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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国香织,第二十节

街道拐角处有个面包房,高中时代,透经常跟耕二在放学后去买东西吃。除了卖面包之外,那个面包房还兼卖各种杂货,在当时属于比较少见的了。小店虽然给人一种不够整洁的感觉,但也极具怀旧风情,“就是这儿?”由利问,透点点头说是。现在是下午三点,周围行人稀疏,天气也非常晴朗。车站对面那片幽静的住宅区就是他和耕二高中时代经常走过的地方。“这个斜坡上面有个汽车站,虽然远了点儿,但我和耕二当时经常走到那里坐车。”透向由利解释说。阳光中,由利正眯起眼睛望着那个面包房。“好有怀旧风情呀。”尽管面包房就在眼前,而且透过敞开的玻璃门还能一直看到店里面,但听由利说话的口气,仿佛面包房在一个她憧憬已久的远方似的。“咱们进去看看?”透提议道。由利摇了摇头。说实话,接到由利电话的时候,透着实很为难。由利说要透带她去看看耕二高中时候学校周围的样子。“怎么不让耕二陪你一块去呢?”由利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想跟耕二一起去,只想在那附近走走。”“我倒是无所谓。”透敷衍着,没想到由利却高兴地说,“谢谢!”晚上,透打电话给耕二说了这件事。耕二已经听由利说了,他对透说,“不好意思啊,她好像要去找什么似的。”阳光很刺眼。透从面包房前面的自动售货机买了可乐。由利用手帕擦了擦胳膊的内侧。他们靠在坡路下的铁栏杆上喝着可乐。那是过去跟耕二一起吃面包的地方。“我们把书包放在那儿,我靠在这儿,耕二蹲在那儿。”透向由利介绍着,由利很高兴的样子。面包房的隔壁是一家古旧的理发店,店前有一个三色标记。过去自己在这儿的时候总是喜欢望着那个标记。“你跟耕二在这儿都说些什么呀?”“什么都说,具体说什么,现在哪儿记得清呀。”由利好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傻傻的,便笑着说,“那倒也是。”透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你这么喜欢耕二呀?”透随口问了一句。“嗯。”由利爽朗地答道。透带着由利一起看了学校、车站旁边的便利商店、放学途中下车一块去玩的游戏厅和面包房,接下来去哪儿呢?“下面干什么呢?要不坐坐我们当时常坐的巴士?”“好吧。”由利兴致勃勃地回答。耕二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对由利单独跟透在一起这件事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不快。毕竟他总认为自己应该算是喜欢嫉妒人的那类人,而且还有很强的警惕心。不过,透和由利却都是不需要警惕的人。这么一想,耕二反而感到一种满足。能够以心相托的人太少了,但如果有了,那就应该彻底地信任对方。耕二一直是这么做的。碧空如洗的星期三。暑假时的大学校园显得非常安静。校园非常大,有两个棒球场和一个田径场、还有手球场和射箭场。耕二在校园的布告栏里找到一份工,是去做“人体实验”。其实实验很简单,就是在学校的体育馆里,手上和脚上绑着电极在体育老师和其他学校学生的前面来回走动。这份工一个小时就结束了。耕二觉得闷热,便点上了一支烟。走过文艺俱乐部的时候,听到里面戏剧爱好者正在练习发声,这更让耕二觉得闷热了。今天耕二打算回家,主要是商量一下自己就业的问题。当然,事前肯定能先饱餐一顿妈妈给自己做的美味佳肴。诗史打给透电话约会总是非常突然,“周末我要去轻井泽。我们可以去玩儿一整天。”连日来一直炎热不堪,今天傍晚时分忽然下了一场雨,把整个城市冲洗一番,才让人感到些许凉意。透和诗史又来到了“拉芙尼”。“我们有栋别墅。”诗史说完喝了一口伏特加。“别墅?”透感到很惊讶。诗史点了点头,“还是个很漂亮的别墅呢。”一直都在思念的人现在就在自己身旁。仅仅这一点就足够透幸福半天了,至于周末去别墅什么的,他觉得离自己太遥远了,没有真实感。透现在整天满脑子里都是诗史。他读的书是诗史读过的书,听的音乐也是诗史听过的音乐,甚至连透自己都觉得这是一种病,觉得自己已经痴迷疯狂了。诗史却是一幅轻松平静的表情,仿佛透陷于痛苦之中跟自己毫无关系似的。她优雅地喝着酒,仪态自然亲切,好像每天都和透见面一样。“还能打网球呢。”诗史这么一说,透有些为难了。“我没打过网球呀。”透老实交待道,“我的体育很不好的。”诗史一只手支起下巴,很有兴致地看着透,“是么。”诗史长着一双美丽的杏仁眼,很是迷人。“我也只是偶尔才打打的。”说着,诗史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还能打高尔夫球,不过估计你不想打。”透说是不想打。“太棒了,我最讨厌打高尔夫球的男人了。”诗史高兴地说,“真是太棒了。”“让我们尽情地堕落一下吧。白天喝点儿酒,再睡个午觉……”在透听来,诗史说的话好像是天外来音,简直太美妙了。他无法相信那会是真的,“能在那儿住吗?”透问道。诗史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些不可思议,她看了透一眼说,“当然能住了。”诗史微笑着,喝干了杯子里的伏特加。“不过你尽管空着手来就行了,需要的东西买就是了。”诗史说完看了看表,然后站起身来。“我得走了。你慢慢喝,想吃什么就点。”“知道了。”透努力不让失望的神情流露出来,勉强笑了笑。“拉芙尼”厚重的大门在诗史身后关上了,透突然又变成了一个人。耕二早上陪由利打过网球之后,去给一个成绩糟糕的女孩儿做家庭教师,午饭在女孩儿家里吃了碗鸡肉加鸡蛋盖饭。然后,他又和喜美子见面了。最近一段时间,耕二和喜美子每星期见四次面,频率很高。每次喜美子去上课的时候,他们都要见面,耕二不知道这是喜美子要求的结果还是自己的欲望使然。但是他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事情会变糟。喜美子的要求直线上升,而自己的欲望也日甚一日。两者终于在极限处相撞了,在这个极限处,要么重生,要么毁灭。“耕二,你皮肤的气味特好闻。”喜美子把嘴唇贴在耕二的腿肚子上吻着,“有一种年青的、芳香的味道。”喜美子一边说着一边吻耕二的大腿、小腹、嘴唇……“身上还没有一块多余的东西。”旅馆的房间狭小,又没有窗户,在昏暗的房间里很难弄清是什么时间了。“多余的东西?”“比如脂肪啦、Rx房等等……”耕二有些吃惊,“我都有啊。”喜美子低头看着朝天仰卧着的耕二,勉强同意说,“就算是吧。”“再说了,要是Rx房算多余的东西的话,我倒更喜欢你身上多余的东西。”耕二说着折起身,从后面抱住喜美子,一只手里抓住一个Rx房。喜美子不禁笑出声来,她拨开耕二的手,弯下腰拿起了背包,“送你个礼物。”边说边在背包里摸索着什么。原来是个手机。看到这个礼物,耕二不禁皱起了眉头。“拿着好吗?”喜美子有些担心地望着耕二试探着问。“为什么?”耕二没好气地说,连他自己也知道说话的口气可能太冲了。耕二心里的想法是,我怎么能接受一个比自己大的裸体女人送的手机呢。“为什么?这样我们联系不就方便了么?再说,现在的年轻人,谁没有手机呀。”这个女人怎么能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有的耕二却没有,这自然有其原因。“你就拿上吧。”喜美子语气强硬起来,“跟别的女孩儿约会的时候把手机关了不就行了。”这跟要不要手机又有什么关系,耕二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来,“我不喜欢带这玩意儿。”“也就是不想太受约束喽。”喜美子毫无表情,说的话充满了火药味,“那就算了。”她从耕二手里一把夺过手机,狠狠地朝墙角的垃圾桶扔了过去。手机碰到金属材料的垃圾桶,发出刺耳的响声。喜美子激动起来,她气冲冲地拾起地上的衣服穿上,“你冷静点。”耕二看了垃圾桶一眼说。手机的后盖已经摔掉,电池也飞了出去。“东西又没有错,你也太粗暴了吧。”喜美子听也不听,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真傻呀,我真傻。”“只有我在瞎操心啊!”喜美子平时很漂亮,但生起气来,却让耕二不由得想起妈妈发火时的样子。“我说你……”耕二感到真的是到极限了,他再也受不了了。“我整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跟你更近一些,怎么才能跟你在一起又不给你增加负担……”已经穿上衣服的喜美子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可你却为什么这么不当回事?”终于,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耕二无奈,只好抬头向天花板望去。轻井泽天气晴朗。从东京坐上银色的新干线列车到轻井泽只需六十五分钟。透告诉妈妈说是跟大学的朋友一道旅行去的。妈妈听了虽然有些半信半疑,但还是点头同意了,同时嘱咐他要注意安全。透和诗史在车站碰了头。诗史说没想到路上人少,所以就先到了。她穿着深藏青色的夏服,露出了雪白的胳膊。“你行李呢?”看到诗史还是像往常一样只背了个挎包,透问道。虽然自己只是住一晚,可诗史却说要在那儿住一段时间的。“行李?不需要的。”诗史愉快地回答。透忽然感到他们好像一下变成了自由身,再也没有不能做的事,而且,两手空空,没了包袱,想去什么地方都能去。他觉得他们已经永远踏上了通往自由的旅程。说实话,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幸福了,以至于透觉得是在梦境中。透想慢慢地品味这幸福的每一分每一秒,但幸福却像车窗外稍纵即逝的景色一样无法留住。诗史在列车上喝了罐装啤酒。拉盖是透帮着打开的。虽然只是打开拉盖而已,但对透来说,这有着特殊的意义。小货车推过来的时候,诗史很好奇地望着,透便给她买了个冷冻桔子。诗史高兴地吃了起来。平时的活动几乎都是由诗史来安排的,所以透总想着自己也应该做点儿什么。此刻在列车喧闹的环境中,诗史显得那么娇小可怜,这让透觉得自己应该充当保护诗史的角色。就这样,透体味着保护诗史的幸福感一路到了轻井泽。“好热呀。”过了剪票口,诗史首先说道。她站在车站前用手搭起凉棚遮住阳光四处望了望。“想做点什么?”诗史问道,现在时间还早,应该算是清晨。“什么都想。”透答道。诗史莞尔一笑,“好吧。”“咱们先把房间收拾一下。然后到外面走走。”说着,诗史迎着阳光向前走去。“干事?”耕二好像并不感兴趣。当班聚会的干事,那就意味着要做很多麻烦的事情。“到了四年级,大家可能都去旅行了,要是等到都就业了,那就更难聚在一起了。咱们班毕业以后还没聚过一次呢。”对方是耕二高中时的同学,现在是女子大学的大学生。“这种聚会,如果没有人主动发起的话就没指望了。你在同学中那么有威望……”那位女同学说她负责招集女生,看来她对自己在女生当中的地位也是很自信的。“内田先生也说想趁暑假有空见见大家。”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冒出来什么班聚会呢。本来说好明天和父亲的朋友一起吃饭的,看来要泡汤了,况且大学三年级的暑假,谁不为就业问题做些准备工作呀。那一边喜美子还在给自己出难题,唉,令人心烦的聚会。“那好吧。”耕二嘴里说的却跟心里想的正相反,“我还有个好去处呢,就在我打工的地方吧。”耕二知道自己就这个脾气,换言之,也可以说成是行动能力太强了吧。“太好了!”对方终于放心了。“美佳她们会不会来啊?”耕二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个最可爱的女同学的名字。“还有饭田、真波他们……”耕二一一说出自己能够记起的名字,但都长什么样却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暑假才刚刚开始,在耕二的记忆中这个暑假是最热的了。到目前为止,自己和由利的关系进展还算顺利。除了打工之外,还接受了班聚会干事的差事,所以这个暑假便显得格外忙碌。不过忙归忙,自己就业的准备工作也有了一个满意的开端。应该说,现在已经万事齐备,各方面发展态势良好。连续三个晚上,耕二跟着爸爸一起出去请客吃饭。爸爸所在的医疗中心名气很大,被公认为向名医咨询健康问题的绝佳去处,会员都是些商界人士、名人和富翁。耕二的爸爸是医学中心的重镇,而且颇具政治头脑,所以耕二找工作时第一步自然迈得不错。耕二决定要是到企业中就业的话,一定得选择大企业,他知道在就业时有种力量比学习成绩更重要。“贵公子前途无量啊。”爸爸的朋友们对耕二都交口称赞。什么“比其他的年轻人有进取心啦、前途无量啦”等等,耕二当然不会被这些在饭店的包间里或者会员制的西餐厅里听到的客套话冲昏头脑,不过受长辈认可这一点,他向来都是很自信的。对耕二最感兴趣的是外资企业的一些头头,临别的时候,他们都会一只手有力地握住耕二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拍拍耕二的肩膀夸道,“小伙子真不错!”“肯定能超过你父亲!”听说外资企业容易请假,这对耕二很有吸引力,另外,只要不被炒鱿鱼,好像工资升得也很快。让人不太舒服的是商社里的那帮老头子,他们总是意味深长地说,“嗯,有进取心自然是不错的……”“好好加油干!”在家呆的一段时间里,耕二的生活节奏明显慢了下来。他开始有点想由利和喜美子了,因此决定明天回公寓去住。透从轻井泽到家的时候,妈妈正穿着睡衣冲咖啡喝。今天天气晴朗得很。“我回来了。”透向妈妈问候道,“怎么这么快?”妈妈来回打量着透说。下午一点刚过。透心里烦极了,也不想跟妈妈多说,一个人独自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回来的新干线上,透有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感觉,好像自己并不存在似的,周围的人也都看不见自己。阳光、站台、还有周围的喧闹,所有这一切好像都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里。透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他没有时间去理解和把握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整个回家的路上,透都是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之中。浅野没有问妻子任何关于“朋友”的事。放着酒杯的床单、全裸的妻子……,这些留在他家里的一切痕迹,对浅野来说好像都不存在似的。诗史没有做任何掩饰,依然镇定自若。好像根本没有藏过人似的。透往窗户下看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和一般的夫妇没有什么两样——一对和睦夫妻,相携同到别墅来度假。“行李?不需要的。”诗史昨天这么说的时候透感到两个人都成了自由身,但明摆着的事实是诗史的行李都由他丈夫给包了。“我最讨厌打高尔夫球的男人了。”诗史也这么说过,不过当时眼前就摆着两个高尔夫球袋。透简直不能相信,诗史和浅野现在正打着高尔夫球。几下敲门声过后,门被推开了。“昨天晚上耕二给你打电话了。”妈妈端着咖啡杯站在那儿说,“让你回来以后给他回个电话。”透说知道了。但妈妈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接着问道,“什么?”“我本不想多说来着……。”妈妈的声音——尤其是喝完酒的第二天早上——有些沙哑,“不过你要知道,凡事要适可而止。”“你在说什么呢!”平时没发过火的透一下子爆发了。他烦透了,妈妈没有直接回答,“说什么?我不是在问你吗?”透一生气,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孩子。透之所以平时不大愿意发火,这也是原因之一。“不是知道了嘛——!”“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问你的呀。”妈妈答道。透不想去琢磨妈妈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管得太多,想让她快点儿离开。妈妈叹了口气说,“怎么动不动就发脾气呀?像小孩子一样。”透不说话了。“午饭吃什么?”透说不想吃。心情糟糕透了。在轻井泽发生的事现在想来就像在梦中一样。跟由利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今天她穿了件灯笼袖的衫裙套装。“好漂亮呀!”由利听了耕二的夸奖很是高兴。下午两点,等由利喝完冰茶一起回到公寓的时候,离打工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耕二非常满意,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多也不少,关键要高效率地加以支配。由利嘴里含着吸管,白嫩的脸颊鼓鼓的,耕二特别喜欢由利那干净白嫩的肌肤。喜美子的脸颊瘦削,而由利的脸颊则圆圆的。在耕二的眼里,由利圆润白嫩的脸颊是那么尊贵,他决心要让这张尊贵的脸远离不幸,永远幸福。“你还是别去“嗯老头儿”那儿了。”耕二把三天晚上请客吃饭的情形讲给由利听了之后,由利建议道,“要是公司发现不了你的价值,你不就太屈才了嘛。”由利最擅长给人起绰号了。那个商社的专务董事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先“嗯”上一声,所以由利便给他起了这个绰号。“还拍拍你的肩膀夸你,一听就知道那是客套话。”由利用吸管拨弄着冰茶里的冰块说。耕二认为由利的话一般都是无害的,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点着一支烟吸了起来。这个夏天必须跟喜美子分手。在父母那儿呆的几天里,耕二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一定要在喜美子完全丧失理性之前,在自己被她折腾得狼狈不堪之前付诸行动。“今天天气真好。”由利欢快地说。冰茶已经基本上喝完了,耕二急着想让她把那件灯笼袖衫裙给脱掉。在回公寓的路上,由利告诉耕二自己和朋友一起去听了场现场演唱会。她的那个朋友只知道以貌取人,而不是以实力选择歌手。那些个靠相貌出名的歌手在由利看来一点儿都不帅气,用由利的话说就是,只是些“幼稚的公子哥儿”。耕二并不关心由利说话的内容,他只是喜欢和由利在一起,尤其是当由利一边用手挽住自己的胳膊,一边用鼻尖蹭着他的肩头说“我觉得你才帅气呢”的时候,他就更觉得由利可爱了。跟喜美子见面的情形和跟由利见面时的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在喜美子的要求下,耕二只得带她去了自己的公寓。可同样是自己的公寓,喜美子在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像是不正经的情人旅馆之类的地方。耕二心想,对自己喜欢的女人竟然产生这样的想法大概意味着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差不多了。喜美子一开始心情就不好。进了屋以后,首先像视察似的把屋里扫视了一遍,然后说道,“到底是年轻人的房间啊!”“打扫房间和洗衣服都是你自己做吗?”耕二回答说当然是自己做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喜美子好像并不相信。“喝点儿什么吗?”耕二问道。喜美子要了红茶。耕二往水壶里沏上水,然后从“由利专用”的茶叶盒里拿了茶叶。“我也挺忙的……”喜美子开口说道,“平时要学习,家务事也不能撒手不管,还得经常陪着婆婆说话,要忙的事实在是太多了……”耕二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那怎么了?”他把茶叶和茶碗摆好,随口问道,“所以我想……”喜美子说话的声音中夹杂着歇斯底里的笑意,“……咱们干脆结束关系吧。”耕二吃了一惊。他回头看着喜美子,喜美子微微一笑,“结束关系?”耕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说你也挺忙的,既然咱们两个人都这么忙,也就没必要再这样勉强下去了。”不好,耕二自言自语道。喜美子发火了。虽然还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发火,但现在正在发火确实无法回避的现实。“祝你还能把这种生活方式继续下去。不过,我想你是能的,毕竟是冷血动物嘛。嗯,肯定能的。”喜美子已经不能自已了。“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你要真不在也就算了。可白天和夜里你都不接电话,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喜美子哽咽了,但她没哭,只是强忍着不再说话了。“对不起。”耕二道歉说,“你要在电话里留个言就好了,那样我会很快就回电话给你的。”“你怎么这么蠢!”喜美子打断了耕二的话,“谁会那么做呢?要是你的女朋友、或者妈妈、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女人听到了怎么办?”这次轮到耕二打断喜美子的话了,他无法再让喜美子继续说下去。耕二用嘴唇堵住喜美子的嘴,喜美子却使尽浑身力气拼命地挣扎着推开耕二,退后一步瞪着耕二又说了一遍,“你怎么这么蠢呀!”两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盯着对方,终于,喜美子把头靠到了耕二身上。“多让人担心呀!”喜美子说话的声音本身就不十分甜美,此刻还夹杂着一丝愤怒。耕二用左手拥了喜美子,腾出右手绕到喜美子身后,把煤气炉关了。水壶里的水早就开了,一直冒着热气。耕二拥着喜美子朝床那边移动过去,边走边连声向喜美子道着歉。耕二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几乎是道歉和亲吻交错进行的,移到床边以后,耕二把喜美子压在床上,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瘦削的脸颊。虽然已经决定要和喜美子分手了,而且确实是已经决定了,但今天看来还不是时候。耕二又是在电话里留的言,肯定是在打工或者是在约会的时候打的电话。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然后朝窗外望去。时间已经是傍晚了,透翻开昨天在书店找到的《PEACOCKPIE》,翻到“THESHIPOFRIO”那一页。诗史还在轻井泽。那件事发生以后,她是怎样跟浅野一起过日子的呢。他们夫妻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似的,躲在洗澡间里的透显然被忽视了。他的存在与否根本不重要,好像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微不足道的角色一样。“今天真高兴。”诗史下楼之前对自己说。说完以后便没事儿似的到浅野那儿去了,透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透仰面躺下,闭上眼睛,想要回忆起浅野来到之前的轻井泽,想重新体会在那里的种种感觉。然而无论透怎么辗转反侧,努力回忆,在轻井泽时的感觉照样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无论是和诗史一起听过的音乐,还是和诗史一起看过的书,都无法让透平静下来。他烦燥地站起身到厨房里走了一遭,却依然两手空空原样回来坐到了沙发上。房间里的空调开得过强,让人觉得有些发冷。透很羡慕耕二,羡慕他有地方可去,有事情可做。六点多,窗外完全黑了下来。远处,东京塔静静地耸立着。电话铃响了两遍之后,透拿起了听筒。“是透么?”耕二和往常一样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制服,从休息室给透打电话,“终于找到你了。”透苦笑了一下,“不好找的应该是你才对吧?我都给你打过好几个电话了,你总是不在。”“不好意思。我回爸妈那儿了。咱们班要聚会你知道不?我现在正在打工,所以只拣重要的跟你说吧。聚会时间定在下星期五晚上六点,能来吧?地图我会寄给你的。内田好像也要来。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是咱班聚会的筹会干事。他们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非要我当不可,唉,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干了。以后再给你打电话。哦,对了,前段时间由利麻烦你了,嗯,她回来以后高兴极了。好了,挂了啊。嗯?哦,挺好挺好,你呢?我就不问诗史好了啊,反正说了你也不会跟诗史说的。记住啊,下星期五,那时候见。这次我挂了啊。”耕二说完挂了电话。在休息室里就听到外面的喧闹声,原来是有学生集体来了。耕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多让人担心呀!”白天纵情享乐一番过后,喜美子又说了一次。“只要一想到你可能出了什么事儿,我就担心得浑身发抖。”喜美子显得比平时娇小多了,看上去竟然有些楚楚可怜。她把头靠在耕二的肩头,身体紧紧地贴在耕二身上。“你是不可能知道的,欲望对年轻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欲望?”耕二说着折起身,把垂在自己脸上的头发拨开。喜美子开心地笑着一仰下巴。“你才三十五岁呀同志,满口都是年轻人怎么怎么的。”耕二笑道。喜美子哧哧地笑了。她睁开眼睛,静静地望着耕二,“你是绝对不可能理解一个三十五岁女人的欲望的。”喜美子说话的样子让人禁不住想笑,但同时,耕二的心头一惊。“论欲望的话,我绝不次于你。”耕二说着又压在喜美子身上,但刚才的感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喜美子不好应付,这个自己以前曾隐隐感觉到,而现在则变成了事实。“早上好。”打工伙伴走进来跟耕二打了个招呼,“早上好。”耕二回道。休息室、烟灰缸、垃圾桶、壁橱、窗户外面闪烁的霓虹灯……。桌子上放着不知是谁吃剩下的炸鸡,整个屋里都弥漫着炸鸡的味道。耕二收回思绪,朝喧闹的台球厅走去。

耕二一直确信肯定是由自己先提出分手的。不过,提出分手毕竟是件痛苦的事。耕二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窗户开着,外面飘进来住宅区白天特有的气味,更让耕二觉得烦躁。喜美子一开始说话就带着哭腔,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喜美子在第二个电话里说道。这时她已经不再哭了,变成了原来的喜美子,说的话也极富攻击性。耕二只是听着,也不吭声。于是喜美子在电话那边歇斯底里地叫道,“你为什么不说话,真卑鄙!说到底还是只知道为自己考虑,你这自私的家伙!”确实如此,耕二心想,既然从你嘴里说出来分手,那就只好这样了,还省得我麻烦。耕二知道,就算分手实质上也是自己导致的。“多让人担心呀。”耕二想起过去仅仅因为自己没接电话就忐忑不安的喜美子,想起自己说喜欢她时的喜美子,还有说她像个野兽时的喜美子……。在床上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喜美子、自称是贤妻良母的喜美子、一生气就变得歇斯底里的喜美子……。应该说这样正合自己心意。耕二下了床,把晒在外面的毛巾被收了进来。他向楼下望去,一个骑着儿童自行车的小孩和她提着超市购物袋的妈妈正从楼下走过。喜美子说自己是个自私的家伙。如果自己对喜美子的人生不能负起责任的话,那还能对谁负起责任呢。耕二忽然觉得自己的公寓闷得透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陷入了孤立无助的境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弄脏了的烟灰缸、晒热了的毛巾被……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显得那么让人生厌。耕二想喝酒,于是就给桥本打了个电话。桥本晚上还有约会,答应只能陪他一下午。耕二想不起白天有什么地方更适于喝酒,只好跟桥本一起去了卡拉OK厅。他在那里喝了两倍于桥本的酒,唱了两倍于桥本的歌。然而,即使喝醉了,耕二的心情也没有变好多少。从那天开始,耕二的人生开始超出他的行动能力之外。白天。代官山人虽然很多,但却给人一种悠闲的感觉。透和诗史正坐在一家露天酒吧里,看着诗史吃三明治的样子,透陶醉了。他觉得诗史比这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美丽。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透每天都觉得阳光灿烂,每天都能够感受到真切的幸福,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借用诗史的话说,那是因为两个人“心心相印、时时处处都在一起”的缘故。透感到自己得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全新的时间。它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流动,就像孕育力量的源泉。透因之得到了无穷的力量,每天都精力充沛。他要为了自己和诗史的“未来”做好应有的准备。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透根本没打算说服妈妈,因此他需要准备一个人过活的资金。为此,他大幅度地增加了当家庭教师的次数,但光靠当家庭教师的收入显然是不够的。如果告诉诗史,毫无疑问会得到诗史的资助,但透不想这样做。可能最后他要靠爸爸捐助自己一些,但在此之前,他决心靠自己的力量尽可能的多赚些钱。“法国文学,那你会法语了?”诗史喝着汽水问,“不会。”透老实地答道。阳光有点刺眼,透微微眯起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决心要学会法语,“我会学会说的。”不就是学法语么,再简单不过了。只要诗史希望,透肯定会学好法语,而且说得像法国人一样好。诗史开心地笑着,“没关系的,我也不会呀。”诗史今天涂着红色的唇膏。“今天天气真好。”诗史抬头看着旁边的大树,开心地说。一个小时前,透在诗史的店里见到了诗史。她的店跟往常一样安静,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几个“女孩子”在工作着。“稍等一下,我这就来。”诗史正站在柜台里和店里的一个女孩儿边看一本活页夹边说着什么。这里的客人大多是中老年女士,随着她们在店里来回走动,店里不时地响起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不像个图书馆?”诗史的工作好像已经告一段落,她走到透身边轻声问,“我总是想,天气好的时候呆在这里,肯定有一种身在图书馆里的感觉。”透附合道,“的确是。里面不是太亮,而且还很安静,还有淡淡的香味儿……”两个人说着从店里走了出去,“不过外面这么好的天气,再加上清风中摇动的树叶,感觉也不错嘛。”诗史静静地望着透,过了一会儿说道,“可是图书馆里有很多书呀。每本书里都有自己独特的世界,能在图书馆里找到的东西,别的地方是找不到的……”诗史开心地下着结论,脸上还一副得意的表情。透还是第一次看到诗史在谈自己的工作和商店时的样子。“我很喜欢图书馆的。”透不知该怎么回答诗史都好,只好随口附和了一句。诗史听了莞尔一笑,边走边掏出太阳镜戴上,“我知道的。”三明治量还挺大,诗史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则全被透报销了。对耕二来说,今年的秋天不知不觉就到了,而且气温也降得极快。跟喜美子分手已经十天了。十天来,耕二想尽量忘记跟喜美子的历历往事,却怎么也忘不了。由利对耕二也越来越冷淡,尽管约会的次数比以前频繁了许多——上星期教由利打了台球,星期天又陪由利去了她喜欢吃的煎饼店。虽然如此,耕二还是无法抹去喜美子在自己心中留下的点点滴滴,尤其是在他抱着由利的时候,脑海中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喜美子。令耕二感到不解的是,他觉得自己不是失去了喜美子,而是失去了自我。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这种感觉跟他和厚子分手时的感觉竟然那么相似。尽管当时他曾发誓不许再有同样的感觉了。要说让耕二有感到害怕的事,那就是丧失警惕——丧失对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的警惕。可以说,这是耕二唯一害怕的事情了。然而,他却偏偏容易对那些女人丧失警惕,就因为她们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女人……“把香槟打开吧。”妈妈的声音把耕二的思绪拖回了现实,他是回家参加为哥哥夫妻俩言归于好而举办的酒席的。耕二使劲儿摇着香槟酒瓶,喷出的泡沫老高老高。由利最后也没答应耕二,所以今天晚上只有他一个人回家来了。晚餐食物很丰富,饭后的甜点听说还是早纪亲手做的。妈妈虽然兴高采烈地忙东忙西,但在座的人谁都明白,就哥哥夫妻俩吵架一事,妈妈不满的对象显然是早纪。虽然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但耕二还是认为这事儿应该怪哥哥。吃完饭以后,大家从餐厅转移到客厅,又喝起了咖啡。爸爸拿给耕二七本书,说是要他在就业考试之前一定看完。那些书主要都是海外贸易方面的书。“要学习?”奶奶慢吞吞地问,“把窗户打开吧。”窗户被打开了,于是,刚才满屋都是的火锅味开始向窗外散去,院子里的树篱笆留着一丛丛深色的影子。耕二想起了喜美子。她在家里是不是也过着这样日子,跟自己有了关系以后是不是还是一如既往……。因为今天是早纪的生日,所以父母给她送了一件桔色的毛衣。早纪在身上比着,妈妈也在一旁夸合身,还问哥哥觉着怎么样。耕二出神地望着碗柜,碗柜的玻璃门半开着,妈妈的腿和早纪比衣服的情景都映在里面。不知为什么,耕二觉得早纪和哥哥都显得那么愚蠢……。十月。由利变样了。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但她过去那种冷淡的态度有所缓和,而且变得还主动了些,经常时不时的到台球厅里看看耕二。耕二对此倒是无所谓,就是稍微觉得有些麻烦。最后,耕二也没有再跟吉田联系。他觉得好像还没到那个地步,而且跟她一直保持一定距离的话说不定效果更好。再说,吉田也不至于傻到这个地步,她也应该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由利在对面支着下巴,从刚才起一直在旁边说个不停。什么好长时间没去迪士尼乐园了,上一次要是跟耕二一起回家参加晚宴就好了之类的,她还没忘记夸耕二几句,说什么这儿的制服很适合他……明天有喜美子的舞蹈演出。虽然没打算去见喜美子,但耕二倒是想从远处看一看,他想看看喜美子。酒吧里一放菲比·斯诺的“Don'tletmedown”,诗史就会跟着小声哼起来。一个偶然的机会,透从一家CD店里买回了一张。现在,他正边听边喝着速溶咖啡。平时没有感觉,一旦决定搬出去另住,透才发现这个和妈妈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公寓是那么让人依恋。虽然没人做饭,但厨具却一应俱全的厨房;因为人不多所以总是干净整洁的客厅;自己和妈妈已经坐惯了的皮制沙发;阳台上不易察觉的细小的裂纹;堆放在棚架上的浴巾……所有这一切现在看起来都有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感觉。有意思的是,自己现在还没有搬出去就已经开始留恋这些了。Don'tletmedown,Don'tletmedown菲比·斯诺在一旁唱着,Don'tyouknowit'sgoinglast,it'salovethat'lllastforever.由利前几天给自己打了个电话,透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告诉耕二。因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透觉得要是什么事儿都一一告诉耕二的话,自己就有点像爱打小报告的孩子了。再加上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管这些嫌事,所以犹豫再三之后,透还是没告诉耕二。当时由利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什么事似的,一开始就感谢他陪自己到耕二上学的高中附近散步——透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吉田这个人吧?”然后忽然问道,“班聚会的时候你是不是见到了?”透说见到了。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由利又问,“她人怎么样啊?”又是几秒钟的沉默。透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由利好像也觉察到了,不好意思地说,“真是对不起,净问你一些难为人的问题。”然后又叉开话头接着说,“最近耕二怪怪的。”“怪怪的?”透觉得奇怪,由利也不再做说明,只是像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不过也是,我想你也不会告诉我耕二跟你是怎么说那个女孩儿的……”“我什么都没听他说过呀。”透也只有照实回答。他的眼前浮现出自己陪由利去转耕二高中时经常走过的路和去过的面包房的情景——单是看到耕二过去生活过的地方,耕二本人还不在场,她就已经显得兴高采烈了……。最好还是不要对耕二的诚意期待过高,透差一点就把这话摞了出去。不过确实如此,他人虽然不坏,却还从没有认真地恋过谁……“你这么担心?”透下意识地问道,“嗯。”由利毫不迟疑地回答。透不由得笑了,他觉得由利爽快的性格的确挺招人喜欢的。不过,他同时又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因为,自己并没有因为由利的可爱而动心。仅仅因为觉得可爱就堕入爱河的人们啊,你们也太过幼稚了点儿。天晴得像要开运动会一样。有乐町的十字路口。耕二边等信号灯变绿边想,今天天气晴朗,万里碧空。每到这个季节,总会有几天这样的好天气,让人不由得想起运动会。耕二特别喜欢运动会,倒不是因为他喜欢运动,而是因为开运动会的时候天气总是非常好。天空中总是见不到一丝云,湛蓝湛蓝的。我在这儿干什么呢。耕二把烟头扔掉,用脚踩灭以后,走过了十字路口。听喜美子说,她已经学了七年的弗拉曼柯舞。她觉得跳这种舞可以使平日里积累起来的一些不良情绪和疲劳得到释放。耕二没想到业余演员的演出还要收费,便在售票处买了张入场券,走进了演出厅。演出厅虽然不大,但装饰得很别致,他推开贴着垫层的门,看到几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孩儿正跑来跑去。演出厅里的人不多,座位大部分都是空着的。耕二顺着阶梯式的通道找着自己的座位,忽然发现喜美子正站在对面的通道里和几个女人说着什么。耕二本来以为只要不去后台是不会见到喜美子的,没想到竟然在观众席上见到了。真不知道演员干嘛来到观众席上。耕二站在那里远远望着喜美子,眼睛一眼也不眨。他对喜美子说话时那么兴致勃勃的样子很是不理解。耕二忽然有一种把喜美子从这里带出去的冲动。自己的公寓也好、情人旅馆也好,只要是能让喜美子恢复到原来样子的地方。也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一分钟、两分钟,或者更短一些。喜美子忽然注意到了耕二。喜美子没有显现出吃惊的样子,一种无比的愤怒瞬间掠过她的脸庞。耕二可以感觉出那种接近于憎恶的愤怒,是完全发自她内心的。然后,喜美子依旧和那几个女人说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甚至都不正面看耕二,完全无视了耕二的存在。耕二没办法再在那儿呆下去了。他推开贴着垫层的门,那垫层让他感觉好不舒服。耕二来到外面,快步往前走着。天空还是一样的天空,可耕二却没心思再去理会了。他在喜美子那儿实实在在地碰了一鼻子灰。

上了整整一上午课的耕二在小卖店里买了三明治,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不消五分钟便把它报销了。天气很好,现在是正午。耕二很少在学校里吃饭。因为他觉得和那些笨瓜一起吃饭,自己也会受到传染变笨的。今天没有安排打工,所以他决定下午听一堂课以后去和由利见面,然后再去找透。把包装纸和杯子扔进垃圾箱以后,耕二去打公用电话。趁着电话里呼叫音响着的间隙,点上了一支烟。“你好,这是川野家。”听筒里传来喜美子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已经三十五岁了。“喂?请问是哪位?”根本没有报上名字的必要。“是耕二吧?”喜美子兴奋起来,“哇,天气真是太好了!”“你在哪儿?”“大学里。”耕二一边回想喜美子那修长的腿和纤美的脚一边回答。“刚刚吃完午饭,忽然想听听你的声音。”耕二吸一口烟,微微皱眉朝着半空吐出一圈烟来。“是不是在逗我呀?”她的声音故意顿了一下。“太过份了。我是认真的。”耕二对自己答话时那有些低沉、稍显粗野的声音觉的很满意。“晚上没法给你打电话,”耕二的口气像是在生气,“你也从不来看我……。”这时,桥本顺着图书馆前面的路朝耕二走过来。耕二抬起一只手算是打招呼。“你听我说,”喜美子急忙说道,“我也想见你呀。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满脑子都是你。”耕二把烟头扔掉,然后用脚踩灭。“现在才发现?”桥本已经来到了跟前。“我可是一直都在想你!”这不是在说谎。一阵短暂的沉默。耕二知道电话那头的喜美子正在动摇不定。他真想立刻见到她,然后紧紧地拥抱她。“对不起。”耕二觉得刚才的话说重了,“以后可不可以再给你打电话?”尽管已经十一月了,但耕二却觉得今天非常暖和,在太阳底下穿着毛衣已经微微出汗了。“我也正想问你还给不给我打电话了呢。”听耕二笑了,喜美子也笑着说。“我再给你打电话。”耕二说完挂断了电话。喜美子那欢快的笑声仍然在耳畔回响。“我可是一直都在想你。”桥本小声学着耕二的样子。“你这家伙玩儿真的啦?”上星期天透在音像店WAVE发现了丹麦歌手玛丽·弗兰克的CD,试听以后感觉非常满意,就随手买了。放弃了前两天准备买磁带的打算。今天从早上开始,透就一直都在放那盘CD。真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天气。透忽然想起来要擦皮鞋。他最讨厌皮鞋上蒙着一层浮灰,因为那样会显得整个人寒酸猥琐。透在昏暗的门口弯下腰去,一边擦着自己的皮鞋一边看了看妈妈随意脱在门口的高跟鞋。那是一双精致的鳄鱼皮漆皮鞋。妈妈昨天晚上很晚才回家,所以都快中午了,她还没出卧室的门。记得小时候,透去朋友家,在朋友家门口看到他妈妈的皮鞋时着实吓了一跳。因为那双深褐色低跟鞋早被穿变了形,难看得要死。透在当时想:要是自己的妈妈穿着这样的皮鞋,那该多让人伤心啊。尽管朋友的妈妈和蔼可亲,也确实像典型的家庭主妇。透的妈妈是一家杂志的总编,虽然不知道她的工资到底有多少,但可以确定是相当高的。另外,在和爸爸离婚的时候,除了现在这套公寓和透的养育费——透上大学之前每半年支付一次,妈妈还分得了数目不菲的安慰金。虽然父母是因为父亲的男女关系问题而离婚,但透还是觉得爸爸有点可怜。透和爸爸并不经常见面。对于爸爸,透虽然不是特别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爸爸是个建筑工程师,他和朋友一起合开了家建筑设计事务所,现在已经再婚,而且还有了小孩儿。他身材不算高大,性格豁达开朗,还很喜欢钓鱼。透小的时候,爸爸曾带着他一起去露营。那时父母已经离婚快两年了。由于是夏天,蚊子和蚂蚁特别多,腿脚也因为前两天的雨而湿漉漉的。那里的临时厕所又小又脏,进去以后一关门就恶心得直想吐。在水边感到浑身发冷,用扦子穿着烤的鱼也不知道从哪里下口吃,即便嚼在嘴里也觉得没有味道。透的性格并不适合野外露营的生活。透并不清楚自己的父亲是怎样一个人。跟父亲见面的时候也不怎么跟他说话,妈妈更是很少对自己提起父亲。至于父亲新的家庭成员,透也只是在照片上见过。尽管如此,单凭父亲当初敢于和母亲结婚,并且在一起生活了九年这一事实,就足以让透刮目相看了。真是一个不容小觑、敢于冒险的家伙。不知是出于对这种冒险的欣佩,还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慰劳,抑或是某种同情,透始终对父亲抱有一种敬意,当然,并不是尊敬。“是透呀,你已经回来了?”身后有人跟自己说话,回头看时,妈妈正站在那儿。她穿着蓝色的西式睡衣。虽然透早就在那儿了,但他却懒得跟妈妈解释。妈妈早上的脸色很不好,头发也因刚起床而乱蓬蓬的。“给我冲杯咖啡吧。”妈妈说着进了洗澡间。洗澡间的门关了以后,走廊里便只剩下她经常喷的香水的味道。透进了厨房,开始准备冲咖啡的器具。今天已经和耕二约好在晚上见面了。在此之前,是不是先去上一堂课呢?透在心里衡量着欲望和学分的轻重,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每次完事之后,由利都会很快穿上衣服。虽然没有说出口,但耕二总是感到一丝不快。不过耕二倒也能想得开。毕竟,让两个人一直挤在自己那张巴掌大的单人床上也不是一回事,而且由利的这种态度也可能是女孩儿固有的一种羞涩吧。“明天我想去你的店里玩儿。”由利一边在洗水池前洗着餐具一边问耕二。两个人刚才上床之前一块吃了蛋糕,还喝了放有柠檬片的红茶。“明天?”耕二跳下床,一边穿着内衣一边回答,“行啊。”四点半。该出门了。已经和透约好了六点见面。对耕二来说,在今天预定要做的三件事——打电话给喜美子、和由利做爱、跟透见面。其中,第三件事是最愉快的。自从暑假的时候跟透见过面以来,再没有见过他。“太好了!”由利高兴地说,“你还给我调那个!”所谓“店里”,指的是耕二打工的那个台球场,“那个”则是耕二特别为由利调制的鸡尾酒——柠檬茶。“不过这次可不要像上次那样一个人来了。我没法送你的。”“没事的。”洗完了餐具,由利故意拿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手。“耕二你真是多操心。”真是个不谙世故的家伙,耕二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他穿上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夹克,只说了句:“我走了。”便向门外走去。很长时间没到涩谷来了。因为学校在中央线附近,所以平时聚会什么的都是在吉祥寺或者新宿进行的。耕二对涩谷这里浮躁喧嚣的环境总感觉不适应。他穿过行人可以随意横穿的交叉路口,匆匆向约定的地方赶去。他和由利是在吉祥寺分手的,她说要去买东西。“代我向你的老朋友问好。”由利在分手的时候说道。老朋友。自己和透是在高二的时候结为挚友的。自己尽管和谁都能说得来,但是在心里却总是瞧不起那些表面上和自己称兄道弟的朋友。然而,透却跟自己不同,他好像不会看不起任何一个人。只是他这个人很难接近。他经常在午休时一个人看书。看书!一开始,自己还以为他这只不过是为了吸引女孩子们的目光而装模作样。不过,女孩子们是绝对不会对书感兴趣的,这一点耕二自己也比谁都明白。透是和他妈妈两个人生活的,第一次去他家的玩的时候,自己竟然被他家里不凡的摆设震住了。怎么说呢?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耕二当时还住在自己家里,父母也都是有钱的人,但尽管如此,在耕二的心目中,家都是塞满了琐碎东西的乱糟糟的空间。因为耕二家里就是这样,到处摆的要么是父亲的高尔夫球棒和各种奖杯,要么是母亲喜欢的绣有法国刺绣的各种垫子。透虽然是难以接近的那种人,但并没有拒绝过自己。只是在邀他一起考摩托驾照的时候没有答应,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很亲密的。就连放学以后和女生在一起这种让透感到别扭的场合,只要邀他,他都还是会来的。耕二总认为透和自己有许多共同点。比如都小心谨慎,都不随波逐流等。再有就是——都喜欢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我们都比较适合年龄大一些的女人。耕二忽然想起了喜美子的笑声,心里暗想,还是年龄大一些的女人更天真可爱。不过,还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就是跟透比起来,我是有计划的。耕二心里想着登上了电梯。最初是跟厚子。耕二总觉得自己对厚子做了坏事似的。还有,吉田也是。“爸爸好可怜。”吉田对自己这么说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责怪。然而她的眼里流露出的却不是责怪,而是痛楚。是纯粹的痛苦和悲伤。再也不对有孩子的女人下手了。耕二当时在心里狠下了决心。到了三层,电梯的门开了。迟到了五分钟。酒吧里人不是很多,透一个人坐在那儿喝着啤酒。耕二来晚了五分钟。他动静很大地拉过椅子,坐在对面的位子上,然后问道:“过得怎么样?”说着接过透递过来菜单,“啊,肚子还真饿了。午饭就吃了点三明治。”耕二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餐巾一边擦手一边点了啤酒、烤鸡翅、嫩豆腐和烤牛肉。论身高,透比耕二还要高出四公分。然而,在透看来,耕二更能给人一种魁梧高大的感觉。有种人很难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可耕二恰恰相反。只要他一出现,肯定会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也许是存在感的原因吧。”透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端详着耕二,就像端详自己弟弟一样的感觉。“什么?”耕二美美地喝着端来的啤酒,拿过筷子夹着小菜。“你那块头。”“块头?”“你一出现就有很大的动静……”耕二觉得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好了,好了,没说什么。”透真是无条件地喜欢耕二,是绝对纯粹的喜欢。这种喜欢跟耕二的优点和缺点毫无关系。比如说他的手表。据说那只银色的Cartier腕表是他用当模特时赚的钱买的。要是透的话,是绝对不会买那种手表的。非但没什么情趣,而且价格也很贵。高中的时候耕二常用的整发液也是如此。透一直觉得很难闻。“人和人大概是因为空气而相互吸引的吧。”记不得是什么时候,诗史曾这样说过。“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吸引并不是因为性格和相貌,而是空气。是一个人向周围散发的空气。我相信有这种动物性的东西存在。”透觉得诗史就有一种动物性。在她身上能感到一种自己没有的力度和活力,常常让自己不知该怎么才好。耕二说起了那个“桥本”。最近经常听他提到这个名字,据说是个“有意思的家伙”。“这家伙真是疲塌。到我那儿玩的时候就知道看电视,说给他介绍个女孩儿吧,也傻呵呵地没有反应。”看样子耕二挺喜欢那个“桥本”。“都十九岁了还对女人不感兴趣,你说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两个人已经把点的菜吃得差不多了。“不过像你这样对女人感兴趣也正常不到哪儿去呀。”最后两个人犹豫着是不是再要两碗面条。“哼哼……”耕二冷笑道:“十七岁就堕入爱河的人还敢来说我!”也许在耕二眼里确实是那么回事。透没有再反驳。“什么时候真想见见你的那位诗史。”从别人嘴里说出的“诗史”这两个字,对透来说好像没有任何意义,她和透所熟知的那个诗史似乎没有任何关系。“找个时间吧。”透说完叫过服务生点了面条。“我也要。”耕二也点了碗面条。两个人默默地吃着。外面气温很低。虽说满街都闪烁着霓虹灯,但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空中的星星。透和耕二两个人没有“二次饭”的习惯。当然,人多的时候也照样没完没了地接着换地方的,但不知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却从没有吃过“二次饭”。“今年内一定要再见面喔。”耕二说。“好啊。”透这么说的时候确实是同意耕二的提议的,但耕二听了好像对他的回答有些不太满意,“真不够意思。”他大声说,“要一个月见一次!”透只好苦笑,“你不是还要打打工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么?”从高中时代起,耕二就是个大忙人。“忙是忙……”耕二毫不示弱,“可见面的时间还是有的。想要做的事情当然会有时间了!”看着耕二说话时毫不犹豫的那股劲头,透着实感到幸福。“我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的。”透一边夹在人群中走着一边回应,“所以什么时候都行。明天也可以。”街上人很多。下班回家的人、放学回家的人,挤满了街道。透十分喜欢涩谷的街道。诗史喜欢的是青山那边,可透觉得涩谷更能放松人的心情。“你也太极端了点儿吧?明天可不行!真是抽不出时间来。”“我就知道。”晚上的风有些甘甜,轻柔地沁入肺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妈妈还没有回来。透喝了杯水,然后冲了个澡。他忽然想给诗史打个电话。电话是什么时候打都没关系的。诗史告诉过透,她用的是手机,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不会有别人接听,而且在不便打电话的时候她总是关着机的。不便打电话的时候。谈生意的时候,或者是睡着的时候,抑或是跟她的丈夫在一起的时候?据说诗史和她丈夫每天晚上都要喝酒。“我们两个人都有工作,所以很难有在一起的时间。”诗史这样对自己解释过。“吃饭也都是各吃各的。况且我也不太喜欢做饭。”透想起了诗史的家,自己也曾去过几次。她家的起居室里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漂亮吧?”观音像有着四只华丽的胳臂,映衬在诗史亲自布置的幽幽的灯光下,略显深茶色。听她说采用间接照明可以把气氛烘托得更为庄重。也许诗史和他的丈夫就是在那个房间里喝的酒,还有可能是一边喝着诗史喜欢的伏特加,一边谈论一天里发生的各种事情。或许还放着背景音乐,诗史特别喜欢比利·乔的曲子。透干脆躺下睡了。电话就明天再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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