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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月冷嵩山

光绪二十年秋。 大半轮煌煌的明月刚刚浮出中岳太室的东山。 夜幕下的嵩洛古官道上,由远而近地驰来两位骑者。马蹄声惊飞了山崖两旁灌木丛中的宿鸟。鸟儿竦然惊叫着窜出丛林,驮着清冷的月辉朝夜的深处迤俪飞去。 骑者勒住了马缰。 就着清银似的月光,可以看出骑者是主仆二人:主人有三十五六岁,精壮的五短身材。亮纱裤褂,头顶处士巾,脚登一双抓地软靴。他吁马驻足,遥望着月下如奔如涌的太室诸峰,眼神显得深邃而忧郁,偶尔闪过一瞥威厉的灼亮。 嵩山的云气一向来去倏忽。大团的云流突如其来,一下子扑向主仆二人,弥漫了整个山野古道。天上那轮煌煌的秋月,瞬时便被浓重的云气吞没了。 云气游去时,群山的轮廓更如水洗一般明晰了。清光辉映下,远远近近嶙峋的山岩和蟠虬的古树,甚至山间的寺塔飞檐都隐约可辨起来。 那破云而出的大半轮月亮,此时恰恰悬在太室东山的两山山凹处,仿如一颗巨大的珍珠静卧于蚌壳之中。 骑者旋过脸去——在山脚下,在那黑黢黢的一片闾落纵横之间,稀稀零零的,有数点灯火明灭。 那里就是则天女皇当年亲赐地名的"登封"山城。 顺着一条乱石铺就的小路,二人打马直奔小城而来。过城门时,主人跳下马背,把手中的缰绳撂给身后的仆从,徒步朝城里走去。 他走得很小心。 一路鸡犬不惊。 最后,主仆二人在城南街刘举人的府前停下…… 连着好几天了,刘家做活的下人谁也估不透,这位突然而至的客人是谁。老爷们缄口不提,下人自然也不敢胡乱打听。可是,从家里三位主子老爷和太太们的神色里不难看出,这位客人在他们心中可是绝非寻常的——个个满脸亲热,却又谦恭有加。主仆二人的一应起居用度,不管是吃穿铺盖,还是桌椅摆设,甚至连笔墨纸砚都是亲自查看、反复叮嘱。 他是谁? 从哪里来? 下人们更加留意起来:客人每天天一亮就出去转山看景,月出东山时分才归来。无人时,他常常显得神色抑郁。与人相处很少话语。出入总是一身布衣。然而,神态举止间却有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威仪。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腰板子永远挺得像棵松。每晚人静时分,总要在天井里打上一趟拳。一天夜里,有个下人进屋送热水时,蓦然看见在大人身边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一把山城极少见的、吓人的腰炮!* 凭这,可以断定他是个行武之人! 可是,客人白天出门,不论翻山还是越岭,回来以后照例要读半夜的书。看这,他又像是个学问人! 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后来,还是刘家三小姐的奶娘获悉,小姐喊这位客人"舅舅"。打京城来的。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当月亮再一次辉辉煌煌地悬在太室山东山岙子时,他带着仆人牵着马,又悄悄地离去了。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第二年春上,这位神秘的客人再次来到山城刘举人家。 依旧还是一个月亮将圆的夜晚。 依旧还是那身布衣打扮。 不同的是,此番他是携了四位好友一起来的。 这次嵩山的之行,刘家表兄携四位好友在中岳嵩山的峻极峰,对月盟志:于此嵩山明月之辉下,中岳太室之绝巅,结成布衣之季昆,互为终生之好友…… 归京后,刘家表兄又于其韬光养晦之所,镌《嵩云草堂》四字悬于门楣。与四位好友在此争辩甲午兵败原因,研读中西兵法,翻译洋夷最新兵书十二卷,发誓雪洗败辱之耻…… 几天后,就着一地清冷的月光,一行人悄悄地归去。 依旧鸡犬不惊…… 二十年之后,刘家表兄权至域内极峰。改共和为帝制,帝号"洪宪"。 诏谕:奉当年同登嵩山、月夜盟志之四位旧友为"嵩山四友"*。颁嵩山照影各一,赐不臣之优礼…… *腰炮——手枪。 *嵩山四友——李经羲,赵尔巽,徐世昌,张謇。

年前腊月下旬,子霖被署了个本省最南部光州直隶州佐官从七品州判实缺的消息一经传出,从腊月二十几一直到眼下,吴家府上从早到晚几乎没有断过客流——上至县署衙门的官吏,下至山城的士绅大户,更有吴家的亲友故交、邻里亲朋等接踵而至。吴家大门二门,从早到晚地洞开着,车水马流实在热闹! 初三上午,吴家大爷和二爷便分别派人赶到各处,发送初六请吃酒席的贴子。初三一大早,山城刘举人家中,先后接到了吴家送来的两份描金的大红贴子。吴家大爷着人送到刘家的贴子,邀请刘家三位世叔一同过府贺饮。二爷派人送来的贴子,却是以子霖自己的名义发来的,邀如松和如桦二位好友过府小聚。 其实,早在年前,如松就听人传闻,说吴子霖这小子年前不声不响地就捐了一个从七品的官,并放了个实缺下来!还有人说,吴家为了二爷的捐纳和署缺,至少花有上万两的银子!说年前有人看见,吴家大爷一次就从城里的庆丰银号打了六千两的银票! 朝里有人好做官。如松心下清楚,若是单单凭着银子,漫说是五千六千了,就是一万两万,事情也根本不可能办得这般利索!短短的两个月里,不仅办了捐而且还能放了实缺下来! 如松清知,这次聚会,外表缓稳、内里甚慧的吴子霖,不会拉下任何一个能够请得到的同窗。同学大家的,倒可乘此机会再聚上一聚、热闹一番了。而且,昨日同窗,今日已成鱼龙之别。锦上添花之事,何乐而不为?如此,虽说心内有些酸溜溜的,却也早早地精心备好了一份贺礼。初六这天一大早,便嘱咐家人套车,哥儿俩略用了些热汤,便一路碾着冰雪泥泞地往吴家坪赶。 吴家坪座落在城东二十多里的嵩山南麓,是山城数一数二的大镇子。吴家大宅位居镇子的最西头,黑漆大门,黄铜兽头。门前砖坪上,有一方百年前建的大青石进士旗杆底座。 吴家大宅的气派,在全山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除了前庭格外宽大、遍种各种花草树木之外,进了垂花门,里面还有南北三进、东西两进的大院子。宅院后面另有一座不大的花园子,园子里还有一处七八级台阶的小亭子。坐在小亭里,越过园墙,不仅可俯瞰园外的山野景致和小河绿树,更是乘凉看月、下棋品茗的好去处。 吴家这处大宅,是子霈、子霖那位得中了进士的高祖盖下的。一百多年来,这位高祖一直都是吴家高贵和骄傲的象征。他先是入翰林,后来才放了下来,连着升任知州、知府和提督学政等职。老辈人传说,吴家原来也不过就是镇子里舍不得吃油的土财主罢了。也就是从他老老太爷做官那会儿,才开始发达起来的。 今日的吴家,热闹比前几天更是不同了——天还未亮,吴家全家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俱都开始忙和起来。到了日头近午时,前来吃喜庆酒的客人便陆续来到了门上。 子霖的同窗梁逸之、杜鸿飞、如松、如桦哥俩是最早赶到的一帮子客人。其他几位同窗,被处事细心的子霖专门派了辆带篷马车和靠得住的管家,一家一家地去接。当下人报说众同学赶到时,子霖等一齐赶到门前去接。这帮子人被迎进大门、来到子霖的院子时,这处小院更是热闹了起来!众人此时皆挤在子霖的书房里,因是同窗好友,根本就不拘什么礼数,又是说又是笑地,整座大院,就数子霖这里笑声最响、最闹。门廊前的那株红梅,此时也开得正艳,在冰雪中,静静地、一团红锦似的簇在那里,很是耀眼,很是增了几分喜庆的色彩! 另几拨男客,也有坐在吴子霈书房的,也有坐在客堂的,分别由子霈和子霖的姑父、姐夫们坐陪。女眷们当中,有辈份高、年长的,都坐在子霖娘的院子里。年轻的,也有坐大奶奶院里的,也有坐在后面小花园子里几间厢房里的。 园子里的几间厢房里,今儿专门升了大火盆子,摆着铺了棉垫的椅子。这里是子霖的姐姐和姑姑们陪着。因今儿这后园子是专为女客和孩子们开放的,故而门前有专人把守,闲杂人等男客皆不准入内。一并连酒席果点、瓜子核桃地全都摆在那里,还请了两位说大鼓书、玩杂耍的女先儿凑热闹。鼓声咚咚,檀板玎玎,和着女客和孩子的笑声,不时从后园传向前庭来。 城里的刘家老弟兄三人,均被安排在了上席。七品官职的刘举人,和山城知县胡老爷坐一席,由吴子霈亲自坐陪。坐这个首席的,还有城里付举人付老爷、从七品学官杜鸿达杜老爷、山城大财主郜老爷和书院的两位山长。子霖的两个姐夫也在这席作陪。 子霖因要接待一群布衣同窗,不便着公服,事先就在贴子上交待了"家宴小聚,蠲免一应繁文缛节"的话。所以,今儿身上几位有公职的官人和夫人,都没有穿官蟒补服,一色明绸闪缎的便服。故而,在这红火热闹之中,又多了一番的乡间亲情和随意。 午时开宴以后,子霖先在同窗这堆儿里应酬了一番,接着便来到两桌首席上,轮流给各位大人和长辈们敬酒。 子霖敬酒时,刘举人格外留心观察了一番子霖的行事和做派——只见这位二十岁出头儿便成为七品州官的吴家二公子,今儿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紫缎团花绵袍,九成新的黑缎坎肩,一副敦敦厚厚的书生面相。虽说少年得意,神色顾盼之间却并无半点的得意和张扬,且举止沉稳缓绵,谈吐也讱讷不俗的。刘举人便暗暗赞叹:面前这位年轻的富家公子,绝非一介庸才呵!他原以为,像吴家这样的豪门大富,子弟们或多或少总要沾染一些纨绔流浮之气的。孰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只不知,女儿私下听人说了什么话?从未见过人家,为何竟执意不从这门亲事? 酒过三巡之后,见众人正在各自劝酒说笑,与刘举人相邻而坐的山城知县胡老爷,对刘举人附耳道:"刘大人!酒宴过后,本县还有一事相求。请刘大人和本县同乘一车,直接到敝衙小坐片刻如何?" 刘举人微微点头道:"有什么事,大人尽管吩咐,刘某理当尽力效劳。" 胡知县点头一笑:"好!先喝酒!先喝酒!" 酒宴结束之后,除了子霖的一帮子同窗不拘礼数,仍旧留在子霖的书房天南海北地继续说笑之外,其它的客人已纷纷相继告辞而去了。 刘举人和众位客人一起告辞离座时,胡知县走过来,一手搀着刘举人的胳膊,指着自己的车马笑道:"刘大人!来来,请和下官同乘一车。" 刘举人见胡老爷让得如此实在,谦让了一会儿,便请大哥二哥乘车先回。说自己随胡老爷到县衙小叙一番。尔后一并上了胡老爷的车,径直来到嵩阳楼胡知县后衙的小客厅里坐下。 衙皂上过茶后,两人在屋内闲叙了稍顷,胡知县便笑嘻嘻道:"刘大人,今天将大人邀进敝衙,原是受人之托。请问:大人膝下的女公子可曾定下亲否?" 刘举人微微一笑:"小女愚顽,待字闺中十八年,至今尚未定下人家。" 胡知县笑了笑:"嗳!这倒正好!本县这里有一门好亲事,愿为令媛做个红媒。不知刘大人意下如何?" "呵呵。承情!承情!只不知大人为小女保的是哪家公子?"刘举人端起茶盅啜了一口,放下茶盅微微一笑地问道。 胡知县笑道:"本县早听人说:刘大人膝下的女公子,琴棋书画、诗词文章不让须眉,山城远近慕名求亲者接踵而至。今天提的这门亲么,刘大人刚刚见过他本人了!" "哦?是哪家公子?"刘举人故作不知地问。 胡知县抚了抚胡子道:"年前,吴家坪的吴大爷来到下官衙中,专意委托本县,想为他的二弟保个媒。欲聘刘大人膝下的刘如茵小姐,与他家二弟吴子霖结为秦晋之好。今天,大人也见到吴家二爷本人了。据下官看来,倒也举止大方稳重,为人不卑不亢。加上又是秀才功名,京城里又有人提携,虽说眼下只是个七品官职,以本官看,后生可畏,前程未可限量呵!刘大人以为,这吴家二爷的人品风格、家世门第如何?" 刘举人沉吟了一会儿:吴家这已经是第三次托人保媒了。如今,刚刚放了实缺,竟又托到胡知县这里来再次求亲。看来,吴家也确是一片诚心呵!心下思量,虽觉得吴家托胡知县说媒,未免有些势力之恃,可毕竟心切意笃啊!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端起茶盅啜了一口,抬头对胡知县道:"胡大人如此厚爱小女,实令下官感动之至!若说吴家二爷那里,据你我今日共同亲眼目历,举止为人果如大人所言。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其实,过去吴家也曾两次托人提过此事。皆因小女那里不肯吐口,故而才两番搁下了。今日,虽是你我亲眼所见,胡大人面前我也不妨直说——我本人是决无挑剔之处的;更兼人家眼下又是有了功名官阶的,今日重议亲事,可说是刘家的高攀了。只是,不瞒大人,因刘某早年膝下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小女。所以,自小便格外溺爱了一些,故而平素颇有些倔傲脾性。吴家乃书香世家,阖府儒雅清华,只怕小女性情顽愚,举止粗憨,加之又不谙女红,会令吴家失望的。因而,此事还烦请大人再向吴家说明实情才是。再有,下官还得与内人和两位兄长再作商量权衡之后,才能回复胡大人的话。" 胡知县点头道:"吴家如此执著,总因思慕小姐懿范之故。故而,再不会计较女工针线之事。至于婚姻大事,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正理。加之,你又是亲见过的人,总不会有差错的。" 说起胡知县应允做这个红媒,还是年前腊月间。颇知规矩的胡老爷,当得知吴子霖被朝廷放了个七官实职后,携了自己的七品仪仗,全副蟒袍顶戴地从山城一路赶到吴家坪前来祝贺。在酒桌上,吴家大爷乘机向胡知县提出,想拜托县太爷到刘家求亲之事。胡知县把吴、刘两家放在一起,权衡了一番,觉得自己去做这个媒,胜算的把握还是有的,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因胡知县原在吴家面前打下保票的,故而提出此事时,见刘大人神色还有些犹豫,便道:"刘大人,我这个人素来喜欢热闹,所以十二分乐意能玉成你们两家的亲事。还有,因吴家二爷正月二十就要到任的,看意思,吴家似乎还等着下官的回话。刘大人哪天能给下官个准信,能否这会儿就定下来?" 见胡知县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刘举人也不便再推辞,沉思了一会儿答道:"大后天如何?" 胡知县满脸是笑地点头道:"好!好!大后天是初九,长长久久,倒是个好日子!一言为定!到时候本官亲过刘府听信罢!此事若能促成,本官不仅在山城的老少爷们面前光耀了一回,日后,也有借口向你们两家讨酒吃啦。"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儿,刘举人便起身告辞。 出了县衙,虽说刘府离嵩阳楼也就几百步的样子,胡知县依旧要派衙门里的小官轿相送。见刘大人执意不用,这才作罢。 刘举人出了县衙大门,一边走,一边在心内思量着:子霖那孩子,看上去倒也诚稳可靠。夫人这里大约不会有太大问题的。只是,如何才能说服女儿允下这门亲事呢?如今,看那胡老爷,竟是一片格外的热心,若是没有什么充足的理由,硬驳了他的面子,也怕以后会有什么不便之处。 待到晚上,刘举人把白日之事告知了夫人。谁知夫人听了,竟也是十二分地乐意!当刘举人还顾虑女儿时,夫人反倒正言道:"胡知县的话有道理,婚姻大事,向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既然吴家公子的家财门第、举止品貌,老爷都是亲见了的,又有胡老爷做媒成全,老爷还犹豫什么?总不成,也让女儿学那戏文里说的,在刘家过街楼上,高结彩楼,让她绣球招婿不成?" 刘举人想想,夫人的话确也有理。而且,这件事的确也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虽说吴子霖只是秀才功名,以后日子长着呐!自己还不是年近三十才中的举?斟酌了一番,到底认定:女儿的终身托付于这位稳成的吴公子,无论如何也是靠得住的,遂与夫人拿定了主意。如此,竟也不再和女儿商议。初九这天,胡知县到了刘家,得知刘家已经允亲,一点儿也不耽搁。中午在刘家喝了第一场的谢媒酒,当天下午就乘了官车,欢天喜地赶到吴家来报喜! 及至后来,两家又是换贴、又是过礼,以至谢媒、订亲等仪式下来,拢共才用了五六天的时间,便全部操办齐毕了。 等前庭那里什么都木已成舟、和姐妹们一起住在后院的如茵知道事情真相时,早已为时晚矣! 如茵自打在书院见到吴子霖之后,虽觉得吴子霖并非那等纨绔浮滑之辈,可也决非自己的梦中之人!而且,吴家过去来刘家提亲时,刘家两番都不答应。这会儿,人家刚一捐了个官儿,刘家立马爽快地就允了亲!这不明摆着让人当成攀附势利之流么? 如此,虽说还没有出正月,却又是哭、又是闹地,竟比往日更恼怒了!后来,也不吃、也不喝。结果,又是爹又是娘,又是大伯、二伯和伯母、姑妈的,一大群人轮番过来劝慰,夸说吴家的好处、吴子霖的长处。最后,竟弄得如茵连气恼的力气都没了。 如茵有心不从,因知自己势单力薄,不能抗得过去。待静下心来,突发奇想,竟然生出了一个自以为十分巧妙的抗对之计来! 爹娘又来劝慰时,如茵抽抽咽咽地,顺势提出了一个条件:既然如此,也只好这样了。只是,开春两位堂兄进京应考时,自己要和他们一起进京逛逛!否则,就不答应吴家的婚事!进京的缘故,一是想趁这会儿还未被人拘谨,出去见见世面、看看京城的姑姥娘和舅舅、舅母;二也可以替两位哥哥引荐一番,也免得两位哥哥再白走这一趟。 这个想法,原先她也曾向爹娘提过的,爹娘当时没有答应她。这时,爹娘见女儿又重提了出来,虽担心路途遥远,怕一路之上会有什么闪失差错,可后来思忖着:女儿对吴家那门亲事不如意。在家里虽说诸事娇惯,可到了婆家,却不知怎样受拘束呢!趁势再放她出门散散心也好!而且,既有她两位堂兄跟着,有几个家人护送,又是去办正经事,同时,也可探望一番京城的姑姥娘和妗子,理由倒也很说得过去。 两口子商量了一番,便来到上房和如茵的伯父、伯母商议此事。如茵的伯伯、伯母那里,原想着京城虽有一门亲戚,毕竟只是三弟媳的一位娘家表哥,而且又是人托人、脸托脸的事,人家愿不愿帮这个忙,心里根本就没有底儿。如今突然听说侄女愿意陪着两位哥哥一起进京,亲自引领,求她舅舅帮忙提携自家儿子,岂有不允之理? 最后,一家人坐在那里,反反复复地交待两位当哥的:如今,你妹妹已不比往日,是人家未过门的媳妇了。所以,出门在外,处处都要稳妥小心,莫闹出什么乱子才是!另外,此事最好悄悄的动身,切不要弄得张张扬扬地! 诸事商定好之后,众人少不得开始准备兄妹三人进京的盘缠、礼仪和行李起来。 谁知,这时吴家竟又托人来到刘家,提出想要早早办理亲事的话。又说最好能赶在今年端午节办。 刘家这里正在准备如茵和两位哥哥一起进京的事,哪里肯允?回话说:"女儿还小,她娘一时舍不得她,等过了年再办罢。" 吴家不死心,再次托人来,说吴家老太太等着抱孙子呢!所以,最迟赶在今年中秋节迎娶新人! 刘家几位老爷和太太们在一起算了算日子,他们兄妹进京一趟,就算各处都看看逛逛,再加上来来回回的路途,虽说赶到秋里办事稍稍紧了些,可赶在年下日子倒也从容。于是给吴家回了话:中秋节正赶上她爷爷去世的周年,就定下腊月二十八的好儿罢!

吴家二爷吴子霖,外相看上去倒也敦实,其实禀质却算不得好。听学那天,他虽说穿得也不算薄,只因外面的廊下和窗前都挤满了听学的人,好几扇门窗都敞开着,他正好坐在离窗不远的地方,吹了整整一天的风。晚上刚一到家,便鼻塞声重起来。接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地,连饭也吃不下了。被娘强逼着,勉强喝了一碗发汗的红糖姜汤。躺下时,捂了两三床的被子还直打哆嗦! 这一病,八九天里还格格蔫蔫地直不起头来。 吴家上下人等忙得不亦乐乎,只道二爷这场病因风寒所起。谁又料到,二爷的这场病,更是因了另外一个缘故呢? 子霖在同窗中,早就听人说刘举人膝下有位才貌俱佳的小姐,是刘如松、刘如桦的堂妹。他们哥儿俩有时的文章,便有人疑惑系其"捉刀"之作。直到后来,闻听深为众人所赞的那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果系其妹所为时,始信脂粉队里果有奇女子!因而在自己的亲事上,大哥和母亲连提了五六家,他单单只对刘家这门亲事颇为在意。 及至这次听学,亲见了那刘家小姐的芳容之后,便觉得:此生此世,自己只怕难放得下了! 这些天里,他人躺在病榻上,却无数次地回想着那天的情形: 在梁大学长的屋里,自己乍一见到她时,只当是刘家又一位相貌俊美的公子哥儿罢了。后来,当梁大学长对杜鸿飞说起,她原是刘家三老爷跟前的公子时,自己当时就起了疑:刘家三老爷膝下的公子,不正是刘家小姐的胞弟或是胞兄么?这个念头一闪,机敏的他随即就生出疑惑!他记得大哥说,刘家三老爷早年中举。刘如茵是刘举人的长女,芳龄十七,六年前才又得了个老生的儿子。故而当时就糊涂了:怎么刘家三老爷的膝下,又多出了这么一个公子来?不由就留了心。谁知,这一留心真是非同小可——根本不用费力,他一眼就识破了面前的这位,哪里是什么"公子"呵?根本就是女扮男装的姑娘,根本正是刘如茵刘小姐本人才是! 那一霎间,吴子霖虽说脸上依旧平平静静地,心下却立时就翻腾了起来,感到从未有过的惊骇和激动!竟敢女扮男装跑到书院来听学!这样的事儿,恐怕也只有能写出那般文章的女子才能做得出来啊! 然而,那天下午,他即刻又被另一种情绪深深地困扰了。怎么后半晌梁逸之倒成了她的护花使者?难道,梁逸之知悉她的女儿真相?这之中,另有什么别的隐情么? 论说,他吴子霖也并非那种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姿色佳丽的女子,不管是在省城、京城,或是庙会寺院里,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不知何故,单单只对这个刘如茵小姐,仿佛前世注定的一般,竟是一见钟情、再也难以释怀了! 也许,这就是佛所说的因缘? 他却无法预知:此生,自己和这位刘小姐究竟有无缘份?他分明已经预感到:这份因缘,恐怕不会太容易!否则,自己又如何会这般失魂落魄? 那天讲学结束时,当他痴痴地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梁逸之扶她下了台阶,又把她交给他的两位哥哥。最后,当目睹他们兄妹三人扶鞍跃马、身影渐渐消失于漫天皆白的雪野的那一瞬间,他的灵魂当即也随了去了! 及至后来,直到家人牵马过来催他上马时,他还是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更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书院踏着一路的冰雪、顶着刺骨的北风回到吴家坪的? 当他昏昏沉沉地进了家门倒在床上时,朦胧之中,竟也没有忘记叫过一位信得过的心腹家人来,嘱他明日一早进城一趟,不许惊动别人,也不要露出是自己的意思:只设法打探清楚——刘家三老爷膝下,不管正出还是庶出,共有几位公子?刘如枫究竟是谁? 这实在不难打听! 第二天一大早,这位心腹家人冒雪踏冰地跑到城里,不到晌午又冒着大雪一路赶了回来。见屋内一时没人,伏身对全身烧得昏昏然然的二爷回了话:刘家三老爷没有妾。膝下除了刘小姐之外,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公子。刘如枫就是这个小公子的名字。刘举人根本就没有一个十七大八的公子! 果然如此! 这几天,门外的雪虽下得不大,却星星散散地一直飘个不停。天空阴重阴重地刮着呼呼的北风。窗外那些结了冰的树枝"嗑啦啦、嗑啦啦"地在风中不停地摇响着。子霖躺在床上,半昏半睡中,听风掠过房瓦,听树枝金属般的摇响。 连着吃了几天的苦药,虽说风寒略微轻了些,然因病在心上,仍旧觉着身子懒懒的,觉着又虚又懒地不想动,也不想吃。 傍晚,大哥吴子霈从外面回来,依例,先到后边的庭院来问候继母。因听丫头说太太在二爷房中时,顺游廊径直来到二弟的屋子。 吴子霈掀开棉帘子进得屋来,见继母坐在二弟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虽拿着一样活儿计,眼睛却望着桌上的烛光,一副愁容莫展的样子。二弟子霖身子朝里歪着,身上搭着一床大红织金的撒花缎被。屋子当间拢着旺旺的一个大火盆子,火上坐着一个硕大的铜壶,壶盖和壶嘴向外冒着雾腾腾的热气。一个胖丫头兀自蹲在火盆子边,斜勾着头,用火钳子轻轻地往火盆里夹着煤。 子霈垂手先问了娘好,又问二弟今儿见好没有?然后遵母命在火盆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伸手烤着火,一边问二弟吃什么没有? 继母叹了一声:"郎中今儿后晌过来又把了一次脉,说病倒也不关紧了,再吃上几付药,兴许就好利索了。只是格外交待,这场病伤了些元气,要好生调养才行。郎中走后,勉强哄着,才喝了小半碗儿面。" 说了一会儿二弟的病,娘又问,说话就要过年了,放出去的账收得怎样了?子霈一一答了。又说起这两天就派人到省城去办年货,问娘捎些什么?接着,又说今儿白天在城里见到了郜老爷,郜老爷又给二弟说了一门亲,城里李秀才的妹子。今年十九,不仅人生得好,也颇识俩字儿,更有一手的好针线活儿,绣的花啦鸟的,人见人夸。 娘和大哥说话时,其实子霖并未真正睡着——这些天里,他一直就是在半昏半睡里沉迷着。当他隐隐听见大哥突然说起自己的亲事时,因正好触了心病,立时便警醒了。却也不动身子,依旧歪在那里,倾听大哥和娘说些什么? 后来,听见大哥又说起了"刘家"二字,更是留神起来。只可惜这会儿,大火盆上的那个大铜壶,正好将滚未滚的,嘤嘤嗡嗡很响地哼着。加上,大哥似乎是怕惊了自己,声音压得很低。隐隐地,好像说什么"等明儿二弟好些儿,俺哥儿俩再合计合计"的话。子霖心里禁不住疾跳了几下:莫非,刘家那头儿有准信儿了?却不知是什么准信儿?心里着急,想要坐起来问清楚,又自觉太贸然了!只得暂且隐忍住了。 大哥去后,子霖听见火上的铜壶咕咕噜噜地像是滚开的声音。果然,就听见娘叫胖丫头拿暖壶来沏茶。 子霖咳了一声。 娘听到动静,赶忙转过身来,伏着头问:"霖儿,醒了?想吃些东西不想?喝水不喝?" 子霖转过身来,望着娘的脸:"娘!大哥刚才过来说些什么?" 娘将大哥的话略学了几句,便问他:"想吃些什么?" 子霖忍不住就想问个明白:到底刘家那里是不是有了什么回音?觉得不大好张口,便道:"若有甜粥和清淡些的小菜,倒想吃一点儿。" 娘脸上顿时泛起了喜色,赶忙吩咐胖丫头:立马去灶房做碗白果糯米甜粥,再弄两样清淡的小菜来。 不一会儿,胖丫头便托着托盘进了屋。娘接过粥,也不让丫头动手,也不许子霖下床,只命他靠在棉被上,自己拿了一把小勺,亲自喂他吃了小半碗儿的甜粥。 子霖一面吃粥,一面就拿定了一个主意。因他平素是颇为敛抑持重的一个人,所以,一番话沉吟了好半晌。直到丫头收拾碗筷出门后,这才对娘说:"娘……前些天,我看到城南街的刘家小姐了……" 娘惊异地望着儿子:"哦?在哪里见的?人生得怎么样?" 娘的话问到这里,一时竟有些悟出:想来,儿子这场病由大约是因此而起了! 吴子霖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也没有对娘说透。刘小姐的举止,自己虽说引为惊叹。可是,像娘这些年长之人,恐怕是不会认可的!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望着娘说:"娘!刚才你和大哥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儿。你也不要对大哥说起我已见过刘小姐的话,只把我的意思告诉大哥就行了——除了刘家小姐,我这会儿还不想谈婚娶之事!" 大哥吴子霈是子霖同父异母的长兄。 子霈的生母早亡。生下长兄子霈和大姐子露,二姐子霜,三姐子霞。子霖娘嫁到吴家后,也生了三个女儿,最后又得了子霖这么个儿子。子霖的胞姐子雯在吴家姐妹中排行第四,嫁了一位官吏之后。公爹曾在浙江做过盐务官,丈夫几年前也捐了个从七品的官缺。前年,又花了上万的银子,终于被放到南方一个府署了同知的实缺。五姐子雰,公爹在省城开有钱庄和粮行,丈夫有位叔公在京城做官。六姐子云,六姐夫在河南省巡抚衙门里虽只是八品的小文官,却因生性豪爽又喜好交游,故而,在省城的各衙门里都有几个能办事的朋友。 子霖这三个姐姐,包括上面异母同父的三个姐姐的婚事,大多都是子霖的祖父当年做官时牵下的。只有最小的六姐子云,是四姐夫牵的线,嫁给了他一位同僚的胞弟。 大哥吴子霈整整大子霖十八岁。吴家几代皆以孝悌诗礼传家,因而虽说父亲下世多年,子霈对继母一直孝敬有加,对幼弟也颇知惜护关爱。二弟卧床不起的这十多天里,不管外面的事情多忙,照例天天一早一晚地过来探讯一番。虽说家里原也有自己的药铺子和郎中,却还到处跑着求医问药。 吴子霈也是自幼攻读诗书,却不过只博了个秀才的功名。虽说守着富甲一方的良田银子和车马店铺,只是从父亲那代起,吴家连着两代人里都没有挣出一个被人称做"官大老爷"的,于是便觉得做人毕竟没有"底气"。故而,平素对自己的大儿子吴宗岳和这个小兄弟,是寄着一番厚望的。一直盼着两人不拘谁,最终能够博得个功名,官居衙门,高坐公堂,既能光宗耀祖,又可庇荫子孙。 父亲早亡,长兄比父。子霈平时对自己这个小兄弟,不仅在功名文章和生活起居很上心,就是对他的婚姻大事上也是颇费心神的。他说起,城里刘万贯的三胞弟刘举人,膝下有个才貌两全、文章诗词不让须眉的闺女。心想,若能将此女娶到吴家门上,不仅可相夫教子,亦能辅助诗书文章,吴、刘两大家族更可相互关照。原有心说给自己儿子宗岳的,只因辈份不合,这才一心一意为二弟说合起来。 他把自己的意思透给继母和小弟后,母子二人竟然都很中意。当时,继母不仅督托他全权着理此事,而且发出的话是:不办则已;要办,就办得风风光光的!吴、刘两家,在山城都是数一数二的书香和官宦人家,事情自然也要办得数一数二地气派!她把自己的私房钱先拿出了一千两来,反复嘱咐:"只要事事处处办得体体面面就行,不要想着如何给我省钱就是!" 继母如此托命,吴子霈更是提起了兴头。他先是托山城东街的付举人去探探意思,接着又托了西街的李老爷去说亲——李老爷有个儿子在外做着七品正堂,老太爷子在山城也是咳一声半条街都动弹的主儿。他们两人都乐得做这个媒。先时回来的话是:眼下,虽还未见到在外做官的三老爷的话儿,可刘家大老爷和二老爷老哥俩那里,都十二分地乐意两家能结这门亲!谁知,后来吴家又连着催了两次,竟见不着刘家的准信儿了。 吴子霈有些上急了。生怕继母平生所托自己的第一要事吹灰,从此在她面前失了做人的份量。又托人去问时,答的话是:三老爷的意思是,这门亲事倒也不错,只是眼下小女还小,想等缓些日子再重议此事。 刘家三老爷这话回的,既不上、也不下,一时弄得个吴子霈竟没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吴子霈起床之后,依旧先来到娘的庭院问候了一番,又问了兄弟的病,说今儿再去城里包些上好的燕窝和银耳,给兄弟好好补一补。娘听了微微颔首无语,过了一会儿,竟径直问道:"老大,先时,你托人提的刘家那门儿亲事,这两天,能不能给我个准信儿?" 子霈一时愣住了:昨晚他过来时,已经对娘说了,刘家那门亲事,刘家三老爷回的话是缓一缓再重议此事。还说了郜老爷新提一门亲的话。娘当时也没有说什么,怎么过了一夜,突然又提起了要刘家那头准信的话头来? 他沉吟了一会儿,答道:"哦,娘问的这门亲事,我听说刘家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很热心。只是……三老爷那里一时还有些犹豫。回的话是闺女小,想缓一缓再说。看样子,一时还定不下来……" 继母拦住他的话:"老大,你给我打听一下:刘家三老爷那儿,究竟为什么犯犹豫?我想了一夜:咱老吴家的子弟,再没有配不上他刘家闺女的道理。若是无缘无故地就被人回绝了,也不说个究竟来,咱老吴家嫌得窝囊事小;不知道的,还不知会说下什么不中听的话呢!还有,这事儿,我私下问过你二弟了,看他的意思,好像很在意刘家这门亲事。如今,他一直病病恹恹的,刘家那门亲事若能这会儿说成,他兴许就好利索了。你也算替我分忧解愁了!" 见娘突然发出这样的话来,天寒地冻的大冷天里,吴子霈觉着额头上一下子就汗浸浸地起来。嘴里却说:"娘请放心,我再让付老爷去城里催一催。" 待他出门时,继母又叫住交待:"老大,这事儿可不是单单催催的事儿。恁爹不在了,家里的大事,恁兄弟的事,我可是全指望你了。生法子能办成最好;真不行的话,你就派人出去,把你五妹子五妹夫和你六妹子六妹夫他们全都叫回来!咱大家一起商议着办!" 吴子霈唯唯谨恭道:"娘,此事儿子先想想法子。这会儿呢,也先不用劳动妹妹、妹夫们回来,儿子尽力试试。不成的话,再叫妹妹、妹夫们回来帮忙出主意也不晚。" 话虽这般说,出了门,吴子霈一时急得两眼发昏起来!此事原是自己引下的头儿,娘今儿明说了,兄弟只对这一门亲事上心!看来,他只有生法子办成,才能交这个差了! 静下来,他揣度了一番:在山城,刘、吴两家的门第不相上下,若论财势和根基,吴家倒远在刘家之上呢。此事,刘家三老爷犹豫的原由,再不会是其它——刘家对钱财家势也不会太放在眼里的。否则,决无不愿的理由。只怕,事情仍旧碍在"功名"二字上面! 想来,那刘家三小姐既是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刘家三老爷也是个正经科甲出身的七品文官。吴家呢,祖上的风光早已是过眼烟云。眼前虽有两门子当官的姻亲,毕竟是嫁出去的闺女!子霖目下的功名仅是增生,只怕,这才是刘家三老爷犹豫的真正原故罢! 回到自己的院落,吴子霈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得了一计。 这天天一大亮,吴子霈先到娘的院子里问了安,又说了自己的盘算,见娘还算满意,这才来到二弟的屋子。 待他掀了棉帘子进屋时,见二弟正歪在床上看书呢! 子霈抬眼观看,见二弟的气色比昨日略显好了些。听说清早已用过半碗银耳糯米粥时,心下便松了口气。一时,撩了袍子端端正正地坐下,做出准备说长话的模样。 吴子霖见此,忙令小僮上茶来。又吩咐把火盆子再拢得旺一些。自己则起身来到火旁的太师椅上,和大哥面对面坐下。 天交二九时分,是山城最寒冷的一段日子了。 隔着玻璃窗棂子,可以看得见外面院落里,重檐叠瓦上积着厚厚的雪,各处檐下俱都挂着一尺多长、水晶似的冰凌。院里的几棵银桂树上,苍青的叶丛间也挂满了梨花似的白雪。花圃里,一株红梅苞蕾乍放,娇艳如胭脂散点,衬着满地白雪,煞是好看。屋里,一个大炭火盆子烧得暖暖烘烘地温暖如春。 吴家冬天烤火所用的煤,皆是山城东金店所产的上等煤,素有火力经久且无烟灰的长处。子霖屋里的这个火盆子,比别个屋里格外大,足有一围大小。烈烈红焰中,不时传出一两声煤核的哔剥炸裂声。子霖只穿了件半旧月白云绸的薄绵袍,脚上趿了一双青缎子棉拖鞋。此时,他神色慵怠地靠在铺着厚厚羔绒垫子的红木椅上,和大哥说了几句的天气和过节的事。说话时,不时用绸绢捂着嘴微微咳上一两声。 吴子霈端过小僮递上来的烫金缠枝小盖碗,小心啜了两口,放下茶碗时夸赞道:"这还是五妹夏天带回的铁观音吧?我的那一罐,平时总不大舍得喝。" 子霖笑道:"值什么!过了年三四月间,立马又有新茶下来了。这东西不比其它,放久了,走了味,反而可惜了。大哥什么时候也学得吝惜东西起来?" 子霈笑了笑:"倒不是吝惜。不过是五妹大老远地从南面带回来的,想着逢有亲朋好友来聚时,大伙一同来品,总比独自一人享用更有趣儿。" 子霖一笑:"你既这般喜欢,明儿我给五姐夫写封信,让他明春给你多带回一些就是了。" 子霈笑了:"说归说!我是当大哥的,不比你做小弟的,总没那么厚的脸皮。你要写,只别说是我想要的。等得了东西,我承你的情就是了。" 子霖笑了起来,却又带动得咳了一串。 子霈端起茶碗又品了一番,仍旧盖上,望着子霖的脸,斟酌了片刻道:"二弟,今儿大哥过来,是想专意和你商议商议你的婚姻大事的。前番,我曾对娘和你二人提起刘家那门亲事……" 一听大哥说起"刘家"二字,吴子霖这里便觉得脸上一热,心内一时疾跳起来。不由地就坐直了身子,却有意端起放在几上的茶碗,慢慢地啜了两口,捧在手中,不动声色地望着大哥:"哦,结果怎么样了?" 吴子霈沉吟了一下:"二弟,我有个想法,今儿咱弟儿俩在一起好好商榷商榷——说起刘家那门亲事,嗯……不妨直说吧,凭我的感觉,好像有些不大容易。" 吴子霖只觉得自己的头一时便嗡嗡作响起来。脸上却是若无其事地,两眼依旧望着大哥,等待着他的下文。 "二弟,前几天,付二叔说了一头儿亲事,东金店的卢财主的二小姐。还有,郜老爷说了个城里李秀才的妹妹。卢家的二小姐,见过的人,都说生得杏子眼樱桃嘴儿,长得跟七仙女样。还有李秀才的妹妹,不仅人生得好看,还颇识得几个字呢!而且心灵手巧,描花绣果儿地,针线活儿人见人夸。这两家中,我看,哪一家都算得上是极好的婚姻。" 吴子霖沉吟了一会儿:"大哥,倒是刘家那头儿,为何至今还没有动静啊?" 吴子霈叹了口气:"若说这个,二弟,我想,再不会有第二个缘故:统不过是'功名'二字罢了!刘家三老爷是正宗的科甲出身,现又在外做着七品府学教谕,平素第一看重的,当然最是这'功名'二字了!" 子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却更显煞白了。他伸手端过桌上的茶盅,一时觉得,两手微微地有些发颤。 吴子霈抬眼闪了面前这个小弟一眼,分明感觉出了,这个小弟,在刘家这桩亲事上,像是铁了心似的。看来,恐怕不大好打发呵。 "不过,为兄倒有个主意,想来,最终能叫刘家应下这门亲事。只是……做起来,怕还要费些周折。"吴子霈盯着兄弟的脸说。 吴子霖一听事情还有回旋,神情立马振作了一些:"哦?大哥请说来一听。" 吴子霈端起茶盅,微微品了两口,抬起头说:"二弟,这茶泡到这时候,其实才算真正出了味儿。" 子霖急得心里起火,哪里还有心听大哥论说品茗之道呢?却也顺手端起盖碗来,轻轻啜了两口,不仅什么味儿也没有品出来,反倒汤了一下嘴! 吴子霈端着茶盅问:"二弟,以为如何?" 子霖故作姿态地点点头:"嗯!果然清爽沁人!" 吴子霈笑道:"不只是清爽罢?这后味儿,其实也馥香绵远得很呢!" 子霖赶忙点头道:"嗯,果然!果然!" 吴子霈这才放下盖碗,清了清喉咙,重新接着刚才的话头儿:"二弟,我有个主意,不知二弟能否同意?论说嘛,咱吴家这会儿有的是银子。而且,这阵子不是也兴那什么'捐纳制'么?虽说不比正经科甲荣耀,若能同时再弄个实缺放下来,我看,也没有什么两样!我的主意是:咱不妨花上个万二八千的银子,也替你捐个六品七品的官缺。再托托五妹夫和六妹夫的人情,最终署个实缺下来。这功名之事不就是一蹴而就的事了么?功名、实缺都有了,刘家还有什么话可说?" 吴子霈一面说着这话,一面望定面前的二弟,揣度着他的心思。他思谋着,为二弟捐官之计的得意之处:其一,这成千上万的银子,在吴家虽也是血淋淋的一大把家当,可也决不等于白花。他可以借此全了这个小弟的痴心,彻底收买了二弟和继母,当然也就等于买住了五妹和六妹两个人。其二,将来他的大儿子吴宗岳,不管功名上是否有望,他们母子、母女也得想法子从中帮忙斡旋,最终也捐个官缺下来。所以,花这一大笔银子,他也不是不肉疼,可毕竟是公账上的钱。而且,放这个本钱,是一桩十拿九稳只赚不赔的买卖! 子霖站起身来,抱着双臂在屋内先是踱了一阵。尔后,脸色沉郁地注视了一番窗外的雪景。窗前那株乍放的红梅,看上去,竟是恁般地冷艳动人!一时,禁不住神思游弋。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重新在火盆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望着大哥的眼睛说:"大哥!你替小弟这般苦心着想,小弟也以实话相告罢:小弟并非执意除那刘家小姐不娶的;我只是觉得,若是这般说算就算了,小弟心内实在有些不服——刘家比起咱们吴家,门台也算不得太高。若被人得知,竟被他家推绝了亲事,岂不嫌得太窝囊了么?所以,今儿大哥为小弟的这一番谋划,小弟以为是再好不过的。小弟实在承情啦——" 说着,吴子霖竟站起身来,对着大哥,抱着拳工工整整地深深揖了一恭。 吴子霈忙道:"哎呀!二弟!折煞大哥啦!"一面站起来,亲自扶着兄弟仍旧坐下了。 子霖坐下后,不无担心地问:"这靠捐纳得来的官职,只怕……那刘家依旧瞧不上眼罢?" "嗳!这也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就算科考得意,有中了举、得了贡的,不投门路,不花大把的银子,放不了实缺,照样不被人瞧得上眼!这点,二弟就别多虑了。我想好啦:咱不捐就不捐;要捐,咱就弄个人家看得上眼的缺才行!八品、九品的,咱不想!而且,这放官的实缺,一是要肥缺;二是,要放最好外放,还要放在咱老家河南!那时,不怕那刘家不另眼相待咱老吴家!" 子霖点点头:"如此,小弟就全仰仗大哥玉成了。" "手足兄弟,理当鼎力相助。若二弟以为可,我立马就去着手铺排。事不宜迟,我看,得早日筹定才是!若事情顺利的话,能赶在年前敲定那是最好不过了!那时,咱再托山城胡知县胡老爷到刘家做大媒!还怕他刘家不给个准信儿么?" 子霖频频点头,颇以为然。 兄弟两人围着火盆,又喝了一会儿茶,说起京城翰林院文大人和提督学政徐大人来山城讲课的情形时,子霖顺便说起,这次省学政大人来山城一是讲学,二是考察生员成绩,三呢,听说县学和府学的两级学官,有意向上推荐几位品德兼优的生员,应京城明年的贡生考试。 说起此事时,子霖很郑重地对大哥说:"大哥,这次机会很难得!我想,无论宗岳侄子的才学、德行还是诗、文、经、策,入选的把握还是有几分的。若是到京城也提前投投门路,半捐半选地,中选的可能就更大了些。虽说朝廷荐选岁、恩、拔、优、副五贡,比不上科甲的道儿正,放下来的也只是微职,但毕竟也可终生享受朝廷俸禄。加上这些年来,朝廷有意革新图治,办学堂和新式学校的呼声益高,科举年年削减,僧多粥少,单单靠正途科举成就功名的机会,今后只怕越来越少了。因大哥素日只在乎正经科举,故而小弟也不敢轻易提及此事。不过,若能借这次拔选贡生的机会,运作得当,借风凭云,末了不过绕了一个圈,其实一样能走入正途的。不知大哥意下以为可否值得一虑?" 子霈顿时来了精神:"哦?看似绕了一个圈儿,其实,说不定恰恰还是个捷径呢!嗯!好!如此难得的好机会,怎地不值得一虑?只是,逢上这样的机会,早有多少官宦们自家的子弟等着吃这块肥肉呢!我想,就算咱家有办事的银子,可一时半会儿的,能摸得着正门么?" 子霖因心病已了,精神也清爽起来,自告奋勇地说:"这倒也不难。这两天我到省府走一趟,托六姐夫写一封信给胡知县和县学的杜教谕。想来,他们还不会不给姐夫这个面子。我那里去讨信,你在家中,立即厚厚地四处打点打点。只要打点得份量重,不怕他们不动心!等几天,我从省城回来,再把姐夫的信送上,有了这两样,至少山城这一关可保无虞。省城那里,倒也不用咱们出面,直接让六姐夫去办好了。至于京城那里,据我所知,书院的几十个生员中,诗、经、策论并八股上,我是不大能行的。可是,宗岳侄子虽不数一数二,倒也能排上前几名。他们没有理由执意不给咱这个面子!只要侄子能被推举上,明年春上,再托托姐夫京城的那位叔公,从中斡旋一番,亲戚份儿上,就花银子,也能处处花到实处,事半功倍。这样,既有了功名,又不愁有实缺放下来。同时,也可为他自己省下一大笔的银子,将来无论是娶亲安家,还是官场铺路,样样都可宽宽裕裕、从从容容地办了。岂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子霈听了,禁不住感动地说:"二弟,我再没有想到,你的思谋真是再周全不过了。只是,二弟感受风寒,尚未大愈,怎禁得这天寒地冻地,再劳你亲冒行旅之苦?你我兄弟主意既已定下,齐心协力,为兄出门走一趟,把你和你侄子的两件事情一并办理,也是一样的。我想,若能赶在年前,把两件事情一并办妥,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啦!" 子霖道:"大哥,不是小弟比大哥更会办事。小弟平时历事甚少,原本就不如大哥人情练达。好在就有打点不周之处,姐夫是自己人,总会随时帮我料理的。倒是山城这里,一天也耽搁不得了。万一人家在这个当口儿已经定下人选,可就麻烦了。定下的,要么是自己的近人,要么就是人家已经使过大把银子、得了准信儿的。那时,想扳回也不容易了。所以,家里这头儿,倒是更需要大哥亲自打点,才更稳妥呢。" 子霈不住地点头,心内暗暗惊叹:自已过去实在是有些小看这位小兄弟啦!莫看他平素不声不响地,仿佛什么事都不大放在心上的模样。谁知,到了事头儿上,年岁不大,竟然能够谋划得如此周全,句句都透出机智,却每每又水到渠成似的不着痕迹。而且,言语神态绵缓稳健,不急不躁,不显不露。细想想,其实,处处都比自己更胜一筹啊!了不得!这位兄弟若得着机遇,将来前程仕途上,实是未可限量呵! 于是他点头赞叹道:"嗯!二弟说得有理!事在人为!只要用心办了,就算不成,路子已经铺好,功也不会白费的。那就这样定下——明天先看个日子,我也好及早备下你出门随用的现银、银票,另外再备些山城的土特产。正好,赶在年关了,明儿先让家人杀几只羊,榨几桶上好的小磨油,备些上好的花生仁、山木耳、核桃什么的做为进礼……" 兄弟二人商议着事儿,就见一位家人掀了棉帘子走进屋来,弯腰垂手禀报:"大爷,二爷。" 吴子霈转脸问:"什么事?" 家人回道:"回大爷、二爷的话,门上来了四位客,说是二爷书院的同窗,一位姓梁、一位姓杜,另外两位姓刘,探望二爷来了。" 子霖一听,赶忙高声道:"嘿!还不快请进屋来——!" 子霖一面令家人快请,一面就要掀棉帘子亲自迎出去。未及出门,几个人早已相继掀了棉帘子跨进屋来。 如松一边掀棉帘子进门,一边赞道:"好一株雪中红梅啊!" 杜鸿飞一边在门前廊下的蒲团上跺着脚上的雪,一边隔着窗子嚷嚷:"咳!子霖君,你可真是娇贵啊!想当年,我们书院的前辈学长,露天雪地聆听程颢、程颐两位老祖师讲学,大雪飞舞,直没膝踝,众学长却还道'如坐春风'!你倒好,坐在烧着大火盆子的屋内,还闹出这么一场病?嗳!真如你常日评价自己的,果然朽木不可雕么?" 众人一听都大笑了起来。 逸之道:"杜兄所言非也!你怎么知道子霖君的这场病,一定就是因为感受风寒所致?而不是因为坐春风坐出来的?就算是春风,吹得太猛了,也一样能招病的!" 众人又笑了起来。 梁逸之转脸见子霈的大哥也在屋内,忙道:"大哥,我们几个平时游戏惯了,大哥莫笑众位小弟的放肆!" 子霖忙向大哥介绍道:"大哥,这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梁逸之梁大学长!" 子霈笑道:"幸会幸会!听说梁老弟年纪轻轻地便已是拔贡功名了!实在让我这个当大哥的钦敬。可惜,我读书上不是块材料,虽也在县学念了多年,到了也只混了个禀生。" 逸之道:"大哥!功名未必就能说明学问的深浅。广州有个名叫康有为的秀才,学贯中西、博览今古,几年前办了一所万木草堂。当时,他不过也只是个生员,可追随他的学生当中,有举人,更有进士!再说了,科举的弊端,过去今天都有人抨剖!时下私贿成风,吏员腐败,积弊深重,更不知埋没了多少有志之士!故而,对科甲功名,虽可寄眼下一时之希望,却不可久耽其中。否则,不仅空误了我等少年时光,更使热血男儿胸臆屡伤,最终磨尽吾等大丈夫锐气!" 吴子霈一听,倒正合了自己要替子弟捐纳的心思。不禁惊叹道:"啊!果然'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梁贤弟,我苟活了半生,今听贤弟之言,真有云气高浩之快!今儿老兄我无论如何也得留住诸位贤弟,好好清谈一番。子霖,你先陪众位贤弟稍叙,我去吩咐家人,略备些薄酒,晌午我要与诸位痛饮几杯!" 说罢,便先告辞出门吩咐下人安排酒饭去了。

京城舅舅派来的家人返京之后,如茵的神智才渐渐恢复了一些。 这天黄昏,如茵换了一件月白云霞绸的薄绵袍,头上扣了一顶暖帽,牵了一匹备好鞍的马准备出门。 如茵娘因见女儿这段日子闷闷不乐,只怕她会闷出什么病来。这会儿,见她有了出门的心,倒也松了口气。因而,也不有意阻拦,只是派了她奶娘的男人王掌柜,远远地跟在后面,只看着到哪里去别让出事就行。 如茵出了家门,跃上马一直朝城西而去。出了西城门,过护城河,在城西关跳下马来,向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打听:“大爷,杜鸿飞杜公子的家,是不是住在附近?” 老汉指了指斜对面一座中等人家的门楼说:“那个有青石高门台的就是杜老爷家。” 早在京城,如茵就从逸之那里得知,杜鸿飞来信说,他在老家办了两处实业,一处炼铁厂,一处煤窑,勉勉强强地,倒也能维持。只是在老家活得太闷,后悔当初不如跟随逸之、如松等人一起出门纵马天下痛快!逸之劝他道,想当兵,他随时都会为鸿飞想法子的。 逸之和鸿飞是好朋友。如茵断定:逸之若是回了山城,杜鸿飞一定会最早得知。 她向卖饼的老伯道了谢,牵着马来到旁边一个点心铺子,要了两样新鲜的点心和二斤酱肉,令店家用小蒲包好了。忽又记起:当年,杜鸿飞曾被逸之戏谑为“杜好酒”的话。不禁一笑,于是又在隔壁的酒馆要了一坛白酒一并拎着,来到杜家门前,叩起了门环。 一位身着青布马褂、发须皆白、慈眉善目的老爷子走了出来,笑问:“这位公子找谁啊?” 如茵问:“老伯,这是杜府么?” 老爷子笑道:“这里的人大多都姓杜。只不知公子要找哪个?” 如茵道:“我找杜鸿飞。” 老爷子忙道:“哦!鸿飞正是犬子!他刚刚出去了。公子先请来家坐吧,我这就着人寻他回来。” 一边令家人接过如茵手中的马缰,令先牵到傍边的牲口院添了草料,一边就叫过站在院中大枣树下正摇头晃脑背书的一个小公子:“雪如!你快到你申六爷家跑一趟,叫你二叔快回来!就说……”老爷子转过脸来,“请问公子贵姓……” 如茵忙道:“哦,我姓刘,刘如枫。我们在书院一起听过学的。” “哦,你对你二叔说:他书院的同窗、刘如枫刘公子现正在家里等他。让他回来。”老爷子对那位名叫雪如的小公子交待着,一边转过脸来笑道,“这是我的小孙子雪如。” 那叫雪如的小公子转过脸来,一双虎灵灵的大眼睛朝如茵望了望,点头应了一声便飞也似地跑出门去,脑后一条乌溜溜的辫子一跳一跳地下了台阶。看他的五官和身段,倒和他叔叔杜鸿飞生得恁地相似! 杜老伯把如茵让进客堂,如茵递上礼物:“杜老伯,这些实在不成敬意,不过想略表侄儿的一点儿心意罢。” 杜老伯连声说:“哎呀,侄子也太客气了!”一面接过,一面就令家人沏茶,并洗了一盘子的红枣端上来。 如茵一面啜着茶,一面细细打量了一番杜家:这是一个虽不富贵、家景却也颇为殷实的人家。院落大大的,两进院子,迎门有个照壁,院内花坛和屋廊诸样齐全。杜老伯笑问:“大侄子府上哪里?令堂、令尊大人可好?” 如茵沉吟了一下:“哦,小侄家住城里南街,家父刘作议。”如茵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弯,把父亲刘作诚说成了二伯刘作议的名字。她想,父亲在山城算得人人皆识的人了,恐怕大多都知悉他得子甚晚的内情。所以,把自己说成二伯的儿子,想来一时半会儿还不致被拆穿。 果然,杜老伯一听说她是刘作议的儿子,遂笑呵呵地道:“哦?原为是世侄到了!前不久,我和你大伯在城西付老爷家里还见过面。听你大伯说,你和你堂兄这会儿都在天津新军。几时回来探亲的?” 如茵见他对自家的事竟知之甚清,只得将谎话接着说下去。杜老伯又问起了京城的近况,问新军都操练些什么内容?这样的话题,如茵倒也不陌生。一面胡乱和杜老伯说着新军的编制、服式,一面焦急地望着大门,只等杜鸿飞的回来。 正担心那杜鸿飞一时能不能回来时,就听见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如茵的心猛地一跳。向外瞅去,就见杜鸿飞一手拽着他侄子雪如,一边大步朝屋院走来。 “哦?原来是如枫君!几时到家的?”杜鸿飞的脚还未跨进堂门,便大腔大调地笑问。 如茵一面答了,一面就看了看杜老伯。杜老伯笑了笑,站起来道:“你们弟兄俩儿说话吧!我还有点事儿,失陪了!” 杜老伯出门后,鸿飞一撩袍子坐了下来。如茵结结巴巴地就问鸿飞,知不知道梁逸之这会儿的情形? 鸿飞道:“如何不知?你两个堂兄前些时给我来了一信,说是京城变法事败,康梁二人逃走,六君子被杀。逸之兄出京后直接到了上海租界打听康梁二公的消息。听说两人已经到了日本,便直接回山城了。他对我说起不想再回到京城,我大哥便帮他在嵩阳书院谋了个差事。前天我去书院时,还和逸之君谈起,这次京城变法失败的诸多原因呢……” 如茵的一张脸儿蓦地刹白,一时就觉得头晕目眩地起来。她强命自己镇定住:哦!天哪,逸之在书院!脸上却淡淡地,口气也淡淡问:“哦?梁学长这会儿在书院教书了?” “刚安顿下来。唉!梁学长果然不愧大丈夫!我平生最服气的就是这样的人!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富贵不淫的汉子!” 如茵见外面已经天色昏暗,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鸿飞兄,小弟正为此事而来。我这里有书信一封,有些情况要告诉梁兄。你能否尽快替我转一转?” 鸿飞一惊:“难道,京城那里有什么坏消息传来?” 如茵望着他,犹豫着,略略点了点头。 鸿飞急忙说:“嘿!我就担心京城的事会牵到他。我们一齐到书院当面见见他岂不更妥么?” 如茵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觉得自己虚弱得几乎要倒下去了。鸿飞见她这样子,更以为梁兄又有了什么新的事变,忽地站起来:“我们立马就去!”一边就叫人备马来。两人出院门时,天色已开始暗淡下来。北面,月下的太室山暮云低垂,高高的西城墙灰黢黢地伫立在暮色中,护城河水被一轮初出的圆月映得黑亮闪闪的。 两人一路跃马扬鞭朝城北驰去。山势更显得沉雄了。随着书院的渐近,如茵觉得自己真的就要支撑不住了!她真的是既害怕看见逸之、却又怕见不到逸之! 待马儿上了石坡、来到书院门前时,如茵犹豫道:“杜兄,我在这里看着马,你先过去找一找,看梁大学长在不在书院?” 鸿飞点点头:“也好!事关重大,还是外面说话好些!”说着,一人大步流星地进门去了。 静静的暗夜,书院藏书楼前悄无人踪。 初冬的月亮,把地上洒了一片如水的清光。 前庭月下的二将军柏,孤独而傲厉。巨大枝柯于清银的月辉之下,更显得张扬而遒劲。莫非,这世上所有的英雄豪杰,从来都像汉武帝屈封为次的这二将军一般,要忍尽人所不能忍之怆然,饮尽人间之误解和孤独么? 山风掠过后面的太室山野来到书院,掀起殿堂挑檐上的风铃,风铃脆响了长长的一串。逸之来在藏书楼前的砖坪上,屏息静气,蓦地拔剑而起。 这是先祖传下的一套少林罗汉十八剑。 剑光与月光凌凌交错。冷光迸射的剑迹,闪着长河落日的余辉,印着大漠孤烟的苍凉。可闻可见冰河铁马的金戈钺斧,胡风劲吼的旌旗翻卷…… 金属与夜风撞击,月光与剑芒纠葛。 就着月辉,可见一张英气勃发的脸上,眉蹙冷锋,目生寒光。夜色中,身影剑光矫健腾闪一如电光蛇影。做过大清绿营军校尉的曾祖父,在传授自己这套少林罗汉十八剑时,曾反复叮嘱自己:每练少林罗汉十八剑,必得做到神与气交融,心与力暗合;必须胸怀岩壑,意排杂念,方可达到最高的境界。而练剑的同时,自然也练就了人的禅力和定力。 还剑归鞘时,一声金属的划响飒然斩破了静夜的幽寂…… 屋里,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枕前,摞着两尺来高的书藉。 太室山的夜风越过古老的屋顶,向远处掠去。风儿透过门隙,蜡烛在夜色里摇弋不已。逸之随手挂剑在墙,坐在桌前打开一本《天演论》。刚看了几页,就听见有人叫门。起身开门时,见是一脸急促的杜鸿飞。 逸之忙闪身往屋里让:“哦?是鸿飞兄!请屋里坐。” 鸿飞道:“坐什么?逸之,快走!快走!书院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呢!” 逸之笑道:“那还不一起请过来,待在外面做什么?” 鸿飞说:“你倒没事儿人一样。我且对你说:刘如松那个文弱得大闺女似的堂弟刘如枫,这会儿正等在书院外面。看样子,找你像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逸之一惊:“你说谁在外面?” 见逸之骤然变色,鸿飞道:“来书院听学的那个刘如枫公子!” “天哪!” 逸之惊叫了一声,也不及与鸿飞细说,也不等鸿飞缓过神来,兀自破门而出,飞也似地朝外跑去! 如茵一人伫立在书院外面的大平台上。一轮满月已经煌煌地跃上了东天,清银似的辉光,柔柔地、深情地泻满了整个山峦和山野。她出门时因只穿了件薄薄的夹袍和坎肩,这会儿经山风一吹,心里和身上一时俱都发抖起来。望着月光下熟悉的书院景致,望着夜色下的大将军、二将军柏直刺苍冥,泪水竟禁不住滚滚而落…… 逸之风一样地冲出门来,在大门口略一顿,一眼便瞅见站在两匹马附近的如茵那孓孓而立的身影! 逸之几步冲过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如茵满腹的委屈、思念和痛苦,顿然被这热烈奔涌的爱融化了!却只管偎在逸之怀里,哀哀哽咽起来…… 紧跟逸之跑到书院大门口的杜鸿飞,乍一看到朗朗月下的这副情景时,惊愕万分地愣在了那里:“天哪!这是咋回事儿啊?” 在家养病的子霖,渐渐倒也觉着身上的病症松缓了一些。正思谋着打点行装,仍旧还要到任上时,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几天前,旧日同窗杜鸿飞来探望自己时,突然说起了一件事情:春上,和刘如松、刘如桦兄弟二人一起投军的梁逸之梁大学长辞官回里了。眼下,已被县学学官聘请到嵩阳书院做了山长。 前不久,大侄子宗岳也来了一信,详细谈起了京城近日发生的一系列大事:皇上被囚,太后训政,“军机四卿”六人送命。其它诸多帝党和支持变法的好些官员,有被罢官革职的,也有逃离京城的。 子霖料定:凭梁逸之的性情和主张,他必然会和那些维新党人搅在一起的。所以,他一点也不怀疑,梁逸之的突然离京,肯定与京城的这场政变有什么关连!他奇怪的只是:梁逸之和自己有多年同窗之谊,既然已经回到了山城,自然会听同窗说起自己正在家中养病的消息。可是,他回山城这么长日子了,为何没有来吴府中探看自己一番? 当然,这里也许会有诸多的原故:其一,果然是还没有顾得上。其二,梁逸之忌讳自己是个朝廷命官。其三,是自己一直不敢往深里想的一条。他总觉得,逸之和自己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 自打听说逸之已回到山城之后,他每每都想到书院去会一会梁逸之。可是,每每又止住了:若事情真如所料,自己和他的相见,岂不是自寻尴尬的事么? 于是,他决定等一等再到任上去!他想,若自己预感不错的话,过不了多久,还会有什么新的动静传来的! 这晚,大哥子霈从外面回来,照例先来到他的屋里闲坐。 兄弟俩坐在灯下,喝茶闲话了一会儿之后,大哥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对他说:“二弟,今儿我进城时,听刘家的下人说,怎么刘家三小姐,前两天突然又从京城回来了。看样子不打算回去了。若是这样,是不是京城他舅舅给他定的那头的亲事,有了什么变故?” 子霖仿佛当头挨了一棍子,脸色立时煞白得吓人:“果然如此?” 他怔怔地望着大哥的脸,急等着他的下文。 大哥也不看他的脸,一边转脸端起茶啜了一口,一边翘着二郎腿、捧着茶碗道:“听刘家的下人说,这次刘小姐一回来就病倒了!看样子,也没有再回去的意思了。是不是京城她舅舅那里出了什么大事?牵累到她的婚姻大事了?或是她舅给她定下的京城亲家出了事?” 子霖全身发冷地问:“大哥,她的两位堂兄,这次跟她一起回来没有?” “这个,倒没有听说!若是兄妹三人一同回来,他家的人不会不提到的。”子霈放下茶,慢悠悠地说。 子霖忽地站起身来,在屋内来来回回地踱了几步。他望着窗外一地清白的月光,咬了咬牙,更加断定了自己的猜想!他不明白的只是:如果自己的怀疑没有错,为什么梁逸之和刘家小姐不是一齐回来,而是一前一后到家的? 看来,梁逸之是仓促之中逃离京城的! 吴子霖望着窗外的夜空,心下一阵阵地发冷:“好一个梁大学长!你可真是我德才俱贤的好同窗呵!” 吴子霈道:“二弟,刘家小姐在京城由她当官舅舅做主,为他订下了一门京城的亲事。这次突然又从京城回来了,肯定是那门亲事出了什么麻烦。也许,是亲家那头被朝廷革职罢斥、落了难?她舅生怕自己受连累,又辞了那头的亲事?哼!这可真是现世报应啊!” 子霖转过脸来依旧坐下,拦住大哥的话说:“大哥,若真是这样,我想,咱们不仅不能作壁上观,还得不露声色地去慰问一番才是。再说,也许……柳暗花明之事,也未可知呢……” 子霈愤然作色:“啥?慰问一番?我说兄弟呀兄弟!你让我怎么说你呢?咱老吴家被他们羞辱到了这一步,娘和你为此都大病了这么长的时间,全山城的老少爷儿们,哪一个不说咱吴家窝囊的?哦,直到这会儿,你还对那刘家小姐不能忘情么?” 子霖脸窘得通红,坐在那里一语不发。 子霈摇摇头,苦笑一声,慨叹道:“嗳!兄弟啊兄弟!为了刘家之事,你病了这么久!你以为,大哥真的不懂你的心思么?”言罢,一时也沉默起来。 停了一会儿,子霈望着子霖的脸说:“兄弟!我今儿过来,就是想告诉你知道:刘家那里,其实大哥我也一直为你留着心哪!我想,明儿再从刘家下人那里打听些详细的枝节。若真的刘家小姐京城那头儿的婚事有了坷绊,你的缘份可就真的该来了。那时,我再想法子托人去刘家,不着痕迹的试试口风!人家也正在难为之处,若咱们能不计前嫌,又岂有不允之理?” 子霖两眼一热:“大哥,为了小弟,让你这般三番两次地折腾、忍屈受辱,实在让小弟……心下不安呵。” 子霈摆摆手说:“兄弟,这算什么?有句话不是说‘好事多磨么’!” 子霖见大哥说得如此雅谑而适宜,禁不住含泪微笑了笑。 刘家没有料到:这个时候,城西白坪有家姓梁的财主,竟然托人来家里提亲了! 如茵娘这才知道:来提亲的梁家,原来正是去年和如松、如桦两个侄子一同进京的同窗——梁逸之梁拔贡!而且,他正是如茵的舅舅在京城做主为如茵定下那门亲事! 如茵娘太不明白:梁逸之在京城好好儿的,为什么突然回家来了?又为什么,如茵的舅舅在信中对此事竟只字未提? 如茵只得对娘据实而说,逸之因受维新朋友的连累,暂时离开了新军。 如茵娘听了,点点头:“哦!既然是你舅做主定下的人,可见是不会有错的。只是,我还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你舅在信中对这件事不提一字?看来,这事儿,我也不能只听你一个人的。我得先让你爹写封信,细细问问是怎么回事儿!” 如茵一听此言,不禁就有些着急起来!她料不准,舅舅来信会怎么说逸之?逸之不辞而别,重重地伤了舅舅的心,这已是无法挽回的事了。舅舅还会同意这门亲事么? 舅舅在二老娘爹面前,一向都是一言九鼎的啊! 她只得匆匆忙忙地也赶着给大表哥去了一封信:求他尽可能成全自己。 信寄出去以后,如茵每日里只是耽心害怕:不知表哥几时来信?更不知来信会说些什么? 京城的大表哥同一天收到了山城姑父姑母和表妹寄来的两封信。 大表哥看了两封信,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只得一直等到父亲从小站回来之后,才把此事向他禀报:这回信,该如何写才好? 父亲抚着胡须,沉吟半日才说:“此事关乎你表妹的终身,你也不妨直说。逸之虽聪明好学,又有拔贡功名;然性情却躁进了些,若不知反省,恁妹子跟着他会受颠累的。他是私离军营出走的,按军法,本当着人缉拿。只因投鼠忌器之嫌,暂不追究也罢。此事,嗯,只须说明就是了。究竟如何,还请你姑父、姑母和恁妹子自己拿大主意罢!” 大表哥觉得父亲所说有理,一边苦苦思量着:该如何复信,才不致结怨表妹、又说明了父亲的意思?如此,辗转思虑了好一番,才将一封写给老家姑父、姑母和表妹三人的信发了出去。 姑父姑母大人并妹妹: 来信收知。 姑父姑母大人身体安好?老家天气和收成亦好? 姑父姑母咨问梁家亲事之事,因关乎妹妹终身,侄子不敢不据实禀报:梁公子与二位弟弟进京后,因系姑父家乡子弟,大爷遂引为亲腹,并破格擢升六品之衔。梁公子勤奋好学,又有拔贡功名,只是为人行事稍显操切了一些。因系不辞而别,且兼私自离营,家父虽深以为憾。亦因顾及姑父之同乡之谊,暂不追究。至于妹妹的婚事,侄儿也请姑父姑妈顾念并征询妹妹之意,终究如何,三思为盼。 愚侄记儿敬上 戊戌年十月二十八 娘见了信,什么都明白了!一时竟气得浑身发抖起来:不辞而别、私自离营!如此胆大妄为又不知好歹的东西,如此自绝前程的混账,竟还敢跑到我家来求亲?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刘家的女儿就是一生一世不嫁人,也决不能嫁给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如茵真是有苦难言! 表哥信中句句属实,并没有一句过份的话语,且尚知请父母顾念自己。她没有任何埋怨之理。的确,自己的两位堂兄如松和如桦,到了这会儿,仍旧也不过是八品之职。逸之的不辞而别,其实正是舅舅平生最痛恨、最不能容忍的背叛行为!平时,军中只要有私自离营或是开小差的,无论跑到哪里,迟早也要被捉拿归案、当众处决的!加之,舅舅这次吃亏也吃在自己和别人的“操切”二字之上。如今,舅舅和大表哥竟还能这般顾念自己,自己不仅没有埋怨之理,相反,真还应感激他的不咎之恩才是呢! 如茵一时竟无计可施了! 刘家再没有料想:吴家坪的吴家,这时竟能不计前嫌,又一次托了城里的付老爷和郜老爷二人,隆重诚恳地,再次为吴家二爷吴子霖求亲来了。 吴家也没有料到:这次求亲,刘家竟是异乎寻常地答应得十分利索! 两家上下俱是皆大欢喜!很快就请了谢媒酒、下了大聘,一并重新定下了婚娶的日子:喜日子仍旧定在原来的日子——腊月二十八! 于是,两家你来我往地,各自急急忙着置办亲事所需的一应之物起来。 这天夜里,如茵终于瞅了个机会。她悄悄穿上早已备好的一件男袍子,戴了个大暖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设法翻出后墙,摸黑来到城门,又用碎银贿赂了守门的兵壮——说是家里的老祖母断了气儿,要到城外给做生意的爹送信的。兵壮放她出了城后,这才慌慌张张地,一气跑到了城北的嵩阳书院。 她叫了半晌的门,总算把看门的人叫醒。看门人问找谁时,如茵说自己是梁公子的胞弟,因家中闹了土匪,死了人,连夜找大哥禀告的。 当逸之把如茵扶进屋内时,全身冰凉的如茵全身发抖地一下子瘫倒在逸之的怀里。 稍稍平息一些,如茵怕家人发现追赶而来,连话也顾不着说,一边喘着气,一边就催逸之赶快带自己逃走!逸之略一思索,匆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装,把马牵出马棚,匆匆备上马鞍,带上如茵快马加鞭地直奔城东芦店的姑妈家。 姑妈家那只大花狗的狂叫惊醒了一家老少。大表哥披着衣裳,隔着门缝听出是表弟逸之到时,急忙打开了院门。姑妈也被扰醒了,一听侄子突然跑来,感到事情一定非同寻常!一面催促逸之的表妹妮子点亮灯,一面摸索着也穿了起来。 逸之带着如茵先来到姑妈的屋里,问了姑妈好,然后,拉着如茵来到姑妈面前道:“姑妈,这是你的侄媳妇儿。” 姑妈原以为跟在逸之身后的是一位秀气的公子。一听此说,赶忙令逸之的表妹妮子举灯照着,一把拉着如茵的手儿扯到跟前,喜眉笑眼地打量起来。又令大表嫂快去打一碗荷苞蛋来! 逸之拦住道:“姑妈!你老别忙和!我得对你实说:今儿晚上,你侄媳妇儿是私自离家的。我明天一早就得带她离开。”一边就把事情三言两语地对姑妈和家人说明了。 如茵见逸之这位姑妈有五十多岁,身子骨生得十分地硬朗,人也利索有主见。不似一般人家的妇人,遇着这等事早慌得六神无主了!只见她点点头,令大表哥两口儿先去腾一间干净暖和的房来,把床扫净,铺的、盖的全换上新的!又交待说:“侄儿和侄媳妇今晚先歇下。天塌不了!有什么事儿,咱明儿再商议!” 逸之和如茵草草地擦了一把土尘,掏出怀表看看:此时,已经凌晨一时了! 第二天,逸之和如茵起身来到姑妈屋时,二表哥已经扫净了院子,大表哥也已赶集回来。大表嫂和小表妹也已把早饭备好了。 吃了饭,姑妈一脸沉静地把大表哥、二表哥、大表嫂和小表妹一家人叫在一起,对逸之说:“你先把恁的打算说一说。咱一家人再商量商量底下的事儿咋办!” 逸之便说自己要带如茵离开,直接到南方去找两个朋友和一位同年的拔贡,先在那边安顿下来,再另做打算。 姑妈点点头:“嗯!这样也好。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回来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啥事儿也就烟销云散了。不过,你们两个出门走得匆忙,一是身上不会带多少银子,二是恐怕也没有来得及办亲事。我想,恁俩也不必赶那么紧,在这儿先停两天,等我把你们的亲事好歹办了,将来咱无论到了哪里,也算有个说辞了。除了咱一家,另再把恁大表哥他二叔也叫过来——他是自家人,人也稳重,嘴也严实。不会露出恁的事,让他做个主婚人。只要诸事不张扬,咱悄悄地办了,后天天不亮再让恁俩哥送恁上路,恁看如何?” 逸之知道,自己这个姑妈,打年轻时就性格利索,凡事也决断干脆。姑父活着时,家里的大小事,大多都听她的主意。而且,这个姑妈打小最疼的就是自己。此时,见姑妈诸样事情都铺排得严丝合缝,转脸对如茵笑道:“姑妈为咱们安排的实在妥当。侄儿和侄媳妇愿听姑妈的。” 如茵身子一屈:“侄媳妇谢姑妈操劳。” 坐在床上的姑妈两手一拍:“得!那咱就这样办了!” 一边立即就安排:交待大表哥去叫二叔来,也不要说什么事,只说有急事商量就是了。二表哥帮灶!交待诸事要悄没声儿地做。又交待大表嫂和逸之的小表妹妮子两人上灶伙做饭。 诸事安排停当,姑妈又满脸是笑地拉住如茵的手儿:“来!侄儿媳妇,坐到恁姑身边来,让我再好好儿地看看你!夜黑在灯底下,我只匆匆看了一眼,也没大看清楚!后来,做了半夜的梦,梦见一个天仙女飘到俺家啦。咦!老哋!恁看看,这俊样儿,画儿上画那人,也不比俺侄儿媳妇好看啊!这不是下凡的仙女是啥么!穿着男人的衣裳,还这么好看哩。若是换了女子的绸啊缎的花衣裳,还不叫人看酸了眼么?” 姑妈拉着如茵的手,只管笑咪咪地一边上下打量、一边夸个不停,倒把如茵羞得满脸红晕。逸之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只管咧着嘴傻笑。 未几,大表哥就把二叔请到了家。姑妈在自己屋里,低声对二叔说了一番、商议了一番。晌午,大表嫂和小表妹妮子两人,不声不响地就弄出了满满的一桌子菜来。这时,姑妈和二叔叫逸之和如茵过来。姑妈笑道:“孩儿,恁俩这亲事,恁二叔和我给恁操办了。以后,不管到哪儿,咱也是正明公德的事了!事情仓促,咱家也委屈侄媳妇了!这次,咱简简单单地办了,等以后恁有了娃儿,咱再重新大办!” 说着,便叫过家人都来到屋里,八九口子的人,也颇为热闹。二叔铺排着,令二人拜了天地,又拜了姑母,最后夫妻对拜。虽悄没声息,却也是喜气洋洋的。 次日,逸之和如茵依旧来到姑妈的屋里。姑妈道:“你们明儿一早就要走了。这一走,也不知哪天才能回来。今儿一大早,我让恁大表哥回去给恁爹娘报平安信儿去了。让他交待家里:若是有谁到白坪找人时,让他舅一推六二五,说家里压根儿没有见人就是了。” 这时,就见姑妈从大襟里掏出一把钥匙来,转身在一个大柜子里咣咣铛铛地翻了一阵子,取出两锭子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银子和两样金银首饰来:“你们出来得匆忙,身上也不会带多少钱。这是家里攒下的五十两银子,还有我的两样首饰。穷家富路,好歹带着,路上也可宽裕一些。恁二哥已经给恁俩租下了带篷的马车。明儿也是个好日子,恁一早请上路啦!” 如茵屈身一揖道:“谢姑妈成全!只是,这些银子——姑妈的心意俺领了,银子还是留在家里做个备用的好。我出来时,原也带足了路费的。倒是姑妈,一家老老少少的,留着它,天旱地涝的更派得上用场。” 姑妈道:“媳妇跟了我侄子,今后免不了会吃苦受累的。这点银子,虽不能解你们的大急,毕竟宽备窄用。也算是姑妈给恁小俩口添的一点彩礼,媳妇就不要推辞了。” 逸之轻轻拉了拉如茵的袖子,如茵赶紧屈身一揖:“如此,媳妇谢过姑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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