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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外面的风景,相亲大会1

  荤素搭配,三菜一汤,每一样都是林子轩的最爱,清清爽爽的,与林妈妈的手法如出一辙,厨艺相比于林妈妈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出发归来,回到温馨的家中,吃着熟悉的淡淡味道,林子轩的心被妻子郑慧雅精心制做的晚餐于无形之中电击了一下。
  不仅仅是林子轩,周围熟悉郑慧雅的人无人不晓,婚前的郑慧雅被郑妈妈视为掌上明珠,从不让郑慧雅和家务活沾边,更别说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了。只不过婚后的郑慧雅变了,一切为了林子轩而改变,为了林子轩的一切而改变。主动跟林妈妈学会了烧饭做菜,而且总是根据林子轩喜好的口味来做,她爱林子轩爱到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在尘埃里开出幸福的花儿。
  看着郑慧雅,林子轩在心里一遍遍拷问自己:“我怎么能那样做呢?”面对眼前的一切,林子轩除了感动,更油然而生出诸多对郑慧雅的愧疚。尽管昨夜因为酒醉后而乱。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早上醒来,他一丝不挂的搂着赤条条的白嫮妮躺在宾馆的大床上,一切如同在戏剧里,与戏剧定律不同的是,白嫮妮没有像戏剧中女当事人一样,声泪俱下的哭诉,而是眉飞色彩的渲染着缠绵的过程,蜷缩在林子轩的怀里,像在冬天的正午晒着太阳的猫咪,幸福里透着惬意和满足。
  “昨晚与白嫮妮共举杯,仅仅喝了两半杯红酒,我为何就醉得不省人事呢?”酒量堪称得上绝对可以的林子轩,此时正吃着郑慧雅做的晚饭,还在心里纠结着这个问题。
  “子轩,你的左胳膊肘弯下怎么有挠痕?”面对面坐着吃饭的郑慧雅,起身给林子轩盛汤时,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起来。
  林子轩抬起左胳膊一看,紧挨肘弯的下方,一条伤痕映入眼帘,血痕呈弧形与桡骨环抱,伤痕处渗着鲜红的血,正好被吊着的餐灯投下的明亮光圈笼罩着,特别的耀眼夺目。林子轩简直不敢想信自己的眼睛,十分诧异地说:“怎么会有挠痕呢?”说完,揉了揉双眼,聚精会神地又看了看伤痕,还是相信了自己的眼睛。于是感叹:“确确实实像挠痕啊!”
  “不是像,谁看了都会确定挠痕无疑,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呐,居然这么健忘了,怎么导致的竟然不知道。”郑慧雅边说边向林子轩靠过去。
  站在林子轩身旁,郑慧雅一只手捧着林子轩的左臂,一只手仔细地用纸巾为林子轩吸着血,伤痕像一条被利器刺伤的蚯蚓,匍匐在他的左胳膊肘弯下,露着粉红的鲜肉,渗血处,皮肤分明不见了踪影,心疼得郑慧雅双眼里溢出晶莹的泪花来。
  居然比林子轩更疼痛的是郑慧雅!没有人比林子轩更懂得郑慧雅,倘若伤痕出现郑慧雅的胳膊上,她绝对不会在林子轩面前流泪。见状,林子轩赶忙拭去郑慧雅眼角的泪水,紧接着安慰郑慧雅说:“我是天生的自愈系,用不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就会结痂,过两天就会痊愈了。”这才在大脑里回放起他刚刚来到餐厅有惊无险的一幕。
  林子轩告诉郑慧雅,他靠近餐桌时,脚下不慎一滑,张开的左胳膊重重地甩在椅背上,而后顺着椅后背向下擦了去,当时疼得一个咧嘴,但强忍住没有叫出声来。为了不让郑慧雅知道而心疼,所以装得若无其事,只草草地揉了一下,扫都没有扫一眼。
  “都怪我,应该吃完饭再拖地。”郑慧雅听完说道。
  林子轩说:“要怪就怪我自己不小心,你不用自责,应该高兴才是!”
  郑慧雅不假思索,接过林子轩的话匣,脱口而出:“是的,应该高兴,好在没有摔倒,你一米八的块头,如果摔倒,头部先着地,硬碰硬的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也就只有郑慧雅知道林子轩所说的“应该高兴才是!”的内涵。因为他俩总是把事物往好的一面想。
  从不幸中想到万幸,对于怎么造成的伤痕,对郑慧雅来说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林子轩并无大碍,因此,饭毕,她收拾完碗筷,继而练她的瑜伽去了。
  而林子轩却对这条看上去像挠痕的伤痕耿耿于怀。他囿于书房,心乱如麻,无法安静下来,实在无心像往常一样专心致志地看书,或者写点什么。他紧紧的盯着伤痕,越看越觉得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爪子挠了下导致的。因为这伤痕细长细长的,人手指甲挠下的伤痕应该宽几许。
  他忆起曾经被一只大花猫爪子挠过的爪痕。虽然他已经记不清具体何年何日,但依稀记得也是夏天,某年暑假里的一天,邻居家的大花猫,钻到他家的食品柜里,偷吃刚刚煮熟的一碗鱼,正好被他撞见,他气愤异常,赤手空拳悄悄地走近大花猫,趁大花猫不备,伸出双手逮住吃得津津有味的大花猫,异想天开的意欲把它摔在地上,见证一下摔不死的奇迹。那时,常常听大人们说,猫有九条命,是摔不死的,即使被摔得断气,也是休克性的,猫躺在地上一会儿就能活蹦乱跳起来,说什么猫的命是土命。那时的林子轩不完全相信,甚至觉得有点荒诞。
  却不料,受到惊吓的大花猫,凄惨地大叫一声,反戈一击,挠了他的手背,刀割般的疼痛使他的手本能的一松,没摔成,猫像离弦的箭,又像脱缰的野马,飞也似的逃窜了。而他的手背上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细长细长的血痕。
  想着往事,林子轩伸出手背,曾经被大花猫挠伤留下的疤痕隐隐约约可见。今天的伤痕犹如昔日遗留的疤痕一样,细长细长的。越比越像,林子轩就越觉得奇怪。他心想:“怎么会是爪痕呢?家里的动物加上我和郑慧雅俩人还是两,绝无其它。只是书房书架上的各种书籍品种繁多而已,其次,就是郑慧雅侍弄的花花草草了。”
  突然,窗外狂风大作,昏黄的路灯映照下,树影婆娑,摇曳的繁枝茂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须臾,像泼了一层黑墨的苍穹,被雷鸣般的闪电切开几道不规则的树根一样的银色口子,关不住的雨水,撒着欢儿,倾盆而下,打在窗台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
  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林子轩起身临窗,关窗的那一刻,恍惚间,一条白色的魅影拖着长长的飘状物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林子轩转身跌坐在书桌旁,他的心里像有只迷路的小鹿在乱闯,发出扑通扑通的强音。再也不能平静了,他为了使自己镇定下来,随手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有意让自己迷失在文字里,以便忘掉突涌的惊悚和一连串的疑问。却不料自己拿起的是一本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
  随手一翻阅,读到的竟然也是一段离奇故事,一农户遭遇的匪夷所思的故事。梗概是,一大清早,一阵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一农夫听到,速速开得门来,只见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花壮汉立在门外,杏目圆睁。壮汉一见农夫就劈头盖脸质问:“刚才你家那位十六七岁穿红衣绿裙的姑娘买了我的花,言称回去取钱,害我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出来。”农夫听得笑弯了腰,随即一本正经的相告:“光天化日之下你休要胡说,我家中只有我和老伴两个人,哪来的姑娘。”话一落地,就猛然听到院子里老伴的惊叫声:“老头子,扫帚上怎么插着几枝花。听到惊呼,农夫走进一看,居然和卖花人的花一模一样。”
  读到这则扫帚买花的故事,看着左肘弯下的爪痕,林子轩的思绪如决堤的河水翻滚着。他又想起读过的归有光的《项脊轩志》,在这本书里把陋窗疏篱,枝影鸟音都赋于灵性,尤其结尾落笔写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令读到的人无不唏嘘。
  林子轩还想起读过的蒲松龄所著的《聊斋志异》,书中所写的神仙狐鬼精魅的故事,更让他惊悚于今天的疤痕和看到的魅影,尽管他是个唯物主义论者。
  突至的一场大雨,奇怪的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连绵的大雨在仲夏时节是不常见的。还好!这场雨让天气变得异常的凉爽,好像身处的不是流火的炎炎夏日,而是枫红草黄的秋天。
  雨后天晴,风雨过后见彩虹,是正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了。但今天却不一样,老天又反常态,接近傍晚时分,天上仍然不见一丝阳光,只铺些灰蒙蒙的云,淡淡地透着微白。微风却不请自来,徐徐的轻漾,习习地送着清鲜的凉爽。林子轩倍感一种久违的说不出来的舒爽,看着阴柔柔的天色,林子轩决定去常去的那座孤亭散散心。每逢夏季,每当闲来无事,抑或遭遇疑惑,他都习惯在这样的无烈日有风的傍晚,登郊外的南山,去那座斑驳的六角亭独坐,他自己融入自然中,啥也不想,吹吹风,看看山石草木,听听流水潺潺之音。
  那座孤亭,因地处偏隅,平时鲜有人来。它无楹,无额,峭立在杨树林后面的高坡上,寂寂如独坐的垂暮老人,静静的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除林子轩常来,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偶尔也有如痴如醉热恋的人,前来添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
  林子轩赶到时,天色又暗了几许,几只贪飞的燕子从他眼前掠过,林子轩心想:“姑且是可怜我行单只影,前来添加点热闹吧。”
  他小坐一会儿,四周的暮色,渐渐地变得更加黯淡。近处的叫不上名字的杂乱无章生长的碧草,因被雨水彻底洗涮过,绿得透亮,绿得也如下的这场雨一样的彻底,散发着草腥的气息。这气息是清鲜的,是野的,夹着泥土的芳香,闻起来异常的蓬勃,带着生机。远处的杨树林很高,呆呆地挺立着,密得远看像一面墙,被陡然增大的阵风吹拂,彼起此伏,前赴后继地送来齐刷刷地的一阵响,由远及近,声音由低及高交替着,听着像半空里飘起的雨声,又像钢琴家弹奏的钢琴协奏曲一样的抑扬顿挫。
  离亭子不远,长着三三两两的几棵柳树,纤细的枝条垂下来,在阴暗的傍晚,像挂着的一抹抹影子,随风儿踏着舞步摇摆。隔着孤亭的檐角看柳影飘荡,本想来此闭思的林子轩也反常态,触景生情,又联想到书本里描写的青花梅瓶,瓶上闪着的几点窗光,想到地上堆的灰瓦,瓦上长满的绿苔,想到书生与银狐化作的美人,在荒郊小屋的塌上缠绵,书生病容清瘦,银狐千娇百媚。想起与他在此邂逅的白嫮妮,泪眼朦胧,身著一袭白衣,野风肆无忌惮的吹起她的长发,撩起她的白裙,露出她的红色底裤。
  思绪如被风吹的乱草起伏着,昨夜雨中窗外的白色魅影又出现在眼前,林子轩用右手抚摸着左臂肘弯下的伤痕,脸伴着此时的天色暗了下去。。
  伤痕好像产生了一种魔力,把林子轩死死的陷在一团迷雾里打着转,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知道,倘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不但惊了自己,也会惊了别人,即使惊不了自己,仍然会惊了别人。事实上,胳膊甩在椅背上导致了这样的爪痕,但是,说出来,根本无人相信,包括凡事都信任他的郑慧雅,只不过,郑慧雅喜欢让不愉快的事一切随风,是个特别简单的人,正如郑慧雅对他出发去何地,和谁一起,有何贵干,从不过问一样,而他每次都如实汇报,只是这次出发除外。如实坦白,他实在难以启齿,他怕郑慧雅经不起打击,更怕郑慧雅因此离他而去。
  下得山来,路灯,广告的霓虹灯,万家的灯火,陆陆续续的闪亮登场,交织在一起,将城市的夜空装点得五光十色,分外妖娆。
  公交车沐浴在炫美的灯光下穿行,林子轩无心欣赏沿街的美丽夜景,他一心只盼着自己顺利的尽快回到家中。
  终于转上8路公交车,距离居住的小区还有七站,通常只需耗时二十五分钟左右。林子轩看了一下腕表,估算十八点五十分就能踏进家门,换衣洗手后,恰好能准时赶上十九点整郑慧雅一贯的开饭时间。想到这,他的面部表情恢复了些许昔日的轻松,锁着的眉也渐渐地舒展开来。
  8路公交又驶过一站,与一辆超车变道的小轿车发生了刮擦,延误、推迟回家的时间成为了必然。唯恐郑慧雅在家等候得焦急,他决定给郑慧雅去个电话,摸了又摸口袋,才始知手机忘带了。
  “他妈的活见鬼了。”林子轩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旋即,舒展开的眉头又紧锁了起来。
  虽然郑慧雅从来不翻看或偷看林子轩的手机,包括公文包、钱夹等私人物品,但,林子轩不无担心,万一白嫮妮发来暧昧信息惊扰了郑慧雅怎么办?因为躺在宾馆的大床上,白嫮妮的双臂蛇一样环绕着他的脖颈,娇喘着说过,再也不愿和他分开,白嫮妮的那种态度是非常决绝的,显然忘记了他是个有妇之夫。
  直至十九点二十八分林子轩才踏进家门,既没有郑慧雅往日的笑脸相迎,也不见了餐桌上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只见一只大的行李箱孤独地立在客厅的一隅。当林子轩的目光搜索到郑慧雅伏在卧室内的梳妆台上写着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笼罩着他。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直奔书房,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地翻看,担心的事件果然发生了。几十条白嫮妮发来的暧昧信息充斥着他的手机银屏。
  “言而无信的骚娘儿门,为何不能隐忍,坚守‘下班后形同陌路,不打电话,不发信息。’的诺言。”此时的林子轩怒火中烧,从不爆粗口的他,破天荒爆了粗口。
  “郑慧雅一定是看到白嫮妮发来的暧昧信息,才打包行李的,这分明是要离开我的节奏啊!难道她在写离婚协议?”林子轩寻思着。倾刻间,他的额头上聚集了那么多像清晨小草叶子上的露珠,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光泽,挂不住的一颗颗往下掉。他害怕郑慧雅就这样永远的离他而去,又苦于自己挽留郑慧雅无计可施,毕竟错在他自己。林子轩像一根树桩立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正值春夏交接,天气还不算太热。亮晃晃的阳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温暖而甜谧。 南宫锦在床上醒来,觉得今天的精神特别好。 回想起昨夜迷迷糊糊的一切,他仍以为自己是在作春梦。 也许是因为太想用女人证明自己吧!所以才会作些莫名其妙的梦。南宫锦的嘴角扬起笑容,对自己摇了摇头,他昨夜真的是酒喝多了。 平日虽然酗酒,但他总是能保持一份清醒,只是因为昨夜是小家伙失踪整整满一个月的日子,便失了节制。 但是,那场梦真的好真实,尤其是他在那个女人身上爱抚、揉捏,甚至将他的昂扬埋进她的体内时的感觉让他印象深刻。 难道是女鬼来对他献身,甚至让他作春梦?!南宫锦忍不住又摇了摇头,对自己的想法感觉到十分的好笑。 但是,昨晚的满足感真是太真实了…… 南宫锦拉开了被子,发现自己的男性象征上还有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不禁皱起眉头。 昨夜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他全身赤裸,身上的衣衫竟然掉落到地上去,真是太不可思议…… 南宫锦眉头一蹙,莫非是李御搞的鬼? ******* 温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得好舒服喔,她缓缓起身,结果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鸟笼子里! 温芯急忙看看周围,不过,这……这也太豪华了吧,她生平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大的房间,而且更令她惊叹的是周围的家具和装饰都是极尽奢华和富丽堂皇,任何一件东西都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地上铺着纯白色的手工提花地毯,四周的摆设也都是古色古香,透着一种典雅的气息。 温芯努力地辨识了下自身所在之处,但怎么样都觉得陌生,南宫府也没有这么一处地方。 怎么回事?南宫锦呢? 她抬起右爪挠了挠脑袋,他昨晚明明还睡在她的身边,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见了?即便自己已经变成了猫的模样,他也不会这么对她的! 她苦恼地动了动猫身子……忍不住呻吟出喵声。该死!他弄得她全身酸痛,浑身疲累不堪。 想起昨晚她又禁不住脸红心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和南宫锦上了床,而且还陶醉在其中,甚至迎合他。 忽然乍闻腹中咕噜作响。 转头看了眼窗户,亮晃晃的阳光从窗口照了进来,她半眯着眼估量现在的时刻……现在该是用早膳的时刻了吧……自从离开了南宫府,除了在做流浪猫的时候苦了点,平常跟着那杀人狂魔,吃的也全是山珍海味,偶尔还会有些女人拿些甜点来巴结她。在“吃”上面,杀人狂魔也算没亏待过她……呃…… 该死!现在不是想吃的时候…… 这里是什么地方? 到底是谁将她囚禁在这里做什么? 昨晚睡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砰”的一声,打断了正在冥想的她,害她吓了一大跳。温芯不耐地将视线转向那个罪魁祸首。 “这只就是表哥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畜牲?”一名柔若无骨的美人亭亭袅袅朝她走过来,一脸冷傲姿态的站在桌边,高傲地看着笼中的小猫。一旁还伴着一个丫环,脸上也是一副趾高气扬的表情。 “回小姐,是的。” “你看它,两眼无神,眼角还有眼屎,说不定会有沙眼之类的病,皮毛无光,又干又白,搞不好浑身都是跳蚤,还有脚……” 柔美女子充分发挥她恶毒的口才,把小猫从头嫌到脚,到最后的结论是,像这种不知有多少传染病的东西,存在就是对人类的威协,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直接丢进屠宰场。 人啊,是唯一能把动物养成宠物和煮成食物的动物! 温芯对着她翻了个大白眼。有没有搞错啊?这个女人一早跑来就是要数落一只猫的吗?还在她心情正不好的时候,简直欠扁嘛! 不过她真的有她说得那么糟吗? 温芯左右瞧了瞧,笼子旁边正好有面铜镜子,于是她便对着镜子摆弄起来。她眨了眨眼睛,挺亮的,眼屎?根本没有,又皱皱鼻子,左照,漂亮,右照,可爱,长这么大也没被人说过长得丑,变成猫后,之前倒是真的挺丑的,可是在她不懈地努力下,她早就脱胎又换骨了。 “这只猫太不像话了,小姐对着它说话,它竟敢背过身去!”丫环不悦地瞪着小猫。 温芯不屑地撇了撇猫嘴。她现在只是一只猫,用得着这么跳脚吗?这主仆两人可真是莫名其妙! “小姐,你看看,它那副表情,摆明了就是瞧不起咱!”丫环充满杀气地咬牙。小姐是什么身份?一只猫竟然这么嚣张! 温芯挑衅地挑起眉毛,我不是看不起你们,我是看不见你们! “好了,小香。”柔美女子瞄了小香一眼,示意她克制一下自己,然后转向小猫冷冷地开口:“畜牲就是畜牲,怎能和咱们人相提并论。表哥居然让这样的一只畜牲住在他的寝室里,也不怕脏了屋子。我一定要去告诉淳姨,然后将这畜牲丢出去。” 哼!管她们把不把她丢出去,她们最好是别来惹火她,要不然就别怪她脾气不好。 温芯警告般朝她们一瞪眼,然后卷起身子,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见小猫一动也不动蜷缩在笼子里还准备闭上眼,小香生气地把笼门打开,想将小猫拎出来。 “哎哟!”在小香还来不及动手拎它之前,温芯毫不留情地送上了锋利的猫爪。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伤我婢女!”柔美女子大惊失色。 小香摸了摸发痛的手背,脸一横,挽起袖子。对着她家小姐说:“小姐,这小畜牲该打!我要好好教训一下它!” 说完小香便冲了上去,温芯机敏地一跃,顺着小香的手臂,在一路尖叫声中,爬到小香的肩上。 “啊啊!”小香不停地尖叫,她能感觉得出,猫爪在与她的手臂接触的一刹那,便将她的衣衫彻底毁了,多出无数的线头,当它爬到她的肩头时,更是顺便勾下了她的几络头发。 “小畜牲,瘟猫,你干什么?”再也顾不得许多,那个柔美女子一见此情况,也忙不迭地冲了上去,用力抓住小猫的身体。没想到她会抓住自己,温芯勾住了她的手保持平衡。 “去死吧你!”柔美女子用力将温芯朝地上摔了出去,不过她也没讨到便宜,温芯勾进她肉里的爪子,困惯性的作用下,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 “喵……”猫天生的平衡感发挥了作用,温芯在将要与地面接触的一刹那,调整好位置,朝后一阵翻滚,安全的落地。 人猫大战正式上演,随即房里没命地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响。 “紫涵表妹,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李御倚在门沿,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只见小猫张着它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兴高采烈地踩在紫涵的背上,蹦跶了几下,又跃上小香的身上一阵乱抓。而那两个女人就这么狼狈地趴在地上,发丝凌乱,脸上也挂着几条猫痕。看来就是一副被猫修理得很惨的模样。

“其实我们不坏。小的时候,孩子们的一些作法是有原因的,只是不能被大人理解,虽然有的时候孩子们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要那样做……”多妮很想对连队的大人,特别是已经结婚走了的任老师说这样的话。但她不知道怎么说、从哪里说起。对任老师,她更是没有办法说了。

许多远了近了的事与物,突然的,不因为什么,或是又因为什么,就展现在眼前了。

冬天,妈妈用不着天天出去上班。洗完了他们在教室土台子(用两个土墩子架起一条长木板而做的桌子)边蹭满白土的衣服,这会儿,她正一边做过年穿的新衣服,一边轻声地数落着二哥的过错:“你说你一个男孩子家,爬到路边的大树上,故意等着有人路过时往下尿尿。你说你做的这叫什么事?”多妮在一边想笑,但憋在了心里。

午睡起来,去阳台上拿鞋,斜阳铺满空间,懒散散的,但是蓄满了灿灿的暖,没有主题。有一句话说,线的前身是一团乱麻,要不怎会越理越乱。这懒散的阳光,理得了吗?还不是"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突然莫名地自问自答,讪笑,无头无绪——

二哥摘着沙枣,不以为然地争辩:“那有什么?小鸟还能飞着往人头上拉屎呢。”

睡得不想起来,时光就在闭了眼睛的黑暗里本能地逐流,昏聩茫然。而每当子夜,却又清醒、燃烧、精气旺盛地凫渡,欣喜萤火虫点亮的小灯笼,直不愿天色光明,自己是自己的王:独傲,沉溺,拯救,心火高过星空;不关风月、性|爱,只关诗书、美酒。明显是一种羞怯虚境,明显是此地无声胜有声,却就无端地私下幻化,陶醉其中。迷?还是谜?外人不解,家人更不解。于是自嘲:"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妈妈回他一句:“那是你们太淘气,连小鸟都讨厌你们。”

阳台上一盆月季已经凋败,花和叶落得干干净净。外面,树摇着风,光秃秃的枝桠铁骨嶙峋,赤橙黄绿的塑料袋挂了几个,歪着眼,咧着嘴,啜饮肃杀的寒气。想象那几个塑料袋,是否有杜甫身上蓝袍大褂的一块,"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更有枯草支离,是古道瘦马的景致,暗哑无喧,"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总比‘骚包’好,放着自家的公鸡不让杀,非去拔娟子家的公鸡毛。”二哥可能是看到了多妮脸上忍不住的笑容,又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多妮和园园趁娟子家没人时,偷偷地逮住她家的大花公鸡,把那尾巴边的漂亮鸡毛拔了做踺子,被二哥碰见了。他总拿这件事说她。至于“骚包”的叫法,那就更有一些原由。

茗小啜,静静地,不伤大雅,茶里筋斗乾坤,念凡生如尘。

多妮“哼”了一声,表示对二哥叫她“骚包”的不满,也表示对他重提旧事的憎恨。

往昔,绝无"高科技",绝无塑料袋,朔风蝶雪的天地间,偶见一片红,那料定必是谁家的娴雅女子,因了某种情怀所系,头上裹一方爱人血汗的赠物,颜色是心中的火焰,氤氲出彤云的脸颊,眉眼热扑扑顾盼含情;冷风不冷,冰雪不冰,笃定的爱里处处可见执手的心迹:呵护,眷恋。于是联想到一款古瓷,高挑的颈项,玉润的丰臀,通体细腻白质,于无声处不惊不乍地透着迷人的沁色。白的基色上有若隐若现的发纹,如水草浮动,天光雁影——仿若灵魂一瞬地停顿,思念一闪的芳踪,虽不是生命之重,但却使人伤神挂心。它柔白清寂的肌肤,一点朱砂的洇痕,印像里那是雪中绽梅的妖娆,是乡村河沟里牧童点着的篝火,烧着土豆,近旁晶莹的冰凌映着太阳晃眼的笑容。抑或是谁家过门的新媳妇,身着绿裤黄巾,耀眼的色彩伴着粗茶淡饭,暗淡了坎坷的生计,却有土炕的含蓄,大花棉被的别韵。《仪礼》上说,"婿入,亲脱妇女缨",一对年轻男女执手相携的婚姻被一条红绸带牵引着向深处走去,夜那么静,色彩褪了,男人亢奋,女人忘形,凸与凹在囓合,光滑润泽——一袭暗到极致的深,不知不觉透出一束璀璨,那是亮,比不得春光曙色,可那是睁着眼睛无法寻觅的。轻歌载着曼舞,骁勇驾着疾风,漫卷,辗转,生命的颜色五彩斑斓,再卑微的生命都具有了伟大,自然赋形的美,涵盖了一切人为的"发明"——再深入,灵肉交融——处女红、眉心丹、满月酒、百天寿——漫长的日子里,红是颤人心房的神圣之色,连同橙黄蓝绿组成了生命一世的悲壮锦绣。如今,说到色彩,你不能不想到无处不见的塑料垃圾,何止是挂在树上,电线上也是屡见不鲜!"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初冬时,爸爸要宰那只大花公鸡的,多妮觉得漂亮的大花公鸡那么可怜,抱着爸爸的腿死活不让宰,爸爸只好宰了那只能看家管事的大白公鸡。结果留下的大花公鸡呆头呆脑,别人家的鸡来抢食儿它躲到一边看,别人家的公鸡欺负家里的母鸡它装着没看见。二哥常常指着傻呆呆的花公鸡笑话多妮,看得多妮也有些失望……如果当初宰的是它,多妮也不会去拔娟子家的花鸡毛——踺子上的鸡毛当然是红的黄的好看。

太阳像一只打盹的猫,睡意曚昽。

“骚包”这个词从二哥的嘴里说出来,常常能代表很多意思,夸奖的、嘲笑的、厌恶的……他不管多妮多么不喜欢这个外号,他还是天天喊,多妮生气也没有用。

风大了,树上的塑料袋在狂舞,其中一只跌落下来,稍一触地又腾空而起。风在阳台外面嘶鸣,不时的"啪’地一声响,又有塑料袋猛地贴在玻璃上,呼呼地喘气,瞬间又飞向一个莫名的去处。进屋为茶杯添水,暖气扑面,遂扔掉身上披着的棉衣。多少年了,做饭使用天然气,取暖来自集中供热的热水器。红泥小炉是城市的奢侈品,付钱后才能亲近,店家用盘子端来木炭,三五人围炉而坐,看着红得娇艳的炉火,先就心里热了,不像暖气,热是从外向内地胁迫。"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稼了,雄姿英发"——"红稣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此刻,现代文明如此切近,围炉小酌的情趣成为淡淡的故事,这故事也只是存留在诗书中,读到的人一笑而已。可是谁能知道,那却是金钱无法换得的幸福。

多妮看到二哥又要往外溜,赶紧把他上树折回来的小黑沙枣一把一把捋下来,吹掉里面的干树叶和白渣子,装到罩衣口袋里,跟着二哥跑出家门。路边,已经有一群小伙伴们围在那里。“打沙包,打沙包。”二哥喊着,大家一起围过来。

藏起心事,啜茗而立。不一会儿,夕阳也跌落下去了,是从远处的摩天楼跌落的。那座楼尚未完工,脚手架黑黢黢的,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巨大的柳条箱子,塔吊伸着长长的臂膀,一丝不挂,孤芳自赏。太阳并没有西沉,仿佛就是一把柴禾挡住了视线,一把拨开,原来火正在那里燃烧。不似红泥小炉,但却有异乡炭火的气息。不禁奇怪,疏离乡间多少年了,还想着蒿草烧热的大土炕,还想着高粱酒从喉管一直辣到丹田的喊!一缕烟雾的熏呛,一口面糊汤缭绕的温暖,一腔吐纳昼夜的活泛气——全都在心的深处缥缈着遥遥无期的企及。

“手心、手背”分成两组,跨二十大步,在两边的雪地上划两条线,一组站在两条线的外面,用沙包打线里面的人,另一组在线里面跑着不让打到。沙包从这边扔到那边,再从那边扔到这边,中间的人就看着沙包笑着闹着来回跑。被打到的就算死了,退出场子;接住沙包了就算挣了一条命,把已经被打死的一个救回场子。多妮这样的弱小者常常是对方攻击的对像,两边扔沙包的人集中打她一个人,这边扔的沙包躲过去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那边的沙包已经打过来。多妮吐着白气、惊慌乱叫地来回跑了两次,口袋里的沙枣撒了一地,还是被打死了。她喘着粗气嬉笑着退出场子,从口袋里抓出一些剩得不多的黑沙枣,用已经冻得僵硬的两手对着搓掉沙枣表面粘着的白渣子,放到嘴里。很甜,也不太噎人,嘴里嚼着,才感到脸蛋儿已经冻疼了,赶紧用双手哈着热气捂到脸上。

目力所及的范围,有几处灯亮了,是在不经意的时刻,没有预约。返回书房,打开灯,计算机的键盘在手指下弹跳,指间微凉,那是文字刮起的风。我看见一行行"铅字"排列在"纸笺"上,生鲜活色地雀跃,要远行,说不准是哪里,但可以肯定,绝不是钢精混凝土浇筑的城市阳台。

到处都是白皑皑的,房屋被白雪覆盖着,空地被白雪覆盖着,大路也被白雪覆盖着。路的中间被车和行人踩压出一条硬硬的宽带,路边的雪还暄在那里,上面留着一串两串脚印。路下边的林带里更是落着厚厚的积雪,偶然有一个两个深深的足迹,似乎告诉人们,那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掉下去的。一棵棵杨树噤然地站在林带里,树叶全部落完了,灰白色的树杆高高地指向淡蓝色的天空;路的两边,灰白色的林带又长长地指向远方,像灰蒙蒙的影子妆点着淡蓝色天空下的白色世界。

路的尽头有一个黑点,像是一辆车……“不算不算,”哥哥和他的同学齐勇争了起来。原来二哥太机灵,怎么也不能被打到。齐勇就在弯腰捡沙包时,在路边顺手抓了一把雪,捏成雪球,先打了过去,二哥以为是沙包,就躲着转过身,这时齐勇才用沙包打向二哥的后背……

“嘀——嘀——”只是争执的一小会儿,路尽头的那辆车已经开到跟前。黄绿色的吉普车停下来,车门打开,穿着崭新军装的解放军叔叔问:“小朋友,任明明家在哪儿住?”虽然生在兵团,父母曾经都是当兵的,但从小跟着种地的父母长大的孩子们,还是很少见到戴鲜红的领章和帽徽的真正的解放军。小伙伴们都敬畏地让到路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他说的任明明是谁。“噢,她有一个妹妹,好像叫任园园。”噢,原来找园园家啊!“在前面。”二哥喊着跑到前面领路,车在后面跟着开过去。

园园家住在发电房那边。一排房子,北头是发电房,南头是她家,中间是几间发电房的库房,没有住人。她家后面不太远的地方就是连队的水井,家家户户挑水都要经过她家门口。

多妮跟在小朋友中间也追过去,不知道是谁开始喊“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连说带唱的,还在“来”字上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其他的小朋友也跟着喊起来:“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连说带唱,也在“来”字上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车在园园家的门口停下来,那个解放军叔叔笑着下车,冲二哥他们说了一句:“谢谢啊,小朋友!”园园的妈妈打开了院门。

——任老师原来叫任明明啊!多妮他们只知道她是可爱的任老师,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她长着饱满、洁白的额头和脸蛋,白得仿佛是半透明的。大大的眼睛、双双的眼皮和长长的睫毛组合在一起,使眼睛看起来也像是半透明的,给人一种迷蒙的感觉,而且那迷蒙的眼睛里总是含着柔情。小巧的鼻子划着好看的弧线,红润润的嘴唇也透着鲜艳的血色,嘴角总是微微上翘,让人看着,好像她总是在微笑。她是二哥他们的班主任,那些调皮的孩子们个个听她的,尤其是二哥,被她任命为班长后,竟然也有了一点儿好孩子的样子,正而巴经地做起了好事。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的舞跳得非常好。她教宣传队的同学跳《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只用了半天时间。一个男队员在前面举红旗,二十个女队员由大到小站成两排,大家都伸着左手,雄壮地唱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就出场啦。那队形,一会儿进,一会儿退,一会儿横着站成几排,一会而又变成了几竖;举红旗的男同学也是一会儿在队头,一会儿在队后,一会儿来回地摇着红旗,一会儿又高高地举起红旗,让别人把旗子扯展……阵势是那么雄伟,动作是那么多样,跳得每个队员勃勃雄姿,面带微笑,豪情满怀。旁边看的人也连连鼓掌,上心起劲。多妮和园园是里面最小的队员,跟着队伍变幻,自豪死了!

还有更美的事呢!一天排练完大节目,多妮跟着园园到她家拿任老师洗好的红绸子绑花。任老师说:还差一个节目,园园,你独唱一首《唱支山歌给党听》吧。园园很听话,就大声地唱起来。她的嗓子出奇的好,又高又亮。——谁叫她是演员的女儿呢!她们的爸爸妈妈以前都是城市剧团的演员,而她爷爷又是部队文工团的干部,任老师就是在部队的学校读完高中才回连队参加工作做了老师的。多妮羡慕地站在旁边听着,不由自主地就想跟着比划动作——她经常在听到好听的歌曲时胡乱比划。任老师看了一会,就让园园一句一句地唱,一边迷蒙着眼睛想,一边把想出的动作教给多妮。“唱支山歌给党听”,那是从心窝窝里飞出的歌,就作一个双手从下翻到头顶,再绕开在胸前穿一下,慢慢把手摊开的动作。“我把党来比母亲”,先把两只手在胸前抱一下,表示“我把”,然后把两只手同时献向后面,表示“党来”,再把手从前面绕大圈放在后面,表示沐浴党的阳光,之后两手前后同时抬起,表示“母亲”。这个动作身体要尽量往上拔,头要向上扬起,脖子伸长,脚尖要尽量踮高……多么像一个舞蹈演员的动作啊!多妮曾经看过《红色娘子军》里面的舞蹈,那是那么美,却那么遥远。不曾想到,那样的舞蹈任老师也会教给她。她压抑着心里浓浓的得意,等待着演出那天小朋友们惊喜的眼光。

终于盼到演出的时候了。连队的大礼堂里人山人海,所有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孩子们都来了,台子下面挤满了人。雄壮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演完,在舞台下一阵掌声后,园园的歌声就唱起来了,红脸蛋的多妮穿着任老师特地为她准备的服装,跑到台上跳开了。满心欢喜地跳,动情地伸长脖子,伸展双臂,优雅地转身、转圈……台下静静的,没有一点嘈杂的声音。多妮知道,小朋友们都看呆了,爸爸妈妈和二哥都看呆了,连队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也都看呆了,他们不知道多妮也可以跳柔软的舞蹈,而且跳得那么好!跳完了谢幕时,台下才传来“雷鸣般”的掌声。多妮兴奋地不能安静下来,心里那个美啊!回到家,听到妈妈“可以嘛!不错不错”地夸奖,多妮高兴得合不拢嘴。二哥看到她得意忘形的样子,拍拍她的头,撇着嘴冲她“吔……”地叫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骚包样子!”……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叫多妮“骚包”。有时候带着欣赏的意思,有时候带着嘲笑的意思。

多妮才不管他叫不叫呢,多妮还有更更美的事儿呢!她的这个节目被选到团部汇演,那可是要演给在团部上高中的两个姐姐看的!多妮心里美着,更加认真地练习,又要妈妈买了一双很时兴的黑平绒鞋。由于没有她穿的号,只好在那双最小号的鞋子里面垫了厚厚的鞋垫。

像做梦一样,黑压压的舞台下面看不清姐姐在哪儿,她只觉得跳得时候很安静,跳完了很喧闹。从台子上走下来,坐在过道两边的人们都用十分羡慕的眼光看她,她美得快要飘到天上了……

“我说跳舞的是我妹妹,我们班的同学都吃惊地问:真的?她长得真好看,她是在哪儿学的跳舞?”大姐乐滋滋地说。她和二姐回来过星期天了。二姐在一边冷着脸:“好啥?鞭子抽在你身上还偷笑;脚上像穿了套鞋,趿趿拉拉……”“骚包嘛!”这是二哥的话,“你们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天天只看别人的不是,就你们好?”妈妈替多妮说话了。

——就是,有本事你们也跳呀?自己不会还挑别人的毛病。谁叫你们长得没有多妮好看呀?……嘻!又想远了。每次想起这件事,多妮心里总是美美的,收也收不回来。这会儿,园园家来了解放军,她还不知道吧?对了,找园园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多妮知道,园园最近总是喜欢到井上玩的,她滑冰总摔跤,这会儿准保又练去了。

绕过她家房角,远远的就可以看见水井上高高的喷头喷着白哗哗的流水,后面连着长长的用水泥板铺成的小水渠,夏天和秋天,家家户户的衣服都是拿到水泥板上搓洗的。这会儿是冬天,井台上没有洗衣服的人,那小水渠却增高了不少,喷头和水渠的四周都明晃晃地亮着冰,从高高的井台向四方明下来,那是淘气的孩子们故意泼出的冰道。井的后面,还有一大片储水的小树林,长年流淌的水先在树林里储着,之后顺着渠道流到地里。现在树林里的冰一定已经冻结实了,可以用爬犁、冰鞋在上面滑了。

可能有人已经告诉园园她家来解放军了,远远地,她从后面的冰树林跑过来。看见多妮,她只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声“我姐夫来了!”就一蹦一跳跑走了。

那是她姐夫?任老师对的象?这个消息让多妮吃了一惊。多好啊,有一个那么英俊的姐夫!带着解放军才可以坐的吉普车到家里来,让全连的孩子都跟着看新鲜。眼馋死了!回家吃晚饭时,多妮忍不住说:“园园的姐夫来了,就是那个解放军。”妈妈笑着说:“好姑娘总是留不住。”二哥停下连续“抢”菜的筷子说:“什么留不住?”妈妈说:“对的象在城里,任老师就要跟到城里去生活呀,就要离开咱们这个小地方呀。”“那么好啊!”多妮赶紧对大姐说:“大姐,你以后也找个解放军的对象,也让吉普车开到咱家来……”“张口闭口对象对象的,羞不羞?再说你姐还不到对象的时候呢。”妈妈嘴里吼着,抬眼看大姐。大姐羞赧地低下了头。“解放军有什么好?”二姐不以为然地说。“就是……”二哥抢过话,却没有憋出下面的内容。他已经拿着筷子愣了一会儿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下午,小朋友们自动聚集到水井边上去滑冰。园园、方方、娟子、齐勇……几乎全连队的小朋友都在这里。有的坐在雪爬犁上一个推一个,有的穿上自家做的、在一块长条木板上拉两条铁丝的冰鞋滑来滑去,还有的男孩子拿着鞭子打“铁牛”,大大的一片树林热闹极了。二哥穿着爸爸的老皮鞋,因为下面钉着铁掌子,所以在冰上极为疯狂。他的后面跟着一排他们班的小哥们,他在前面带头窜过去,那些小哥们跌跌撞撞、摇摇摆摆跟着滑在后面,一串人“哧溜溜”滑到这边,又“哧溜溜”滑到那边。一个人滑倒了,后面的人都“呼啦啦”摔倒一片,引得旁边的人顿足而笑,又有几个人仰马翻,笑声一片连着一片……园园滑累了,想叫多妮和她一起去堆雪人,多妮却因为井上人多热闹不想去。她只得坐在爬犁上让多妮推着从高坡往下滑,“哧溜溜”,一下可以滑很远,等爬犁停下了,再把爬犁拉到坡顶,多妮坐上,园园再把她推下去。

“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连说带唱的,在“来”字上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弯。

谁喊了起来,大家抬起头,原来,园园的姐夫挑着水桶来井上挑水。他朝树林这边摆摆手,等着其他挑水的大人走下井台。他把扁担放在井台上,拿了一只水桶到歪脖子的粗井口接水,提着放下,又拎起另一只水桶。

“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全部是那种连说带唱的,在“来”字上拐一个不大不小的弯的声音。

所有的孩子们都喊了起来,而且喊得很凶,甚至有些狂妄,带着一点别样的味道,带着一些让人不愉快的情绪。

那姐夫有点不自然了,好像脸也红了,匆忙挂上两个水桶,站起身,让水桶来回晃了晃,开始迈步,虽然有些小心,但能够看出他的慌乱。——左脚一滑,身子就歪了,右手支在冰上,“哐啷啷”,两桶水全部摔在冰上,溅起许多水花……

“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更加高亢地连说带唱,“来”字上的弯拐得更加夸张。远处的那一伙臭男孩几乎欢呼跳跃起来,更加起劲地重复着那句话,但明显地带着取笑,带着幸灾乐祸。

多妮开始是跟着喊的,但她很快看到了园园脸上的泪水,听出了二哥他们喊声的恶意。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园园就拉着爬犁跑了,一边跑还一边用袖子抹着眼睛……

“太不象话!你们这些孩子们还有没有一点礼貌?”一位来井上挑水的大人冲着冰树林的孩子们喊道。旁边的几位叔叔也跟着附和……

就是!二哥真是坏透顶了!“骚包”他能叫出不同的意思,“解放军,来~了”他也能叫出不同的味道!真是可恶!

第二天中午放学,女校长领着两裤腿是土的二哥到家里找爸爸,告诉爸爸二哥在上课的时候起哄老师,惹得老师没有上成课,哭着跑出教室。校长问二哥话,他只是用小刀抠土台子下面的土墩子,弄得两裤腿土屑,什么也不说。

女校长一出门,哥哥就抬起恐惧的眼睛说:“我没有骂老师,我只叫了一声‘解放军来了’,他们就喊不停,我想让他们停下的,但他们就是不停……”

“你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喊啥?你不知道上课的时候不能乱喊,要认真听老师讲课吗?”

“知道。可是看到任老师,我就想起了那个解放军,就想着任老师早晚要跟他到城里去,就喊了起来。”二哥小声地说。

“那是人家个人的事情,要你管那么多?”

“她走了,就不能教我们了……”

“那你也不能在上课的时候捣乱呀!”

“我没捣乱,我只在老师进门时喊了一句……”

“人家还没有结婚,你们那样喊,让人家很难堪的!”妈妈厉声说道。

“你是班长,任老师平时那么喜欢你,你却带头喊她,还把人家都喊哭了?你好好想想,这样做对不对!”爸爸也厉声说。

“你们总是这样喊,让人家怎么待得下去?不想走也非得走了。”妈妈又说。

“我们也是不想让她走的啊……可是……”二哥无奈地左右看了看,迷茫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任老师是好老师,我们应该对她好。”多妮在一边插嘴说。

“就是,还没有你妹妹懂事!”

二哥凶巴巴地瞪了多妮一眼,多妮不敢吭声了。——其实开始时,她心里也不这么想。就在园园不理她之前,她还想:如果任老师走了,以后谁教她跳舞呢?她心里还一直盼望着下次演出快点到来,好让任老师再教她跳一个新舞呢。今天早上园园上学来,看也不看她们,她追着问“园园,你咋啦?”园园才说:“你们真坏!姐姐是好人,你们应该对她好才对。”——是啊,应该对自己喜欢的人好才对啊!那一刻,多妮仿佛一下明白了一个道理:应该希望好人更好呀!所以,一上午,多妮都在讨好园园,给她借铅笔,给她借橡皮……

又下大雪了,一大团一大团的雪从天上慢慢飘下来,厚厚实实地落在操场上,落在篮球架子上,落在校园小路边的树叉上。再过一天就是元旦了。园园说,她姐姐元旦结婚,之后就要住在城里。多妮的心里空了一下,但马上让笑脸露出来:“好啊好啊,到时候我们去送她。”旁边的几个小伙伴也高兴地搀和进来,七嘴八舌地商量怎样送老师。有的说给老师送只钢笔,有的说给老师买个笔记本,但是大家都没有钱……园园说:“什么也不要送了,咱们到我家门前堆些雪人,就当是你们送给姐姐的礼物吧。”

这个主意太好了!堆雪人谁不会呀?一人堆一个都行!让雪人站在她家门边,整整齐齐排一排,多妮这些学生另外站一排,像欢迎贵宾一样……太好了太好了。说干就干,当天放学,她们几个女孩子就跑到园园家院子门外,冒着大雪在地下滚呀滚呀。先滚出一个大的当身子,再滚出一个小一点的放在身子上做头,用小棍子在头上划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弯弯的嘴巴,再在那个身子上插两个棒棒,一个雪人就堆好了。娟子说多妮她们堆的不好看,要用煤块做眼睛,用青萝卜做鼻子,用胡萝卜做嘴巴……天黑了,多妮被叫回家吃饭时告诉妈妈,她们要堆些雪人送任老师结婚。妈妈没有听懂,问她们怎么送。多妮说,在她家门口堆好多雪人,站成一排送。妈妈笑笑说,送去吧送去吧!所以她吃完饭又出了门。二哥蔫在一边,听到这些话,眼睛转了转——不知道他又想什么坏主意了。

元旦的早晨真冷啊!由于她们前一天晚上赶着把六个雪人摆好,又给雪人装了一样的煤球眼睛、青萝卜的鼻子、胡萝卜的嘴巴。看着六个雪人喜气洋洋地站成一排,神气地站在园园家的大门边,园园高兴地拍着手笑,她们才回家。一觉睡醒,天已经大亮了。赶紧起来,穿上过年的新衣服跑到门外。雪不下了,天青得高远,杨树枝上结着毛绒绒的白霜,像裹着一层厚厚的糖衣,树枝粗了许多,整个林带像蒙了一层白色的面纱,延延绵绵扯向路的尽头。二哥站在林带的深雪中,半条腿陷在雪里,像走错路的孩子,又像一个揭起面纱一角偷看的小丑。他站在一个大雪人旁边发呆,鼻子和脸都被冻的红得发青。——他也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啊?……顾不得他了,多妮“咯吱咯吱”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园园家跑,门口的六个雪娃娃瞪着眼睛,鼻子冻青了,嘴巴冻得更加红润,睁着大眼睛远远地看她。多妮的鼻子也快要冻掉了。

——咦?园园家怎么没有人呀?那个用葵花杆子扎成的大门关着,里面的房门上挂着一个小锁子,院子里安安静静,院子外面也安安静静,只有雪人睁着眼睛,似乎在埋怨她来得太晚。雪人前面的那条路上有几道深深的汽车轮子轧下的印子,它们平静地划过雪娃娃转到路上,深深地轧过路上的新雪,沿着白色的面纱连起的线,指向远方,指向一个白茫茫的世界。

这就走了?这么快?多妮心里空落落的,“到底把老师喊走了?”多妮心里堵着、后悔着,着急地跺着脚下那条长长的、远远的路。

——任老师看到那一排雪人了吗?知道是多妮她们送她结婚的礼物吗?她原谅他们了吗?还有,她看到路边杨树林中那个大大的雪人和雪人旁边站着的、冻得鼻青脸肿的二哥了吗?

不快乐的元旦,不快乐的冬天。

园园早就回来了,多妮去她家,那家里没有什么变化,但就是让人觉得空荡荡的。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院子、空荡荡的道路、空荡荡的连队大礼堂,空荡荡的冬天的校园,还有空荡荡的记忆里留着的牵挂与遗憾。

如果任老师没有走该多好啊?她为什么非要走呢?多妮这些孩子们是从心里喜欢她啊?难道真是那句“解放军来了”把她喊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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