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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共此时,第十八章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郑愿死了!” “郑愿?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你说天香园那一次啊?错啦!那次郑愿可没死,躲进瀚海大沙漠里去啦!” “那这回就一定是真死了吗?” “听说今年夏天,沙漠上起沙暴,郑愿被龙卷风卷上了天,连尸首都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哎哟!那不真死定了吗?” “是啊!” “唉!这就是报应啊!他杀了那么多人,他绰号叫‘天杀’,本意是说绝杀,现在看起来,人虽杀不了他,老天却不会放过他呀!” “说的是啊!” 凉风起天未,君子意如何? 八方君子秦中来整个人在几天内就瘦了一圈。他不说话,也不理人,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最后还是南小仙叫开了门。 南小仙神情也很悲伤.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哭过。 她的左鬓间,甚至还插着朵素白绢花。 她噙着泪,用沙哑低沉,富有感情的声音对他说: “我知道你很难过。” 秦中来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她带着哭音道:“我也很难过。…但最难过的或许还不是你和我,而是我父亲。” 秦中来还是不出声,但头已垂下,头发被散下来,挡住他的眼睛。 他是不是不愿让别人看见他眼中的泪水? 南小仙痛哭失声。 ‘’我知道,父亲一直……一直将他看成自己的……儿子,一直……” 秦中来还是没出声,但头发已在簌簌抖动,肩头也在微微抽搐。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我知道。呜呜呜……我承认以前想过要他的性命;可……可现在我才知道,没有了他,我活着已没有一点意思,一点都没有。呜呜呜……” 秦中来已泣不成声。 南小仙哭道:“我要回……回一趟金陵,我想请你……请你代我走一趟瀚海。我不相信,绝不相信他会死于一场沙爆,这消息一定是凶手捏造的。” 秦中来点头。 “你去一趟,你一定要找到真凶····不为郑…··郑愿复仇,我死不瞑目!” 秦中来又点了一下头。 南小仙指去泪水,跪下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为他复仇!” 秦中来跳了起来。 并不是因为受不了她这一跪。 秦中来嘶声道:“我不是他朋友!” 他的确早已不再是郑愿的朋友,他们两年前在他的君子庐外就划地绝交、割袍断义了。 可真挚浑厚的友情,又怎么割得断呢? 那是根植于赤子内心深处的友情啊! 朱争现在已真的老朽了,朽得不能再朽了。 他错着身子,缩在一件厚厚的皮袍子里,坐在铺着狐皮褥子的躺椅上晒太阳。 九月已是深秋了,有一点阳光,对老人来说,都是难得的享受。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朱争在絮叨,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老泪不干。 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老人看样子比他岁数还大,但身体显然要比他硬朗得多。 那老人冷笑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死不了!” 朱争好像没听见,还在絮叨:“怎么会呢?……” 那老人似乎发怒了,:“朱争!别看你小时候在沙漠里过了十几年,你不懂沙漠!我告诉你他死不了就一定死不了!” 朱争这回听见了,叹了口气。 那老人想道:“你叹什么气?你不相信我的话?” 朱争无力地点了一下头,喃喃道:“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又有什么用?…·若若她不相信,她不相信……” 那老人道:“若若是老糊涂了,你也老糊涂了?” 朱争忽然就生气了:“你才老糊涂了!若若怎么老糊涂了?” 那老人征了怔,也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朱争越说越气:“这件事你也脱不了干系!你手下的那群狐狸崽子一定也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那老人垂头坐在那里,被朱争训得跟三孙子似的。 “山至轻死了,夏至上死了,你就不回去看看?就由着水至刚那么穷折腾?” 那老人还是不吱声。 朱争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你敢肯定郑愿横死这件事和狐狸窝没有关系?你的这个狗屁堂主是什么玩意?” 那老人居然就是刁昆仑。 朱争还在骂他:“我看你们天马堂也不用再叫‘天马堂’了,改叫‘癩狗堂’得了!” 刁昆仑苦笑。 “你还笑!” “我不笑又能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铁至柔失踪了,他一定是逃到中原找我来了,他肯定会到这里来找我。我只有在这里等他,先了解一下情况。” “你是天马堂堂主,你还要了解什么情况?你杀回去,哪个敢多说一个字?” 刁昆仑浩叹:“你以为水至刚现在还把我放在眼里?” 朱争不说话了。 他知道刁昆仑的话有道理。 有道理又能怎么样? 天下有道理的事多了,有几件的结果是有道理的? 刁昆仑喃喃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对付孟扬吧! …··我估摸着他也快来了。” 朱争没好气地道:“来就来,你当我怕他?” 刁昆仑道:“话不是这个说法。孟扬虽说被我关了近三十年,功夫却没搁下。他后来学的可是《太清秘笈》上的武功,你要小瞧他,那就错了。” 朱争气呼呼地道:“你当我这三十年是白吃饭吗?” 刁昆仑只好叹气。 朱争的牛脾气虽老不减,犯起来,谁都没办法。 也许只有一个人有办法。 一阵咳嗽声从院里直响到院外,一群素装少女扶着若若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朱争马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温柔地微笑着,走过去搀若若,口中还半是数落半是心疼地埋怨她: “你看你你看你,又出来做什么。天气这么惊,吹着了风可怎么好?” 若若冷冷道:“我没那么娇,我生来也就不是个娇贵的命。” 她朝刁昆仑点点头,说了声“刁大哥也在?”就在朱争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刁昆仑道:“你今天气色不错。” 若若叹道:“气色是不错。我刚才又用文王八卦给小愿儿卜了一卦,还和昨儿的卦像一样,小愿儿一准没事儿。” 刁昆仑看看朱争,朱争看看刁昆仑,两个人会心,都点头道:“当然没事。” 若老又叹气道:“只可惜了深深那孩子,咳!……看她面相也蛮有福的,怎么一起卦,就都不对了呢?…··情儿真苦啊,这么一点点大,就没妈了,唉……” 她忽然又朝朱争发起脾气来:“我不管!我只和你宝贝女儿算账!要不是她下毒手,深深一定不会死的!” 朱争垂下了头。 雪白的头。 他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芦中人坐在窗前,远眺着红旗门的总舵。 他是九天年前来到汴梁的。他的身分是开封新任知府赖大人的幕僚。他的名字是“李开府”。 他的任务是刺杀铁红旗。 开封知府赖素忠原先曾做过一任知县,任满离职后,“候缺”候了两年多,奔走于京城的达官贵人,师长同年之间,出入于各部各堂之中,积蓄的一点家私已花得差不多了,正在一筹莫展之称,忽然有些际遇,实在是喜出望外。中官宣读圣旨之时,赖素忠已是涕泅交流,谢恩之后,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赖素忠实在是感激“李开府”。 若非李开府帮他拉上了和九王爷的关系,若非李开府替他打点了上千两银子的礼物,他赖素忠还不知要“候” 多少年才能候完“缺”。 说起来这也是缘分。赖素忠那天实在气闷,去逛锦香园。酒醉之际,突觉种种愤速填满胸臆,不吐不快,就提笔在素壁上用狂草题了一首诗,叙其怀才不遇之苦,欲求伯乐之难,当然也少不了说几句很“雄才大略”的话。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锦衣佳公子,站在他背后静观,其时赖素忠正在题款: “不遇未必不才,误身非关儒冠。醉后涂鸦,一吐肮脏,不亦快哉?河间赖十三。” 然后这位“赖十三”就听见背后有人喝采。然后就看见了李开府。 他们一起喝酒,聊得天空海阔,互许为知己。 赖素忠酒醒之后,也没把李开府之事放在心上。这种酒肉林、花月窟里结识的花花公子、轻肥少年,帮不了他什么忙。 不料第二天,李开府来访,说是九王爷因新纳如夫人,要唱几天戏。李开府是为赖素忠送请柬来的。 赖素忠马上就感觉到这个李开府非同寻常。 九王爷是炙手可热、权倾一时的大人物,深得今上宠爱。 李开府居然能和九王爷说上话,实在是天助赖素忠。 但赖素忠已无钱送礼。 又是李开府慷慨相助,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赖素忠感激涕零。 李开府的回答是:“大人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只不过暂时未被主上发现而已。李某得助大人一臂之力,只是为国家着想。像李某这种鸡鸣狗盗之徒,能报效天地君亲的事情很难轮得上,有一次机会,能不抓住吗?” 赖素忠荣任开封知府后,还在启程赴任前去谒见九王爷,叩谢九王爷的知遇之恩。 九王爷懒洋洋地道:“若非小李说你能干,我也懒得见你。你倒是真该谢谢他才对。” 于是赖素忠就想办法报答李开府,偏偏李开府什么也不要。争执到后来,赖素忠都快哭了,李开府才苦笑道: “这样吧,我听说开封府古迹如林,名花无数,我就忝颜求赖大人带我走一趟开封,长长见识。当然了,访胜探花的费用就由大人代付,以半年为期,如何?” 赖素忠大喜。 于是李开府就做了赖素忠的一名幕僚。 当然了,这位幕僚的身分实在比一般幕僚高许多,连赖大人看见他,也总是恭敬有加。 现在“李开府”就呆在开封府最有名的七家妓院之一的“小迷楼”里,为他的暗杀任务进行细致周密的观察。 从这扇窗口里,正好可以看见铁红旗的“卧室”。 芦中人不能肯定那座小跨院一定是铁红旗的卧室,但每天早晨,铁红旗都是从那座小跨院里的一座小楼的二楼的正中间那扇门走出来的。 芦中人感兴趣的并不是铁红旗的卧室在哪里,他不可能也不想潜入铁红旗的卧室行刺。他是想观察一下铁红旗的饮食起居情况。 要想刺杀一个大人物,并非是手到擒来之事。就以铁红旗而言,就算你有通天的本领,若是凭血气之勇,绝对杀不了铁红旗。 芦中人已经观察八天了,可他不仅没想出刺杀铁红旗的办法,甚至连铁红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没吃透。 在没有吃透刺杀对象之前,芦中人绝对不会贸然行动。 芦中人是超级刺客,而超级刺客的修养是一流刺客难以望其项背的。 对于超级刺客来说,杀人是一种世上最精 巧、最玄妙、最辉煌的艺术。 他们宁愿忍耐、宁愿失败,也不能容忍一点点有损这门艺术的事物。 如果将一次暗杀分解为准备、刺杀和结果三个部分,那么,对这三个部分重视的程度,就决定了刺客的等级。 二流以下的刺客最重视的是结果。他们杀人只是为了挣钱,仅此而已。 一流的刺客,已开始重视刺杀前的准备工作,但他们最看重的,还是刺杀的技巧及杀人的报酬。 只有将精力完全集中在准备和刺杀这两个部分的人,才有可能成为超级刺客。他们当然也重视结果,但他们对结果的重视仅仅在于一件事。 那就是如何漂亮地脱身。 其实,如何漂亮地脱身,同样也属于准备工作。 将这三个部分完美地融合起来,才是超级刺客如芦中人等人的“责任”。 否则他们宁可等待。 为了不引起红旗门眼线的注意,他一直没离开过知府衙门和小迷楼这两个地方,非此即彼。 他的身心已完完全全全扑在刺杀铁红旗这件事上了,对于其它任何事,他都不闻不问。 芦中人收回目光,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他才听见楼下有人打架,有人哭喊。 妓院本就是个容易生事的地方。为争一个粉头而不惜大打出手的男人,天下哪里都少不了。 芦中人才懒得理会这些。 一个尖利的哭声从楼下一直响到楼上,响到了隔壁房间里。 芦中人听到一段对话: “怎么了?” “他们打架,呜呜……把我撞倒了,呜呜呜……” “我看看。……哟,青了一大块,还好没破相,弄点烧酒给你揉探吧!” “呜呜呜…··” “又是哪个瘟生这么造孽?” “呜呜……还不是上回来的那个山西老星,硬和杨七少争件事,争着争着就打起来了。……哎哟,你轻些。” “争什么事?” “鬼晓得!先是老星说有个姓郑的死了,死在沙漠里,杨七少骂他胡说,说是‘天杀怎么会被沙暴弄死’,两个就僵上了,说到后来就动了拳脚,哎哟!” 芦中人一下站起身,旋风般冲下楼去。 楼下的架正打得热闹。 打架的双方,一个是锦衣华服的少年,不用说就是杨七少;另一个衣饰寒伦,土里土气,看样子就是那位老星。 芦中人冲过去,抓住双方衣领,硬将他们拉开,大声道:“谁是杨七少?” 少年气得脸都歪了,这么样被人拎着,让他以后还怎么在开封府做人? 他用脚踢芦中人,口中骂道:“杨七少就是你爷爷,你爷爷就是杨七少!” 芦中人一用力,将杨七少甩上了楼顶。 众人大哗。 老星本来已被打得够呛,这回更是吓傻了,芦中人问了三声,他才听见。 芦中人问他:“郑愿是不是死了?” 老星点头。 “怎么死的?” “沙……沙沙沙暴。’ “你怎么知道?” “听听听听听说的。” “听谁说的?” “许……许多人,都这么说。” 杨七少虽在楼顶无法下来,却仍在大骂;“放你娘的屁!大侠郑愿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怎么会死在沙暴里?” 芦中人将老星扔在地上,仰头喝道:“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杨七少跳脚大叫:“他不会死,不会死!” 芦中人道:“假如他真死了呢?” 杨六少吼道:“那就是被人害死的!” 芦中人不说话了,木然而立,似乎在刹那间死去。 杨七少大声道:“你是什么鸟东西,你想把你家七少爷怎么样?” 芦中人仰头,缓缓道:“我想谢谢你。” 吕倾城又醉了。 他怎么能不醉呢?他本来就是宁愿醉倒也不愿清醒的。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哪……啊……啊……” 吕倾城迷迷糊糊念叨了几句,伏案呼呼大睡起来。 金蝶领着一名青衣人走了进来,看见吕倾城醉成这样,不禁皱起了眉头。 青衣人冷笑道;“他近来经常这样吗?” 金蝶陪笑道:“偶尔,偶尔。” 青衣人道:“弄醒他!” 金蝶柔声道:“他醉了,糊涂得很,一时难得完全清醒。尊使有什么指示,贱妾可以在他清醒后转达。” 青衣人断然拒绝:“不行!” 于是一桶冰凉的井水浇到了吕倾城头上。 吕倾城一下跳了起来,醉意已消了大半,他瞪着提桶的金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青衣人冷冷道:“吕倾城。” 吕倾城转头看着青衣人,好像不认识对方,一脸茫然。 青衣人声音更严厉了:“吕倾城?!” 吕倾城哆嗦了一下,醒了。 青衣人森然道:“上次命你侦察魏夫人庄园的情况,结果你很马虎,王爷十分生气,念在你吕家多年的名誉上,才没把你怎么样。你怎么还不知感恩?” 吕倾城吃力地转动脑筋,结结巴巴地道:“我知道感、…··感恩” “你知道?你知道还成天醉成这样?” 吕倾城脑袋还是木木的,反应不过来:“我刚才···就喝了一点。” 青衣人怒道:“还敢顶嘴?” 吕倾城火气冲上来了:“你客气点好不好?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你现在是在谁家?” 青衣人倒怔住了。 金蝶连忙笑道:“尊使不必生气。倾城他喝多了,糊涂得很。” 吕倾城怒道:“我不糊涂!我没醉!” 他朝青衣人伸出手,吼道:“拿来给我!” 青衣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居然就换出一幅黄绫子递给了他。 递给他之后,青衣人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她怎么能容吕倾城这么无礼? 青衣人气得咬紧了牙。 吕倾城展开黄绫,大声念道:“据悉宋捉鬼已接管魏夫人庄园,庄中另有蒙面妇人二名,速查实回报。野王。” 金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吕倾城念完,将黄绫揉巴揉巴,又递回给青衣人,冷笑道:“回去告诉你们主人,我去。不过,下次记着,别对我不礼貌!” 青衣人紧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你、等、着!” 吕倾城挺起了胸膛,大声道;“我等着!”

只要你还活着,人生的路,就还没有走到尽头。 你还得走。 宋捉鬼现在已不捉鬼。 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鬼——酒鬼。 他整天泡在酒里,眼刚睁开就开始喝酒,一直喝到烂醉,就开始骂人,说许多污言秽语。 然后睡觉。 许多人都说,宋捉鬼宋大侠武功虽未废,斗志已废,人虽未死,心已死了。 秦中来也没有死。 他和宋捉鬼都是南小仙尽一切办法才救活的,他感念她的恩德,甘心为她打天下,他现在已是野王旗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依然温柔敦厚,彬彬有礼,他仍然留着大胡子,仍然一身黑饱。 只是他的话更少了。 芦中人发现自己落后了许多,他的名字已在排名榜上下跌了九名。 他不甘心。 他现在正在进行一次极其困难的暗杀,他投入了全部心血,他希望这次能成功,能恢复他原来的地位。 他甚至还想成为天下第一刺客。 只不过有些夜里,他会抽搐着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只不过有些时候,他会悄悄地来到一处小院里,流上一天泪。 那个小院里,有两棵桂花树。 朱争已老、若若已老、桑笑已老,这三个老人常聚在一起聊天。 有天夜里,他们谈起了刺客,谈起了每一个职业刺客。 说到芦中人的时候,朱争惊讶地发现,这两个老掉牙了的女人竟像争夺恋人的小姑娘一样大吵起来。 桑笑愤而离席,但刚站起来,就软倒在地上。 七月初六,桑笑中风而死。 如果大家还没忘记的话,我们曾认识一个“大人物” 北京小王。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小王现在已经取得了骇人的成绩——他成功地捕获了胖大姑娘的“苦心”,成了倒踏门的小女婿。 小王正刻苦修炼武功和役蛇之术,他终于发现,若没有两下防身的功夫,自己迟早会被人杀死。 中原飘红旗,红旗满中原。 红旗门依然风光,只是铁红旗日见衰老,白发日增。 他知道早晚会有一场恶仗,红旗对“黑”旗。 他原先不知道哪一面旗帜会胜,现在他已明白红旗门必败无疑。 铁红旗就算死,也要死得英雄! 天香园一役,野王旗出尽风头,收尽人心。 武林各世家就算原先对野王旗深恶痛绝,现在也只好对野王旗悦颜相向。 南小仙容光焕发。 在她收伏了秦中来之后,她的心情已越来越好了。 她的心情还会更好,她的容颜也会越来越漂亮。 韦松涛老死。 杨雪楼失踪。 绿林盟并没有坍台。只不过它现在的盟主是谁,刑堂堂主是谁,已没有人知道。 至于郑愿和花深深的下落,谁都说不知道…… 反正郑愿并没有死在天香园一役中,南小仙打扫“战场”时,没有发现郑愿,花老祖清点家人时,也没有看见花深深母子。 有关郑愿的种种传说,却在江湖上悄悄流传。 有人说郑愿被南小仙软禁在某一隐秘的洞穴中,虽过着帝王般奢侈的生活,却永远失去了自由。 有人说郑愿夫妇携子远遁,避居海外,以防南小仙暗下毒手。 有人说郑愿夫妇正在暗中聚集力量,以发展一支足以与野王旗相抗衡的队伍。 真相究竟如何,没有人知道,真正知道的人也永远不会说。 但有一条消息,有许多人都认为是真的,那就是南小仙始终在暗中寻找郑愿夫妇。 历史上有许许多多的故事,说的是某人通过各种手段夺取强权。获得成功的。某人"心态究竟如何,正史从来没有明说,也不敢直说,相反,野史对这些倒是极兴趣。 南小仙为什么要寻找郑愿夫妇? 是杀人灭口?是为了悔过?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 也许世上只有南小仙一人才清楚。 有一天汪大老板和陶二老板说起了“天杀”,他们都微笑。 笑得会心。 将“天杀”是郑愿这一消息透露出去的,正是他们,目的在于挑动郑愿杀荆劫后。 他们实在已不堪忍受荆劫后的盘剥。他们反抗了。 他们的反抗成功了。 但他们并没有高兴得太久。因为荆劫后虽然死了,南小仙却如日方中。 恶人自有恶人磨。

铁宽的脸色铁青,路人都敬畏地为他让道,生怕一个不小心,使自己成为这位大名捕的泄愤对象。 铁宽的步子迈得很大,他简直不像在走路,而是在冲锋。 “谁又惹铁捕头生气了?”人们都在暗中嘀咕,但没人敢上前去问铁宽。 在济南府,能惹铁宽生气的人,实在不多。 铁宽冲到大明湖边,径自冲向沁芳亭。 亭中圆桌边的石凳上,端坐着一个神情木然的青衣人。青衣人直视着想冲冲走来的铁宽,居然没有半点表示,他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 这青衣人的年纪者来并不很大,衣饰也颇寒怆,但气派不小,镇定功夫也很到家。 铁宽走到了对面,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气,冷冷道:“阁下就是要找我谈谈的人?” 青衣人漠然道:“不错。” 铁宽冷笑道:“阁下居然能潜入我的卧室,而且能轻松地磨墨润笔,在墙上工工整整地题写楷书,实在令我吃惊。” 不仅铁宽应该吃惊,任何一个武林朋友、江湖好汉碰到这种事情,也都该大吃一惊。 要知道铁宽既然能称“名捕”,武功自然很高,反应自然也极敏锐。就算他再累、睡得再死,有人潜入房间怎会没有警觉? 更要命的是,这青衣人居然没有用迷药闷香一类的下三濫玩意儿,他的轻功岂非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样的人若当了“飞贼”,试问有哪个“名捕”能拿得住他? 青衣人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声音仍然很呆板: “铁捕头不必吃惊,请坐。” 铁宽盯着他的眼睛,沉声喝:“阁下如此身手,想必不是无名之辈,何不将人皮面具揭下,让铁某见识一下庐山真面目?” 青衣人道:“没有必要。” 铁宽冷笑道:“别忘了我是捕头。” 青衣人眼中闪出了凛凛寒光:“铁捕头何必强人所难? 壁上题字,并无恶意。铁捕头也是个明白人,何苦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 铁宽气极:“你……” 青衣人眼中寒光化去:“铁捕头,请坐。” 铁宽喘了半天粗气,终于在青衣人对面坐了下来,低吼道:“找我有什么事?” 青衣人缓缓道:“铁家三世名捕,铁捕头想必知道这是什么。” 青衣人的右掌中,不知何时已摊开一面黑色的小旗,旗上有一个用金线绣成的字—— “王”! 铁宽的眼睛一下瞪圆,嘴也吃惊地张开了。 他的脸在刹那间由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渐渐变成血红。这位名捕似已在颤抖。 他瞪着那面小旗,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青衣人右手一缩回袖,沉声道:“铁捕头怎么打算?” 铁宽的拳头已畅攥紧,额上青筋暴露。他的声音已嘶哑得可怕: “我……我……” 青衣人道:“铁捕头先定定心神。” 铁宽舔舔嘴唇,吃力地咽了几口唾沫,嘶声道:“恩仇不过……三代,我……我不……不…·,·” 青衣人道:“哦?铁捕头不想低头?” 铁宽转眼之间泄了气,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额上冷汗一颗颗往外冒: “我不想…不想例外。” 青衣人赞许似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也温和多了: “铁捕头肯这么想,本人很欣慰,铁家人素称忠义,铁捕头不忘旧主,本人十分钦佩。” 铁宽指着额上的冷汗,喃喃道:“要我做什么?” 这平素威风凛凛的大名捕像被抽了主心骨的癫皮狗,一点精神头也没有了。 青衣人悄声道:“有两件事,希望铁捕头帮忙。” 铁宽道:“请吩咐。” 青衣人道:“第一件事是寻找郑愿。” 铁宽一怔:“郑愿?” 青衣人点点头:“不错,主人想见他。” 铁宽愕然。 青衣人道:“你用不着吃惊,主人认为,郑愿隐身济南的可能性最大,由你找他,应该没问题。” 铁宽是:“是。’ 青衣人又道:“第二件事,停止你现在正在暗中进行的事。” 铁宽猛一下站了起来:“不!” 铁宽正暗中进行的活动,目的就在于扳倒济南孟家,这是铁宽毕生的心愿,打死他也不会放弃。 青衣人悠然道:“你想必也知道,孟家原也是主人的部属,现在主人刚入江湖,咱们应该做的事是尽心尽力辅佐主人,而不是互相残杀。” 铁宽抗声道:‘’不行!” 青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主人有密旨,请铁捕头过目。” 一方黄绫交到了铁宽手中。 铁宽读完“密旨”,面上现出了感动万分的神色,他将黄绫叠起,合起双掌,默运内力,再摊开手掌时,黄绫已成灰烬Q 青衣人道:“铁捕头好内功。” 铁宽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请上复主人,铁宽肝脑涂地,也难报主人大恩。铁宽此身,已属主人。” 仙人居中,高二公子也在接待另一个青衣人。 高老太爷、高大公子和高大小姐也在座。 高二公子依然那么深洒那么文雅,高大小姐脸上的官粉也还是像从前那么厚,神情一如既往不好看。 高老太爷已经很老了,看样子没有七十,也有六十九了。他的头发已没留下多少,胡子也稀稀拉拉的,完全像个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的糟老头子。 看见高老太爷的人,一定会怀疑他是不是有足够的精力生下这么多儿女。 高老太爷坐在那里,不住咳嗽,咳得“呼天抢地” 的,真让人担心他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就此呜呼哀哉。他的身边,围着三个如花似玉的丫置环,一个为他捶背,一个为他捏腿,一个为他端着痰盂。 至于高大公子,干脆就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人。 高大公子的岁数好像已很不小,足可做得高二公子和高大小姐的父亲。高大公子很瘦,面色黑里透灰,灰里透黑,一望而可知被病魔折磨得很苦。 高大公子的头发已半白,额上已有许多不深不浅的皱纹。他显得很阴郁。 高大公子似乎总是在幻想着什么,又总是被他幻想的东西伤害。 高大公子的眼睛一直垂着,看着自己已残的脚尖,似乎在很悲哀地缅怀着什么。 至于高老太爷,他的眼睛自然也无暇去看这个青衣人。高老太爷的眼睛里总是红红的。老泪不干。 看着青衣人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高二公子。 高大小姐一直扭着脖子看窗外,鼻中还不时很不满地轻轻哼几声。 高二公子含笑道:“寒舍并无称雄武林之心,清尊使上复王爷,高氏残败之门,早已灰心江湖。” 青衣人道:“二公于此言只怕不是出自本心。听说贵府去年六月已和血鸳鸯令交好,并迎回了玉观音。” 高二公子道:“是有这回事。” 来人道:“在下虽是后辈,无缘亲见贵府昔年纵横大河上下之风采,但在下自小便听到有关贵府的种种典故,可说是心仪已久。” 高老太爷咳得越发厉害了,交谈因此而中断片刻,高大公子仍旧苦着脸垂睑下视,高大小姐也依然在望窗外的柳叶。 待到高老太爷嗽声稍歇,青衣人又道:”现在玉观音已物归原主,放眼天下,又有何人可阻挡得了贵府发展壮大的势头呢?” 高二公子微笑道:‘’在下迎回玉观音,是不欲先人之物流落他乡。尊使大人,设若寒门真有实力复出,有没有玉观音又有何不同?” 青衣人冷笑道:“二公子何必掩耳盗铃?” 高大小姐实在忍不住了,猛然回头,就想发火骂人,高大公子轻轻一叹,右手食指一弹,封住了她哑穴。 青衣人道:“好一招弹指神通!” 高大公子苦着睑,叹道:“舍妹年幼无知,尊使海涵。” 青衣人哼了一声,道:“王爷特地在临行前嘱咐我,说贵府人材济济,实力雄厚,近三十年来日益强大,大河上下,已难有对手,王爷很看重贵府,希望能够友好相处。 二公子,王爷是很有诚意和贵府合作的。” 高老太爷又咳了起来,高大公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高二公子想了想,双眉一展,直视着青衣人的眼睛,含笑缓缓道:“请尊使回复王爷,就说蓬莱高家得蒙王爷青睐,欣喜万分,愿为马前之卒,供王爷驱使。” 吕倾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野王旗会找上自己,他甚至认为对面的青衣人在说胡话。 他吃惊地瞪着青衣人,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青衣人淡然道:“野王旗。” “野王旗?”吕倾城反复念叨了几遍,忽然回过神来了:“你是说野王旗?” “不错。 ‘’很早很早以前的那个野王旗?” “不错。” “朱争不要的那个野王旗?” 青衣人的眼中射出了寒光,声音也尖利起来了:“吕倾城,你不想送命的话,最好客气点!” 吕倾城的脸气得发青。 自从被迫做了一次护轿卫士后,吕倾城的运气越来越差,江湖上敢对地瞪眼珠子的人越来越多。 吕倾城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像一堆臭狗屎,谁都可以啐他一口。这感觉是如此切肤,令他气得发疯,而又无可如何。 在济南想杀郑愿没有得手,反被踹断了腿,这消息好像已在江湖上悄悄流传,至于是不是已传入金蝶耳中,吕倾城还不敢肯定。 值得庆幸的是,金蝶待他一如既往。从这一点上看,她还不知道那极丢脸的事。 现在这个青衣人居然也敢在他家里声色俱厉地喝斥起他来了,吕倾城怎能不怒气冲天,杀气腾腾? 吕倾城铁青着脸,冷笑道:“有种的,你再说一遍。” 青衣人居然毫无畏惧地报以冷笑:“我希望你冷静点,客气点,不要枉送了性命!” 吕倾城压仰已久的愤怒爆发出来了。他忽然大吼了一声: “放你妈的屁!” 青衣人霍地站起身,死死盯着他,轻轻叹道:“你死定了!” 青衣人转身就走。 吕倾城一脚踹开桌子,豹子般迅猛地冲向青衣人: “留下命来!” 眼见青衣人将丧生在他这雷霆一击之下,背后响起了一声清叱:“倾城住手!” 这是金蝶的声音。 金蝶就算是在喝叱,那声音也绝对悦耳迷人,绝对有魅力。 吕倾城如奉圣音,硬生生收回掌力,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青衣人只当什么也没发生,仍旧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前,一只脚还没迈过门槛,金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尊使请留步,待奴家和倾城告罪。” 吕倾城刚想表示惊诧和不满,后腰就被夫人捅了一下,只好闭嘴。 青衣人停住,半晌才冷冷道:“金蝶?” 吕倾城的火气又上来了——这王八蛋竟敢直呼他妻子的闺名,简直该杀一百次头。 可金蝶又适时制止了他,柔声道:“不错,现在是吕夫人。” 青衣人冷冷道:“吕夫人想说什么?” 金蝶道:“倾城是个很莽撞的人,说话做事很少用脑筋动心思,清算使原谅他的冒失和无知。” 吕倾城又惊又怒,但不得夫人指示,再也不敢乱说话。 青衣人漠然无语。 金蝶轻笑道;“清算使回厅上坐坐,奴家叫倾城给您赔罪。” 青衣人道:“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吕倾城气得七佛升天,但在金蝶的示意下,不得不压抑着怒气,冷冷道:“吕某有眼无珠,冒犯阁下,还清阁下海涵。” 说完这句话吕倾城眼泪都快出来了。 青衣人却不买账:“你的话言不由衷。” 金蝉道:“倾城是个直性子人.一时难拐过弯来,但像倾城这种人.一旦开窍,将是最忠诚最得力的人,尊使以为如何?” 青衣人这才缓缓回身,温言道:“夫人果然好口才,本人佩服之至,但吕公于亦非三岁孩童,本人代表什么,他应该很清楚吧?” 青衣的目光,一直盯在金蝶面上,那几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很有点怪。 吕倾城最不能容忍这种声音。但谁叫他妻子是武林第一大美人呢? 全蝶的美丽,几乎已经无法用笔墨来形容。无论哪个男人,能在金蝶前而不心猿意马、丧魂落魄,哪个简直可被尊为活菩萨。 吕倾城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总不能找个箱子把金蝶装起来不让别人看。 金蝶微笑,柔声道:“我敢肯定倾城在失态之前并未认真想过‘野王旗’这三个字的意义。……倾城,你仔细想一想再告诉尊使,你刚才做了些什么。” 吕倾城一怔,但很快,他就后怕了,而且怕得越来越厉害,脸越来越白,冷汗如雨。 在现你就是借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说一个不恭敬的字眼了。 他现在只想跪在地上,吻金蝶的脚。 荆劫后同样也没料到。对面那个青衣人代表的是已绝迹多年的野王旗。 荆劫后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但有些事他必须问清楚。 他首先要弄清楚的,是这个青衣人发没发疯。 若非是疯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胡话。 他很客气地问了几句似乎不着边际的问题,说了几句客气话,很快发现这个青衣人并非是在说胡话。 于是荆劫后就肯定,野王旗的确已复出了。 然后他就想弄清楚复出的野旗实力究竟如何,虽然这一点很难,但荆劫后还是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许多消息。 荆劫后发现野王旗东山再起的势头很猛,野王旗的旧部已纷纷表示效忠故主,各大门派噤若寒蝉。 荆劫后最后端起了茶碗,以示送客。 青衣人勃然作色:“荆公子这是何意?” 荆劫后微笑,很诚恳似地道:“荆某何德何能,敢劳贵主人不耻下交?贵主人势力已天下无敌,多一个荆某人少一荆某人,好像没什么差别。” 青衣人冷笑道:“荆公子真会说笑话,公子身兼血鸳鸯令主和离魂门主两大高位,怎可太谦。公子莫非以敝旗式微已久而不屑于结交么?” 荆劫后淡淡一笑,道:“家父曾任离魂门主,然劫后余生,已不问江湖中事,离魂门早已冰消瓦解;家母亦曾执掌过血鸳鸯令,但早已金盆洗手。现在荆某人只是小小的一个天香园主人;花匠不过五六,友朋不过二三,何言执掌两派?朋友说话,最好把握点分寸,否则传到江湖上,有些不明真相的人听信你阁下的谎言,那不仅会败坏荆某的名声,也会损及天香园的生意。请!” 他又端了一下茶碗,然后站起身,拂袖而去。 青衣人悻悻离开天香园之后,又去通知洛阳武林的其它门派名流,自然仍是顺应的多反抗的少。 消息一批批传走,飞离洛阳,飞回金陵。 当天晚上,这位青衣人在游说完龙门派后,神秘地暴死在龙门派为他安排的客房中。 龙门派的人惴惴不安,他们查了整整三天,一点线索也没查出来。 这个青衣人的死居然成了一个迷。 这是野王旗的使者在外被暗杀的第一个人。洛阳武林惶恐万分。他们知道,野王旗的报复马上就会到来,而且绝对残酷。 野王旗刚刚复出,最需要树立的是威信,而江湖上的威信是靠人头堆起来的。 报复果然很快就降临了。 青衣人暴死后的第四天凌晨,龙门派的总舵里乱作一团,惨厉的呼喊声连洛阳城郊的居民都听得见。 然后一把熊熊的烈火,将龙门派总舵烧成了一片瓦砾。龙门派从此在江湖上除名,它的所有门人,连一个也没活下来。 这其中就包括那个自称“眼睛不好”的流星索命刘昭阳。 这等江湖上仇杀,官府想管也管不了。再说连告状的苦主都没有了,让官府怎么管呢? 扬刀立威,其威必盛。这一来洛阳武林真正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例外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荆劫后的天香园,另一个则是武林著名世家,七大世家之一的洛阳花家。 荆劫后仍然很镇定很自在,仍经常独自一人出门踏青赏花、饮酒游乐,好像根本不怕野王旗的人会跟他过不去。 而奇怪的是,野王旗好像也将荆劫后的“不臣”给忘了,好像真的没将这小小的天香园主人当回事。 牡丹盛开,天香园又吸引来自天下各地的牡丹迷们,天香园又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 如果游入中混有一两个刺客,谁会注意呢? 然而荆劫后似乎并没有准备任何防范措施。他只不过在洛阳城里多雇了几个地痞,帮助维持秩序、照顾生意。 许多人都暗中为他的安全担心,荆劫后却显得十分坦然,就像他根本未将生死放在心上似的。 一墙之隔的洛阳花家,青衣人根本就没去。 花家毕竟是武林七世家之一。武林世家素来在对外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且这些世家大多属世代烟亲,血缘极深,七大世家的势力团结起来,将战无不胜。 野王旗不惹这些世家,可说是明智之举,不仅避免了树敌太多,同时也孤立了这些世家。 然而花家几天来气氛仍十分紧张,原因在于孙老太君和花老祖都认为,既然朱争已默许野王旗复出,那么不论野王旗的主人是谁,郑愿都将是心腹之急,而花深深恰恰又和郑愿“缠杂不清。” 孙老太君有一日感念昔日之情,忍不住慨叹了一声,道:“朱争不死,野王旗犹有顾忌局限,一旦朱争归天,武林要大乱了。”。 花老祖疑惑道:“朱老前辈未有后人,执掌野王旗的会是谁呢?” 孙老太君冷冷道:”当然不会是郑愿!”想想有气,又将花老祖骂了个狗血淋头。 鲍孝一直在追缉杨雪楼,可已整整四个月了,杨雪楼依然“逍遥法外”,就好像是消失在空气里了。 这简直是对刑堂堂主鲍孝莫大的嘲弄,是鲍孝平生最大的耻辱。 鲍孝想杀的人,还从来未有一个能侥幸不死,鲍孝想找的人,还从来未有一个能逃脱得了,就算你上天入地,鲍孝也能上穷碧落下黄泉,捉拿归案。 杨雪楼的存在,对鲍孝来说,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因而这几个月来,鲍孝的刑堂暴戾之气益盛。连盟主韦松涛都有点不忍心了,终于有一天,韦松涛经不住冤死兄弟家属亲友的哭诉,将鲍孝唤去,耳提面命希望他稍稍松一松手,歇一歇刑刀,以免激起暴乱。 韦松涛最后说:“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韦松涛这句说时,语气十分沉重。 鲍孝冷冷道:“就算是王爷的意思,属下也不敢姑息养奸,郑愿可以不拿不问,他毕意是王爷的故人,但杨雪楼不可不抓,抓来不可不杀,属下执掌刑堂,讲的不是情面,而是律法规矩。” 韦松涛也无可奈何,他甚至不得不当面温言嘉勉鲍孝的耿直和铁面无私。 说句大实话,韦松涛自己也不敢得罪鲍孝。江南绿林总盟的实权,实际上掌握在鲍孝手中。刑堂集中了盟中四十八名最勇敢的刀手、十七名凶名在外的刽子手,以及数十名暗器名家、剑客、毒术大师和暗杀高手。 如果鲍孝真要逼韦松涛退位交权,韦松涛或许真不敢不听。 三月十六早晨,细雨霏霏。 鲍孝率着刑堂十二名高手,在十五夜里悄悄掩入了镇江城郊的一处农舍。他接到线报,说是杨雪楼躲在这里。 鲍孝将八名高手布置在农舍四面以防杨雪楼遁走,自己亲领余下的四人冲进了农家小院。 然后雷声震天。 农家小院在转眼间被夷为平地,鲍孝被炸得尸骨无存。 守在四周的高手们被巨大的气浪冲倒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他们被一群蒙面人掩杀,尸首扔进了废墟大火里。 韦松涛痛哭失声,为总盟失去了这样一位忠心耿耿。 不彻私情的执法者悲愤欲绝。他当众发誓一定要找出凶手来,为鲍孝堂主及十二名兄弟复仇。 然后就有消息说,制造这次暗杀的人躲入了素来惟我独尊的江南霹雳堂中,于是韦松涛率众去“论理”。 结果当然是一场混战,绿林总盟固然死伤累累,霹雳堂也是老少无存。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绿林总盟死伤最多的,是忠于鲍孝的刑堂兄弟,他们为故主复仇竟不计生死,自然让韦松涛钦佩不已。 而江南霸雳堂恰恰也是拒不服从野王旗号召的门派中最坚决的一个,这就让人不得不怀疑幕后策划这场混战的人是谁了。 幸好,没人敢点明。 混战发生在三月十九日,就在混战最惨烈的时候,绿林总盟由于一个人出乎意料的加入,而奠定胜局。 这个人居然就是杨雪楼。 杨雪楼亲手救回了重伤的刑堂十三位高手,亲手斩杀了霹雳堂武功最高的四名杀手,甚至冒粉身碎骨的危险,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韦松涛。 当时的一颗霹雳弹就在韦松涛身边炸开。若非杨雪楼舍身掩护,韦松涛早已命丧当场。杨雪楼伤得很重,几乎不治。韦松涛为他请来了天下第一名医叶天土,将杨雪楼的性命救了回来。 杨雪楼得到了绿林总盟上上下下的一片称赞,甚至连以前他最反感的刑堂兄弟也抛弃前嫌,请求由杨雪楼执掌刑堂。 三月二十七,还坐在软榻上、行动不便的杨雪楼裹满白布,从韦松涛手中接过刑堂堂主的信物—— 两把刑刀。 中原飘红旗,红旗满中原。 汴梁铁红旗十七岁出道.二十三岁只手创立红旗门,至今已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红旗门的标志血红大旗行遍中原,在这三十年里,红旗门的势力已超过了武林任何一个帮派。 就算是立派数百年的少林、弟子数十万的丐帮,也没有红旗门的威风。 红旗门的门徒,铁血但不嗜血,骄傲但不傲慢。虽然门徒不过三千,但红旗所到之处,就算你拥有百万雄师,也不免胆战心惊。 没人敢说铁红旗不是英雄,也没人敢自诩比铁红旗更英雄。 铁红旗就是英雄的象征。 野王旗的使者一共来了十二人,就算是对少林武当,野王旗也没这么恭敬。 野王旗的使者不仅神态恭敬,话说得也很客气。 “敝上素闻红旗门威名,久仰铁掌门英雄,特命在下等面禀铁掌门得知,敝旗已正式复出,志在造福江湖。” 铁红旗微笑。 虽已五十三岁的铁红旗威风仍不减当年。铁红旗坐在那里,让所有的人都自觉气馁。 铁红旗微笑的时候,面上的三条刀疤闪着淡红的光彩。 铁红旗并没有说什么严厉的话,因为野王旗的使者执礼甚恭,言谦行谨实在是很规矩。更何况武林中本来就有开山立派时通知同道的规矩。 野王旗仅仅是来通知铁红旗一声而已,并无非分的要求。 铁红旗很客气地打发了那十二名使者,然后传檄散布中原的三千红旗兄弟,暗中戒备。 铁红旗并非仅仅是一勇之夫,否则他不可能开创红旗门,不可能令大旗屹立三十年不倒。 铁红旗知道,红旗门早晚要和野王旗正面冲突。 哪一面旗帜会先倒下? 是红旗,还是黑旗? 武林中知道桑笑的人有多少? 不下十万。 武林中见过桑笑真面目的有多少? 不过十数。 而且这十数人中,就有两个是她的徒儿,七个是她的徒孙。 另外见过她真面而且还活在世上的,就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孙老太君,另一个当然就是朱争。 桑笑曾和孙老太君在五十年前为争朱争而殊死搏斗过,结果是“两败俱伤”,她们都没有得到朱争。 那时候的朱争,刚刚失去梅公子,几乎没有勇气再活下去。他当然不会再接纳另一女孩子。 桑笑和孙老太君不同,孙老太君情场失利后,可以愤而“下嫁”洛阳花家,桑笑却不能。 她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女刺客,谁敢娶她? 再往前数几年,桑笑曾和梅公子打过一个赌,赌朱争会跟谁走。结果是桑笑输了,按当时定下的“赌注”,她必须马上找个老实善良的人嫁出去,老老实实的做个好妻子。 桑笑当然不愿意。她还不想那么早嫁人。 等到桑笑想嫁人的时候,天下已无人敢娶她了。而桑笑心中也只认准了朱争一个人。 原因很简单,桑笑杀人,只失手过一次,那个“侥幸”的人就是朱争。 而朱争当然不会娶她。 桑笑被当面拒绝三次后,也发了狠,怒道:“朱争,我跟你耗上了!你要不娶我,也休想娶别人。” 桑笑果然信守了自己的诺言,她跟朱争泡上了,就在紫雪轩边开了快活林,阴魂不散地守在朱争身边。 这一守,就是四十七年。桑笑已从明眸齿的娇娃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但她还是没有离开朱争。 天晓得这女人究竟是为情、为仇,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东西。 桑笑爱打扮,也会打扮。 只可惜她已经很老很老了。她已经七十三岁了。 桑笑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她也知道朱争老了。若若也老了。 桑笑常常在半夜来紫雪轩探望朱争和若若。仇恨,在老人的心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谈得很投机,就算是谈起那次在客栈中的“刺杀”,他们也都很坦然。 今夜桑笑又来了。 她还是习惯于独来独往,紫雪轩和快活林之间只隔着一堵院墙,桑笑虽已老,丈高的粉垣也还没放在她眼里。 她住的小楼和朱争住的小院,真的只有一墙之隔。 若若今夜没有来,桑笑很有点奇怪。 朱争苦笑道:“她病了,我看她这回好不了啦!” 桑笑黯然。 屋里烛光惨淡,就像这两个风蚀残年的老人的生命一样惨淡无光。 桑笑半晌才轻轻叹道:“我也快了,我有预感。” 朱争也叹气。 桑笑剔着烛焰。轻轻地道:“这几天怎么样?” 朱争压低声音道:“已经控制不住了。” 桑笑道:“也许你根本就没想控制她,至少你没有尽最大的努力。” 朱争默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桑笑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知道不该怪你,她毕竟是你女儿,而且是南天仙生的。你总认为她像她妈妈那么善良真诚……” 朱争道:“也许让她碰碰壁也好。” 桑笑道:“你还是在护着她!你明明知道,她不可能碰壁,野王旗的威风至今还没有坠落,只要她登高一呼,一定会八方响应。” 朱争摇摇头,他已无话可说。 南小仙已是一匹脱了绝的野马,世上除了两个人外,已无他人可以制伏她。 这两个人,就是朱争和郑愿。 然而朱争已经老了,不仅身体在很快地衰朽,心老得更快。 一颗很老的心,已经历了太多的沧桑,世上任何人任何事已无法再使这颗心年轻起来。 朱争已开始认为许多原先不可理解的事物是理所当然的,他考虑一个问题时,不从正确或不正确、好或坏这方面着眼。 他看一个十恶不赦的阴险小人,和一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没什么两样。如果这样的两个人打官司打到他面前。 他也许会各打五十大板,或干脆不予受理。 朱争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回忆中度过的。有时候他甚至会将往事和现实弄混。 他真的已经老了。 老去的英雄,已不再是英雄。 朱争不是个爱权的人,从他年轻时就是这样。那么,老年的朱争,又怎么会去干扰别人的弄权呢? 荣华富贵对这个人来说,一直都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他从未上过心。那么,别人追求荣华富贵,又与他何干呢? 就算这个‘’别人”是他的女儿,又与他何干呢? 朱争曾有一次对若若这么说过:“人生本来就由缺点和错误组成的,这个道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宽恕所有的恶行,抱怨作恶的人不如杀死作恶人,如果你杀不了他,你的抱怨就只是可怜虫的哀叹。” 若若反驳他说;“照你这么看,采花贼和大英雄没什么两样了?” 朱争道:“当然没什么两样。” 若若生气了:“你的意思是说,被欺负的人活该?” 朱争道;“不是活该,而是被欺负的人不该抱怨,他应该拎起刀反抗。只有你够狠,才能不被人欺负。” 若若气得许多天不理他。 朱争后来解释说:“我不是鼓励人作恶,我只是希望人们面对恶人要变得比恶人更恶。鬼怕恶人,就是这个道理。” 若若当时凝视着他,半响才叹道,“你老了,朱争你真的老了。” 若若缓缓道:“你的心冷了.你不再是侠骨柔肠的朱争。 你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糟老头子,和其他的糟老头子没什么两样。” 朱争气得要命。 若若又道:“看来你为你的女儿骄傲,是不是?” 朱争怔了半晌,老眼中忽然流出了泪水:“王八蛋才为她骄傲!” 若若的心马上软了,她也马上就明白了朱争为什么会发那些“宏论”。 他不愿看见南小仙越走越远,但又无力阻止她。 他只有拼命找理由宽恕她,宽恕自己。 朱争已真的老了。 现在桑笑又来指责朱争了。朱争怎么能不痛苦呢? 两人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桑笑才苦笑道;“好啦好啦!我其实也和你一样,快活林里的人,把我当成一个老怪物,唉·…·” 她也有一肚子委屈,一肚子英雄老去的牢骚。 于是他们都努力自我振作了一下,找些不太伤感的话题来说。 他们说的,当然还是往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朱争微笑道:“谁要忘了那才叫混蛋。” “你真想不到,我当时是去要你命的,是不是?” “只不过有一点点奇怪,你那个样子,谁还想得起其他事情。” 桑笑眼中放光,脸上的皱纹变浅了;“我什么样子?” 朱争微笑道:“你还好意思间!” 桑笑吃吃笑了,瞟着他道:“我记得你毛手毛脚的,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 朱争瞪眼道:“还好我不懂,否则我二十一岁就死掉了。” 两人调谑了一会儿,桑笑忽然问道:“喂,你还想不想娶我?” 她说得一本正经的。 朱争瞪眼道:“就算我要娶,也只会娶若若,你凑什么热闹?” 桑笑顿时醋意上冲,浑忘了自己的年龄:“你这混球! 我等了你四十多年快五十年了,你竟然还说这种话!” 朱争摸摸脑门,哈哈大笑起来。 桑笑想想也忍不住笑了,恨恨地骂一句:“死没良心的!” 话音刚落,院外就响起了南小仙清脆悦耳的笑语: “恭喜桑阿姨,恭喜爹爹。” 桑笑来来去去,从不愿再见紫雪轩的人,尤其不愿见南小仙,而南小仙以前也从未闯来过。今晚南小仙不期而至,倒弄得桑笑手足失措。 朱争的心在往下沉,他明白女儿为什么会趁这时候闯进来,也明白女儿的用心。 南小仙希望利用朱争和桑笑的“联姻”,将快活林的势力顺理成章地纳入自己掌握之中。 朱争该怎么办? 南小仙飘然而入。 才不过半年时间,南小仙就已脱抬换骨。当了好几年老板娘养成的那种“老板娘气质”已荡然无存。她现在明媚清新得像下凡的仙子,出水的芙蓉。 就算郑愿当面,也未必能认出她就是南小仙了。她好像已年轻了十多岁,就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那么明艳无俦,却又落落大方、气度优雅华贵。 野王旗神功,居然会有如此魔力,连南小仙自己得意之余都感到吃惊。 要知道她仅仅才练了半年啊! 朱争看着南小仙,恍然又回到了五十年前的时光,那时的南天仙,也和现在南小仙一样明艳无俦。 南小仙的请求,他怎么能不答应呢?他怎么忍心拒绝呢? 南小仙脸上现出了淡淡的哀愁,她的声音似也在颤抖: “妈在世的时候,常对我说,她一生中最内疚的事是未能好好照顾爹,连一天都没有,现在妈不在了……” 不仅朱争欷嘘不已,连桑笑都有些感动了。 南小仙道:“妈说过,只要爹幸福,就算她受再多的苦,也甘之如饴。妈说虽然她未能嫁给爹,但却为爹留下了后代,…妈说过,爹最不知道心疼自己,最不懂照顾自己。” 她转向桑笑,盈盈跪倒:“桑姨,您来照顾我爹,好吗?……求求您,桑姨,桑姨您也知道,小仙从小就没了母亲,总希望…·” 南小仙哭得好可怜好可怜,偏偏桑笑是一心一意要嫁给朱争,其心之诚,历五十年而不改,桑笑自然满口答应。 若说桑笑不明白南小仙的用心,那是笑话。天下第一刺客的心机会比别人差吗?但桑笑不在乎南小仙的用心——快活林毕竟已不在桑笑之手了,桑笑早已被架空了。 朱争心里苦笑。 他没有料到英雄一世,到头来自己还要受自己女儿的挟制。但他又怎么能忍心拒绝女儿的要求呢?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而且从未尽过当父亲的责任,任由她流落江湖,遭人欺凌,他不仅愧对这个女儿,更觉对不起她的母亲。 除了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外,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弥补过去的错误,来消除她心中的创伤。 想到这里,朱争忍不住在心里痛骂郑愿。他花了十年心血培养了这么一个宝贝徒儿,居然不能为他分忧解难。 当初若是郑愿坚决不出走,坚持要娶南小仙,南小仙也不会有机会执掌野王旗,朱争也就不会左右为难。 这一切恶果都源于郑愿的“洁身自好”,郑愿实在罪无可赦。 只可惜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晚得不能再晚了。

陈盛世一向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否则的话,他早就被人杀死了。 可当他听到手下禀报说狐狸窝和瀚海上的四股悍匪发生火并时,竟吃惊得一下子从椅子里蹦了起来: “什么?” 那名手下只好再说一遍:“前天夜里,山至轻的闺女山月儿领着五龙帮、血刀会、铁马令和瀚海门的一千多名好手,和水无声率领的狐狸窝人马发生冲突,双方损失都很惨重。山月儿那一方几乎全军覆没,狐狸窝也损失了六七百人。” 陈盛世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瞪着那名手下,好半天才吐出口浊气,慢慢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淡淡道:“消息可靠吗?” 那名手下道:“绝对可靠。” “五龙帮、血刀会、铁马令和瀚海门是倾巢而出,还是只派出了一部分精锐?他们的首脑都去了吗?” “都去了,他们的人马全都去了。” “哦?” “据报五龙帮、血刀会现在都还剩约摸二三十号人,铁马令和瀚海门还活着的就更少,加起来也不过四十号人马。” “他们现在都在哪里?” “不清楚。” “派人去找。” “是” “山月儿躲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一定要找到她。”’ “是。 “一旦发现她的踪迹,立即报告我,我亲自去见她。” “遵命。” “快去!” “是!” 狐狸窝血战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安宁镇孔老夫子耳中。 这消息并不十分令人兴奋,但的确让人震惊。 说实在话,做杀手生意的人最怕天下不乱,只要一乱,他们的生意就来了。 然而,太乱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处于混乱中的人是很难想起清杀手帮忙的。 孔老夫子听完这消息,沉思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喃喃道:“瀚海从此不得安宁喽!” 孔老夫子的预言得到了验证,瀚海的确变得不安宁了。 狐狸窝原本是瀚海上实力最强的一支威慑力量。有狐狸窝在,一般的混乱很快能平息掉。 虽说那另四股悍匪实力也都很强,但一直都来曾联合起来和狐狸窝作对。凭他们单独的力量,是无法和狐狸窝分庭抗礼的。 现在,狐狸窝虽仍在,但力量已削弱了许多,五股悍匪也已只剩一股了,瀚海上已出现了群龙无首的局面。 这时候,若有一股强大的外来势力入侵,则将很顺利地控制瀚海。 秦中来和慕容贞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贞的情绪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 秦中来却一直都很冷静。 他不冷静又能怎样呢? 除非他答应替陈盛世卖命,否则的话,他就休想生出地牢 而他已决定,他绝不投降。 狐狸窝血战的消息,五天之后就送到了野王旗总舵。 南小仙并没有像陈盛世那么失态,但她内心的震惊仍然流露出来了。 狐狸窝本已是她在瀚海称霸的一个牢固的据点。水氏父子已宣誓向她效忠,她也已着手调遣得力的人手去接掌狐狸窝的大权。 现在狐狸窝一乱,就把她的全盘计划都打乱了。 冯大娘是她安插在狐狸窝的心腹。她一向对冯大娘的办事能力很有信心,她只不过有点担心日后难以驾驭那个女人。 现在看来,她必须重新考虑冯大娘在狐狸窝的作用了。 还有一个消息令南小仙非常震惊——秦中来被猫儿庄的一个地痞老大扣住了。 据说那个地痞老大姓陈,叫“陈盛世”,在猫儿庄一带势力还不小。 就算是这样,陈盛世也应该不敢对秦中来怎么样的。 虽说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但秦中来这条“龙”也实在太强了一点。 南小仙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她决定调遣一支精锐去瀚海,接管狐狸窝,同时去猫儿庄消灭陈盛世,营救秦中来。从此后,潮海将直接纳入她的势力范围,野王旗将在瀚海上空飘扬。 芦中人还是没有想出刺杀铁红旗的最佳计划。 他已经为此花费了三个多月时间。他并没有觉得这时间太长,他很耐心。 有人却等不及了。 他在十天前已被警告了一次,今天,又有人来催他立即动手了。 前来“督战”的人,是个又高又瘦的中年秃顶男人,神情很安详,语气也很慈和,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般扎人: “如果你自知不能胜任的话,我就只能考虑换人了。” 芦中人冷冷道:“我能胜任。” 秃顶男人微笑道:“我看得出来,你已经没什么自信了。至少在杀铁红旗这件事上,你很有点力不从心了。” 芦中人道:“我没有。” “你没有?”秃顶男人道:“若是你还有自信的话,你早就该出手了。” 芦中人道:“我有原因。” “哦?’”秃面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原因?说出来听听?” 芦中人的脸已涨红,他被秃顶男人的态度激怒了: “我不想说!” 秃顶男人淡淡道:“其实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听,这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你还想不想做这桩生意。” 芦中人道:“我当然想做。这桩生意我既已揽下,就一定会完成。” 秃顶男人道:“应该说是‘如期’完成。你应该有数,离最后的期限没几天了。”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我在等。” “等什么?” “机会。 “什么机会?” “铁红旗出门的机会。” “你已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了,难道这期间他一直都没有出门吗?” “他出过三次门。” “那你是否已有十成的把握在他下次出门时杀掉他?” “我没有。” “哦?” “我没有十成的把握。” “那么你有几成?” “四成。” “四成?这成算并不算太大。” “我知道。但铁红旗不是寻常之人,要杀铁红旗有三成把握我已肯出手,更何况我现在已有四成把握。” 秃顶男人面上终于露出了赞许的神情:“我这回从扬州出门来这里,十几天时间里,就听见这么几句很受用的话。你没辜负我对你的期望。我很欣慰。” 看样子他的确很欣慰。 芦中人脸上的晕红已消退:“多谢汪老板信任。” 这位秃顶男人,居然就是天下刺客组织三巨头之一的汪通汪老板。 这位汪老板一向深居简出,很不喜欢抛头露面,没有什么大事,他是决不肯移尊到开封来见芦中人的。 芦中人知道,一定是有人施压,而且压力一定非常之大。 至于施压的人是谁,芦中人就不知道了。但能让汪老板如此紧张的人,天下实在没有几个,扳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而这有数的几个人中,最有权势的人莫过于野王旗主人南小仙。 芦中人只听说过一些传闻,说是南小仙现在已控制了天下三大刺客组织,天下职业刺客的大多数暗杀行动是由南小仙授意的。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想必总有些道理吧! 汪老板摸了摸秃顶,微笑道:“如果给你增加几个助手,你的成算会不会大一点?” 芦中人马上警觉起来了:“派助手?” 任老板道:“是啊!近来我新收了几个年轻人,都不错,就是经验火候上欠缺点。我想派他们来。一来跟你学点东西,二来嘛,也可以帮你打打杂跑跑腿。” 芦中人没有吭声。 汪老板追问:“你觉得怎么样?” 芦中人缓缓道:“我想,汪老板已经把几个‘不错的’年轻人一起带来了吧?” 汪老板打了个哈哈。 芦中人脸一沉,道:“汪老板,我不同意。这种事人多了反而误事。如果汪老板还倍任我的话,这桩生意我一个人做。” 汪老板笑道:“我放心。我绝没有半分不信任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忽然叹了口气,神色也阴沉下来了;“我这么做,也是别有苦衷啊!老弟。你要体谅我,我也是没法子啊!” 芦中人冷笑了一声,道:“汪老板,话不是这么个说法。不是什么苦衷不苦衷的事,而是生意做得成做不成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汪老板连连点头,现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只可惜,我也是受制于人,作不得主啊!” 芦中人道:“汪老板,事已至此,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了。按理说我不该说,这毕竟不是我该管的事。” 汪老板苦着脸道:“你说,你说。” 芦中人道:“我想说的话其实也不多,两句就够了——有人逼你是你的事,和我无关,但你不能也不该逼我。” 江老板点头道;“第二句呢?” 芦中人道:“如果非要为我派什么‘助手’的话,还不如换人。” 汪老板又点头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干了?” 芦中人马上反问:“你的意思是坚持加派助手?” 汪老板道:“一点不错。” 芦中人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走了出来。 他已无话可说。 他也知道自己一走出这间房于,就意味着对江南刺客组织的背叛。意味着他得罪了野王旗。 但他不后悔。 他从踏入职业刺客界的那一天起,就已决定绝不背叛自己的信条,绝不背叛职业刺客的“职业精神”。 他绝不是个肯苟且的人。 芦中人走出小迷楼,仰天呼出一大口浊气,觉得心里松快些了。 他已决定放弃这几个月的努力,放弃刺杀铁红旗这一任务,至于以后该怎么办,过了今天再说。 芦中人忍不住还是回头望了望铁红旗总舵的大门。 他看见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疾驰进了红旗门总舵的大门,守门的四名大汉居然连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车里坐的人,会是谁呢?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 芦中人绝对不会猜到,车里坐的人,竟然就是天下闻名的大侠宋捉鬼。 时间过得真是很快,转眼间,春天就来了。 说来就来的春天并没有让宋捉鬼觉得可爱,宋捉鬼甚至痛恨这该死的春天。 一晃三个月过去,他答应郑愿的事情连一桩也没做好。 最让他痛心的是,铁红旗一口拒绝了他的建议。无论他怎么恳求、怎么讲道理,铁红旗就是不答应。 铁红旗也有自己的理由,而且理由似乎还很充分。 铁红旗说;“眼下我按兵不劝,野王旗摸不清我虚实底细,就不敢贸然动我。一旦我决定兵发瀚海,那么野王旗肯定会在半道上将我打垮。……宋大侠,我是个直性子人,我不愿说些大话来诓你,如果我答应了你,无异是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铁红旗说得非常诚恳,诚恳得让宋捉鬼寒透了心。 其后,宋捉鬼又去找曼苏尔老爷。 找曼苏尔老爷倒没费他什么劲儿。从铁红旗那里被“扫地出门”后的第七天,宋捉鬼就在毫州见到了这位传奇式的大人物。 曼苏尔老爷已病得很重,连吃喝拉撒都得由人服待,而且口不能言。手不能写。 宋捉鬼不仅无法开口清曼苏尔老爷帮忙,反倒要帮曼苏尔老爷完成毕生的心愿——回西域去。 宋捉鬼安排了护送晏苏尔老爷的人手车马,同时也名正言顺地接管了曼苏尔老爷散布在天下各州府的产业。 现在宋捉鬼已是富甲天下的大富翁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他现在急需的是一队武功不凡的精兵,可以为他冲锋陷阵、出生人死,可以为他杀进瀚海,荡平安宁镇和旭日谷。 如果仅仅只发生了上面讲过的那些事情,宋捉鬼的心情还不会糟到现在的地步。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在金陵。 宋捉鬼现在还记得他三月十三日在紫雪轩中目睹的那一战,他一想起来仍觉得胆寒。 三月十三。金陵紫雪轩。 孟扬终于站在了朱争面前,五十年的老对头终于又碰头了。 他们谁也没说话。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见了面只可能有一件事——决斗。 他们曾决斗过不知多少次,谁也没能胜谁,他们始终是平手,每一次决斗都以两败俱伤告终。 他们静静地凝视着双方,他们的目光里有的并不仅仅是敌意。 他们都发现对方已老态龙钟,衰朽不堪。他们都有许多的感慨、悲凉和无奈。 甚至还有几分亲切。 刁昆仑和若若远远站在一旁。他们面上虽显得很平静,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微笑,但谁又知道他们内心的波澜呢? 朱争真的已老朽了,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多不值啊! 刁昆仑忽然笑道:“小孟,就算这么多年没见面了,你就好意思装作不认识我? 孟扬挑了一下眉毛,淡淡道:“你放心,我杀了朱争之后,会轮到你送死的。” 刁昆仑笑道:“我倒挺乐意,怕只怕你捱不到那时候啊!…··对了,站在你后面的两个小伙子,是你收的徒弟吧?资质不错啊!” 孟扬身后一左一右肃立着的两名少年忍不住骄傲地挺了挺胸,下颌也扬得更高了。 孟扬脸一沉,冷笑道;“刁昆仑,你别打哈哈。你关了我三十年,这笔账,我会跟你算的。现在请你住口,这是我和朱争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朱争笑道:“刁大哥,别泄自己的气。还没开打呢! 谁敢说我朱争一定就不是他孟扬的对手?” 就在这时候,宋捉鬼到了紫雪轩门口,听见了朱争的声音。 不待通报,宋捉鬼就往里冲。他奔到后院的时候,两个老人的决战已经开始了。 宋捉鬼并不认识朱争。他也不认识益扬。 他分不情激战中的两个老人谁是谁。他看见那个一身黑袍的老人在空中飞腾,而另一个身着灰袍的高大老人稳立在地上,向空中的黑袍老人发掌。 低沉的掌风声带着逼人的气浪,在四周鼓荡。院中的那树梨花一齐被吹到了空中,又被汹涌的气浪撕得粉碎。 宋捉鬼的呼吸似都快被这气浪窒息了。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决斗。若非亲见,他实在不相信两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仍有如此浑厚的内力、如此矫健的身手。 呼啸声中,一截梨花残技被气浪推到了宋捉鬼面前。 宋捉鬼微了一侧身,让过了残枝,他的眼睛也因禁受不住气浪的刺激而闭上了。 只闭了很短很短的时间。 他再睁开眼睛时,决斗已结束。 黑袍老人的身子像只断线的纸管从空中摔落下来,而灰袍老人也正踉踉跄跄往地上倒。 仍然是两败俱伤。 他们还是没分出胜负。 孟扬伤得很重,朱争伤得也不轻。 这是命中注定的结局。 孟扬被他的徒弟抬走了,不知去了哪里。朱争的一条命算是保住了,可也就仅仅是保住了命而已。 在风烛残年之际遭此巨创,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了不起的奇迹了。可对宋捉鬼来说,气若游丝的朱争无论如何也是帮不了什么忙了。 宋捉鬼悄然离开了金陵。他看完那场决斗就退出了紫雪轩,没有和刁昆仑、若若打招呼,当然也没有把郑愿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宋捉鬼的希望已完全破灭了。 宋捉鬼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是留在中原继续那种徒劳的努力,还是干脆到瀚海去陪郑愿拚命。 这一天,他晃晃悠悠的不知怎么就晃到了徐州。 宋捉鬼在徐州城内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的一家最有名的首饰店里,看见了一个太熟的熟人。 他只见过这人一面,而且彼此之间没讲过一句话,可他还记得这人是谁。 他看见的这个人,是孟扬的两个徒弟中的一个,穿白袍的那个。 他看见白饱少年的时候,白袍少年正从首饰店里往外走,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宋捉鬼左右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就一路尾随着白袍少年出了城。 他觉得很有点奇怪。孟扬受了重伤,徒弟应该去药店才对,怎么会去首饰店呢? 宋捉鬼想不通,师父受了伤,徒弟有什么好高兴的。 宋捉鬼远远看见白袍少年进了一片树林,一抹屋角远远从林梢露了出来。 看来孟扬是躲在那里养伤。 想想也是,“鹰王”孟家一直就住在徐州,孟扬不回徐州养伤,还会去哪里呢? 宋捉鬼施展他的潜行术,悄悄溜进了树林。 林子很深,好像已很久没人出入了,野草茂盛、藤蔓丛生,的确是隐身的好地方。 林中的那几间屋也已破败,看起来久已无人居住,很该修修了。 宋捉鬼看见白袍少年吹着口哨走近了其中的一间屋,屋里有人说话了: “老大,怎么样?” 白袍少年道:“都好了,今晚就动手。” 绿袍少年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四下看了看,道: “没人跟踪吧?” 白袍少年笑道:“你别忘了,这是徐州。中原道上,谁认得咱们哪?” 绿袍少年也笑了:“倒也是。” 白袍少年道:“老家伙怎么样?还是不肯说出来?” 绿袍少年恨声道:“只剩一口气了,还是那么死硬。 咱们也没法逼太紧,真他妈的讨厌!” 白袍少年沉吟道:“现在他的伤势怎么样?是在好转吗?” “好转个屁,我看他快不行了。再不想出个好办法来,我看《太清秘笈》咱们哥俩是没指望得了。” 宋捉鬼心中一惊,他从小就听说武林中有一本《太清秘笈,上面记载着渊博深奥的武学,谁得了那本秘笈,谁就可以练成绝世神功,就可以纵横天下,号令群雄。 难道孟扬知道太清秘笈的下落? 白袍少年说话了:“秘笈的事不忙。老家伙要肯说出来,迟早秘笈都是咱们的;老家伙要不肯说,咱就是活刮了他也没用。我看咱们当务之急是弄钱。” 绿袍少年的怒气平息了许多:“对了,老大,你看祥泰钱庄的守卫怎么样?” “不太看得清。我借选首饰为名上了二楼,从窗户里向外膘了几眼,祥泰的后院离库房不远,没什么东西可隐蔽的。我没看见有什么太多的护卫。” “就算有个百儿八十护卫,也不在咱们话下。只不过我听说,钱庄的库房里一般都设有许多机关埋伏,那可不太好对付。” “嗯、···要不这样吧,我再去打听一下钱庄里有没有机关,如果有,机关是谁设计的。咱们只要找到设计机关的人,逼他画出图样来,不就万无一失了吗?” “我也去吧!” “合适吗?老家伙不会跑掉吧?” “就他伤成那样,动都动不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也是,咱们就一块逛逛去吧!两个人办事,总比一个人来得方便。” 他们果真一齐往宋捉鬼藏身的方向走过来了。白袍少年走在前面,绿袍少年走在后面,相距不过三尺。 是下手,还是让他们过去? 宋捉鬼很快做出了决定,他决定不下手,让他们进城去。 他没有把握同时制伏白袍少年和绿袍少年,他看得出他们的武功都相当不错。 一直等到他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了,宋捉鬼才从隐身的草丛里站了起来,他还没抬脚往那间屋子走,就看见一个衰朽苍老的黑袍老人扶着门框慢腾腾迈出了屋门。 黑施老人面上虽说满是病容,神情倒很冷厉。 宋捉鬼听见黑袍老人低沉暗哑的嗓音在说话: “年轻人,你是谁?” 宋捉鬼走了几步,拱手道:“在下南阳宋捉鬼,见过鹰王老前辈。” 黑袍老人冷冷道;“你知道我?” 宋捉鬼恭声道:“仰慕已久。” 黑袍老人道:“我也听说过你。年轻一辈中,你的名头算是很响亮的。” 宋捉鬼咧开大嘴憨笑。 黑袍老人叹了口气,哺哺道:“我那两个逆徒的德性,你也都看到听到了吧?” 宋捉鬼点点头。 黑袍老人苦笑道:“他们本是孤苦无依的流浪儿,是我收养了他们。教会他们武功,现在呢?唉——寒心!” 宋捉鬼也只好陪着叹息:“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人,实在不能算少。 黑袍老人孟扬忽然问道:“你来做什么?” 宋捉鬼苦笑:“好奇而已。” 孟扬紧盯着他,缓缓道:“我在紫雪轩见过你,对不对?” 宋捉鬼道:“对。” “你认识朱争?” “不认识。” “那你怎么会在紫雪轩出现?” “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朋友。” “谁?” “这个恕难奉告。” 孟扬忽然又笑了,笑得很开朗:“我看得出,你很诚实。你现在准备去哪里?” 宋捉鬼叹道:“我也不知道。” “你最想去哪里?” 宋捉鬼脱口道:“瀚海。” 孟扬愕然:“潮海?你去瀚海做什么?” 宋捉鬼道:“我一个朋友。” “找到那个朋友之后呢?” “陪他拚命。” “和谁拚命?” “一个组织。” “狐狸窝?” “不是。” “那么,一定是安宁镇了,对不对?” “……不错” 孟杨笑得更慈祥了:“安宁镇的人怎么得罪你了?” 宋捉鬼道:“他们并没有得罪我,但我却一定要得罪他们!”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和他们之间,势不两立。” 孟扬眯起眼睛,慢吞吞地道:“你在瀚海的那个朋友,是不是郑愿?” “郑愿?”宋捉鬼作出很吃惊的样子:“郑愿不是已经死了吗?” 孟扬眨了眨眼睛,道:“是吗?” 宋捉鬼道:“我听说他死于一场可怕的沙暴,他被龙卷风卷上了天空,连尸骨都无法找到。” 孟扬摇摇头,微笑道:“我和郑愿虽没有直接交手,但我看得出,一阵龙卷风还不足以要他的性命。” 宋捉鬼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骗不了孟扬。 像孟扬这样的老人,是很少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 孟扬悠然道:“郑愿虽然是朱争的徒弟,但我还是很喜欢他。” 他叹了口气,面上的神情又阴沉下来了:“至少,他总比我那两个逆徒要好得多。’” 宋捉鬼道:“不知老前辈想怎样发落那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孟扬叹道:“他们的武功是我教的,我本该废了他们的武功。可惜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若非他们还有些非分的念头,我早就被他们杀死了。” 宋捉鬼沉声道:“如果前辈尤可,在下愿意代劳。” 孟扬点头:“有劳了。” 他大约是说了许多话的缘故,显得有些累了,宋捉鬼连忙上前扶住他,柔声道:“前辈,进屋歇息会儿吧。” 孟扬咳嗽起来,咳了许久才止住,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了。 他扶着宋捉鬼的肩头,吃力地微笑着,喃喃道:”你真想对付安宁镇?” 宋捉鬼道:“不错。” 孟扬道:“或许我这个老头子,还可以帮帮你的忙。” 宋捉鬼的眼睛顿时亮了:“哦?” 孟扬道:“你去没去过安宁镇?” “没有。” “你当然也不会知道,安宁镇里有一家倒也酒楼?” “不知道。” 孟扬叹道:“我也是三十年前去过一回安宁镇,只呆了三天就离开了。那三天时间,我在安宁镇认识了不少人。我还记得倒也酒楼里,有个很风骚的女人。” 他微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的眼睛总是笑成月牙儿似的,她说话的时候,像是黄鹂在林间啼鸣。她的举止轻柔得仿佛沾着露珠的花儿。”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她的武功,诡异得让人不敢相信。我在安宁镇一共和九个人动过手,我胜了八场。我输的那一场,就是栽在她手里。” 宋捉鬼本以为他是在怀念老情人,没想到他说的却是一场决斗。 “她想杀死我,终于还是被我逃脱了。如果她还活着,我一定要再和她决斗一场。” 宋捉鬼凝视着孟扬苍老憔悴的脸和他脸上那种决绝的神情,不禁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除了决斗,世上还有什么能令孟扬这样的人如此神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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