢着说,“治得好也罢,治不好也罢,反正我有我的打算。”这是第二次,淑贞说她自有打算。徐士秀也注意到了。正想问她,可又听得楼下有人高声喊道:“舅少爷还没走么?老爷请他说话。”徐士秀赶快应了一声,转身想走,但又回头朝房里瞥了一眼,好像要看看有没有东西遗忘。他走到房门外了,却又听得淑贞急口而低声唤道,“等一等,——哥哥!”他转身又进去,看见淑贞站在床前的小方桌旁边,开了抽屉,一手在找摸;徐士秀正要开口,淑贞很快地将一个小纸包塞在他手里,便使眼色叫他走。徐士秀捏一捏那纸包,明白了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但淑贞只说了句“你省点儿罢”,就反身去伏在枕上,那里住了半天的酸泪夺眶而出,再也止不住了。徐士秀满面惭愧,低声说“记得”,便惘惘然出了房门,下了楼。前面厅上一盏小洋灯照着赵守义独自绕着桌子踱方步。他看见徐士秀来了,很客气地让坐,又说道,“刚才——真是抱歉抱歉。”徐士秀也客气了几句,心里觉得奇怪,为什么老头子今天特别礼貌周到,但口里却又悄悄问道:“都没事了罢?……都平安?”赵守义点头,轻轻叹口气,有意无意地朝屏门那边瞧了一眼,轻声说了句“也够麻烦啦”,忽然扬声笑了笑道:“有点小事,打算劳驾,不知你有没有工夫?”“嗯,什么事呢?”“哦哦——”赵守义却又不回答,沉吟了一会儿,笑了笑又说:“一点小事情,小事情。”便踱到窗前的账桌边,开了锁,取出一本厚账簿翻了半天,才检出一张纸,向亮处照了照,踱回来,看着徐士秀说道:“这单子上是十八户,——反正都在钱家庄和小曹庄一带,费神,费神。”徐士秀接过那纸来一看,就明白是催讨欠租和高利贷。还没开口,赵守义又嘱咐道:“内中那姜锦生的一户,可刁得很哪,哦,前年春天借的二十块钱,二分半息,六个月期,嗨嗨,转过五期,不过加他到六分月息,可是两年中间他解来几个钱呢?才不过十来块!这,这简直是不成话!如今又到期了,一定要跟他结一结;谁有这闲工夫跟他老打麻烦?反正他有三亩七分的田抵押在我这边……哦,你跟小曹庄的曹志诚商量着办罢:要是姜锦生不能够本利还清,那我就要收他的田!”徐士秀想了想,说道:“钱家庄么,是要雇了船去的。只是,亲翁,何不叫雄飞兄走这一趟?在这些事情上头,小侄也不大了了。”“雄飞么,”赵守义淡淡一笑,“他恐怕分身不开。”侧着耳似乎听听有没有什么响动,然后又皱着眉凑过头去悄悄说道:“楼上那个,说是又闹胃气痛了,咳,连夜要请何郎中。雄飞已经去请了,明天呢,少不得又要他伺候,别人她都不中意。哎哎,这一闹胃气痛,不知道又要多少天!”赵守义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又转到谈话的正题:“至于催租讨债这些事儿,你不大熟悉,那不要紧;好在那边还有曹志诚,他是这一行里的老手了。你不过代我到一到,好叫那些乡下人有几分忌惮罢哩。”徐士秀移近灯光,细看那单子,心里盘算,口里又说道:“一家一家追讨,恐怕总得花这么三五天工夫;嗨嗨,三五天的开销倒也……”不等他说完,赵守义就接口道:“这一层,嗯,你就宿在曹志诚家里,食宿都很方便。”“可是志诚是住在小曹庄的,单子上有好几户却在钱家庄,相隔总也有十来里罢?”徐士秀故意又拿起那单子来,一一数过去,心里却想道:这老剥皮的,竟打算跑断人家的两条腿,我就不信樊雄飞肯替他这么省……赵守义瞪着眼睛不作声,等徐士秀把一张单子都数完了,还是没有话语。徐士秀笑了笑,将单子放在桌上,郑重说道:“乡下地方,我也不大熟悉,不过大略看一看,来往二十多里的,也就有五六处啦!”“可是我有个办法,”赵守义提高了声音,好像准备慷慨淋漓来几句了,“不必两条腿跑。——其实到乡下还是两脚走路痛快,不过这样的大热天,那自然,还是弄条船罢。嗯。你找曹志诚去借一条赤膊船,摇船的呢,就是陆根宝。本来每个月里,他应当来我这边做五天工,上月内他只做了三天半,本月份也还欠着两天,如今就叫他摇船抵补。他熟门熟路,那十八家他全认识,再方便也没有了。”徐士秀可听得怔了,心里倒也佩服这老头儿算盘真打的精,口里却不能答应这种大非“礼贤”之道的办法;他沉吟了一会儿,这才毅然说道:“老伯说的还会错么,可是我有一个毛病:太阳一晒就会发痧,那时误了老伯的事,倒不大好。好在雄飞兄至多三四天也该分身得开了,不如仍旧……”“嗯,哎哎,——”赵守义连忙摇手。樊雄飞上次代他讨债,却把讨得的钱如数花光这一个教训,至今他思之犹有余痛。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又看了徐士秀一眼,估量这个年青人在这坐船一点上大概不肯马虎,于是又叹口气说道:“那么,就雇一条船罢。爽性食宿都在船上,也不必打搅曹志诚了,反正又不能白白地要他的,——不过,大热天气,船上其实不如曹家凉快。”“哈哈,不妨,不妨。老伯差遣,哪里敢怕热哪。”徐士秀高高兴兴从桌子上又拿起那张单子,折成方块,放进口袋,眼睛一溜,又用了一半商量的口气说道:“船呢,自然得雇一条可靠的,癞头鼋那一条,也还将就用得。哦,——两块钱一天,包饭是两毛五一顿,二五得一十,三四十二,……”“好好,不用算了,反正是一个可观的数目。”赵守义拍着大腿不胜感慨似的说,“人家还在背后说我重利盘剥乡下人,可是你瞧,这一趟追讨本息,光是盘川就花了那么多!本来是五分利的,这一来,不就只有二三分么,你瞧,这,这不是差不多给乡下人白当差?士秀,年青人里头,你是个知好歹的,你说一句公道话:我姓赵的几时取过不义之财?我要是跟他们一样滥花,哼,……”他淡淡一笑,拍一下大腿,忽而转口道:“包饭二毛五,该是小洋罢?嗨,这也叫包饭,简直是放抢!士秀,你说,人心就坏到这等地步!”“对!”徐士秀忍住了笑回答,“那么,不包饭也行,我们自备东西,只叫船上烧。”可是赵守义连忙摇手,侧过头来,小声然而郑重地说:“你不知道癞头鼋要偷菜偷米的么?你自备料要他烧,那是他求之不得的啊!算了,算了,还是包给他罢;这一块肉只好便宜了他,又有什么办法?”赵守义站了起来,转身把小洋灯的火头旋小了些,似乎大事已毕,准备送客。徐士秀到这时候,才想起他从宋少荣嘴里听来的“消息”,就一五一十告诉了赵守义,又故意笑道:“朱行健这老头儿,大概是静极思动了;要不然,他还是和王伯申暗中有往来,一吹一唱。不过——老伯的十年征信录早已办好,他们亦是枉费心机,叫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赵守义听说朱行健要在善堂董事会开会的时候,当面和他算账,心里也有几分不自在,暗暗想道,“幸而还没发通知,不然,这老家伙当场一闹,虽然大乱子是不会出的,到底面子上太难堪了。”——可是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轻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徐士秀一头高兴弄得冰冷,正想起身告辞,赵守义忽又问道:“那个,那个宋少荣还说些什么?”徐士秀抓着头皮,想了一会儿,方答道:“他说朱行健也不赞成王伯申想办的什么习艺所。”这回,赵守义却哑然笑了。他眯细了眼睛,看着徐士秀的面孔,说道:“这便是宋少荣在那里胡扯!”他断然地摇了摇头。“胡扯!谁不知道,十多年前,钱俊人钱三老爷在县里大红大紫办什么新法玩意的时候,朱行健便每事都要跟在后边来这么一脚,他这老脾气,如今一点也没改,他常常自称是新派,怎么他会不赞成王伯申那狗屁的玩意呢!”“可是老伯,朱行健和王伯申平日之间也不大谈得来,这该是真的罢?”赵守义默然有顷,这才淡淡一笑道:“未必。也未必尽然。朱行健呢,别的我不说,单这爱戴高帽子的毛病,就往往被人家十拿九稳。而且,此一时,彼一时。王伯申的看家本领,叫做就事论事。只要一件事情上对了劲,哪怕你和他有杀父之仇,他也会来拉拢你,俯就你。事情一过,他再丢手。……”赵守义又冷冷地一笑。“这个,就是我们老派人做不来的地方。士秀,我们可要讲究亲疏,看重情谊,辨明恩仇,不能那么出尔反尔,此一时,彼一时。”徐士秀听这么说,不禁匿声笑了笑,但又恐怕被赵守义觉察,赶快故意惊叹道:“倒看不出王伯申有那么一手!”赵守义点头不语。奋步绕着桌子踱了半个圈子,又郑重地低声说:“不过,王伯申的劣迹也多着呢。刚才我还跟月亭他们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他既然寻我的事,我倒要告他一状!”“哈,是不是就告他私和人命呢?”“哦——”赵守义猛然站住,“私和人命?”“我也是听来的。好像是两个月前,他那公司里的‘龙翔’小轮,在某处出事,船上一个茶房失足落水淹死;当时并未经官,只由公司出了几个钱就此了事。”“哦——”赵守义淡淡一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想来王伯申也很精明,这件事他一定另有布置,漏洞是早已补好了的。现在我要告他的,却是另一件事。”“呵呵,我又记起来了,”徐士秀得意地忙接口说,“近来他那几条轮船常常闯祸;靠近河边,地势低些的民田,被它们搅的不亦乐乎。”“也还不是,我要告他占用官地!”赵守义几乎是声色俱厉了,好像对面的人就是王伯申。“我已经查得明明白白,他那轮船公司堆放煤炭的那块空地,原本是学里的,是官地,他并未立有半个字的租据,也没花过半文钱的租金,不声不响就占用了,请问哪里有这样便宜?”“老伯高见,一点也不会错的。”徐士秀凑趣说,同时无意中摸着了衣袋内淑贞给的那纸包,忽然想到时间尚早,何不赶到四宝那里再背城一战以雪刚才全军覆没之耻。这念头一动,便心痒难熬,不但明天尚须下乡替赵守义办事不在他心上,便连妹子的苦口规劝压根儿忘得精光。主意既定,他随即起身告辞。赵守义也不留,但又格外客气,送他出去,同时又再三嘱咐道:“明天到小曹庄,务必先找曹志诚,商量好如何对付姜锦生。”“老伯放心。”徐士秀随口应着,心已飞到了四宝那边。赵守义却偏偏噜苏,又说道:“带便也催陆根宝,问他:本月份他还欠我这里几天工呢,怎么说?——哦,士秀,慢一点,我还有几句要紧话,刚才怎么会忘了!”他拉着徐士秀又走回那青苔蒙葺的大天井,却又不进厅去,就那么站在滴水檐前,嘴巴凑在徐士秀耳朵上,悄悄说道:“今天舍下那件事,一言难尽,改天我再谈,不过,你到小曹庄碰见了根宝,他要是还没知道,你千万不要提起。”“放心,我提这些事干么?”徐士秀急口说,一心只想早点脱身。“哦哦,自然你是不会多嘴多舌的,不过——”赵守义的声音更低,几乎不大听得清,“我倒防着楼上那一个会先发制人,悄悄地找了根宝来,逼着他领了阿彩回去,那时倒更加棘手了,是不是,所以……”“那么,叫根宝先来见老伯如何?”徐士秀不耐烦地插嘴说,心想这老头儿真是不怕麻烦,又噜苏,一点也不想想人家心里也有事的。“这——这也不大好。等过了几天再……咳,你斟酌情形,不然,先和曹志诚商量。”赵守义忽然顿住了,踌躇半晌,方才接着说下去,“好,你和志诚商量,把根宝找来,告诉他,阿彩日后要是生下个男的,赵老爷一定收她做小,另外还给根宝十亩田,——十亩田!”“要是生下来的是个女的呢?”“那——那——”赵守义又踌躇起来,但终于毅然决然说,“那我还是收她做小,只要她本人知好歹。”“那么,给根宝的十亩田呢?”赵守义叹口气,十分勉强的答道,“仍旧给罢!”又叹口气。“我向来不亏待人,你可以对根宝说。就是阿彩罢,根宝送她来我这边做抵押的时候,何曾像个人?三四年工夫,她就养得白白胖胖,规矩也懂了,人也乖觉起来;人在我府里总是落了好处……”“老伯还有吩咐没有?”徐士秀当真不耐烦了,第二次又插嘴打断了赵守义的话。“等我再想一想,——哦,还有。你叫根宝不用再来我这边补满那几天的工了。”他又叹一口气。“我只好认个晦气,白丢了几天人工。免得他们父女见了面,或者,楼上那个又一闹,根宝又三心两意起来。”“放心,放心。”徐士秀赶快答应,就匆匆作别自去。赵守义回到厅里,略觉心里安定些。但仍然满脸忧愁,绕着桌子踱方步。他自觉对于陆根宝,已经仁至义尽。但还不放心阿彩,——不放心她肚里那一块肉。“第二次那一顿打,听说更凶,不知伤了胎气没有?可恨陈妈也不报个信来。”——他慢慢踱着,心里这样想,他又不敢去瞧,生怕又横生枝节。想起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已成废人,银花始终不生养,又不许他再收一个小,他觉得枉自为人一世,挣下那样大的家财,“哦,今年春间,城隍庙的活神仙曾许我今年秋后可得一子,这不是正应在阿彩身上了么?谁知道又生出这样的意外枝节!”——他几乎断定阿彩肚子里那块肉一定是个男的了,心里便更加着急。他忽然牙关一咬,连银花的泼悍也不顾了,打算亲身去探一探那块肉还安全不?他走到厅后,穿过淑贞所住的那小花厅的边廊,但未至目的地,又转念道:“不妥!要是阿彩见了我面,又哭哭啼啼纠缠不清,而雄飞倒又请了何郎中来了,那不是又一次麻烦?”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退回,幸而走过那小花厅的边廊的当儿,又一个念头解救了他的困难:“何不叫少奶奶代表我去走这一趟!少奶奶人很老实,她不会走银花的门路的……”当下主意既定,脸上的愁云为之一展,他走到花厅楼下,悄悄唤着小吴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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