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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发生的故事,第十七章【新亚洲彩票平台】

她本来是想走的。 她星夜追来的目的,是为了找他,帮他的忙,同时也准备设计将花深深和海姬“干掉”,她想独占他。 可她居然神差鬼使般救了她们。 她直到现在,也还弄不明白她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救她们。 如果她让她们死掉,岂非是老天作成的一桩美事? 她连动手杀她们都没必要。她只要不救她们就行了,她根本用不着内疚,是老天杀了她们,和她没关系。 可她居然就救了她们。 她是该后悔,还是该庆幸?她是该为自己的行为骄傲,还是该为自己的软弱而愤恨? 她不知道。 她很迷惘,就像早晨起来记不清梦一样。 她说要走的时候,她们已经能够跳起身挽留她了。 花深深说:“你绝对绝对不能走!” 海姬:“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她居然就觉得她真的不能丢下她们不管,觉得她的的确确不应该走。 至少,在找到郑愿之前,她不能走。 可郑愿在哪里呢? 花深深和海姬都显得很镇定。可山月儿知道,她们的心已全乱了。在她们心中,强烈的希望和强烈的绝望交缠在一起,她们很快就会受不了的。 如果没有她,她们会像疯子一样无助地在沙漠上狂奔,在沙漠的蒸腾下,她们就会发疯的。 结果是她们会死得更快。 山月儿沉吟了片刻,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微微笑了笑,尽量用柔和的声音说:“我的心告诉我,郑愿现在活得好好的。” 这句话说出口,她就发现她们的眼中充满了希望。 她不能让这种希望迅速消失,于是她又微笑着说:“因为他简直不是人,他是个天神。” 花深深一反往日的深静和冷漠,激动地连连点头,眼泪也忍不住簌簌而落。 海姬更是又悲又喜地叫道:“他是……天神,真的是天……天神!” 她们就像孩子般好骗,也许比孩子更好骗。 她们原来都是很坚强的女子,现在却需要依赖一些可笑的“神话”来维持生命。 山月儿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她只想痛哭。 可她不能哭。 不仅不能哭,还要笑,要笑得开朗,笑得满怀信心。 她们已很脆弱,再有一点打击,她们就会粉碎。 山月儿有点害羞似地道:“虽然我几年前就认得他了,但你们和他共同生活过,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超人武功和非凡的耐力。” 花深深咬着牙微笑道:“他的确……的确有许多条命,我常说他……是属……属狗的。” 海姬大声道:“不错,他一定还活着。我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如果他有事,我的心也会告诉我的!” 山月儿瞟瞟她们,柔声道:“我们三个人,可以说…,…可以说都是他的女人。如果我们都没有不良的预感,就证明这混账小子还活蹦乱跳的,也许正对某个小丫头献殷勤呢!” 花深深和海姬都平静多了。 花深深甚至已开始叹气:“只要他回来,我就不吃醋,一点醋都不吃了。” 山月儿抿嘴一笑,故意道:“到时只怕你就把这话忘了。 ……现在,咱们该说点正经事了。” 她叹着气,苦笑道:“这小子一旦落地,过不了多久就会醒就会找我们。我们是在这里等呢还是先走?” 花深深和海姬都说:“等他!” 山月儿摇头:“我也想留在这里等他来,但恐怕我们不能。” 不等她们追问为什么,她马上就解释道:“他要找到我们,还需要花许多时间,需要找人问方向,需要找水找吃的,而我们若在这里枯守,用不了两天,我们就得死。” 她苦笑道:“驼马都没了,水和食物也没有了。” 花深深固执地道:“我们等他!” 山月儿冷笑起来:“等他?让他看看你们是多么爱他,不错为他渴死晒死是吗?我们要是死了,他还怎么活?” 她斩钉截铁地道:“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去你们原本要去的地方等他!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着等他回来!” 花深深还是摇头;“要走你们走,我要等他!” 山月儿怒气冲冲地嘶叫起来:“笨蛋!” 海姬也火了:“放屁!” 花深深无力地喃喃道:“海姬,她说得对。你们走吧,我等郑郎。” 海姬道:“夫人不走,我怎会走?” 山月儿怒道:“我告诉过你们,他死不了!你们为什么不相信?!你们认为这么做,就算是真心相爱吗?如果你们还爱他,就该好好活着,如果你们死了,他就算硬咬牙活下去,能活得开心吗?!你们就是笨蛋!白痴!” 她指着花深深鼻子大骂起来:“我告诉你,我比你先得到他!这几年来我一直在苦苦等地!你呢?你居然笨到不想等他的地步了!好,你不等我等!我要好好活着,等他回来。那时你们都死了,他就是我的了!你和他生的儿子也变成我的了!” 花深深忽然哆喷起来,嘶叫道:“情儿?你……你怎么知道情儿?” 山月儿早已泪流满面,泪水洗去了脸上的尘沙,弄得黑一块白一块的。 但山月儿的口气仍然很冲:“我不仅知道情儿,还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你在这里等死吧,你用不着再念着情儿!” 花深深扑过来抓住她,抽搐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就晕了过去。 山月儿抱起花深深,朝海姬苦笑道:“给郑愿留个信或者标记,让他知道我们去哪儿了。” 郑愿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 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时,简直恨不能跪下来朝苍天大声欢呼。 当他稍稍平静下来之后,就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风柱将他卷进去的那一刹那;他屏住了呼吸,也闭上了眼睛。他不挣扎,一点不用力,任凭身体在风柱中飞速旋转。 他修炼过的武功和他超人的耐力的确起了极大的作用。他学过一种胎息内功,也曾尝试过将这种内功和少林绝学“金刚不坏大般若护体神功”结合起来。 现在:已往的钻研得到了回报。他活下来了。甚至连他的外伤都不像想像中的那么重,但他还是盘腿坐在那里,默默调息了良久,才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蓝天,看见了白云,看见了远处金黄的沙漠。 一切都那么清新美好,一切都那么亲切可爱。 连那灼热的太阳,也变得友好了。 郑愿收回目光,才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他立足的地方,是一片茵茵的绿草,在他的身后,是绵延的群山。 这是什么地方? 深深她们在哪儿? 她们还活着吗? 山月儿和海姬轮流抱着花深深,向南方走去。 她们已有些支持不住了的时候,山月儿突然听见背后响起了一阵呼喊声。 她们艰难的回头,努力睁大眼睛。 她们看见了一大群马,马背上有人,正朝她们挥着手,呼喊着什么。 海姬吃力地握住了刀柄。 山月儿却开心的笑了,声音嘶哑得怕人:“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 她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她实在太累了,她实在想好好睡上一觉,睡上三天三夜。 当她迷迷糊糊听见海姬的嘶叫和兵刃撞击声时,她已经动不了了。 黑暗向她压了过来,像沙暴掀起的漫天狂沙一样湮没了她。 郑愿的心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使他一下倒在了地上。 “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想站起来,可心脏的抽搐牵动了他的全身。 他倒在地上,抽搐着,像只热锅上无助的虾米。 海姬旋风一般卷向一名骑者,弯弯的长刀削飞了那人的一只胳膊。 那只胳膊连着一把刀飞上了半天。 但更多的刀却卷向她。 几十匹骏马将她围在当中,一柄柄雪亮的刀在她身边飞旋。 他们在狂笑,在尖叫,像一群疯子。 “小娘们,跟哥哥走把!” “郑愿已经死啦!” 玩郑愿的老婆,多开心啦!“ “哟嗬嗬嗬――” “哈哈哈哈哈……” “来呀,小寡妇!来呀!” “……” 海姬在冲杀,刀起血溅。 她已杀红了眼睛,她已经疯狂了―― 死就死吧! 海姬的嘶吼,如尖啸的狂风。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花深深从昏睡中醒来了,她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发现自己已被一个男人抱在马背上,那男人正粗野地狂笑着,撕扯着她的衣裳。 她动不了。 花深深拚足了力气,用尽了浑身力量,疯狂地叫起来—— “杀死我——!” 海姬听到了。海姬也看到了。 “杀” 海姬双手握刀,紧紧握住刀柄,利箭般射向那匹马。 海姬的头发飘起来,像一根根锐急的箭。 一刀。 又是一刀。 刀砍在她腿上,砍在她肚子上,砍在她背上。 她没有抵挡。 她终于冲近了那匹马,她终于看清了花深深脸上那种绝望的疯狂和疯狂的绝望。 弯弯的长刀砍下,像一道惊天动地的闪电,像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 郑愿晕了过去…… 山月儿醒了。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觉得头痛欲裂,身上的肌肉好像要和骨头分家。 她艰难地坐起身,忽然发现自己是光着身子的。她一坐起,披在身上的一件袍子就滑落下来。 她低下头,吃惊地瞪着自己的身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Rx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肿得不像样子。她的小腹和大腿上,也满是伤痕,她的下体沾满了许多污秽的东西。 那里痛得要命。 山月儿半晌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心都碎了—— “水无声——!” 是水无声干的!是那个畜生水无声干的! 山月儿昏倒前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水无声。 她以为他是奉了她父亲的命令前来找她的。所以她很放心,所以她才会晕过去。 可他居然已丧心病狂,居然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山月儿流着泪,咬着牙,摸紧拳头,瞪着自己的胴体,一字一字地吐出心声: “水、无、声,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发誓,指着天地神灵发誓!” 她抬起泪眼,忽然间僵住。 她目瞪口呆。 她看见了一地的血,她看见被血染红的大片黄沙。 她看见了两具女尸! 她认得,那是她们! 山月儿刚支撑起来的身子猛然间失去了重心—— 她将再无颜见他! 狐狸窝里,一派肃杀景象。 镇子里不再有欢声笑语,不再有人做生意。街上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个把人行走,也都冷着脸缩着脖子,匆匆忙忙的像小偷。 一向和乐的狐狸窝,连着发生了几件骇人听闻的大事,谁会不端惴呢? 第一件大事,是美丽痴情的.狐狸公主星夜追赶恋人郑愿,丧生于无情的沙暴之中,而那位武功盖世的郑少侠也被沙暴卷入了半空中,“生死不知”。 谁都明白,郑愿已不可能活下来。 第二件大事是令人气愤而且悲痛:狐狸窝的六当家夏至上,因不满大当家山至轻继任天马堂堂主,夜入山家行刺;山至轻当场被杀,而丧心病狂的夏至上被巡夜的狐狸王子水无声发现后,又想杀人灭口,被水无声和众卫士击毙;卫士赵唐等十余人殉职,水无声重伤。 你想想,狐狸窝的人们能不忧心忡忡么? 水无声呆呆地仰躺着,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脸白里泛青。 他健美强壮的身体上,连一丝最小的伤痕也没有。 冯大娘弓着身子,伏在他身边,用柔唇挑逗着他,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许久,冯大娘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舒展开赤裸的身子,幽幽道:“你还在想她?” 水无声闷声道:“不。” 冯大娘贴紧地,柔柔地道:“那你在想什么?” 水无声轻轻哆嗦了一下。 他在想的事,他不想告诉她,也不想告诉任何人。 他在想那个强健的疯女人,想她挥刀冲过去杀另一个女人的情景。 这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飘过,极慢极慢。 他在想山月儿的Rx房在他手中变形,想她的大腿怎么样被他拧伤。 这情景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他知道他将永远永远忘不了这两种情景。 冯大娘轻轻往他鼻中吐着缕缕幽香。 他想不理会她,他厌恶她、恨她,想杀了她。 可那种香气起作用了。 他知道那是一种催欲的香气,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发生了变化。 要不是那天晚上她去找他聊天,后面的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所以他痛恨她,痛恨她对他做的一切。当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往他身上凑时,一种极度的厌恶和恐惧使他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看见她眼中的失望和欲火难禁的神情时,从心底里浮现起一种痛快的感觉。 那是复仇的快感。 孔老夫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深夜。他老人家正在就着盐豆喝那每天一怀的劣质酒。 当满窗花叽叽喳喳,带笑讲完了这个消息,孔老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满窗花跪在他身上,用欢悦如水的声音低声说道:“夫子,这真该庆祝一下,是吗?” 孔老夫子睑上的皱纹顿时少了许多,浑浊的老眼也熠熠放光。他很难得地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没喝干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就抿着嘴,闭着眼睛,半晌才无限陶醉地“啊”了一声,好像已从这半杯酒中得到了无穷的享受。 然后他就笑了一声;说:“是该庆祝一下。” 端起碟子,将剩下的八颗盐豆倒进手心,全送进了嘴里。 他就是这么“庆祝”的! 满窗花小鸟一般温柔地垂着头跪着,她的声音也像小鸟般温婉甜脆、俏皮动人: “夫子,早晨送来的饭菜还合口吗?” 她早晨的确送来过饭菜,她几乎每天早晨都会给他老人送一份饭菜。 有时候是一锅浓浓的王八汤,有时候是一锅构桤炖狗肉,有时候是牛鞭狗鞭马鞭,有时候是海狗肾,各种各样的花样有。 她甚至为他送过活生生的毒蛇和癩蛤蟆,还有蝎子蜈蚣等等活物。 孔老夫子的身体,比绝大多数年轻小伙子要棒得多。 孔老夫子已经老了,对女人的兴趣已经不太大了。他一月里也不过才要那么三四回,一般都是招满窗花来陪他。 他喜欢这个柔嫩的女人,也喜欢她那种轻悦温婉的“劲”。总而言之一句话,她是孔老夫子的心头肉。 孔老夫子就喜欢玩扶桑的女孩子。他虽然是个不折不扣汉人,但却对汉人女孩没一点好感。 而满窗花就是地地道道的扶桑女孩,她的真名叫绫子、草鹿绫子。 现在孔老夫子的情欲喷薄而出。他的确应该庆祝一下,好放松放松。 她的心的确在告诉她,他没有死。 她的心也的确在告诉她,他和她还会再相逢。 可她怎么向他交待? “不,我不见他,我发誓我再也不见他了。”山月儿对着天上的月儿悲嘶,“我只要报仇、报仇、报仇!” 她已经挖了一个深深的坑,将她们的遗体埋了进去。她没有能力携着两具尸体走出大沙漠,她也不愿让她们受到野狼的侵袭和秃鹰的骚扰。 她将她们埋于黄沙中。她知道她以后将再也找不到她们了。她们的灵魂将在茫茫的黄沙下安息,再也回不到中原了。 如果他向她追问她们的下落,她将怎么回答? 她无法回答。 所以她发誓永不再见他。 她艰难地离开了埋葬她们的地方,心里在默默祈求她们: 如果她们地下有知,一定要助她完成复仇的心愿,杀死水无声,杀死所有凌辱过她们的人。 她坚信她们会保佑她的。 她们都是刚烈的女人,她们容不得半点污辱。 她也和她们一样。 她看得出花深深是海姬杀死的,她也明白海姬为什么要那么做。 如果她是海姬,她也会那么做。如果她是花深深,她也会求海姬那么做。 可她不是她们。 她们香魂已逝,她还活着。 既然她还活着,她就要复仇,为了她们,也为她自己。 她抬头仰观着星辰,推算着自己要去的方向。 她不能回狐狸窝。她知道,如果父亲没出事,水无声绝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她不知道老父是生是死,但她明白,如果她闯回狐狸窝,马上会被杀掉。 她也不能往安宁镇方向走,那同样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养好自己身上心上的伤,默默地制定出复仇的计划,然后才能开始行动。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些什么人,她知道短期内绝对不可能成功。但她并不气馁,她愿意等,她甚至愿意等上一辈子,也一定要复仇。 她要去大青山,她希望能找到一支流浪的游牧部落,先在那里安身。 她冷得要命。也渴得要命,饿得要命。 她更疲惫得要命。 但强烈的复仇欲望在支撑着她。 她坚信她会找到水,她会找到食物,会找到遮体的衣物。 她坚信她会活下来,她坚信她会征服大沙漠。 因为她是个充满了刻骨仇恨的女人。 她要的是复仇! 她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温热的沙子,抵御刺骨的寒冷。 她把干裂的嘴唇贴在坑底的沙子上,吸吮着那若有若无的水分。她觉得自己枯萎的身体在渐渐膨胀。 一条响尾蛇蜿蜒着游过,她饥渴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它。手中将仅有的一把匕首摄得紧紧的。 她竭尽全力,扑出。扑向那条蛇。 匕首斩断了蛇头。 她颤抖着拣过蛇身,不顾它还在扭动,不顾它的腥臭和丑陋,开始吸它的血,吃它的肉。 她几乎连蛇皮都想吃掉。 她拚命不让自己呕吐,不让自己失去这仅有的食物。 她要活! 就算是晰蜴和蝎子,她也必须吃下去。 郑愿仰躺在草地上,痴痴地看着月亮和星星。 他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她们已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相见除非梦里。 他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还有没有必要再走下去。

铁至柔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觉。 他的确是个懒惰的人。 只要能躺着,他就绝不坐着;只要能坐着,他就绝不站着;只要能站着不动,他就绝不跑。 同样,只要能闭着眼睛,他就绝不睁着。只要能不说话,他就绝不开口。 若非今晚山至轻逼他表态,若非今晚夏至上实在太倔,他也不会在会场上说话的。 铁至柔倒在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眼睛也安然闭上。 铁至柔睡觉的时候,一向不喜欢有人打扰,不喜欢有人在屋外说话走动,甚至不喜欢有人站在屋外。 就算你一声不吭,铁至柔也会不舒服。 所以,铁至柔一到家,所有的人都放假了。他们只要不呆在家里就行。至于他们愿意去哪里,铁至柔根本不管。 “家里的人”实际上也没几个,只有一个烧饭的老仆,两个手脚麻利的仆人。 铁至柔一生中从未娶过妻子,而且好像也没人听说他有亲戚。 他虽然不缺女人,但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活像个甘为“孤老”的老光棍。 吴至悄看见江老板走进了水家,又看见他从水家走出来。她也看见冯大娘尾随着水无声往镇外走。 吴至俏之所以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就在于她有一身诡异的轻功,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也有一颗聪慧敏感的心。 她立即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联想到今天会场上的争执和交接指环时的情景,吴至俏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水至刚和野王旗已相互勾结,准备夺取天马堂的领导权。 吴至俏一向相信自己根据直觉得出的推断。她现在面临着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办。 她是去报告山至轻,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回去睡觉? 吴至俏只稍稍想了一会儿,就决定老老实实回去睡觉,同时考虑一下自保的问题。 她现在已只能考虑自己的性命。她知道野王旗的力量,也知道水至刚父子的野心。 山至轻必死无疑。她吴至俏没必要陪他去死。 她也看见了山月儿的出走。她同样也没有阻拦。 她没有这个义务,也没这份闲心。 各人的路只有各人走,自己的性命也只有自己珍惜。 任至愚其实一点也不愚,实际上他绝顶聪明。 他那双忠厚诚实的眼睛,绝对不比吴至俏的眼睛差。 他也看见了吴至俏看见的一切。 他的举动也和吴至俏一样——他悄悄溜回家,搂着那个丰盈善淫的波斯女郎胡天胡帝。 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卧底的,并不是所有做卧底的人都会成功的,并不是所有成功的卧底都能活下来的。 可任至愚做了七次成功的卧底,居然直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他的身体一点也没有受到损伤,他的心智却越来越出色了。 他有一双卧底天才的眼睛,有一颗卧底天才的心,也有无与伦比的智慧和才能。 他在为公门卖命的时候,将他心中残存的一点点对光明、善良、仁侠的幻想打碎了,于是他投奔了黑道。 他在为黑道组织卖命的时候,渐渐发现了一条真理与其自己为别人卖命,不如让别人替自己卖命。统治别人,远比让别人统治自己要愉快得多。 他已为天马堂做了两次卧底,天马堂才给了他现在的地位。 和他做出的贡献比起来,这点“赏赐”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没有生气。 因为他正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他自己的事业—— 他一生为别人当卧底,这回他要为自己当一回“卧底”。 他要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颠覆天马堂。 用不了多久,他任至愚将会统领天马堂的人马,以一种新的面目出现在中原武林。 现在他的机会来了。 他勿须自己动手,他只要静观就行了。到他该行动的时候,他一定会“动如脱兔”。 任至愚热血沸腾。他猛一翻身,将那个湿乎乎喘吁吁的波斯女郎压在身下,一阵狂攻。 他听着她的尖叫,感到了一种极度的兴奋——这就是力量造成的结果! 他有的是力量! 墨至白必须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水至刚夺权的替罪羊会不会是他墨至白。 墨至白曾是个著名的讼师。他在各种各样的奇案中打过无数个滚,他深知在做某一件事之前先找好替罪羊的重要性。 山至轻会死,水至刚会掌权,对墨至白来说,早已有定论。他没必要花时间考虑这些必将发生的事情。 他深知自己在狐狸窝乃至整个天马堂的重要性,因为他掌握着钱粮运输大权。 没有他,天马堂简直就玩不转。 越是重要的人物,在风浪中遭受的风险也就越大。 墨至白苦着脸,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不时轻轻叹一口气,摇一摇头。 如果水至刚拿他当替罪羊,他该怎么办呢? 好在他也留了几手。 天马堂有几宗大财,都已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这些财宝,是他的几条救命索之一。 无论谁上了台,都不太可能杀他。 那些财宝的去向,只有墨至白一个人知道。 可墨至白害怕的是,水至刚根本不杀他,而是将他囚禁起来,拷问财宝的下落。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墨至白也不会死的。 他有逃命的办法。 问题是,就算他逃得了性命,他的基业也就完蛋了。 他该怎么办呢? “现在该怎么办呢?” 花深深蜷伏在郑愿身边,懒洋洋地道:“你也有没办法的时候呀!” 海姬枕着他另一支胳膊,吃吃笑道:“刚才还说那些狐狸不可恶呢,现在知道后悔了?要是我哪,我就坚决不交出指环,而是用指环逼他们出兵。” 花深深道:“这种被逼着去打仗的‘兵’能有什么战斗力?弄不好他们再来一个战场倒戈,那才叫要命呢! ……不找他们也好,这些死狐狸一个一个鬼精鬼精的,和他们呆在一起总让人不放心。” 海姬马上附会:“也是。别的不说,我看见那个蓝眼睛女人心里就有气。” 花深深马上就报以冷笑:“是吗?你看见我是不是也很生气?” 海姬低笑道:“我才不会生夫人的气。只怕是夫人一看见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吧?” 花深深伸手就去拧她,海姬连忙抵挡告饶。 郑愿苦笑道:“你们要闹,也别把我堵在中间行不行?” 两个女人立即联手向他进攻。 …… 花深深柔声道:“哥,别不开心么。” 郑愿叹道:“你们这个样子,我敢不开心吗?” 花深深娇嗔道:“可你总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 海姬也柔声道:“就算狐狸窝的人混账,不愿帮忙,总还有其他人肯出力。等我们回到阴山后,好好歇几天,安安静静地想办法不好吗?” 郑愿喃喃道:“其他人?上哪里去找可以和安宁镇抗衡的‘其他人’?——看来我只好回一趟中原。” 花深深吃了一惊:“回中原?” 郑愿叹气:“我只有回中原找帮手。” 海姬急道:“可爷你现在回去,风险太大了。许多许多人都想要你的命呢!” 郑愿苦笑:‘我知道。否则我们就不会来大漠避难了。” 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坚定:“但风险再大,我也必须回去一趟。安宁镇和旭日谷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心安。” 海姬不说话了。 她很乖觉地移开身子,睡到一边去了。 黑暗中传来了花深深的啜泣: “哥,我想回家……我、我想回中原,回家。 郑愿拥紧了她,他的声音也沙哑了。 “深深,深深莫哭。我们回家。我们回中原。我们回家去。” 花深深呜咽道:“我想情儿。我想奶奶。我想……呜呜呜。….,, 海姬的泪已流了满面。 她已没有家了。 除了这位”爷”和这位“夫人”,这世上已没有值得她去想的人了。 一种浓烈的孤独感刹那间湮没了她。 她是如此的孤苦无依,如此的悲惨凄凉,如此的渺小…… 海姬忍不住痛哭失声。 月如霜。沙似雪。 山月儿打马狂奔。她要去找郑愿。 她要去找郑愿,助他一臂之力。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她不去想。 她并非仅仅是为了找他而离开狐狸窝的。她出走是为了追求光明,追求热情奔放的生活。 如果他不愿给她光明,她也不后悔。她还会再追求另一片光明。 当然,现在山月儿要去找郑愿。 至于花深深和海姬会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她,郑愿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她也不去想。 她就是要去找他。 水无声带着对冯大娘的痛恨,走进了镇中。 冯大娘没有尾随他回来,水无声也根本不去想她去了哪里。 他只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再看见她。 他家的一个卫士从一个角落里转出来,低声道;“公子,老爷让公子立即回去,有大事协商。” 水无声吃了一惊。 他很快就察觉镇中的气氛不对,阴森森的,充满了血腥和阴谋的气味。 这种气味让他忐忑不安,也让他激动。 他猜想行动就在今夜。他没料到,父亲竟然会这么快就发动出击了。 他因为赵唐的死而不得不立即行动,父亲这边莫非也出现了异常情况? 山至轻突然觉得心血不宁,呼吸不畅。 他掀被坐起,发觉自己满身冷汗,心跳也快得出奇。 出至轻的头皮顿时一炸——他的预感告诉他,今夜将有剧变惨祸发生。 他以前也有过这种心血不宁的情况,每一次都预示着某一种灾难正悄悄降临。 可他每次都因为事先有了准备,才化解了灾难,并往往因祸得福。 他相信他的预感。 它从来没有骗过他。 那么,今夜会发生什么? 右手小指突然一阵刺痛。 山至轻的心也因这刺痛而哆嗦起来。 玄铁指环! 统领天马堂的玄铁指环! 有人想夺这枚玄铁指环! 山至轻忽然觉得很茫然——水至刚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他还没有准备好,水至刚怎么就偏偏选择这时候动手呢? 山至轻跳起身,却又无力地坐下了。 他忽然间又觉得自己很想笑,放声大笑——他原来还想过一段时间才慢慢清除他的老兄弟的。他不想做得太露骨,太没面子、太损自己的形象。 可老兄弟已经先下手了! 他们竟然如此迫不及待,如此没有修养! 山至轻摇摇头,苦笑起来。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的确还什么都没准备。 他慢慢点上蜡烛,打开柜子,找出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衣衫,慢慢换上了。 他知道自己今夜必死。 他情愿死得威严一点,庄重一点,骄傲一点。 因为他是山至轻,他一直都是狐狸窝的老大,他是天马堂的现任堂主。 他打算就坐在这里,举着玄铁指环,谁想上来杀他,他就让谁杀。 他不想在厮杀中被别人杀死,弄得身上满是泥土血污,衣衫破烂。 那只是下等江湖人的死法。 而他是天马堂的堂主! 他是个有地位有身分有权势有尊严的大人物,他应该有大人物的死法。 他要让杀死他的人有一种“弑主”的罪恶感,让所有叛乱的人都有一种罪恶感。 那么这种罪恶感会引发他们之间的火并,那么杀死他山至轻的人,也将死在别人刀下。 这就是山至轻为他的敌人们埋下的一桶火药。这桶火药爆炸的时候,他将含笑九泉。 他端坐在案前,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他的确可以无牵无挂地去面对死神了。他惟一的亲人,他的女儿山月儿,已经走了。 在赵唐送她出走的同时,山至轻就已知道了。赵唐同时派人给他送了信。 他没有阻止她。 现在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命中注定,他的女儿还会杀回来,为他复仇。 山至轻轻叹了口气,他的思绪转到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这些年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个女人。 她是他美丽温柔的妻子,是山月儿的母亲。 她是波斯人。她的眼睛是清澈的蔚蓝色,如乌梁素海的静水。 她的眼睛又是深邃神秘的,有时候他根本看不清那里面究竟蕴藏着什么。 她的歌,她的舞,每一次都让他激动,让他痴迷,让他无法克制自己。 她是多么美丽…… 山至轻的眼中,闪烁着泪花。 他就要去找她了。 他要自豪地告诉她,他一生中骗过许许多多的人,可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夏至上在被窝里被杀死了。 刀剑是隔着被子砍下去的。夏至上惊呼了半声,就再也叫不出来了。 水无声冷冷道:“查查看;是不是他。” 他不相信死在被窝里的这个人是夏至上。 夏至上精于易容。 他自己既然可以化妆成任何其他人,当然也可以特别的什么人变成夏至上。 水无声猜对了。 一层精巧的面具揭下,“夏至上”变成了夏至上的仆人。 真的夏至上已经不见了。 水无声并没有愤怒,这本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只需要借用一下这张面具就足够了。 至于夏至上去了哪里,水无声并不在乎。 他只希望赶紧办完这件事,他的心已飞进大沙漠了。 他要去追杀山月儿,把那个荡货杀掉,斩草除根。 墨至白听见敲门声,心尖子都抽搐起来。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门。 进来的人,却让墨至白吃了一惊。 是江老板! 墨至白只微一愣神间,就已将跳进嘴里的那颗心咽回腔子里去了。 他知道替罪羊已经选好了,但绝不是他墨至白。 至于是谁,那就无所谓了。 江老板微笑道:“水先生让江某来通知墨先生一声,镇中发生了惨变。” 墨至白马上就“大吃一惊”,道:“什么惨变?” 江老板道:“六当家的行刺山大当家,山大当家当场殒命。六当家的在逃蹿时,被水公子格杀。” 墨至白顿足道:“老六怎么能这样?——大哥他、他……” 墨至白放声大哭起来。 江老板叹道:“人心真是难测啊!” 墨至白哭得更响。 任至愚和吴至俏、墨至白、水至刚几乎同时抢进山至轻的房间,嘶叫道:“大哥,大哥——” 他们好像悲痛得都快疯狂了。 山至轻仰倒在地毯上,心窝上插着一把匕首。他的脸已发黑,显然这把匕首上淬了剧毒。 山至轻右手上的玄铁指环,已经不见了。 水无声跟粮跄跄跑进来,扔下血淋淋的剑,扑到山至轻身边抚尸痛哭: “堂主,堂主,我杀了那个贼子,我把指环夺回来了! 堂主啊——啊——啊——” 于是其他人的哭声更高了一倍不止。 水无声摸出玄铁指环,恭恭敬敬放在山至轻身边,又跪下磕了一个头,嘶声道:“堂主,山小姐她、她走了,侄儿去追她回来,让她见堂主最后一面!” 铁至柔是慢慢走进来的。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的睑色铁青,他的目光寒冷如冰。 他走进来时,任至愚膝行而前,抱着他的腿大哭道: “三哥,三哥,大哥他,他地他……” 其余人又将已低下去的哭声拔高了。 铁至柔一脚端开任至愚,一言不发地瞪着水至刚,接着是墨至白、吴至俏。 他们都垂着头,不知是哭得正伤心,还是不敢和铁至柔目光相对。 铁至柔缓缓走到山至轻身边,默默着了半晌,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站起身,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哭泣着的四个人目随他背影消失在门边,都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再转头寻找原来放在山至轻身边的玄铁指环时,却发现指环已经不见了。 四个人都跳了起来,一阵风似地冲出门去。 刹那间狐狸窝里喊声一片: “铁至柔抢走了玄铁指环!” “快抓住他!” “……” 没人能找到铁至柔。 铁至柔已神奇地消失了。 夏至上已离开狐狸窝足有十里远了。 他一面打马狂奔,一面狂笑,笑声中泪水却滚滚而下。 这决不能就算完! 狐狸窝不能完。天马堂不能完。只要还有他夏至上在,他一定要重振天马堂。 铁至柔会抢到铁指环的。铁至柔会追上来的。 他们已约好携手南下中原。他们要去找朱争,去寻找刁昆仑,请他老人家重新执掌天马堂,重新驾临大沙漠。 这是他们惟一的选择。 花深深和海姬相拥着哭成一团。让郑愿不知道劝哪一个好。 他自己又何尝不想大哭一场? 海姬哭得就像个小丫头,就像她比花深深还要小许多: “我……没有家了,没有亲、亲人了,我连…,连有个牵挂的人,都找不到。……我只有爷和夫人了。呜呜呜……如果你们也、也不要我,呜呜呜……” 花深深哭道:“海姬姐姐,我们……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呜呜呜……” 海姬泣不成声。 花深深怜惜地,辛酸地安慰着她,居然忘记了自己也有一肚子的苦水。 于是她说了一句她清醒时无论如何也不肯说的话—— “海姬姐姐,你叫我一声妹妹,咱们就是姐妹了!” 海姬摇头:“不,夫人,不!” 花深深更冲动了:“海姬姐姐,叫吧!叫一声,我就是你妹妹了!你就有许多许多亲人了,你就有家了。叫呀?” 海姬终天从胸腔里喊出了一声: “妹妹!” 然后她们搂得更紧,哭得也更动情。 郑愿苦笑。 他知道明天一早;花深深就要后悔,而海姬也绝对不会张口闭口唤“妹妹”。 但他还是被感动了,被她们、尤其是花深深感动了。 郑愿故意笑了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两个女人赤身裸体抱在一起,又亲又扭的,像什么样子?” 她们都止住哭,一齐回头瞪着他。 海姬说:“真难听。” 花深深说:“打他。” 她们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郑愿除了求饶,一点办法都没有。 等她们打累了,香汗淋漓地偎紧地时,夜已经很深了 狼唉声凄清悠长,如一首挽歌。 他们静静地偎依在一起,倾听着沙漠的夜声。 沙漠的夜声似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古老的蛮荒时代的故事。 花深深轻轻叹了口气,哺哺道:“冤家哥哥,抱紧我。” 海姬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她的身体说出了她的心声。 她紧紧贴住他。他能感觉到她的血液在泪泊流动。 他搂住她们,三个人就严严实实合成了一体。 “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花深深呢声道:“我们回中原吗?” “我们回中原。” “可不许骗我。” “明天你们领路,一直向南行,就用不着怕我骗你们了。” 花深深长长吁了口气,喃喃道;“我们回家去。” 郑愿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我们回家去。” 花深深的声音里,有一种梦幻般的东西在流动: “我们先回洛阳看看,马上就去金陵找情儿,好不好?” 郑愿只好回答说:“好。” “情儿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奶吃, 花深深哽咽了。 郑愿故意用很轻松的口气说:“这个你放心。紫雪轩中有不少女孩子,她们都可以喂情儿吃奶呀!” 花深深破涕为笑说:“胡说!” 海姬也笑道:“这真是胡说。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怎么可能有奶水呢?” 郑愿样作吃惊道:“是吗?” 在一阵嘻笑声中,不安的绝望的情绪渐渐消失了。她们渐渐沉入了梦乡。 可郑愿知道,花深深已经不能再承受巨大的压力了。 她也已经受不了任何打击。 花深深是个刚烈的女人。惟其如此,她才会比别的女人更脆弱。 她是冰雪牡丹,是美丽冷傲的女孩子。她一向就不愿低头,一向就不能容忍屈辱。 在无边无际的苦难浪潮般涌来时,她只会昂首挺胸去迎击,而绝不肯退缩。 可苦难太多、太沉重了。 她虽然还在勉力支撑着,可郑愿知道,她快支撑不住了。 他发现她时常会怔怔地陷入沉思之中,时常会从夜半噩梦中惊醒。 他也绝望地发现,他安慰不了她。 在安宁镇养伤的日子里,他们的欢爱曾给了她新的生机。可当她怀孕之后,她的生机正在她内心中一点点消失。 他知道她是害怕情儿会有什么不测,她是在对腹中的新生命的命运感到恐惧。 可他安慰不了她。 他甚至明白她为什么要将海姬拉进他的怀抱——她预感到自己将会毁灭,她要为她的爱侣安排一个她首肯的归宿。 她表面上在吃醋,在笑,可她心里的绝望却在悄悄磨蚀她的活力。 她的病,在她心里。 郑愿将挽救她的希望,寄托在‘’回归中原”之上。 他希望故土的花香能使她忘记苦难。他希望江南的山水能滋润她渐渐枯萎的生命之树。 也许回到中原后,会面临更多的苦难,可他顾不上了。 如果能挽救她,他宁愿忍受任何苦难,甚至去死。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没有了她,他该怎么活。 他低头俯视着沉睡的花深深,眼中蕴满了泪水。 他拥紧她,感受着她可爱的体温,如在黎明前想拚尽全力感受一个快要做完的梦。

能烧死人的太阳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空布满了阴云,就像一大块铅悬在那里,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没有风,一丝风也没有。 大沙漠似乎是突然间死去了。 令人窒息的闷热。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疲惫地坐在驼峰间,热得浑身的汗都似乎出光了。身上粘乎乎的,沾着细细的沙子,不仅令人难受,而且令人烦躁。 花深深实在恨透了这该死的大沙漠。 她昏昏沉沉,懒得睁眼,也懒得说话,一动舌头,沙子就会在牙齿间吱吱作响。 这罪她实在是受够了。 现在她只想持起一大袋清水,当头浇下,她让她痛痛快快地吐一口气。 她想起了海姬在阴山的“别墅”,那里有瀑布有深潭,有凉得沁人的流水。她渴望着赶紧回去,她发誓一定要在深潭里认认真真泡上整整三天。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要被闷熟了,连鼻孔里也钻进了许多沙子,一呼吸鼻子就发紧。你说这日子还怎么过哟? 就在这时,花深深听见海姬沙哑虚弱的声音: “有沙暴!” 花深深吃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海姬眼中浓浓的惊恐。 花深深听海姬说过沙暴是怎么回事。她转头去看郑愿。 郑愿眼中竟也有了许多惧意。 他从未在任何血腥面前低过头,从未害怕过任何高手强敌,可他害伯沙暴。 天和地常常都是很沉默温驯的。它们仁慈地为活着的人们提供各种各样的东西,如天下绝大多数仁慈的父母。 可天和地,也会有愤怒的时候。 沙漠一旦愤怒,将掳毁一切,暴烈的狂风会卷起茫茫的黄沙,在天地间冲撞奔驰。 转眼间,一座沙丘会被扬上天空,一匹骆驼会被抛到数里之外,一口井会在风定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沙暴! 沙漠风暴! 山月儿是在沙漠里长大的人,她也知道沙暴快到了。 她知道怎么样才能从沙暴中逃生,但她不想马上就做准备。 她已看见郑愿他们了。 她决定再赶一程,赶在沙暴到来之前追上他们。 沙暴当然不会要了郑愿的命,就算没有她指点,郑愿也会活得很好。 她追过去的目的,并本是要救他,而是要趁沙暴席卷过来时要她们的命。 她只要做一点点手脚就行了,保证他不会看出来。 山月儿想到这里,愉快得简直想唱支歌。 马狂奔。 这匹马已经快不中用了,另外一匹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实在赶得太急了。 可她顾不了许多了。 她只要追上去,杀死她们,郑愿就是她的了。至于沙暴过后怎么办,等沙暴过去之后再说。 她不愿想太多。 水无声喝道:“都下马!” 他带着他的几十名亲信追赶山月儿,要斩草除根。 可现在看起来,也许用不着了。 在前方正在形成的沙暴也许会将山月儿深埋进沙丘里,或是卷上半天空,那他岂非就省事多了? 水无声不这么想。 他知道山月儿不会死在沙暴中。他决定就在这里等沙暴过去,然后再去追杀她。 一声令下,骑手们一齐下马。刀鞘碰着铜鞍,发出沉闷的叮咚声。 他们都是老沙漠了,他们知道怎么应付沙暴—— 听天由命。 他们吆喝着坐骑,使它们伏在沙丘边,他们自己则藏在马腹下,用衣裳蒙住了脑袋。 倘若老天真要移来一座沙丘压在他们头上,他们也只有认了。 死活都是命。 筱原和宫本都知道沙暴要来了。 他们率领的十六名忍者也都知道沙暴要来了。 他们却无法再埋伏下去。 郑愿已经到了,已经进了伏击圈。 筱原腾身冲起,埋在他身上的沙粒顿时向四面炸开。 同时炸开的,还有他的一声嘶吼—— “杀——!” 另外十七人几乎同时跳起身,同时嘶吼起来: “杀——!” 十八朵沙团炸开,如平地腾起的十八条沙漠之龙。 十八柄利剑在飞扬的沙尘中闪亮,如娇龙,如惊蛇。 “杀——!” 山月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杀声惊呆了。 她已离他们很近,她甚至都能看见郑愿发髻上的青绸了。 她已准备开口打招呼了。可她刚张开口,就听见了那嘶哑但又震撼人心的吼叫,就看见了郑愿四周突然炸开的十八朵沙团。 她也看见了沙尘中的剑光。 她该怎么办? 沙暴已很近了,她该怎么办? 她已看得见左前方翻腾的巨大的沙浪,连天接地的沙浪。 天地已一片昏黄。 巨大的沙浪飞速翻腾着,惊心动魄。那种气势,简直像是能将一座巍峨的高山搅碎成石粉,碾碎成沙粒。 沙暴已经压过来了。 她该怎么办?! 花深深被巨大的沙浪吓住了,以致于她根本就无法注意发生在身边的嘶吼喊杀声。 那旋转着的巨大的沙浪,使她在刹那间想到了死,想到了天地神灵,想到了一切最最恐怖、最最神秘的字眼。 她在刹那间被击溃了。 海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冲上前去,和那些伏击的忍者拚命。 她认得他们,每一个都认得。 但她马上就想起了郑愿反复交代的事情——她的唯一的责任,就是保护花深深,只要她们没事,他就会活得很好。 面对转眼即至的沙暴也是如此吗?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只保护花深深。 郑愿根本不去管沙暴。 天灾或许是人力无法阻挡的,但人祸却一定可以凭人力来制止。 不管有没有沙暴,他都必须抗击这些伏击他的人。杀死他们。 郑愿腾起的同时,他的必杀来敌的意念已刹那间充斥浑身,直达四梢。 也传到了他的刀上。 那是柄神刀。 那也是柄嫉恶如仇的刀。 郑愿一声厉啸,身子从驼峰间飞起,消失如风。 耀眼的刀光却在急剧地闪烁。 和那已袭来的巨大的沙暴相比,这刀光显得那么柔弱,那么渺小。 但无论是什么,也夺不去它的辉煌。 山月儿足尖在马背一点,已利箭般射向刀光剑影。 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冲过去。 海姬已飞身扑向花深深。 她知道该怎么躲避沙暴,花深深却不知道。 她也发现花深深垮了,被巨大的狰狞的沙浪吓傻了。 她只有冲过去,将花深深抱下驼背。 沙暴的前锋已经将他们卷进去了,转眼之间,巨大的沙浪会把所有的人卷到天空里去。 除非你马上滚下沙丘,马上保护好你自己,否则你只有一条路好走。 那就是死。 山月儿冲进了伏击圈。 她冲过剑光时,已有两柄剑一左一右欣向她腰肋。 她无法反击。 她甚至也无法躲闪。 只要有一点点停滞,她就飞不到花深深身边Q就在那两柄剑快要砍到她的时候,两点夺目的金光一闪而逝。 剑折。 海姬已落在花深深身边。 就在这时,沙粒已暴雨般打在她脸上。 她睁不开眼睛。 她抓住了花深深的一支胳膊时,真力已尽,身子也已开始往下沉。 可她已不能再晚了。 筱原和宫本已经彻底疯狂了。 巨大的沙浪已迫在眉睫,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被卷飞。 他们想在被沙浪卷飞之前杀死郑愿。 他们是武土。 他们可以死,但不能不先杀死敌人。 可他们杀不死郑愿。 郑愿就像真的有分身术似的。一个人、一把刀,竟似已变成了十八个人,十八把刀。 他们冲不过去。 他们的剑都砍在了空处,他们的身体,却完全暴露在他的刀光之下。 现在郑愿已只幻成了九个人,九把刀。 另外九名忍者已血洒黄砂。 风更狂,沙正暴。 他们已经不大睁得开眼睛了。 他们只有拚死一击,合力一击。 也是他们平生的最后一击。 剑出。 狂风似乎都因这浓烈的剑气而微窒,激扬的飞沙爆响。 “杀——!” 山月儿的手,已抓住了海姬和花深深的后背衣裳。 她的双脚在驼峰上猛一用力,骆驼跌倒,她的人已拎着花深深和海姬冲起,冲出剑气刀光,飞下沙丘。 剑出。杀声起。 最后一击。最后一声。 沙暴吞噬了沙丘,吞噬了郑愿、筱原、宫本、七名忍者、马和骆驼。 吞噬了之后是什么? 是咀嚼。 肆无忌惮地咀嚼。 …… 沙暴过去了。 山月儿扒开压在背上的沉重的沙层,艰难地站了起来。 海姬和花深深也踉踉跄跄站起来了。 她们都还活着,这无论如何都是个奇迹。 她们急迫他睁开流泪的眼睛,大口大口喘息着,瞪着她们身边的沙丘。 沙丘已几乎没有了,原先坟起的沙丘现在已变成了平地。 沙丘上的人呢? 郑愿呢?! 花深深晕倒,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倒下了。 海姬凄厉地嘶叫起来。 山月儿没有晕倒,她也没有发疯。 现在不是晕倒的时候,也不是发疯的时候。她必须保持冷静。 必须! 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往下流,心还是在不听话地绞痛。 水无声眼睛里进了沙子,磨得他泪水直流,睁不开眼睛。他只有将怒气出在他的那些亲信身上,“人都死绝了?!有活的没有?!” 然后他就听见四周一阵乱哄哄响动,夹杂着马嘶。 他的亲信们都活着,一个也没死。 这无论如何总是个好兆头。 “还不快拿水来?!快点!” 于是就有几个亲信解下水袋,替水无声冲沙子洗眼睛。 忙了许久,水无声眼中的沙子总算冲掉了,他的双眼睁开时,血红血红的。 他就像是传说中的赤眼魔鬼。 水无声飞身上马,厉声道:“全体上马,出发!” 齐刷刷几十名亲信一齐上马。 水无声拔出剑,指向东方。 剑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寒光。

一声怒吼,震得满屋子嗡嗡响。 郑愿连忙松手。 老九鱼儿般从他身匕溜下来,溜到一个满头白发、满眼凶光、满脸杀气的老人身后,一副受了极大的惊吓的样子,又好像有无尽的委屈:“爹,他……动手动脚,他欺负我!” 郑愿只好不作声。他发现自己又上了老九的恶当。 他轻浮的举止显然已引起了屋里七只狐狸的愤怒。 挡在老九身前的那个老人,就是狐狸窝的大当家、大漠七只狐中的老大、“霹雳狐”山至轻。 山至轻实在一点也不像只老狐狸,他甚至一点都不像只狐狸。 山至轻威武昂藏、性烈如火,耿直凶残——这就是山至轻给别人的第一眼印象。 可他偏偏就是只老狐狸,而且是最狡滑、最精明的一只老狐狸。 自山至轻出道以来,已不知有多少人和他打过交道。 第一次和他打交道的人,总认为像他这种李逵式的人物,再狡猾也有个限度。 这么想的人中,有几个成了他的拜把子兄弟,大部分都被他骗得连底裤都送进了当铺。 能成为他“兄弟”的人,自然也都是此道的高手,而且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但他们在山至轻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 二当家“玉面狐”水至刚,是七只狐狸中最斯文有礼、最英俊潇洒的一个。 许多年前水至刚还在中原闯江湖期间,就很在武林侠女中兴了一阵风浪,博得了“玉面书生”的美名。 当年的水至刚儒衫飘飘、折扇摇摇,面上总带着种讥诮的冷傲。 冷傲的人,一般也难得狡滑,因为傲慢的人,难免冲动,而且为人行事总有自己的准则。 水至刚没有准则。 如果一定要追究水至刚为人行事的准则,那就是“不骗则已,一骗到底”。 至于他什么时候想行骗,想骗什么人,完全由他的心情决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就求他骗人,他都提不起精神。 山至轻骗的是所有能骗到的人和东西,水至刚去只骗一种—— 他只骗女人。 他总共有七房妻妾,全都是骗来的。连他惟一的宝贝儿子水无声,也是他骗女人骗来的。 现在的水至刚已垂垂老矣,就算他老当益壮,龙马精神,也骗不动女人了。但他还是喜欢骗女人。 他现就端坐在房中椅上,闲雅如一代通儒,如宗师,如上一科的状元。 女人看见了水至刚要想不上当,实在很难。 三当家“懒狐”铁至柔,是七只狐狸中最懒,同时也是最可爱的一只。 铁至柔的爱好是栽赃。 铁至柔很懒,他舍不得花力气去和他不喜欢的人格斗厮杀,他只会勉为其难地从床上慢吞吞地爬起身来;弄点什么“东西”塞到他不喜欢的人的珍宝箱子里,再打着哈欠写封信给某些管事的人。 然后他不喜欢的人一个一个都完蛋了。 最像狐狸的是四当家“绍兴狐”墨至白。 其实墨至白并不是绍兴人,他的祖上也和绍兴人没半点渊源。墨至白被冠以“绍兴狐”的“美称”的原因,仅在于他像大多数绍兴师爷那样,精于理财、精于盘剥,同时也精于打官司。 墨至白一直把持着狐狸窝的钱粮,也一直负责处理这里的“民事纠纷”。但墨至白并非因为在这里的成就才成为“绍兴狐”的。墨至白年轻的时候,一直都在中原做生意,做各种各样的生意。他曾经从财政上入手,弄垮了河南最有名的两家开钱庄的富豪。他曾经替许多人帮忙打官司,全都大获全胜,一时间名动中原。 顺便说一句,墨至白帮人打官司,向来是不收费的。 他只不过希望人家记得他的恩典而已。必要的时候,他会送个信给某个请他帮过忙的人,让那人替他做一些事,各种各样的事。 墨至白一生玩钱,但他最讨厌看到的东西就是钱。 五当家娃吴,名字叫至悄,外号“鬼影孤”。 吴至俏是个女人,她的轻功曾是西北一带数一数二的,没人知道她的轻功是跟谁学的。 没有人知道吴至俏的师承来历,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究竟知道多少别人的隐秘。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愿多说,而别人对她的情况向来是什么都不知道。 据说三十多年前,武当掌门摔猝然病故,门中最有希望继任掌门的是灵秀道人,而且灵秀素来极得武当上下信赖,在武林中声望也极高。 但就在加冠大典之前,一个气度很高贵的蒙面女人坐着轿子款款上了武当,请求和灵秀单独谈几句话。 灵秀很迷惑。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还是答应她了,跟着她进了一间静室。 灵秀很快就出来了,满头冷汗,面色苍白,那个女人却一直没走出来。灵秀的几个弟子冲进静室,却发现里面连那女人的影子都没有。 片刻之后,灵秀当众宣布自己无意执掌武当。第二天,他就到深山里静修去了。 据服侍灵秀的小道憧偷偷说,灵秀当天晚上一直在喃喃念叨一句话: “她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 那个女人,就是吴至俏。 “狐王”并不是众狐之王,他只是一条最有气派的狐狸而已。 “狐王”夏至上,喜欢用威严的姿式走路,用威严的目光看人。他很少说话,面上总带着种高高在上的神气。 他的衣饰华贵美丽,他的车马之华美绝对不亚于王公贵族。而且他一向只吃最好的东西,喝最好的酒,玩最好的女人。 他只有一个特长。 这个特长可以使他在一天之内交换十几种身分面目,可以使他从一个威严的王爷变成一个赶车的穷汉。 他变成王爷的时候,身边的人忍不住就想下跪。他变成穷汉时,遇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想欺负欺负他。 幸运的是,夏至上很少动用他的这一本事,否则狐狸窝的人要找六当家就太费劲。 任至愚是七当家,也是最让人害怕的一只狐狸。他的外号是“卧狐”。 任至愚平生也没什么值得得意的业绩,他的本领也很寻常。他的剑术平平。刀法平平、拳脚平平、暗器平平,他不会易容,也不会用毒,不会医术。 他甚至不识什么字。 然而,他有一张忠厚的脸,一双初看起来很诚实、越看越诚实的眼睛。 所以,任至愚成了“卧狐”,卧底之狐。 他做过七次卧底。最短的一次用了三个月,最长的一次是五年。其中前三次是为官府工作,他因此而成了六扇门中最杰出的“卧底奇才”。 至于这位奇才怎么进了黑道,那就只有问他自己了。 任至狐只有一个爱好。这个爱好是钓鱼。 站在郑愿面前的,就是上面介绍的七个人。现在这七个人中有一个在发怒、一个在打吨、一个在摇头、一个在微笑、一个在憨笑、一个阴沉着脸,还有一个在沉思。 发怒的是山至轻,摇头的是水至刚,微笑的是吴至俏,打盹的是铁至柔,憨笑的是任至愚,阴沉着脸的是墨至白,沉思的是夏至上。 山至轻怒喝道:“死妮子,我骂的是你!” 老九撅着嘴道:“人家欺负我,你还骂人家!” 山至轻刚刚想说话,任至愚已笑道:“你说的‘人家’是谁?是你还是郑愿?” 老九跺脚:“你们也欺负我!” 一直在打盹的铁至柔睁开睡眼,喃喃道:“像人家那种欺负法,我们已经欺负不动了”。 吴至悄微笑道:“而且我好像也不在你说的‘你们’之列吧?” 老九一下冲过去,抱着吴至悄又摇又扭:“吴姨你……你……,欺负我!” 吴至俏叹气。 山至轻重重地“咳”了一声,转向郑愿,面上挤出一丝笑意:“郑少侠有什么事?” 郑愿恭恭敬敬地站着,恭声道:“想请七位当家的帮忙。” 山至轻道:“我们已经老了,我们能帮你什么忙?” 水至刚摇头叹道:“我们倒需要郑少侠帮我们一个忙。” 郑愿道:“什么忙?只要在下能帮上,一定帮。” 水至刚道:“我们都老了,爱清静,我们不喜欢耳边有人鴰噪。” 郑愿笑笑,道:“哦?” 水至刚也笑笑,道:“这个忙你当然帮得上。” 郑愿环视众人,微笑道:“各位都和水二当家是一个意思?” 铁至柔依旧打盹。吴至俏和老九在咬耳朵说悄悄话。 任至愚坦诚地憨笑着。夏至上两眼望天。墨至白皱着眉头,眼珠子乱转。 山至轻沉声道;“郑少侠若是来狐狸窝观光做客,我们很欢迎;若是来谈交情讲生意,对不起,请回!” 郑愿淡然道:“这么说,刚才在下告诉老九的事情,各位都没有听见?” 水至刚道:“人老耳背,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山至轻喝道:“就算我们听见了,也不会答应你。你走吧,别再来烦我们!” 郑愿微一颌首,飘然而出。 他好像真的放弃此行的目的了。 郑愿走进老九房间的同时,小江也领着花深深和海姬进了“海市蜃楼”。 海市唇楼酒店的门脸像家花园,而且居然像是江南的花园,青瓦当,白粉墙,一色的水磨虎纹墙基,清清爽爽的,看着都叫人愉快。 进了门,迎面是一堵影壁,影壁后面则是浓阴,影影绰绰的掩映着雕梁飞栋。 花深深微笑道:“这里虽不像名字叫得那么神奇,但也的确很神奇了。” 海姬道:“能在大漠里看到这么样的一个地方,实在就跟看见真的蜃楼没什么两样。” 小江阴笑道:“两位夫人,在下任务已经完成,要回去交差了。”说完扭头就走,转眼间就没影儿了,留下花深深和海姬两个站在影壁前发愣。 突然间人影闪动,浓荫中现出两名少年,一齐作揖道;“我家主人有请尊客。” 这是两个面如博粉、唇如涂丹的少年,轻袍缓带、神采飞扬,这样的美少年,的确不多见。 海姬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嫣然道:“你们主人是谁?” 一个穿白袍的少年微笑道:“尊客去了便知。” 海姬抿嘴一笑,瞟着他道:“我们是不是非去不可?” 另一个绿袍少年道:“自然。” 海姬看看花深深;花深深微微颌首。海姬娇笑道: “那我们只好勉为其难,去见见你们主人了。前面带路吧!” 树阴很浓,也很深。 园中的路弯弯曲曲的,时起时伏。七绕八绕,海姬已辨不清方向了。两个少年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一点也不着急。海姬忍不住着了看花深深,花深深眼中已冷森森的,寒光迫人。 他们是在绕圈子,而她们明知道他们是在绕圈子,偏偏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们明白,自己已被带进了一个什么阵式里,但她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阵式。就算知道了,她们也还是出不去。 花深深对五行、奇门之术,素来没兴趣。海姬虽然有所钻研,也不过略知皮毛而且。 为今之计,惟有出手擒下这两个少年,迫他们领路,方可脱困。 至少这也比束手就擒好得多。 海姬拔刀,冲出。 她缓缓而行时,宛如丰硕慵懒的大家侍妾,一旦动手,却精悍伶俐如市井泼妇。 弯弯的长刀在刹那间劈出七刀,每一刀都似乎砍中了那两个少年。 海姬几乎已在后悔自己不该太狠辣,出刀不该太快。 她算准他们会闪避的,那么这几刀至多也不过砍伤他们的胳膊肩头,不会要会们的命。 她还要留着他们带路呢! 可他们就好像是聋子,听不到凌厉的刀声。他们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浑不知背后有人正挥刀要他们的命。 花深深也忍不住惊呼:“留活口!” 晚了! 海姬的刀已扫断了白袍少年,刀势丝毫未滞,又将绿袍少年砍作两截。 海姬觉得她的刀像是在虚劈,什么也没砍中,而那两个少年居然也仍旧走路。 白袍少年甚至还回头冲她微微一笑。 这是怎么回事? 海姬僵住。 她握着刀站在那里,看看那两个少年完好无损的背影发怔。 花深深也吃惊得要命。 她没看清这两个少年是怎么闪避的,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闪避。 如果这也是一种武功,那么,这两个少年武功之可怕,似乎还在郑愿之上。 至少花深深认为,郑愿要对付海姬的背后偷袭虽不难,但绝对不可能如这两个少年这般从容,这般神奇。 天下居然还有武功高过郑愿的人,而且居然有两个,更可气的是这两个年纪比郑愿还要小些,这实在让花深深恐惧,而且气愤。 海姬忽然沉声道:“夫人,那是幻像?” 花深深声音已有些颤抖:“幻像?什么幻像?” 海姬指着那两个少年背影道:“他们并不是人,而是幻影。” 花深深瞪着她,眼中恐惧之色更浓:“海姬姐姐,你……你说什么?” 她以为海姬是吓糊涂了,她以为海姬是在说胡话说疯话,她以为海姬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幻像。 海姬的嘴唇已发白,看来她吓得的确不轻,她的声音也哑得伯人:“他们不是实在的人,而是影子,的确是幻影。” 想想也是,若换了你是海姬,一刀砍断了两个人的后腰,却发现那两个人仍好端端的,甚至还回头朝你笑,你会不会发疯?不发疯才怪! 花深深害怕得要命,忍不住尖叫起来:“海姬你醒醒!” 海姬一哆嗦,好像清醒了,但说出来的话却似乎更糊涂了:“指环!指环!” 花深深听懂了。海姬显然认为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该举起右手念“救命诀”了。 花深深不这么想,她觉得还没有到最后关头。一个小小的什么破阵就吓得她们“投降”,岂不是要被别人笑话? 那也太没出息了。 花深深试图使海姬镇定下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海姬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才显得不那么太惊恐了:“这里,……是个很奇怪的阵式……很奇怪,我自己也常常设置禁制,但像这么高明的禁制,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花深深还没答腔,一绿袍少年已回头笑道:“的确如此。” 白施少年也转身微笑,道:“而且理应如此。” 花深深冷冷道:“为什么?” 绿袍少年道:“夫人在进来之前,本就该知道会这样的。” 白饱少年道:“这里本是海市蜃楼,这里的一切,都处在虚幻缥缈之间。” 花深深森然道:“是吗?” 白袍少年笑道:“夫人尽可不信,也应该不信,实际上我们也没指望二位相信。” 绿袍少年也大笑道:“好在这里本就是虚无幻境,形像既是假的,言语又怎可当真?” 大笑声中,他们的身体竟然渐渐淡化,渐渐淡成了轻烟,渐渐消失,只有白袍少年笑声还在回响: “我们本来就不是实实在在的人。” 如果一个人能像他们这样虚淡成轻烟直至消失,如果一个人能像他们这样刀过不损,那就真的很难认为这个人是有血有肉、实实在在的人。 不是人是什么? 难道是鬼? 花深深已紧张得汗毛倒竖,手心里冷汗淋淋,她强忍着才抑制住想尖叫的冲动。 要和郑愿赌气的念头一下全消失了,她终于将藏在抽中的右手举了起来。 就算被郑愿笑话又有什么?她本来就是他的女人,她知道自己离开他活不了。那么,她又何必硬要证明自己够聪明、够勇敢,没他也可以活得很好? 女人岂非生来就该被男人保护宠爱?花深深岂非生来就该是郑愿怀里乖乖的一个小女人? 要是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天大的恨事?为赌气而丢性命的人,那才叫傻呢! 花深深用尽量威严的声音喝出了“救命诀”—— “万里蛇逶迤,九天龙邀翔。” 赵唐牵着两匹马,等在海市唇楼的后门外。 这两匹马实际上就是花深深和海姬栓在狐狸窝外的两匹坐骑,不同的是马背上放了只很大的皮袋,里面装的是清水。 赵唐清楚“公主”的旨意。 她让他来海市蜃楼“照顾”这两个女人,就是要想办法把她们“照顾”到昏过去,然后扔上马背送走。办法有的是,许多老办法都很见效。请客人入阵,就是很有效的一种老办法,虽然慢点,但可以保证客人毫发无损。这是“照顾”贵客最好的方式之一。 狐狸并不是虎狼,狐狸窝的人也不太愿意杀人。他们深知一个四面树敌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一个四面树敌的地方必然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能骗走的客人,他们尽量都骗走。对于那些他们得罪不起或不想得罪的客人,他们尽量用客气的方式敷衍打发过去。 郑愿就属于他们不想得罪的客人之列,同理,郑愿的女人他们也不愿得罪。他们只不过想让这几个头疼人物知难而退,不要再来打扰狐狸窝的清静。 花深深喊出“救命诀”时,赵唐的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咒语镇住了。 “天啦!” 赵唐在心里叫苦。 她们究竟是什么人? 她们怎么会知道这两句口诀? 她们的右手小指上,是不是有一个小小的玄铁指环? 赵唐恨不能飞进海市蜃楼亲眼看一看。 水无声是个英俊冷俏的年轻人。 水无声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 水无声也是个强有力的实权人物,有野心、有抱负,也有实现野心和抱负的能力。 他是天生的武学奇材。 狐狸窝里共有七十九种武功,只有他一个人全会。 不仅会,而且深得精要。 他甚至自创了一套剑法,这套剑法已成为狐狸窝的第八十种武功,单从威力来说,绝对可列在前三名。 水无声也继承了他父亲水至刚渊博的学识和超卓的文采。他可以出口成章,可以和天竺的高僧探讨佛经的精义,可以和武当的道人说《易》。 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最大的野心就是杀回中原,让“狐狸窝”成为中原武林一面最威风的旗帜。 他是大漠七只狐最器重的年轻人;是狐狸窝的骄傲,他是狐狸窝众人心目中未来的领袖,他是“狐狸王子”。 可他得不到山月儿的苦心。 山月儿就是“狐狸公主”老九。她在水无声心目中,一直都是他未来的娇妻。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痴恋着她了。刚学了一招剑法,他会马上演练给她看;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他会留着等她一起吃;叔叔伯伯们从中原带回来些稀罕物儿,他绝对会全送给她。 如果她不高兴,他的心就憋闷得要命;如果她哪一回对他飞了个媚眼,他会兴奋得彻夜不眠;为了博得她开颜一笑,他扮过丑角、学过狗叫、甚至杀过人。 可她的心,却离他越来越远了。 本来她正和一群少年谈笑风生,他一来,她就板起了脸;本来她正微笑着一个人凭栏沉思,他刚走近,她的眉头就会皱得紧紧的。他越是苦恋她,她就越鄙视他,甚至当众啐他,让他下不来台。 可他就是丢不下她。 狐狸窝里不知有多少各族少女大胆向他示爱,都被他撵得远远的。他认定此生只属于她。 可她却对他双手捧出的赤心嗤之以鼻,甚至扔到地上,还要踩几脚。 水无声并不气馁。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气馁。 无论她对他怎样,他都要一如既往地待她。 他一定要娶她,她必须成为他的妻子。 她的身边,总围着一大群少年。 渐渐的这些少年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 没人知道他们是被谁杀死的,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失踪的。 反正这些人都不见了。 水无声知道,但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当山月儿愤怒地责问他时,他就指天划地发毒誓,说这些少年的事和他无关。 山月儿当然不相信,但不相信又有什么办法?长辈们都向着他,他们都认定他和她是天生的一对。 山月儿为此寂寞了很久,再没有少年敢来讨好她,再也没有了甜言蜜语,没有了销魂的幽会,没有了动人的情歌为她而唱。 水无声为此高兴了很久,但郑愿偏偏闯了进来。而她就飞一般倒进了郑愿的怀抱。 水无声心都碎了。 他就弄不懂她为什么非是要伤害他。她好像可以和除他以外的天下任何一个男人睡觉。他在她眼里似乎猪狗不如。 郑愿很快走了,可她对他的态度就更恶劣了。她甚至严令手下卫士,不许他靠近她十丈之内。 他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郑愿居然又来了,她就居然又“恬不知耻”地投入了郑愿怀抱,居然刚一见面就裸露她的娇躯。 水无声觉得自己心中的某一根弦彻底断了。 他是偷偷潜入她的内室的,他看到了那令他疯狂的艳景:她的胸膛袒露着,郑愿的手在她身上揉动。 他拔剑一冲而出。 他并不是想杀死郑愿,他只是受不了他看见的一切,他只想冲出去,永远离开他们,离开这个地方。 他冲出去之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人! 他需要看见血,他需要用鲜血洗刷自己身上的屈辱。 他要去杀掉郑愿的女人。 他冲到海市蜃楼门外,就听见了花深深的声音: “万里蛇逶迤,九天龙翱翔。” 水无声猛地停住脚步,脱口叫道:“属下水无声听令!” 叫过之后,水无声打了个寒噤,凶光四射的眸子刹那间呆滞。 一阵风吹过,水无声慢慢栽倒。 他并没有死去,他只是被激剧翻涌的气血冲晕了。 他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他实在已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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