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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节 年轮 梁晓声

晚上,王小嵩回家。屋子规整了许多,这儿那儿堆放的东西,用布或挂历纸盖着。王小嵩躺在床上,望着母亲给一件小衣服钉扣子。他说:“妈,你也睡吧。”母亲说:“嗯……”看看表,“还不到九点,太早了,妈这一辈子熬惯了夜,躺下也睡不着。”“妈,弟弟妹妹他们小孩儿的衣服,你以后不要做了。”“唉,买件小衣服,便宜也得十来元钱。扯几尺布自己做,要少花一半的钱。过几年,妈有心做也做不了啦,眼睛不行了……有时一行扣子几次才能钉齐。”母亲凑近灯前做针线活儿的样子,像外科医生缝合毛细血管。王小嵩体恤地望着母亲。母亲纫不上针,只好将针线递给他。王小嵩纫好针后,说:“妈,我三奶搬到哪住去了?”“究竟搬到哪儿住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家比咱们家早动迁两年,你弟弟妹妹串过门儿,改天问他们吧。可怜你们三奶,挺有股劲儿活到八十多,就是为了活到住进楼房那一天。可是就没活过天意。差几天往楼房里搬了,也不知阎王爷找老太太有什么急事儿。不闭眼,就是不闭眼。谁给抚上,一离手儿又睁开了。就把我请去了,我先给老人家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说:‘他三奶呀,您是不是还在怪我家孩子他爸对您说过:共产主义再有十年八年就实现了啊?您要是真怪他,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吧。他那也不是存心骗您啊!他那是好心安慰你呀。他一个大老粗,对国家大事心里哪能有个准谱啊?’也怪,我说完了,只用手一罩,还没抚,老人家眼睛就闭上了。”王小嵩神色渐渐感伤,又问:“那……我广义哥呢?”“你广义哥可了不起,别看人家孩子当年没了一条腿,活得比整人还有志气。硬是在家里,靠一个十几元钱的破,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现在已经出了几本书了。你小姨的女儿考大学前,住在咱们家,我还让你弟弟带着她,去找你广义哥给辅导过外语呢。小秀,就是你小姨的女儿,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没去你那儿?”“去过……”母亲说:“听说有的农村女孩子,一考入大学,就变得虚荣了,小秀没变吧?”“没变。”“没变就好。你小姨命苦哇,一辈子都为拉扯小秀这孩子了,连自己病了,都瞒着小秀,怕分了小秀的心,影响孩子的学习。你知道你小姨得的什么病吧?你弟弟妹妹没去信告诉你?”隔壁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年轻母亲的哼唱声……王小嵩睡了。第二天,母亲送王小嵩出门。她说:“留你小姨身边多住两天吧,这次以后你就见不着你小姨面了,她来信总提你,一直怪想你的。”王小嵩点头。“要是你小姨还能动,你就把她接来吧。”王小嵩点头。王小嵩上了火车,在列车的过道上,一边吸烟,一边凝望窗外田野……他想起了小姨。不仅想起了小姨的笑声,还有一连串的声音回荡在他脑子里。小姨的说话声:“大姐,你别问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的。”弟弟妹妹的欢呼声:“噢。小姨要生小孩儿!小姨要生小孩!”母亲的说话声:“你……你可要多保重啊……好歹……你得把孩子拉扯大。”小姨父亲的说话声:“走吧!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弟弟妹妹的哭语声:“小姨,小姨你别走……小姨我们不让你走嘛。”王小嵩童年时自己的喊声:“小姨,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列车有节奏的前进声,那声音好像是代替当年的他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他问售票员:“要乘几站?”“到终点,还得走……”“走多远?”“二十多里吧。那一段路没公共汽车了。到终点你自己打听吧……”《年轮第四章》5他来到小姨住的村子,一个小男孩引领王小嵩走入一个破败的院落说:“就在这儿!”说完,那孩子一转身跑了。王小嵩望着屋里,心中说:“小姨,我来了!我看你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走入屋去,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外间熬药,扭身惊奇地打量他:“你找谁?”“我从哈尔滨来,看我小姨……”那个妇女说:“我知道你是谁了,快进屋吧!她刚刚还讲起在你家住的事儿呢!”王小嵩轻步进屋,见小姨躺在炕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她脸上已完全没了当年的神采。小姨并没有回头看,嘴里说:“别费心照顾我了,我知道我得的什么病,我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王小嵩说:“小姨……我是小嵩啊!”小姨一怔:“小嵩?”脸上流露喜色,要挣扎起身,却挣扎不起……”王小嵩急忙走到炕前,在炕边坐下,轻轻按住被子不让小姨动。小姨拽住他一只手,眼中落下泪来:“小嵩,想不到……我还能,能见上你一面。”中年妇女端药进来,王小嵩接过药碗,用小勺儿喂小姨药。小姨轻轻推开。中年妇女悄悄退出,走了。小姨说:“我不吃药……我再也不想吃那药。”王小嵩说:“小姨,人家替你熬好了,不吃,人家怎么想呢?”小姨说:“她是……小时候的伴儿,不会……多想什么的。”“小姨,喝吧……”他举着小勺期待着。小姨饮尽了小勺里的药,又双手接过碗,一口气喝光。王小嵩掏出手绢,替小姨抹嘴角的药渣。他轻轻将小姨扶倒床上。几只母鸡目中无人地逛进屋里,东瞧瞧,西望望。小姨说:“外屋粮箱里有米,你……替小姨喂喂鸡。”王小嵩起身到外屋去喂鸡。屋里砰的一声响。王小嵩赶紧走进里屋,见暖水瓶碎在地上,床边的洗脸架也倒了。洗脸盆滚在一边,小姨的上身伏在床上。他急将小姨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姨说:“我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王小嵩摇头:“小姨,不……”“我想……洗洗脸……梳梳头。”“小姨,我给你洗,我给你梳……”他哭了……他放倒小姨。流着泪,扶起洗脸架,捡起盆,扫走碎暖瓶。他替小姨洗了脸,替小姨梳头。小姨靠床坐着……他捧一面小镜让小姨照。几只母鸡又逛进屋里。小姨说:“这些鸡啊,很对得起我,下了不少蛋,都在外屋篮子里。我也没什么给你母亲带的……你走时,带回去吧,也算我的一点儿心意。”王小嵩答应着:“嗯……”“是几只老母鸡。也不知道我死了,它们会怎么样。下蛋少了,送给谁家,谁家还不把它们杀了吃肉?”王小嵩说:“小姨,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小姨又抓住他一只手说:“想……听我告诉你吗?”“小姨,你要告诉我什么?”“告诉你……当年……那件事儿。”王小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小姨说:“我也喜欢过男人……”“小姨,忘了当年的事吧……”“我喜欢过一个男人。我忘不了。我知道,你,你母亲,你们全家,包括秀秀,我的女儿,都恨他,恨我爱过的那个男人……可是,我不恨他,我一点儿也不恨他。他还是真心对我好的。”小姨指着屋角的一箱子说:“你……把那箱子打开。”王小嵩去打开了箱子。小姨说:“有个小铁盒是不?你给小姨取过来。”王小嵩捧着一个小铁盒,又坐在炕沿。小姨从手腕上捋下了用皮筋儿套在手腕的钥匙,放在他手上说:“打开……”《年轮第四章》5王小嵩打开了铁盒——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叠起来的、已经发黄的报纸。上面,是一颗黑纽扣,带着一截线……小姨说:“你母亲说得对。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只有这个女人心里最清楚……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后来半个月内就没停过。我见他衣服上缺扣子,就翻出一颗给他钉,刚钉上几针,外面就敲起了锣,就有人喊:‘抗洪的马上出发了,车一刻不等啊!’他一把扯下扣子就走了……一去就再没回来。”小姨向王小嵩伸出一只手。王小嵩将纽扣取出放在小姨手心。小姨瞧着,缓缓攥住了手。王小嵩又取出报纸放在被子上……报纸上有一张男人的遗照,一行醒目标题:共产党员以身堵坝,壮烈献身。小姨说:“多少年来,各种各样的人,总想从我口中问明白……我一个字也没吐露过……如今,再没人问我了。倒非常……想对什么人……说明白……都隐瞒了那么多年了……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小姨的手抚摸着男人的遗像……她说:“这颗扣子,我留下……你把报纸带回北京,把我告诉你的告诉秀秀……让孩子心里也明白。”王小嵩哭了:“小姨,我明天带你回哈尔滨……我妈妈非常非常想你啊。”小姨说:“哈尔滨……我也想你们全家啊,明天吗?”王小嵩点头:“是的,明天……”“好,我去……别忘了……带上那篮子鸡蛋。”夜晚。月光洒入宅内。王小嵩坐在高腿方凳上,握着小姨的一只手。农村女人的呼唤声:“三丫!三丫!”农村女孩的应答声:“哎!干啥呀?”“去把你爸找回来!”“他在哪儿呀?”“在老张家打纸牌哪!”“我不去!他家狗一见我就咬。”“快去!死丫头!支使不动你了是不是?就说猪拱开圈门了,跑丢了!”接着是一阵农村女人唤猪的声音。小姨睁开了眼睛说:“听见了吗?”“听见了……”“活着,多好哇……”王小嵩说:“小姨,你要对自己的病,有点儿信心。”小姨苦笑:“我是不想再拖累乡亲们了。”“小姨,别这么想……”斯时月光如水,洒入屋内。小姨问:“今晚,月亮怎样?”王小嵩起身走到窗前望月。“圆吗?”“圆。”“大吗?”“大。”“自从我病倒,躺在床上,晚上就只能见到月光,见不着月亮了……”王小嵩走回到了床边,复坐在凳上。小姨说:“我喜欢月亮,从小望见又圆又大的月亮,我心里就什么都不怕了,也不怕死了。我觉得月亮像个好女人,它对世上的一切命运不济的女人,都是怜悯的。它望着我,我觉得它对我是那么的亲。我望着它,又觉得我对它是那么亲。从小死了娘,我觉得月亮就像娘一样……”王小嵩不知说什么好,只有默默地攥起小姨的手。小姨说:“村上老辈人们传下来一种说法,说如果人,能望着月亮断命,死后那魂,就会升到月亮里去,和嫦娥作伴……你信吗?”王小嵩摇头。“可我信。从前也不信,自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不知为什么,就信了。”王小嵩说:“我信,小姨开始信的,我就开始信。”小姨苦笑了:“对要死的人,灵魂那些说法,信,总归比不信是个安慰,对不?”“对……”他不知心里在怎么想,目光四望,最后落在了屋角的一卷席上。小姨说:“从小,一到晚上,只要有月亮,我就坐在门槛上望它一望,望老半天,哪怕冬天,有时也那样。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点怪呢?”《年轮第四章》5王小嵩说:“小姨,你先好好儿躺着,今晚,我能让你望见月亮。”小姨又苦笑:“瞧我小嵩能的,月亮,又不是画的,它不在窗上露脸儿,你还能把它移到窗上不成?”王小嵩问:“小姨,家里还有多余的被褥吗?”“有,在那大箱子里,是小秀的。”“小姨,你等着……”一块席铺在院子里,席上铺着褥子,摆着枕头。屋里,王小嵩将小姨托抱了起来,向外走去。王小嵩跪下,将小姨放在席上。放好后他说:“小姨,你这不就能望见月亮了吗?”夜空繁星灿烂,月大如盆。小姨仰望着,自语:“月亮,又见着你了。”王小嵩抱着被子出来,盖在小姨身上。他见小姨脸上淌下了一行泪。小姨朝他伸出手。他跪在小姨身旁,握住了小姨的手。小姨说:“箱子里,有一些剪纸,是要寄给小秀的,就不寄了,你替我给她捎去吧。她来信说,她们大学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带去的剪纸。”王小嵩点头。“替我嘱咐小秀,千万要认真读书。”王小嵩点头。“那几只鸡,我死后,替我分送给乡亲们养着吧。替我求乡亲们,别杀,都是老母鸡了,肉也不香了,求乡亲们给鸡们个善终,养它们到死吧。”王小嵩点头,忍不住哭了……他又想起了过去,当年的小姨初到王小嵩家梳头的情形……小姨和王小嵩种花种菜,手上扎了刺,王小嵩替她除刺的情形。小姨给他洗澡的情形……小姨和王小嵩一家,在花红菜绿之中,在月光之下亲密相处的情形……小姨说了句什么,母亲大笑,小姨也笑……还有几句话,王小嵩一辈子都忘不了:“大姐,有木梳么?”“小嵩,生小姨气了?”“那你就好好长大吧,小姨等你……”……雄鸡啼晓。天亮了。照顾小姨的那妇女走入院子,见小姨的头枕在王小嵩臂上。妇女问:“怎么到院子里来了?”王小嵩抬头,满面是泪,凄楚地说:“我小姨,要看月亮。”中年妇女用手试小姨的呼吸。小姨闭着眼睛,上身靠在王小嵩怀里,似乎很安详地睡着了。妇女说:“你小姨……去了……”王小嵩怔怔望她,仿佛一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妇女说:“把你小姨抱屋去吧,得给她换衣服,她是个好脸面的女人。”王小嵩托抱着小姨站了起来。王小嵩站在院子里吸烟,在期待什么。一辆牛车停在院门前,还有一些村里的男人。中年妇女走入院子,对王小嵩说:“你小姨的亲人都去世了,也没法儿殡丧得很体面,村里倒是给她预备下了一口薄木棺材,那几个男人也愿意来帮忙儿……”男人们默默地望着王小嵩。妇女说:“一些老规矩,该讲的,还是得讲,我们都不过是乡亲,算起来,只有你一个人是她亲人……毕竟,你叫她小姨……”王小嵩不明其意地望着中年妇女。妇女吞吐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愿意呢……我就替你打扮起来……”王小嵩还是不明白。妇女说:“就是,就是……最好有个人戴孝,也多少像个殡丧的样啊……”王小嵩终于明白了:“我戴……我愿意……”披麻戴孝的王小嵩,牵着牛,缓缓引车往村外走,牛头上也戴了一朵白花儿,车上是棺材,男人们扛着铁锹,跟在车后。不断有村人和那些帮忙的男人打招呼:“秀秀妈走了?”“走了。”“几时走的?”《年轮第四章》5“许是夜里吧。”“早走好,省得多受罪。”“是啊是啊,村里人也跟着心静了。”“老闷儿!”“干啥?”“你完事儿了,帮我上房梁啊?”“光干活呀?”“瞧你说的,能让你白干吗!至少有你酒喝吧!”老牛不知为什么犯了倔劲儿,中年妇女替王小嵩牵,老牛才又开始走。王小嵩往前走、走、走……王小嵩渐渐和牛车拉开了很长很长的距离。一个男人喊他:“哎!你要走哪儿去呀!”小姨下葬了。孤零零的一丘新坟。只有王小嵩一人呆立坟前……远远近近的农田里,农民们在照常地劳动着。王小嵩心里默念着:“小姨,你托付我的事,我一定做到。我母亲老了,很难来看你了。但是弟弟妹妹们会常来看你的。我再回哈尔滨探家,也一定会来看你的。我会把秀秀当成一个亲妹妹看待的……就像你当年对我们一样亲……小姨,我走了。”回到小姨家,王小嵩又打开箱子,一张张翻看着夹在一本什么书里的剪纸。中年妇女走入。老母鸡们在屋里咕咕叫,讨食。王小嵩掏出钱说:“大嫂,多谢你啊!这点钱,是我带来想留给我小姨治病用的,你替我分给那几个帮忙发送我小姨的人,如果还能剩点儿,你留下用吧。”中年妇女倒也不拒,接了钱。“不过……那篮子鸡蛋,我要带回家,因为,是我小姨对我母亲的一片心。”中年妇女到外间去取了鸡蛋篮子,递给王小嵩。王小嵩挎着,环视屋内一遭,转身出去,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屋里的老母鸡们说:“大嫂,这几只老母鸡你也养了吧!我小姨希望,别因为它们不下蛋了,就杀了它们,让它们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中年妇女点头。王小嵩走出。王小嵩走在乡间路上。这一次看望小姨(实际上成了给她送终),知道了过去不知道的秘密,另外他还从那个中年妇女口中知道了关于小姨的其他一些情况。前些年,有人给小姨介绍过一个男人,他比小姨大十来岁,老实巴交的,不过缺点心眼儿,小姨不愿意,怕那家人拿她秀秀当劳动力使唤。秀秀考中学那阵子,小姨整天怀揣着块心病似的,只怕考不上县里的好中学。秀秀考高中那阵子,小姨又是那样,只怕考不上重点。秀秀考大学那阵子,小姨吃饭也不香了,睡觉也不实了,只怕秀秀落了榜。人心哪经得起一阵接一阵牵肠挂肚啊!秀秀那孩子倒是挺争气,可却再也见不着她娘了……在回去的公共汽车站,王小嵩夹在人们之间往车上挤。人倒是上去了,篮子却被挤掉了。他在车上呆呆地朝外望着有些没被摔碎的鸡蛋,在人们脚下被一颗一颗地踩碎了。王小嵩回到家里,他说:“妈,我回来了……”正在和面的母亲回头问:“你小姨……”看到儿子臂戴黑纱,母亲的表情变了。目光渐渐从儿子身上转移,低头盯着面盆……眼泪一滴滴落在盆中,和入面里。王小嵩说:“妈,我小姨见到我……很高兴。”母亲撩起衣襟,罩住了脸。从母亲的背影看得出,母亲哭泣得那么伤心,那么难过——她的腰弯了下去,双肩耸着——尽管谁也听不见她的哭声。

串联回来后,王小嵩跪在自己家的地上。母亲手拿笤帚说:“你还要带着郝梅!幸亏她也回来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你能对得起她爸爸妈妈么!”王小嵩说:“妈,我再也不去串联了。”“小二,拿剪刀来!”弟弟将剪刀递给了母亲。王小嵩说:“妈,您饶了我吧。”母亲严厉地说:“低头!”王小嵩低下头去……剪刀剪动,一绺绺头发落地,妈妈狠心地给王小嵩剃了个“鬼头”,不让他再出去胡乱串联。剃完头,妈妈又说:“明天你到乡下,看你小姨去吧,现在她在一个气象学校。”王小嵩答应了。气象学校。校园绿地边的长条椅。王小嵩和小姨坐在那里。小嵩说:“小姨,我真想你,总想来农村看你,可现在太紧张,刚刚串联回来,又得到学校开经验交流会,还要继续抓党内走资派。”小姨问:“去串联挺有意思的吧?那能见见大世面呢!”小嵩有点兴奋:“是,见到毛主席了,他老人家真健康,对红卫兵小将可关心了。他接见我们时,大家都哭了,还见到了林副统帅,那么多记者给我们照相。”小姨沉思起来。小嵩问:“小姨,你怎么啦?”小姨醒悟:“啊,我在想,我这次来气象学校,本想学学气象,可我当村支书的哥哥也被打成走资派了,气象学不成了。”小嵩急忙问:“那你去我家吧?”小姨摇摇头:“我爹妈身体都不好,家里的活我都得干,还有秀秀呢。”秀秀就是小姨那年在他家生的孩子。王小嵩说:“对了,秀秀呢?我得见见她。”“在屋里,走,咱们进去。”在林荫路上,五岁多的秀秀迎面跑来,她喊着“妈妈”。小嵩、小姨迎过去,小嵩抱起秀秀。小嵩抱着秀秀说:“秀秀都这么大了!秀秀,认识我不?”秀秀摇摇头,又说:“认识,你是小嵩哥哥。”小姨笑了:“对,这就是小嵩哥哥。”秀秀说:“小嵩哥,我早就认识你,妈妈天天念叨你。”小嵩亲了一下孩子,唱:“新盖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三人有说有笑地向屋里走去。从农村回来,王小嵩的主要工作是——家务劳动。他光着脊梁,高挽着裤筒,在中午的太阳光下做煤饼。他的头因为被母亲剪成“鬼头”,所以戴着单帽,样子有点怪。一个妇女向他家走来问:“小嵩,做煤饼子啊?”“是啊大婶,今天太阳好,想多做些。”妇女夸奖他:“这孩子,真帮家!怎么光着脊梁,倒戴顶帽子啊?”王小嵩支吾:“怕晒久了……头晕。”妇女心不在焉地应着,走入了他家。又一妇女走入他家。又一名妇女走入他家。进门前还四方窥测一番,仿佛怕有跟梢的。王小嵩不禁犯疑。不做了,悄悄走入家里,在里屋门外倾听。母亲和四名妇女正在商讨什么。一个个愁眉不展、六神无主的样子。“要是我们不揪出个人来,游斗一番,那些红卫兵小将,还会再来的!”“可不咋的呢,肯定还会再来的!”“昨天他们吆五喝六的,可把我吓死啦,俺可没见过那阵势。”“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干吗偏偏跑到我们这么一个街道小工厂‘煽风点火’啊!”“唉,五洲震荡么!”母亲说:“就算是演场戏给那帮孩子看,也非演不可是不是?”女人们说:“是啊是啊……”“张厂长创办了咱们这个小厂,咱们这帮家庭妇女才有了干活挣钱的地方。再说人家又没什么过错,为咱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不容易。”《年轮第二章》4母亲说:“我听说他女人有心脏病,他是四个半大孩子的父亲,咱们可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啊!”“是啊是啊,所以姐妹们才推举我们四人,找你来商量商量么。大家都说你是个能拿大主意的女人。”“按说,不该把你扯到这件事儿里,你刚申请入厂,还没批准正式上班嘛。”“姐妹们说了,如果你能替姐妹们,替厂里,其实也就是替你自己受点儿委屈,那大家将来一定将你当活菩萨供着。”“你想想,要是听凭那些孩子们,把个小厂给搅黄了,你不是也没处上班了吗?”母亲听出点意思来,她问:“你们的意思是——”“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吧,你……你能不能舍出自己一次脸面,假装一回‘走资派’?反正那些半大孩子,也不知究竟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母亲一愣,渐渐地矜持起来。渐渐地又觉得可笑,不由得笑了:“我?假装一回走资派?哪个姐妹这么有眼光,单看我行?”“这个……”“嗨,大家的眼光呗,凡事都走群众路线嘛。”女人们的表情皆有些不自然。王小嵩闯入里屋,怒吼:“你们怎么不假装一回‘走资派’?我妈不当活菩萨!将来也不到你们那个小破厂去上班!”母亲劈面扇了他一耳光:“大人们的事儿,哪有你参与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出去!”王小嵩仍想说什么,母亲又举起了巴掌,他只好悻悻退出。母亲说:“我看,在我这方面,也没什么不行的。”“恐怕,还得戴高帽。”“那就戴吧。”“少不了还要挂块牌子。”“那就挂吧。”“也得涂鬼脸啊,假戏,可是要真唱的呀!”“那就涂吧。”“还得剃鬼头……”母亲顿时正色道:“那不行!脸抹黑了,回家洗洗就能出门了。剃了鬼头,还叫不叫我见人?非要剃鬼头,你们就另请高明!”众妇女忙说:“不剃了不剃了!”“你别急你可别急,说说而已嘛!”王小嵩气得在门外狠狠往土墙上擂了一拳。晚上。王小嵩家。月光照在炕上,弟弟妹妹睡着了。母亲睁大着双眼,望屋顶。王小嵩凑向母亲说:“妈,你傻了?”母亲说:“妈不傻。妈不过想有活干,有钱挣,让你们能吃得好一点儿,穿得好一点儿,上学交得起学费,再也不必妈为你们四处开免费证明。”王小嵩说:“那你也不能……妈,我求求你,明天别任人家摆布。”母亲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答应了,不能反悔。”三辆敲锣打鼓的游斗卡车。车上,一些戴高帽、挂牌子、涂鬼头的书记、主任、处长、厂长……弯腰低头,已“各就各位”。同样戴着高帽、挂着牌子、涂了鬼脸的母亲,被女人们“押”至车前。母亲上不去车。她向车上的人伸出只手,有些生气地说:“嗨!你们就不能拉我一把啊?眼睛都瞎了?”于是几只手同时伸向她。女人们也从后托举她。母亲上了车,嘟哝着:“挺大些个男人,都没个眼力价!”母亲左右瞧她的伙伴——见她左边的一个胖男人,挂牌子的铁丝,深深勒入脖子的肌肉里。母亲批评他:“你怎么能‘同意’他们给你做这么重的牌子?”那胖男人略微抬起了一下头,用瞧来人那种眼光,惊愕地瞧着母亲……母亲说:“这时间久了,还不把头勒掉了哇?你这人也真傻,还不担在车板上。”她替那人将牌子拎起了一下,放下时,一角担在车板上。那男人却说:“这样子不行,这样子不是老实的态度。”他自己又恢复了刚才的挂法。这一回轮到母亲以惊愕的眼光看着他了。《年轮第二章》4王小嵩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心情复杂,远远望着母亲。车开走时,母亲也望见了他,大声嘱咐:“把豆角掐了!晚上妈给你们炖豆角!”将被游斗的人送到市郊区。得徒步走回来,不许乘车。天不黑不许进入市区,这叫做“送瘟神”……王小嵩家。三个孩子在掐豆角。“小嵩,跟我接你妈去!”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抬头,见是吴振庆的父亲,他拎着一个行军水壶和一个用带子系着、可以背着的暖水瓶。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同时站起。吴振庆的父亲对弟弟妹妹说:“你们别去,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待着!”弟弟妹妹见他说得严厉,不无畏惧地坐下了。他对王小嵩说:“带一条湿毛巾。”市郊公路上,吴振庆的父亲骑自行车驮着王小嵩。王小嵩背着用带子系着的暖水瓶。王小嵩问:“叔,振庆他们来信了吗?”“来了,和二狗在广州呐!我他妈的还没去过广州呢。等他回来。我也要像你妈治你一样,给他剃鬼头!”在岔路口吴振庆的父亲说:“下车吧!”两人都下了车。吴振庆的父亲说:“前几批‘瘟神’,都是被送到那边的野树林里。我估计你妈他们也被送到那儿了。你去找吧!”王小嵩望望树林,望望老吴,踟蹰不前,似希望老吴陪他去。吴振庆的父亲看了忙说:“我不可能陪你去,儿子找妈,谁也扣不上什么罪名;我是大人,我陪你去,那问题可就不一样了。这点儿革命道理你还不懂?”王小嵩说:“那么远,我和我妈怎么回去呀?”“一会儿二狗子他爸也骑车来。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娘俩儿,偷偷把你们驮回去!”“那……那些人呢?”“那些人我当然就不管了!这又不是郊游,还包接包送啊!”王小嵩只身前去。吴振庆的父亲在其后叮咛:“壶里的水是给你妈洗脸的!脸不洗干净了可不敢驮你们,进了市口就得被拦住!”静幽幽的野树林。黄昏的夕照洒入林间。王小嵩边叫边寻找:“妈,妈!”他发现了一个人影,快步奔过去:“妈!”背对着他的人回过头来,不是母亲,是一个男人。他那被涂黑了的脸,那麻木的神情,使王小嵩骇然。王小嵩后退。那人缓缓扭过了头。这里那里,“瘟神”们的背影或蹲或站,王小嵩仿佛在怪梦中。他终于发现了母亲……母亲弯腰在草中树根下采什么。王小嵩叫了一声:“妈!”母亲挺起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你看妈采了多少蘑菇!”母亲用她戴的高帽装她采的蘑菇。王小嵩从身上取下行军水壶,缓缓倒水,母亲接水洗脸。行军壶中的水光了,他又取下暖瓶,倒暖瓶中的水。忽然几双手都伸过来接水——几个“瘟神”不知何时聚来,争先恐后。水又倒光了,然而他们的脸却并没有洗尽,一个个不黑不白的。母亲擦完脸,将毛巾递给一个“瘟神”。他们争抢毛巾。王小嵩将高帽中的蘑菇倒在母亲衣襟里,一脚将它踢开。母亲却去拣一块牌子,撕去其上贴的白纸。母亲又拣一块牌子,边拣边说:“都拣回家去,过日子能用得上的。”远远地望得见城市的轮廓了。两辆自行车前后分别驮着王小嵩和母亲。王小嵩还夹着几块拣来的三合板。在他们背后,夕阳如血……至夜,王小嵩和母亲回到了家里。和弟弟互相搂抱着缩睡在墙角的妹妹扑向了母亲,审视母亲的脸。母亲说:“不黑了吧?我说的么,妈还是你们从前的妈,一点儿都不会变。”《年轮第二章》4弟弟下了炕,将盛豆角的篮子捧到了母亲眼前:“妈,豆角儿全掐完了!”母亲说:“妈累了。明天再炖吧。”弟弟指桌子:“妈不用做饭了,你看!”桌上摆着几个饭盒。母亲打开一个饭盒——雪白的精米饭和炒鸡蛋。又打开一个饭盒——馒头和两条煎小鱼。母亲问:“是你们吴婶家和徐婶家送来的吧?”妹妹抢着回答:“不是。是来过的那些阿姨们送的。二哥说要等妈回来一块儿吃!”“什么阿姨,都是些坏女人!”王小嵩拿起一饭盒欲摔。母亲拦住他,轻轻打了他一下:“去,取两个碗来。”母亲从饭盒里往碗里拨菜——拨出了一个纸卷。母亲打开纸卷,内中是钱。她将纸递给王小嵩,命令地:“念念。”王小嵩不情愿地念道:“大姐,避几天风口浪尖儿,你就悄悄来上班吧。这十几元钱是姐妹们凑的,你先花着……”

春节到了,鲁迅先生说过:“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王小嵩家也一样。房子虽然破旧,却也经过了认真的打扫,迎了灶王,供了祖宗,现在母亲刚刚剪完拉花。她和王小嵩一个站在炕上,一个站在桌上,将第二条拉花拉了起来。王小嵩站在桌上仍不够高,脚下还踩着小凳,弟弟妹妹怕他摔了,两个人四只手紧紧把牢小凳。两条拉花的交叉点,悬着一只纸叠的花篮。母亲坐下来,抬头欣赏地说:“看,妈做的,不是和卖的一样好看么?”墙上贴着一张新年画——扎肚兜儿的白胖小子,怀抱一条大鲤鱼。年画的主题是——年年有余。贴了窗花的窗子。点了丹红的馒头。王小嵩从桌上蹦下,也抬头欣赏着,说:“比卖的好看!”他将母亲剪剩下的一些红绿纸归在一起,似乎想揉了扔掉。母亲急忙制止:“别揉,别扔!留着。留着明年妈还给你们做……”母亲过来用一张旧报纸将些红绿纸夹起来,四处瞧瞧,一时也没地方留存,照例压在炕褥底下。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分糖——大约半斤没有糖纸的“杂拌糖”盛在一个盘子里,他在往三小片儿纸上放糖,口中还说着:“你的、我自己的、你的、你的、我自己的……”母亲一边铺一块旧桌布,一边说:“你那么大孩子了,还和弟弟妹妹平均分,好意思么?”王小嵩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问弟弟:“多给小妹妹五块,行不?”弟弟并不怎么情愿地:“你说行,就行呗。”母亲又开始规整抽屉。突然,她说:“坏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起惊异地抬头望母亲。“妈,怎么了?”“还剩一斤今年的粮票没用,明天哪里都关门,过了春节可就作废了……”母亲皱眉瞧着手中的一斤粮票,那样子,显然认为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母亲回头看王小嵩,当机立断地说:“快,给你弟弟妹妹们穿好衣服,妈给你两元钱,你带他们去下馆子!”弟弟妹妹欢呼起来:“下馆子喽!下馆子喽!”王小嵩说:“妈,三个人,两元钱,能吃什么呀?”母亲很慷慨:“那就再多给你们一元!反正你今晚得把这一斤粮票给我花出去。这年月,要是白瞎了一斤粮票,不是罪过么。”王小嵩率领弟弟妹妹匆匆走到马路上,弟弟妹妹不时打滑溜儿。他们走过一家又一家小饭馆儿,家家都关门了。大年三十儿的马路上,却是冷冷清清的,静静悄悄的。某些单位的门外斜插着旗杆——红旗在寒夜之中静止地垂悬着。妹妹说:“哥,我冷。”弟弟说:“我的脚和手都快冻僵了。”王小嵩说:“你们看,前边那不又是一家小饭馆么?快跑!”于是他带头跑起来。他和弟弟从两边儿扯着妹妹的两只手跑。他索性背起了妹妹跑。王小嵩放下妹妹后,说:“我有个主意,如果里边还有别的吃饭的人,咱们就把这粮票卖了。”妹妹问:“卖了?那咱们自己不下馆子啦?”王小嵩说:“一斤粮票,能卖两三元钱呢!咱们把卖粮票的钱给妈妈。妈妈给咱们的钱,咱们一人一元,作压岁钱!不好吗?”弟弟毫不犹豫地说:“好!”妹妹问:“哥,什么叫压岁钱呀?”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说:“回家再告诉你……“店里只有一个顾客,他背对着门,独占一张桌子。一位老师傅,双肘平放在柜台上,颇有耐性地望着那个人。老师傅看见孩子们进来了就说:“哎哎哎,孩子们,别进来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马上就关门了!”背对着他们的那个人,一动未动。《年轮第一章》5王小嵩看看老师傅,请求地说:“大爷,我们只不过是先进来暖和暖和。”“暖和暖和?”弟弟却已走到了那个唯一的顾客身旁,问:“你买粮票么?五元钱一斤!”那人一怔,头微微侧向弟弟,接着摇了摇。弟弟望着王小嵩。老师傅也满腹狐疑地打量他们。王小嵩不禁显得失望,不得已出示了那一斤粮票:“大爷,不管是馒头是烧饼,能卖给我们点儿什么,就卖给我们点什么吧。”老师傅说:“你们……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什么吃的都没有了!”王小嵩说:“我妈妈翻出了一斤粮票,让我们无论如何把它用了。如今谁家舍得白瞎一斤粮票哇?”“那你弟弟刚才怎么问……”王小嵩说:“他瞎问!他总好那样!”弟弟不满地哼了一声,坐在一张桌旁。王小嵩说:“我们为了花这一斤粮票,走了挺远挺远的路。我们手和脚都快冻僵了。”老师傅心软了:“唉,你们这一斤粮票,可真算是花在了关键时刻!好吧,还有几个烧饼和一点豆浆。豆浆我给你们热热,谁叫你们大三十儿的,挺远的扑奔这地方来了呢。”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团团围着一张圆桌,一边喝着豆浆吃着烧饼,眼睛一边看那个顾客的桌上——两盘饺子,已快吃光了一盘。还有一盘白菜豆腐干,和一小碟花生米。妹妹说:“哥,我也要吃饺子!”王小嵩说:“明天是初一。明天你就能吃上饺子。”“我现在就要吃嘛!”“别再胡闹!再闹我揍你了!”那个顾客起身,端起一盘饺子走过来,放在他们桌上。王小嵩忙说:“叔叔,这不行!这……老师?!”他竟然是赵老师。赵老师也认出了他:“王、小、嵩?”王小嵩不知所措地要往起站。赵老师说:“坐着坐着。不用那么礼貌……”赵老师穿一身棉工作服,有几处破了的地方,露出烧焦过的棉花。他手中夹着一支吸了半截的烟。王小嵩说:“老师……您……吸烟了?”他的目光,却望着老师工作服的左上方——那儿印着一个白色的“改”字。印在一个白圈里。老师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那个地方。刚捂住,又坦然地放下了手。老师说:“是啊。我曾要求你们,劝你们的家长别吸烟,现在我自己却吸起来了!”他苦笑。王小嵩说:“老师,我想你……我们都想你。”老师久久地望着他,渐渐低下了头。“老师,您现在在哪儿?我好告诉同学们,我们好去看您。”老师迅速地擦了一把眼睛,抬头注视着他说:“你们不必去看我,你替我给同学们捎个话,就说我嘱咐大家,我希望……大家都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王小嵩庄重地点头。饭店老师傅刚才把头伏在手臂上,好像在打瞌睡,现在不知为什么他又抬起了头说:“哎,我说,你们别在这儿聊哇。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有什么好聊的呢?”老师自豪地说:“这是我学生!我当过他班主任!”老师傅又“友邦惊诧”了:“学生!噢,好哇,好哇,桃李满天下么!不过,那也别在这儿聊啦。”妹妹说:“哥,我要撒尿。”“等一会儿!”“我憋不住了!”王小嵩说:“真烦人!这么大了,还连裤带儿都不会解!”他起身带妹妹往外走。老师傅说:“走远点啊!别让我在这儿门口冻一片尿冰!”王小嵩带着妹妹回来时,老师不在了。他问弟弟:“我老师呢?”弟弟说:“你刚出去,他就走了。”王小嵩对老师傅说:“您怎么让他走了呢?”《年轮第一章》5老师傅说:“你这孩子。我留下你们吃了喝了,就不错了。还有义务替你看着你老师么?他长腿的一个大人,要走,我能拦住他么?”王小嵩推开门大喊:“老师……”寒夜之中,远远地传来稀疏的鞭炮声——这里一响,那里一响。当天夜里,黑暗之中王小嵩大喊:“妈,妈,快开灯!”灯亮了,母亲欠身问:“怎么啦?做噩梦了?”“妹妹尿炕了!”妹妹却仍熟睡着。母亲赶快将妹妹挪入自己被窝,瞧着被尿湿的褥子沮丧地说:“唉,刚刚拆洗过的褥子。”王小嵩又一次惊叫:“不好啦,弟弟又尿了!”母亲推推弟弟:“小二小二,憋住一会儿,你快给他端尿盆来呀!”王小嵩蹦下地端起了尿盆。弟弟却推而不醒,在被母亲扶起时,已尿出了一大半。王小嵩只端着尿盆接了一小半。母亲说:“瞧,刚刚拆洗过的两床褥子,都尿了!大冬天的,这可怎么整?”母亲紧接着埋怨王小嵩:“你说你带他们吃点什么不好?干吗喝豆浆呀?而且还每人喝两大碗!”王小嵩也不分辨,放下尿盆,自己也睡眼惺忪地对着尿盆哗哗撒起尿来……大年初一。王小嵩在看锅煮饺子。母亲向窗外望望说:“有点儿太阳了。”抱起褥子出去晒。母亲回来又抱起第二床褥子时,瞪着弟弟妹妹说:“你们干的好事!这大年初一的,多让人笑话!”弟弟妹妹似乎无地自容的样子。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津津有味地吃饺子时,母亲却站在桌子那儿,背对着他们又说:“坏了!坏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住了口,一齐不安地瞧着母亲。母亲转过身,手掌心又托着一斤粮票:“妈昨天晚上忙乱中,给了你们一斤新发的粮票。该花掉的这一斤,却没花掉!唉,唉!”母亲又埋怨王小嵩:“你花时也不看看!”王小嵩嘟哝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会给错了呀!”母亲又是惋惜又是自责地:“罪过罪过,真是罪过。”外面传入喊声:“电报!出门接电报啊!”母亲急忙出门去。弟弟说:“哥,会不会是爸爸生病了!”王小嵩瞪了弟弟一眼:“大过年的,别满嘴胡说!”母亲进屋了,将电报递给王小嵩,“快看看,上面写的什么?”王小嵩看电报,继而看母亲,高兴地说:“我爸要回家过春节了!”弟弟妹妹更高兴:“爸爸要回来!”“爸爸一定会给咱们带新衣服!”母亲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今天都初一了。他还没到家!要等到哪一天才回来呀?还说回来过春节呢!”王小嵩又看了一眼电报:“就是今天!”“今天?”王小嵩说:“九点半到站的一趟火车。电报上还写着让接。”妹妹说:“那一定带了好多好多东西!”弟弟说:“没你的份儿!”“有!有!”王小嵩说:“别乱吵!吃你们的饺子!”又对母亲说:“妈,你和我一起去接爸爸吧?”母亲说:“我才不去。妈连件体面的出门衣服都没得穿!”“那……那我找吴振庆和徐克陪我一块儿去吧?”“行!你再吃点饺子。吃饱了快去吧!”王小嵩说:“不吃了!我这就去!我怕去晚了接不着。”他匆匆穿戴了出门。母亲一下子将妹妹搂抱在怀里:“这一回咱们全家该过一次团圆年了!你们的爸爸都三年没探家了!”尽管是大年初一,在火车站上下车的人仍不少。吴振庆对王小嵩说:“傻冒儿!咱们别在这儿站着呀!快到卧铺车厢那儿去!六七天的路程呢,能不坐卧铺么!”《年轮第一章》5三人向卧车厢跑去。没有上车的人,也没有下车的人。站台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他们眼巴巴地盯着车门。列车缓缓起动,开走了。吴振庆说:“这可怪了!你看清电报了么?”王小嵩默默从兜里掏出电报递给他。徐克也凑过来看:“没错!写得明明白白,是今天!是这一趟车!你说你爸路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呀?”王小嵩一听转身便跑。吴振庆捣了徐克一拳:“你乱说些什么!把他脸都吓白了!小嵩!小嵩!”他们追赶他。路上,吴振庆和徐克走在王小嵩一左一右,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显然是在安慰他。而王小嵩脚步走得飞快,脸上淌着泪,似乎心里有某种不祥的预感。王小嵩人和声音同时进了家门:“妈!我爸没有在那趟车上!”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吴振庆和徐克。他们同时看见一个瘦长的、满脸胡茬的男人,怀抱着妹妹,一手端着带把的小茶壶,正坐在小炕桌后面安泰地呷茶。他放下小茶碗冲王小嵩笑。母亲和弟弟妹妹冲王小嵩笑。吴振庆和徐克瞅瞅他,也冲他笑。王小嵩喊了一声:“爸爸!”他忽然哭了。父亲问:“哭什么?”吴振庆说:“没接着您,他回来时,一路可替您担心啦!”“你们在什么地方接的我呀?”徐克说:“在卧铺车厢,我们以为六七天的路途,你肯定在卧铺车厢。”父亲说:“你们这些孩子,想的倒奢侈,我一个工人,坐卧铺谁给我报销哇?”母亲说:“那也怪你!发电报的时候,为什么不写明在几车厢呢?你再花钱仔细,那几个字的钱就花不起了?”父亲说:“不是花不起那几个字儿的钱,六七天得转三四次车呢。我哪能知道我会上了哪节车厢?一路,车上一半是逃荒的人,连个座号都不讲了,能挤上哪节车厢算哪节车厢。行了,行了,别哭了。算爸爸的不对!过来,到我跟前来。”吴振庆推了王小嵩一下——他不哭了,走到父亲跟前。父亲扳起他下巴看了看他脸,又用手握了握他腕子,表扬地对母亲说:“你有功,我猜想我几个孩子还不定是什么皮包骨的样子呐!还行。”王小嵩笑了。母亲骄傲地说:“我当然有功啦!”吴振庆和徐克看看满地的大包小包,惊讶万分:“大叔,你可怎么带回来的呀?”父亲说:“背着、扛着、拎着,就差没用嘴叼了!”徐克说:“大叔你真有能耐!”母亲问父亲:“还认得他俩不了?”父亲说:“哪能不认得他俩呢!这个是柱子,那个是狗子!”“错了!我是狗子,他是柱子!”母亲说:“别叫人家小名!孩子之间都不叫小名了!”父亲挠挠头笑了:“难得你俩有心也和小嵩去接我,大叔送你们点东西,算大叔一点儿心意!”于是父亲下了炕,打开那些大包小包——里面无非尽是些旧工作服、劳保手套、翻毛劳保鞋、旧皮帽子什么的。父亲挑了两顶旧皮帽子给吴振庆和徐克:“有的是大叔自己节省下的,有的是工友给的。你们可别嫌弃。”虽然是旧的,虽然戴在他们头上几乎盖住了眉眼,但毕竟比他们自己的要好得多。他们都很高兴,连说谢谢。徐克说:“我这顶破棉帽子早该扔了!”吴振庆说:“别扔,让你妈剪成鞋垫多好!”父亲说,“对,这话我爱听。劳动人民的孩子,从小就要知道东西有用嘛!”外面有人敲门。王小嵩开门——门外站的是郝梅。她一身新,还扎了好看的辫结,围着条毛围巾,显得异常漂亮。《年轮第一章》5王小嵩一愣。郝梅说:“我来给大婶拜年。”她进了屋,看看吴振庆和徐克:“你们也在这儿啊?那我也给你们拜年啦!”屋里已没落脚的地方,她只好站门口。吴振庆和徐克显出对她不屑一顾的样子,其实都是自惭形秽。王小嵩也显得不自然。母亲说:“小梅,快里边来坐!”郝梅跃过大包小包,坐在炕边。父亲惊奇地看着她。郝梅说:“是大叔吧?”母亲说:“是,刚到家。”“大叔过年好!”父亲说:“好!好!”母亲说:“你不认识她了?”父亲又挠挠头:“记不得啦。”母亲说:“她小时候,我看过她嘛!”“噢……想起来了!”父亲说:“我和你爸还是同行哪!”母亲一撇嘴:“人家是建筑工程师,你是个工人,却和人家攀同行!”父亲说:“怎么是攀呢!没有我们建筑工人一砖一瓦地盖,再高明的工程师,他的图纸还不是废纸一张啊?”他问吴振庆和徐克:“大叔说得对不对?”吴振庆和徐克大声地:“对!对!”郝梅尴尬地垂下了头。母亲说:“小梅,瓜子!”抓了把瓜子欲塞给她。郝梅说:“大婶我不……你家现在人多,我待会儿再来。”她起身跑出去了。母亲冲着父亲说:“你看你,说得多不好!人家孩子可仁义啦,年年过春节都来给我拜个年。”父亲奇怪地问:“她是生气走了?我说得不对?”王小嵩也急忙转身跑出去,冲郝梅背影喊:“郝梅,你别生气,我爸说话就那样。”郝梅只顾低了头往前走。吴振庆和徐克也出来了,他们戴着王小嵩父亲给他们的皮帽子,手中拎着自己的棉帽子。徐克摇着手中的棉帽子:“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工作起来……”他分明有点幸灾乐祸,完全是唱给郝梅听的。吴振庆捣他一拳:“唱什么唱!”又自言自语地说:“其实郝梅一向对咱们挺友好的。不像张萌那么讨厌。倒是咱们常和人家过不去。”王小嵩怅然地望着郝梅远去的身影……初一夜。王小嵩、吴振庆、徐克和几个孩子放小鞭玩儿。有的孩子打着灯笼,有的孩子甩着“滴嗒筋”——今天的孩子们所拥有的花鞭花炮,乃是他们当年所不敢奢望的。打灯笼的孩子排成一长队,一边扭秧歌一边唱《解放区的天》。王小嵩故意将燃着的小鞭扔向徐克,吓了徐克一跳。于是徐克还击。小鞭落在小嵩身上。王小嵩高喊:“我投降!我投降!我穿的是新衣服。”吴振庆说:“咱们去三奶家拜年吧。白天光顾玩了,也没给三奶拜年。”徐克说:“对!给三奶拜年去。自从广义哥出事儿,我再也没见过他。挺想他的。”吴振庆吸吸鼻子:“什么味儿?”于是三个人都吸鼻子,都闻到了某种味儿。吴振庆对王小嵩:“别动!”绕着他转了一圈,终于有所发现:“你衣服着了!”他立刻揉搓王小嵩棉袄后背。徐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帮着搓。吴振庆说:“好了好了,没事了。”王小嵩急忙问:“我新棉袄咋样了?”吴振庆对徐克说:“准是因为你刚才扔在他身上那个小鞭!”徐克低下头。王小嵩一时傻兮兮地瞪着徐克。徐克说:“小嵩,咱俩是好朋友,你可千万别让我赔。我赔不起呀!”王小嵩仍什么也不说地瞪着徐克。徐克说:“要不……要不让我妈给你补一补,行不行?”吴振庆说:“你妈瘫在床上,你不是又惹你妈生气么?”《年轮第一章》5王小嵩说:“那我妈我爸就不生气么?我爸从几千里地以外给我带回来的。”王小嵩哭了。徐克也哭了。两个好朋友不禁互相抱着哭成一团。吴振庆说:“都别哭了。哭有什么用?都到我家去吧,看我妈有什么办法没有?”同样室无长物的吴振庆家,三个孩子围聚在吴振庆母亲周围,盯着她一针一线给王小嵩补袄。吴母补得非常之认真。补好后,吴母捧着看了看说:“线比衣服颜色浅了点儿。去,把你钢笔拿来。”吴振庆取来了钢笔递给母亲。母亲用钢笔仔细地涂染线痕。母亲说:“得,织女也只能补成这样子。记着,一进屋就脱袄,脱了就反过来叠着。千万别让你爸爸发现。发现了够他生气的。”王小嵩答应:“嗯。”吴振庆指着墙:“看,我哥又寄回来一张奖状!今年他立了三等功!”墙上,旧镜框里镶着奖状。下方是一张军人的小黑白照片。母亲说:“显示什么?不过是个三等功。”三个孩子用充满敬意的目光注视着镜框。三奶家门口。三个孩子碰到了王小嵩的父亲。于是老少四人一齐到三奶家拜年。三奶的家里,男女大人居多。都在嗑着瓜子聊天。王小嵩的父亲进门后高声嚷着:“嚯,差不多都在这儿呀!三奶,我给你拜年来啦!”三奶老眼昏花:“谁呀?”王小嵩说:“三奶,是我爸回来啦!”吴振庆和徐克的父亲也在。他们各自叫了爸,找个地方蹲下。吴振庆的父亲和徐克的父亲同时起身拉王小嵩的父亲过去。王小嵩的父亲说:“我不能坐啊,我还没磕头呐!”三奶说:“就免了吧!”她的精神面貌已大不如前。“哪能免了呢。三十儿我没能赶回来磕这个头,初一晚上得补上。您是咱们这儿几十户人家中的老寿星,给您磕头是我高兴的事儿啊!”于是老王郑重地跪下磕头。在徐克的暗示之下,王小嵩趁机将棉袄脱下,里朝外抱在怀里。老王起身落座后,老吴说:“瞧你小嵩,多知道爱惜新衣服!我们小庆这一点就不如他!”老王慈爱地望着儿子:“长大了么,该懂事了!”三奶说:“他叔,听他婶讲,你,现在当了官了?”“哪里啊!”王小嵩说:“我爸当建筑队副队长了!”老王忙说:“这孩子,大人说话你别插言,刚夸你两句就放肆!”众人皆对老王刮目相看起来。三奶说:“那……你总归是有了些权力了?”“咋说呢,也不好偏说完全没有……”“那……你就不能用用你那份权力,调动你那个建筑队,回来把咱们这一带破烂屋都扒了,盖几幢大楼让街坊邻居们住上?”老吴说:“那敢情好。我第一个带头给你王大哥烧香磕头!”老徐说:“那我就给你立座碑。”老王挠挠头,声音低了:“咱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呀。”三奶没听见,说:“你怎么不说话?”三奶的儿子,也就是广义的父亲,冲着三奶耳朵说:“妈,他说他没有那么大权力。”又对老王说:“自从广义这孩子出了事,我妈眼力耳力都一天不如一天了!”三奶叹了口气。老王问:“咋又不见广义呢?”广义他妈说:“成天躲在小屋里,任谁也不见。躺在他那小床上看课本,大学的梦是做不醒了。这可咋办呢?”气氛一时沉闷。一个男人挑起话头:“旧社会有句话,泥瓦匠,住草房,这新社会了,还不是这样!”老王说:“话可不能那么说。咱们才建国几年啊?又赶上这场自然灾害,国家有心体恤咱们老百姓,也没这份力量啊!”《年轮第一章》5老徐说:“老弟,你……八成是入党了吧?”老王说:“那倒暂时还没有。我先不着急入。”老徐说:“听你这口气,倒好像什么时候想入,和党打个招呼就行了似的。”老王说:“我还没和党打过招呼,党倒赶着找咱们打过招呼了,还给过我一张表。我才会写几个字?自己填不了,找人填又怕人笑话……到现在还压在褥子底下。”三奶说:“他叔,你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你说这共产主义——就是住楼房,大米白面可劲往饱了吃那种好日子,究竟有没有个谱?”老王说:“三奶,别的你可以不信,这共产主义,你一定得信!”“那还得等多少年呢?我能赶上那一天?”“也就十年八年吧,快了,兴许五年就实现了!您可一定要好好活。到时候咱们街坊邻居住的那幢楼,我一定带人回来亲自盖!”于是众人都笑起来。王小嵩等三个孩子也笑起来。老王却站起身告辞:“三奶,我不能多待,先走一步了!”广义妈说:“是啊大哥,好不容易的千里迢迢回来一次,快回去多跟大嫂亲热亲热吧!”老王说:“小嵩,穿上袄,跟我回家吧。别在三奶这儿添乱了!”他望望紧关着的小屋的木门,想了想,走过去,隔着门说:“广义,你连大叔也不出来见一面,大叔并不怪你。你心里边的苦,大叔全明白。记着大叔一句话——一条腿的人,要比两条腿的人,有多一倍的志气,才能活得像个人样!”众人都低下了头。广义妈用衣裙拭眼睛。广义爸冲门大声说:“你到底听见你叔的话没有?”小屋里静悄悄的。三奶的瘪缩的嘴唇哆嗦着,老人情感坚毅地控制着感情,但眼角毕竟淌下了泪。广义爸说:“广义,你今天得给我出来!”老王朝他摆摆手,摇头叹息着,走了。夜里王小嵩家。弟弟妹妹发出甜睡时的呼吸声。黑暗中,父母在低声交谈——母亲紧贴着墙仰躺着,用胳膊支着头。“家里你以后不必担心。说说你那边的生活吧!”母亲说。父亲说:“大西北比内地更苦哇。冬天里风沙那个大。我们有一个工友,夜里出去解手,正赶上风沙起来了,一时天昏地暗,就找不到帐篷了。白天发现冻死了,才离帐篷几十米远。根本就见不着一片儿青菜。我们全队人,一冬天只靠一坛臭豆腐下饭。还缺水,我们喝的水,是用小毛驴拉的水车,到黄河边抽上来的,像黄泥汤一样,沉淀好几天才能做饭。干旱季节,老牛跟在我们的水车后面,用舌头舔滴下来的水,一跟跟几十里。渴死的牛,牛皮都剥不下来。因为牛身子里缺水的缘故。那肉,也像糟木头一样难吃……你哭什么?”母亲说:“我还能哭什么?就不兴人家心疼你了?”“唉,有时那是真想家呀!”“光想家啊?”“想家还不就是想孩子们嘛!”“那你把孩子们带走好啦……”母亲向墙壁翻过身去。父亲说:“我也没说一点儿不想你么,真是的。”父亲说着,一只手臂去搂母亲的身子。母亲又转过身子,轻轻拨开了父亲的手臂。父亲说:“你有根白头发,我给你拔下来。”母亲说:“黑灯瞎火的,你就能看见我有白头发?”父亲向母亲俯过身去。王小嵩悄悄将头缩入被子里。白天。父亲像准备出门流浪似的,背起一个打成卷儿的包袱。弟弟妹妹坐在炕上,以留恋的目光望着父亲。母亲说:“就不能再多住几天?”“不能。来回十二天假。我是副队长,得为工友们作榜样……谁也不用去送我。”站在母亲身边的王小嵩说:“爸,就让我去送送吧!”《年轮第一章》5父亲不容商量地说:“用不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又说:“你是老大,要听你妈的。除了好好学习,还要帮你妈多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你妈不容易。记住我的话了?”王小嵩点点头:“嗯……”父亲抬头望着母亲:“我这次回来,最高兴的是——街坊邻居和我们的关系,还和从前那么好。这一点对咱们穷老百姓很重要,嗯?”母亲表示明白地点点头。父亲说:“我不挨家挨户地告别了。我走后,你替我跟他们打个招呼。”父亲的目光望向弟弟妹妹,最后望向王小嵩。王小嵩问:“爸爸,明年你还回来探家么?”“明年哪行。三年一次……”父亲在王小嵩肩上用力拍了一下,一转身迈出了家门。外面飘着鹅毛大雪。王小嵩和母亲扶着门框,目送父亲在大雪中渐渐走远了。冬去春来,树上结满了诱人的榆钱。王小嵩背着书包站在别人家的“板杖子”外,仰望着。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回头看,见是吴振庆和徐克。徐克看着榆钱说:“明天上学时,带个竹竿,带个钩子。”吴振庆说:“说不定明天就看不见了。”说罢,他将自己的书包往王小嵩头上一套,想蹬“板杖子”去撸榆钱。不料里面传出一声凶猛的狗叫。吴振庆吓得从“板杖子”上摔在地上,被王小嵩和徐克扯起便跑。在回家的路上,吴振庆说:“那是什么人家?还养得起狗?”王小嵩说:“我早打听过了,听说住的是一户苏联人。”徐克说:“是‘老大哥’家呀?那咱们可不能撸人家的榆钱儿!”吴振庆说:“什么老大哥不老大哥的!我听大人们讲,他们已经变修了!明明知道咱们闹灾荒,还逼着咱们还债!要不咱们中国人也不至于这么挨饿!”“他妈的。那咱们明天就给他来个不客气!”忽然他们都不说话了,都盯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男孩子背着一个口袋,几个男孩子跟着追问:“在哪儿撸的?”“在我爸工厂!”“你爸工厂在哪儿?”“告诉你们也白搭!你们进不去,有门卫!”“那……分给我们点儿行不行?”那男孩子加快了脚步。跟随着的依然跟随着:“不给,也不告诉,我们可抢啦!”“抢!”于是跟随者们一拥而上,从那男孩子肩上抢去了口袋,互相争夺着。那男孩子不顾一切地捍卫自己的“果实”,被推到了。吴振庆高喊:“不许欺负人!”三个好朋友路见不平,跑了过去。“强盗”们用单帽、衣襟和兜,抓抢着撒在地上的榆钱儿。等三个好朋友赶到,“强盗”们已经没影了,满地散布着榆钱儿。那个男孩子哭着走了。徐克说:“哎,你别走哇!我们帮你搂起来。”那个男孩子头也不回地走着。吴振庆说:“哎哎,你还要不要了!”男孩子抹着眼泪走远了。三个好朋友不由得同时从头上摘下单帽铺在地上,捡起了榆钱,捡着捡着,不知什么时候,有一双枯瘦的老手也伸了过来。他们抬起了头,原来是三奶。吴振庆说:“三奶,您怎么走到这儿来啦?”三奶不言语,光自捡了榆钱儿往衣襟里放——看得出,她神经有些不正常了……他们将他们帽子里的榆钱儿,都倒入三奶衣襟。王小嵩和徐克一边一个搀着三奶回家。徐克倒退着走在三奶前边,说着:“三奶,明天我们保证给你撸老多老多榆钱儿!那才大呢!”夜里,王小嵩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牵着一条大狼狗,巡逻在一片榆树林中。树树榆钱儿肥绿诱人。《年轮第一章》5吴振庆和徐克骑在树枝上,边撸边吃。一些男孩儿女孩走入树林,他挡住他们——而他们出示写有“允许证”三个字的证件。王小嵩接过去,煞有介事地看——上有“王小嵩签发”五个字。被允许的孩子们一个个行鞠躬礼走过。郝梅也挎着个篮子来了,也要掏“允许证”。王小嵩矜持地摇头摆着手,表示“免了”的意思。郝梅从他面前笑着走过。狼狗突然挣脱带子,叫着去追郝梅。王小嵩喊叫着追狼狗。梦醒了……第二天,三个好朋友下了学又来到那个苏联“老大哥”的墙外。他们伫立在树下,仰头一望,傻了。一夜之间,树枝上的榆钱儿不但被撸光了,连有些树枝也被折断了——显然是被人从外面干的。他们互相瞧着,神情沮丧之极。晚上。王小嵩在捅炉子,有敲门声。妹妹拍手:“妈妈下班喽,妈妈下班喽。”母亲的话音:“慢点儿,抬高脚,好,进门槛了……”母亲领回一个人。那人站在外屋灯光的黑影中,王小嵩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见那人穿着肥大的工作服,脸很黑,像个卸煤的工人。母亲说:“看,我这家,就是这么个破乱样子。你要不嫌弃呢,你就住下。反正像你这么个大姑娘,总蹲火车站可不是回事儿。”那人低头未语。母亲说:“你不说话,就证明你愿意住下了。”兑了盆热水端到外屋,“先洗洗脸!”母亲脱下工作服,吩咐王小嵩:“把火捅旺,今晚咱们正正规规地做顿晚饭吃!”“大姐,有梳子吗?”是女人的腼腆的声音。王小嵩扭头一看——母亲领回的竟是位十八九岁的大姑娘!有一张淳朴的、俊秀的、使人信任的脸。她羞涩地冲王小嵩笑笑。王小嵩回她一笑,笑得也有些羞涩。她走入里屋,坐在炕沿一端,从母亲手中接过梳子梳头。她已将肥大的工作服脱在了外屋,里面穿的是碎花衣,蓝布裤子,脚着扣绊儿鞋,羞羞答答的样子。王小嵩只顾打量她。母亲一边动手削萝卜,一边说:“我给你们捡了个小姨,你们喜欢不喜欢?”弟弟妹妹齐声说:“喜欢!”母亲说:“那还不赶快叫小姨?”“小姨!”母亲说:“听到了么?孩子们喜欢你呢!”小姨指着王小嵩:“还有这个侄子呢!”王小嵩说:“小姨。”母亲端详着小姨:“我现在才看出来,你这么俊!”她又向弟弟妹妹:“妈给你们捡回这个小姨俊不俊啊!”“俊!”小姨低头笑了。晚饭后,小姨欲抢着收拾碗筷,母亲拦她:“今天你还算个客,明天就不拿你当外人啦!”小姨顺从地退到一旁,见王小嵩掉了一颗扣子,说:“来,小姨给你钉上扣子。”王小嵩走到小姨跟前,小姨从随身带的包袱里翻出针线纽扣顶针,给他钉衣扣……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小姨的手,那是一双多么好看而又灵巧的手呀。王小嵩心中好像有个声音在说:我愿意有一个小姨,我愿意有这样一个小姨……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已钻入被窝,他们趴在枕上看小姨补弟弟的裤子。母亲一边展被,一边说:“别补了。脱了睡吧。咱俩盖一床被。”小姨“嗯”着,却不开始脱衣服。母亲推了她一把:“听话,快脱。”小姨扭头瞥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眼,他们正都如同欣赏一张年画似的看着她。小姨说:“怪难为情的。”母亲恍然大悟,笑了,喝道:“都给我侧过身去睡!”小姨刚开始脱衣服,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们的头,又都忍不住一起扭了过来。《年轮第一章》5“这些孩子,你们还没看够哇!”母亲拉灭了灯。王小嵩的母亲从未捡到过什么,小姨是母亲唯一捡到的。她给这一家带来了特殊的亲昵,带来了笑声,带来了清洁,带来了此前从没有过的一种愉悦的时光。从此以后,王小嵩家变了样——墙壁粉刷过了。窗子明亮了。家具摆放谐调了。该铺什么布罩块什么布的家具铺上罩上了。被子叠得整齐了。弟弟妹妹也干干净净显得可爱了……一天,王小嵩一家正吃晚饭,小姨兴冲冲地捧着收音机进了家门。母亲说:“哪哪都不给修吧?”小姨说:“修好了!”母亲说:“怪了,怎么我去修几次,都说太老太旧,不给修呢?”“大姐,我比你嘴甜呀!”小姨接通电源,按下了开关,收音机里传出歌声。尽管伴着杂音,但还听得过去,唱的是《公社是棵长青藤》。小姨和全家侧耳聆听,互相望着,都情不自禁地笑。母亲对小姨说:“快吃饭吧!”小姨兴奋地说:“待会儿吃。大姐,我家寄东西来了!”“寄的什么?”“你猜。”“这么高兴,准是一身新衣服呗!”“大姐你猜错了!是菜籽和花籽。我写信让家里寄来的。”说着,小姨找出一个大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些小纸包。她说:“这是一包白菜籽儿,这一包是豆角籽儿,这一包是茄子籽儿,这一包是黄瓜籽儿,这一包是倭瓜籽儿……剩下的全是花籽儿!”母亲说:“可真全,往哪种啊?”小姨说:“我要把外面那些土堆土坎儿,变成菜地和花圃!”母亲怀疑地问:“能长么?”“能!”在小姨的指导下,王小嵩和她改造屋前屋后的土堆土坎。小姨忽然叫了一声:“哎呦!”王小嵩问:“小姨,怎么了?”“手上扎刺了……”——她使的铁锨的把,是用带棱的木棍临时充当的。王小嵩放下自己的锨,走过来,用一种大人对孩子似的口气说:“让我看……”小姨将一只手伸给他。王小嵩握着小姨的手指尖儿,看手相的先生似的,细瞧小姨的手:“这儿呢,小刺,我给你拔出来。”他替小姨拔出了手上的刺,却并未放开小姨的手,赞叹地说:“小姨,你的手……真美!”小姨笑了:“瞧你说的!干活儿的手,粗粗啦啦的,还美呢!”“那也美!”小姨抽出手,摸他的脸蛋:“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喜欢小姨。”王小嵩将小姨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颊上,用面颊亲偎着。小姨又笑了,又抽出自己的手:“小姨也喜欢你……快干活吧!”王小嵩一边干活,一边从旁偷望小姨。小姨干活的姿态、动作,在他看来,仿佛也是那么的美——尤其是,小姨那一条粗而长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的样子,以及小姨朝背后撩甩辫子的动作,使王小嵩看得有些发呆。小姨发现了他在看她。“傻看着小姨干吗呀?”王小嵩又放下锨走到小姨跟前异常庄重地说:“我告诉你个话儿。”“说吧,小姨听着。”“你蹲下,我对你耳朵说!”小姨蹲下了。王小嵩手搂住小姨的脖子,俯耳悄悄说:“小姨,等我长大咱俩结婚吧!”他说完,放开手,虔诚无比地望着小姨。小姨也凝眸望着他,一时没听懂他的话似的。小姨忽然笑起来,笑得不能自已,笑得坐在了地上。王小嵩呆望着小姨笑,脸色渐变,如同被当面羞辱了似的,眼中一时涌满泪水。他一转身欲跑开。小姨一把拽住了他。小姨笑着说:“他怎么,你生我气了呀?”《年轮第一章》5王小嵩不语,扭头,掉泪。小姨说:“小姨一定把你的话记在心里,行不?”“那你笑!”“小姨错了。小姨给你赔不是……快快长,好好儿长。小姨等你……等你到你长大那一天!”她替他抹去腮上的泪。母亲走来:“这是怎么了?跟你小姨闹别扭了?这孩子!”小姨说:“没有。小嵩才不跟我闹别扭呢!跟我好着呢!是不是小嵩?”王小嵩庄重地点头。母亲参加了劳动——三人有掘坑的,有点种的,有浇水的,干得很默契。晚上,王小嵩家。地上放一大盆,盆里的水冒着蒸气。洗过了澡的弟弟妹妹,趴在被窝里看小人书。小姨问:“洗得干干净净的,好不好?”“好。”“以后,小姨每个星期都要给你们洗一次!还要给你们每人买条小手绢儿。淌了鼻涕,再也不许用袖子擦!来……都抹点儿雪花膏。”小姨给弟弟抹过雪花膏,朝外屋问:“小嵩,你干吗呢?”小嵩说:“劈柴呢!”“明天再说吧,活也不是一天就能干完的,先进屋来。”王小嵩进来了。小姨说:“脱,小姨换了盆新水给你洗!”王小嵩忸怩不动。小姨说:“快脱呀!待会儿水凉了!”王小嵩却去端盆——又哪里能端得动!小姨问:“你端盆干什么呀?”“我端到外屋自己洗去。”“毛病!小姨给你洗还害羞呀!”她替王小嵩脱起衣服来。脱得赤条精光的王小嵩蹲在大盆里,小姨替他洗后背。弟弟妹妹,朝他刮脸蛋儿羞他。他只有佯装不见。王小嵩的心里说:“是小姨使我们的家变了样,是小姨使我们养成了清洁卫生的习惯,是小姨使我们低矮的屋子变得好像宫殿一样。”小姨双手捧过王小嵩的脸,往他脸上擦雪花膏。王小嵩目不转睛地瞧着小姨秀美的脸。王小嵩的心里仍在说:“小姨,我把那木头做的、涂了墨的驳壳枪,我那十几颗花瓣玻璃球,我积攒的全部的糖纸和烟盒纸,我一切一切宝贵的东西统统都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你——小姨对我们宝贵啊!”确实,王小嵩家的这个小姨还带给了他们一片绿,带给了他们一个无比美的夏天……王小嵩觉得,他从没度过那么美好的一个夏天。屋前屋后,这一处土堆上生长着绿油油的蔬菜,那一处土堆上盛开着散紫翻红的鲜花——彩蝶飞舞其间。王小嵩、吴振庆、徐克在瓜架间相互背课文。门前空地,母亲和小姨对面坐在小凳上,拆毛线,绕线团;弟弟伏在母亲膝上,妹妹伏在小姨膝上,如一幅家趣图。徐克一边背课文,一边朝小姨望,背得结结巴巴。吴振庆说:“你到底能不能背下来?”徐克说:“我要是也有个小姨就好了!”王小嵩说:“我的,还不就是你的?”徐克说:“你小姨就是好!”火烧云在西天变幻着图案。月在中天。如水如银的月辉之下,小姨不知在对母亲讲什么笑话,母亲大笑。夏虫长吟短唱。秋天,王小嵩家吃上了自己种的菜,可小姨却从他们家搬到厂里去住了,厂里终于在集体宿舍给她腾出了一张床。一天深夜,外面风雨交加,雷声不停,闪电透过低矮倾斜的窗格子,在王小嵩家的破屋子里闪耀出一瞬瞬的光亮。王小嵩全家都已躺下了,但还没有入睡。忽然,王小嵩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拍门声。王小嵩说:“妈,有人敲门。”母亲说:“深更半夜的,哪会有人来!”王小嵩肯定地说:“妈,是敲门声,你听!”《年轮第一章》5母亲侧耳倾听了一会,果然是敲门声。母亲却不敢下地去开门。敲门声又响起了。“大姐……”他们都听出了是小姨的声音。“快……”母亲一下子坐了起来。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开了门。小姨默默进屋,像从河里刚被救上来的落水者,衣裤全湿透了,神色木讷、凄然。母亲问:“怎么不打伞就来了?”小姨苦笑。“你……你怎么了?”“大姐,我……没怎么。”母亲说:“我给你找身衣服换上!”一边找衣服,一边回头疑惑地瞧小姨,见王小嵩在望着小姨发呆,忙吩咐:“还不快给你小姨兑盆热水!”王小嵩兑了一盆热水端到外屋。小姨掬一捧水洗脸,她的双手久久未从脸上放下。她分明在无声地哭。母亲捧着衣服,不安地望着她。第二天,躺在床上的小姨,见老中医进了门,将身子一翻,面朝墙壁。母亲说:“你这么拗,我可要生气啦!”老中医说:“让她把手伸出来就行。”母亲像哄小孩似的:“听话,把手伸出来。”小姨的一只手缓缓地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同时用另只手往上扯扯被角,盖住脸。老中医为小姨诊脉。弟弟妹妹从外屋溜进来,凑到床边。老中医起身,示意母亲单独说话。老中医跟母亲踱到外屋,母亲将门掩上。王小嵩将门推开道缝,偷听。老中医说:“当然,感冒是感冒了……不过……她……她怀孕了。”母亲说:“可她……她还是大姑娘!”老中医说:“是呵是呵,女人生小孩前,都是大姑娘。可她确实怀孕了。”弟弟妹妹在里屋欢呼:“嗯,嗯,小姨要生小孩儿喽!小姨要生小孩儿喽!”老中医走了。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赶出家门。王小嵩绕到屋窗前,偷窥、偷听。母亲扶起小姨,使小姨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端着碗,命令地:“红糖水,喝下去。”小姨喝完,母亲放她躺下,坐在炕沿,盯着她的脸,冷冷地说:“你瞒得过我的眼睛,能瞒得过别人的眼睛么?还能瞒多久哇?”小姨脸向墙,不回答。母亲:“说,什么人的?”“……”“说话呀!你哑巴了?”小姨的脸缓缓转向母亲:“大姐,我不能告诉你,我谁也不能告诉。”“你……”母亲生气了,倏地站起,又忍气坐下,语气更严厉地说:“好。我也不多问了。只问你一句,事到如今,为什么不结婚?”“大姐,我……不能和他结婚了。”“什么?你怀上了他的孩子,你倒自己说不能和他结婚了。”小姨闭上了眼睛,两颗很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母亲又站了起来:“你认我大姐,我就对你负着份儿责任!你这样能对得起你父母吗?你要什么都不肯说,不能在我家住了。我也不愿让人指我脊梁骨,说我收留了个大姑娘,在我家生下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小姨睁开眼睛,噙泪望着母亲:“大姐,你放心。我好点儿……就走……绝不连累大姐你的名誉。”母亲说:“走?你除了回农村,还能往哪儿走哇?”小姨又扯被角盖住脸,被角微微耸动。“唉……”母亲长叹了口气,重新坐在炕沿儿,又是怜悯又是恨地说:“你呀你,你这都是为了什么呀?”轻轻掀开被角,用手掌心擦去小姨脸上的眼泪。土堆上,凋零败谢的花,开始枯黄的瓜豆的藤蔓。萧瑟秋风掠过,各类叶子哗哗作响。王小嵩从藤蔓上拧下最后一个倭瓜。从家中突然传出小姨的叫声。《年轮第一章》5他倏地抬起头望着家。手里倭瓜掉在地上。他跃下土堆,奔向家中。王小嵩呆立在家门口。弟弟冲了出来。王小嵩一把拉住弟弟:“小姨怎么了?”弟弟挣脱,答非所问:“妈叫我快去找吴大婶!”王小嵩猛转身向别处跑,仿佛要逃离那叫声,那呻吟声。他跑到一幢房子的山墙后,背抵土墙,蹲下了,双手捂住耳朵。婴儿的初啼响亮而高亢……王小嵩慢慢往家中走,轻轻推开门,无声地进入家中,见母亲和吴振庆的母亲在洗手。母亲说:“他婶,多谢了。哪成想,说要生,就生!”吴母说:“谢什么!”吩咐王小嵩:“去把水倒了!”王小嵩端起了那盆红色的水,默默地走了出去。小姨被认为是一名品行不端的临时工,不久被工厂开除了。她的农民父亲把她接走了……小姨与王小嵩一家依依惜别。她头系围巾,怀抱婴儿,双膝给母亲跪了下去。小姨说:“大姐,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我永远记住你和孩子们。”小姨的父亲侧过身去,不忍看这情形。母亲连忙扶起小姨:“你……你可要多多保重啊!好歹……你把孩子拉扯大。”小姨凄然点头。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推到小姨跟前:“还不跟小姨道个别?”王小嵩流着眼泪:“小姨。”弟弟妹妹左右扯住她,哭了:“小姨我们不让你走。”小姨摸摸王小嵩的脸颊:“要好好学习啊,小姨和你妈一样,盼着你将来有出息。”小姨的父亲扯着小姨,说:“走吧,因为你是团支部书记,队里才抬举你,让你进城来支工……”跺了下脚,又说:“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母亲脱下了外衣,罩在婴儿身上。小姨三步一回头地跟她父亲走了。他们走远了。王小嵩全家目送着。王小嵩突然奔上一土堆,大喊:“小姨!我长大了一定……”母亲也奔上土堆,捂住他的嘴。经过一番挣扎,王小嵩已全没了力气,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三个字:“杀了他!”母亲扇了他一记耳光。他怔怔地瞪着母亲。母亲掩面奔下土堆,冲进家中。他呆呆地站在土堆上。他的视野中已没了小姨的身影。秋风扫落叶,聚在他脚下……

一片城市贫民居住区。这样的区域如今正在被大面积地推平,建设为小区。可以相信,若干年后,将在城市之中彻底铲除。低矮的小泥土房布局毫无规则,也无院落可言,而且大抵是平顶或一面坡顶的;压住房顶油毡纸的砖头触目皆是,仿佛围棋盘上抚乱的棋子。王小嵩的家是最边缘的一幢小泥土房。不知为什么,它和大多数人家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似乎也更低矮,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王小嵩正向家里走来。他路过一处垃圾堆,见一老妪正在那儿捡什么,捡了便用衣襟兜着。王小嵩该叫她“三奶”,她是个饱经风霜,然而身体还硬朗的老太婆。三奶一抬头看见他,说:“怎么放学这么早哇小嵩?”王小嵩回答:“我们老师上课时饿昏过去了。三奶你捡什么呀?”“唉,还能捡什么呢?今天早晨我刚排长队买回来一些大头菜,你广义哥却把菜根都给剁掉扔了!能吃的东西扔了多让人心疼啊,不捡回来不是罪过么……”陶广义是三奶的孙子,是这一带的高才生,也是三奶的骄傲。三奶伸着衣襟让王小嵩看,又说:“小嵩,给你几个吧。洗净了,蒸一蒸,土豆似的好吃。可别让你妈腌成。腌成咸菜就可惜了……”王小嵩说:“三奶,我不要。你们家没人排队买菜,买到一次菜怪不容易的。”三奶说:“哎,三奶诚心给你,你就要。你广义哥住校后,你常帮三奶干这干那的,三奶也没给过你什么好吃的。”“我广义哥以前还经常帮我家挑水呐。”他说罢要走。“这孩子,别走别走。”三奶忙拦住他说,“要不,你拿几个,明天替我送给你们曲老师吧。她教过你广义哥,挺好的老师,家访时总是和颜悦色的。不管怎么的,算我对她的一点儿心意呗……”王小嵩犹犹豫豫地从三奶衣襟里拿了几个菜根塞入书包。三奶冲他的背影嘱咐:“别忘了告诉曲教师,是陶广义他奶奶送给她的……”王小嵩回头应着:“放心吧三奶,忘不了的!”他快走到家门口时,有两个女工从他家里出来,其中一个打量着他问:“你是不是小嵩啊?”他迟疑地点了一下头。另一个女工拉起他一只手说:“你妈今天腿被砸了一下,我们把她送回来了……”他一听,不待对方说完,挣脱手就往家跑。那女工一把扯住了他:“别担心,伤得不重。单位给你妈买了十个鸡蛋,算是工伤补养品。你要每天给你妈煮一个吃,会么?”王小嵩点了点头。猜测到他是谁的那个女工说:“你是你们家老大,你可要学会心疼你妈啊。翻砂是重活,一个女人,干男人的活,不吃饱是不行的。宁可你和弟弟妹妹们少吃一口,今后也要保证你妈带够了饭。你爸在外地工作,你妈要是有个好歹,你们怎么办?”他嗯了一声,再次挣脱手,冲入家门。母亲躺在床上,弟弟和妹妹依偎在母亲身旁。弟弟五岁,妹妹才三岁多一点。家中只有几样简陋的破旧家具。墙上贴着几排奖状。是他父亲获得的。五八年的、五九年的、六○年的、六一年的。早年的已旧了,六一年的还新。旁边是他母亲最新获得的奖状。母亲奇怪地问道:“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老师第二节课时饿昏了,我们班提前放学。”他说着放下书包,要捋起母亲的裤筒看母亲腿上的伤。母亲制止住他:“没撒谎么?”“妈,我没有!”“你要是不学好,敢逃学,我可饶不了你!”王小嵩:“妈!”母亲相信了他的话,不再制止。他轻捋起母亲的裤筒,见母亲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吗?妈……”母亲点点头。随即摇摇头:“疼是有点儿疼的,不过妈能忍住。”《年轮第一章》2妹妹说:“妈,我饿。”弟弟说:“我也饿。”妹妹和弟弟的眼睛盯向桌上——盘子里放着十个鸡蛋。母亲搂过妹妹亲了一下,又抚摸着弟弟的头说:“好孩子们,鸡蛋留着‘十一’吃行么?”弟弟妹妹同时听话地“嗯”了一声。母亲说:“小嵩,午饭煮苞米面粥吧。妈今天早晨已经把菜叶切好了,可以少放一点菜叶,可以煮得稠一些。”王小嵩答应着,从书包里取出了那几个大头菜根。母亲看见菜根问道:“你哪儿弄来的?”小嵩说:“三奶给的,托我明天捎给我们老师。”“你们曲老师是位好老师,明天你给她带两个鸡蛋去吧。”母亲说,“不,带三个吧。替你三奶把大头菜根洗干净了再捎给你们老师。”王小嵩高兴地说:“哎。妈你睡会儿吧。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他拿起斧头,抱起几块柴,到外面去劈……鸡蛋已经收起来了,盘子里放的是几块洗后的大头菜根。母亲睡着了……王小嵩对弟弟妹妹说:“缸里没水了。哥去挑水,你们不许闹醒妈妈啊!”弟弟问:“哥你能挑动么?”“能。”“振庆哥哥不是每天都来帮你抬水的么?”王小嵩不理睬弟弟,将毛巾垫在衣服里……“你们不是好朋友了么?”王小嵩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弟弟什么都不问了。王小嵩一出门,看见吴振庆走来。他装作没看见,从房檐下摘取了扁担……吴振庆徘徊在别处,目光却在望着他……扁担钩太长,王小嵩担不起桶……他将扁担钩链在扁担上绕了一下,才勉强使水桶离开地面。可刚走两步,后桶掉了,前桶磕在地上……吴振庆终于走过来,替他拎起桶:“我都挑不动一担水,你就能挑动了?”王小嵩说:“挑不动一担,我挑半担。”吴振庆从他肩上取下扁担说:“你不是总怕自己将来是个小个子男人么?现在越压,将来越矮!”王小嵩说:“一边去!矮就矮,我愿意!”二人争夺扁担。吴振庆忽然一只手捂另一只手,背过身哎哟不止……王小嵩一愣,绕到他对面,讷讷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吴振庆抬头一笑,像大人摩挲小孩子的头一样,在王小嵩头上摩挲了一下:“逗你玩呢!”王小嵩也不禁笑了,擂了他一拳:“你这家伙!”二人抬着水桶走远了。抬回水,二人蹲下抽扁担时,王小嵩一回头,发现水桶并未在中间,而是非常靠近吴振庆那一端……“你就不怕压成个小个子呀?”吴振庆说:“我爸个子高,我怎么压将来也矮不了!”二人合拎着水桶进屋,倒进缸里。王小嵩搅面准备煮粥。吴振庆替他倒水,一边和他的弟弟妹妹们逗:“你们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老实呀?嘴里吃什么好东西呢?”王小嵩一听,望向弟弟妹妹——弟弟妹妹紧闭着嘴,都将一只手背在身后……王小嵩猜想到了什么,望向桌上的盘子——盘子里只剩下一个大头菜根了……王小嵩火了:“好哇,你们偷吃,都给我!”弟弟妹妹伸出了手——手里是吃剩一小点儿的大头菜根……王小嵩放下搅面的碗,扑向弟弟妹妹,要打他们……母亲惊醒了,一边用双臂拦他,一边喝道:“小嵩你干什么?!”“他们把大头菜根都吃了!”吴振庆说:“嗨,我还当他们吃‘人造肉’什么的呢!大头菜根,偷吃就偷吃了吧!”说着,将盘子里剩下的那个大头菜根拿起,也咬了一口,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又说:“还真挺好吃的,像小萝卜。”《年轮第一章》2王小嵩说:“你!……这是吴三奶托我捎给咱们老师的。”吴振庆一听,把大头菜根默默又放回盘子里了……母亲说:“你就再给你们老师一个鸡蛋吧。两个算你给你们老师的,两个算三奶托你捎给你们老师的,行了吧?”王小嵩这才息怒,一边继续搅面,一边狠狠瞪着弟弟妹妹。弟弟妹妹哭了……母亲一手搂过弟弟,一手搂过妹妹,问吴振庆:“小庆,又帮小嵩抬水来了?我们家可真亏了你,要不连水都吃不上了。我认你个干儿子吧,愿意不?”吴振庆看看王小嵩,痛快地说:“愿意!”揭开锅盖看了看,又说:“水开了!”于是王小嵩往锅里倒面糊,吴振庆用勺子搅……母亲慈祥地望着他们……锅里冒泡儿的菜粥……同一个时间,徐克正在菜店门前排队买菜,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插了队。一名妇女冲他大喊:“哎,你这小孩儿,怎么在我旁边站着站着,就夹到前边去了?”徐克说:“我是在这儿的嘛!”妇女说:“不讲理!”说着侧过身让他看见自己袖子上用粉笔写的号。徐克说:“我也有号啊!”也侧过身让对方看号。妇女来气了:“我是三十一号,你怎么也是三十一号?肯定是你自己写的!”徐克说:“不是!”后面的几个人嚷起来:“这孩子是夹进来的,把他挤出去!”“不许他买。都夹塞,排队的什么时候能买到?”妇女身后一位知识分子模样的老者息事宁人地说:“算了算了,一个孩子,夹就夹了吧。孩子,你到我前边来吧!”徐克乖乖站到了老者前边。妇女回身对老者说:“不是我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您看我这购菜证上,三天没买到菜啦!又不给补……”忽然传来卖菜人的声音:“别排了别排了,卖光了!”排队的人们顿时乱了,都往前涌——许多只手,伸向菜案,抓抢一些掉下的菜帮菜叶……人们终于都散去了——买到的一脸庆幸,没买到的表情怏怏……有人问:“明天什么时候来菜?”卖菜的说:“不知道。”“那,究竟能不能来菜呢?”“不知道。”“说是每户每天三斤菜,可一个星期才来一两次菜,这购菜本不是等于白发么?”卖菜的说:“不想要了?不想要给我!”那人悻悻无言地走了……一个抱着菜戴着眼镜的人掉了几根小青菜……刚才说徐克夹塞那个妇女见了,上前捡起,转身便走……有人告诉那个掉菜的男人:“掉菜了!”他立刻回头寻找,仿佛掉的是钱包,或什么贵重之物。告诉他的人指指那女人的背影——她已匆匆走出了挺远。他却不肯罢休,喊着追:“哎,那位女同志,等等,等等!”那妇女反而走得更快了……他又掉了一根菜,被一个孩子捡起来就跑……他顿了下脚,继续追那妇女,终于追上。妇女难为情地回头一看,居然认识:“哟,严科长,我……我不知道你喊的是我……”那男人也极不好意思:“没什么没什么,你没买上?”但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着妇女手中的那几棵小青菜……妇女说:“可不没买上呗!您掉的吧?从背后我也没看出是您来,要是看出来,我捡了就给您了……”“不不不,不是我掉的……今天天气,怪好的啊?”妇女说:“给你吧给你吧!”“何必呢何必呢,不就是几棵菜嘛!”一个执意要还给,一个执意不收受……徐克两手空空,站在不远处望着,一副失落得很的样子……《年轮第一章》2徐克的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个车老板闭着双眼躺在马车上,也不知睡着了没有。他头下竟枕着四分之一块豆饼!徐克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到马车跟前……车老板睁开眼睛:“你看我干什么?”他离去……待车老板闭上眼睛,徐克又回来……他蹑足绕着马车转,伺机下手……他猝然从车老板头下抽出那四分之一块豆饼……车老板的头“咚”地在车板上撞了一响……车老板睁开眼,发愣地瞅他……他也瞅着车老板发愣……车老板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头底下,摸不着豆饼,霍地坐了起来……徐克抱着豆饼撒腿就跑……车老板跃下车,操着鞭子喊:“嗨,站住!你站住!他妈的小兔崽子,大白天就动抢!还不站住?看老子抓住你不抽你一顿!”他跑过马路,一辆卡车急刹车……车老板追过马路……这时王小嵩已经煮好了菜粥,吴振庆替他往桌上端。弟弟妹妹已然在喝……母亲说:“小庆,你也在这儿吃吧!”“不。我回家吃……”母亲说:“都是我干儿子啦,还客气什么?你回家就能吃上山珍海味呀?”吴振庆眼睛瞥向锅里。王小嵩说:“吃吧,够……”吴振庆说:“那好,我吃!”他坐下不客气地喝起来……母亲背靠着墙,双手也捧碗喝……顿时一片喝粥的响声。小炕桌上除了粥碗,还有一个大盘子,也许就是刚才用来装过大头菜根的那个盘子。盘子正中是一块豆腐乳。不,它原先是一块,此时已不完整了……三个自家的加上一个外家的孩子,不时用筷子在豆腐乳上沾一沾,然后放在口中咂几咂,那庄重的神态,像贵族子弟吃西餐一样。从他们喝粥的声音就听得出来——他们觉得那掺了菜的苞谷面粥好喝极了!吴振庆望望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婶儿……”母亲嗔怪地说:“嗯?怎么叫我?”吴振庆改口:“干妈,我妈……我妈说……说……”“别吭吭哧哧的,快说吧!”他正欲说,徐克突然闯了进来,他跑得气喘吁吁,上气儿不接下气儿,怀中紧抱着豆饼,目光四处瞧,寻找藏的地方。最后将豆饼放入一口旧箱子,而且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指着门:“关!关!……关上门!”众人都惊愕地望着他……徐克说:“如果有人追来,你们就一口咬定我根本没出过屋!”他匆匆脱下外衣,掖在箱后,光着上身又说:“给我盛碗粥!我光着脊梁,喝着粥,他就不敢认我了!”这时,外面传来了吼声:“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出来!今天你不还我豆饼,不管你躲到哪儿,我也要把你找出来!”没人给徐克盛粥。徐克夺过吴振庆的粥碗,喝起来……吴振庆忐忑地站起来,走到外面去看……母亲说:“小嵩,扶我出去……”王小嵩说:“妈,你躺着吧,又不是我干的事儿!”徐克说:“对,大婶你老老实实躺着吧。那人找不见我,一会儿就会走的!”母亲没理睬徐克,对儿子说:“扶我出去!”王小嵩只好扶母亲走了出去。车老板来到家门口,一手攥着鞭子,问:“大嫂,看见一个小孩子过来没有?”不待母亲回答,又恼怒地自言自语:“我这么大的人,倒被一个小毛孩子抢了!他抢我那块豆饼,是我三天的口粮啊!我舍不得吃,想省下来带回给老婆孩子的……”他说罢,无处发泄地狠狠甩了一记响鞭……母亲说:“大兄弟,是我的孩子抢了你。”《年轮第一章》2车老板不禁一怔,接着竟显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局促不安的甚至有点儿可怜的样子——那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在城里人面前习惯性的自卑心理。屋里,弟弟对徐克说:“小克哥哥,我给你换个地方藏!藏被子里,他保证不会翻我家被子!”徐克从箱子里将豆饼拿出来,交给他藏在被子里——弟弟妹妹藏好豆饼,也溜下了床,缩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地望着车老板……母亲对王小嵩说:“把他给我叫出来!把豆饼也拿出来!”徐克捧着豆饼,畏畏缩缩地,羞愧难当地,也有几分不那么情愿地被王小嵩和吴振庆从屋里推了出来……母亲说:“还给这位叔叔,向这位叔叔道歉!”徐克一声不吭,捧着豆饼相还,之后退到了母亲身旁。母亲严厉地说:“还不道歉!”徐克说:“我……错了……”母亲回头对车老板说:“我教子不严,让你耻笑了,我给你鞠个躬,算是请你原谅吧!”在孩子们的注视之下,母亲向车老板深鞠一躬……车老板瞅瞅母亲,又瞅瞅徐克,说:“这……大嫂,我可一点没有想难为孩子的意思啊!还我,我就感激不尽了!这年月,你这么多孩子,也真够你替他们操心的啊!”他瞥见斧头就在门口,被劈柴夹住,走过去,将鞭子插在后腰上,将豆饼垫在门槛上,拔出斧头,只一斧,那块豆饼分为两半……车老板站起,一半豆饼给徐克,苦笑道:“咱俩可都跑得够呛,你若朝我要,我还真舍不得给你!现在呢,叫我怎么好意思不留下一半啊?拿着吧!”徐克更加羞愧,低着头接过了那块豆饼……车老板正欲转身走,被母亲叫住了:“等等……”母亲对王小嵩耳语了几句……王小嵩进屋去,转瞬出来,用纱布兜儿包了些东西给母亲……母亲递给车老板:“唉,家里也没什么送得出手的,这是两个窝头,我今天上班带的没吃,和几个生土豆,你别嫌弃……”车老板说:“这……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我这不是反过来占便宜了么?我不能收!不能收!”母亲和车老板推来拒去,最终,东西还是到了车老板手里……车老板说:“大嫂,我忘不了你。年头好了,我一定从农村给你拉一车菜送来!”母亲笑笑,转过身,沉着脸对孩子们说:“扶我回屋。”王小嵩和吴振庆将母亲扶进了屋。弟弟妹妹也往屋里扯徐克。妹妹说:“小克哥哥你别不高兴,要不连这一块豆饼还没有呢!”母亲说:“都继续吃饭吧,也给他盛碗粥。”——“他”,当然指的是徐克。王小嵩给徐克盛了碗粥,徐克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炕沿,捧着碗低下头便喝……又是一阵喝粥声,仿佛刚才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没发生。徐克说:“再来一碗!”看得出来,他认为自己在这儿根本不是外人。王小嵩又给他盛了一碗。吴振庆说:“干妈,我给你盛!”母亲说:“我不喝了,不上班,喝一碗就喝不下了。”徐克说:“我也叫你干妈吧?”“你么,等一会儿再说。”徐克讨了个没趣,觉得有点儿不自在。母亲说:“小庆,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来着?”吴振庆说:“我妈说,我家粮食明天就吃完了,可还差三四天才到买粮的日子呢,我妈让我问问,先用你家的粮本买十斤粮行不行?”“那有什么不行的,我家不是也用你家的粮本买过么?幸亏买粮的日子差隔着,互相接济着买呗!”各自的碗空了,锅空了,盘子里的腐乳也不存在了。母亲问徐克:“喝饱了?”徐克拍拍肚子:“饱了。”母亲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年轮第一章》2徐克走到了母亲跟前,母亲一把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同时对王小嵩和吴振庆说:“小嵩,小庆,你们把门插上,给我守着门。”徐克开始觉得有些不妙,嗫嚅地说:“大婶……”母亲说:“抢了别人的东西,不往自己家跑,倒往我家跑,你说该对你怎么办吧?”“我下次不敢了……”“该不该打你?”“该……”母亲说:“你妈瘫在床上,你爸平日没工夫管教你,你说我有没有权利替他们管教你?”徐克低声说:“有……”“那好,把裤子退下来……”徐克一只手解开了皮带……“趴下……”徐克乖乖地趴在炕沿……母亲一手按住他,一手抓住笤帚疙瘩,在他屁股上打起来,打得并不太重,可也不能说太轻……徐克咬牙忍受……王小嵩说:“妈!”吴振庆说:“干妈!”他们赶快过来替徐克求饶。母亲说:“你从小就敢抢,不管教你,长大还了得么?”徐克默默流着泪说:“我错了……”母亲这才扔了笤帚,脸色异常严肃地说:“你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我和你们的母亲,除了一张脸面,再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有了。你们若从小就学坏,我们当妈的,还有些什么指望?”徐克泪流满面地系着裤子,他忽然哇地大哭起来。母亲说:“我打你,你感到委屈了?你觉得我没资格替你妈管教你?”徐克说:“有。”“那你还哭得多么冤屈似的?”徐克说:“不是冤屈,是……是……我把购菜证弄丢了!”他哭得更难过了,更绝望了……大小孩子们,包括母亲,顿时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待他了……晚上。母亲手拿一只鸡蛋,摩挲着,遗憾地说:“可惜现在不是春天,如果是春天,这几个蛋中,兴许能孵出一只小母鸡呢。有一只母鸡的话,我们就会常有鸡蛋吃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趴在被窝,都双手捧着下颏,向往地听着……母亲将鸡蛋凑近灯光——它显得半透明了,内中似乎有生命在蠕动着似的……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入睡了……王小嵩做梦了,梦见满炕的小鸡……在梦里他和母亲及弟弟妹妹置身于小鸡中,喜笑颜开,无数小鸡变成无数大鸡,生出了满炕蛋,捡也捡不过来……王小嵩向人们分送鸡蛋,人们中有他的老师和同学们——吴振庆、徐克、郝梅、张萌、韩德宝等……第二天早晨。王小嵩离开家走在上学的路上,他的书包里装着要送给老师的鸡蛋。王小嵩在徐克家门前站住。徐克的爸爸正在给自行车打气。王小嵩说:“大叔,徐克在屋吗?”徐父说:“他早走了,和振庆一块儿走的,说是今天卫生值日……”王小嵩满脸困惑地离开了……他心里高兴,蹦蹦跳跳的……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喊:“小孩儿,东西从书包里掉出来啦!”他站住,回头看。走过的路上,有一个手绢包儿,他傻眼了,因为手绢里包的就是鸡蛋……他往回跑去捡……有辆泔水车停在路边。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老马比他离手绢包近;马拉动车,伸长脖子,在他跑到之前,竟将那手绢包一口叼起,吞下去了……王小嵩瞪着老马呆住了……赶车的老头儿从一幢房后转出来高喊:“倒泔水!倒泔水!倒……”王小嵩一下子冲到老头儿跟前,哭嚷:“你还我鸡蛋!还我鸡蛋!还我鸡蛋!”老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鸡蛋?我干吗要还你鸡蛋?”“我的鸡蛋掉在地上,被你的马吃了,一共四个!你今天不还我就不行!”《年轮第一章》2老头望望老马——老马若无其事。老头说:“一匹拉泔水车的老马,都快饿死了,你怎么能往它头上栽赃呢!孩子,冤枉不会开口说话的牲口,是罪孽呀!就算是它吃的,那也该你倒霉。我都忘了鸡蛋是圆的还是方的了,这年头让我上哪儿找四个鸡蛋还你?”一个倒泔水的青年说:“是你自己太想鸡蛋吃了,编出来的故事吧?”老头儿转身走了,又敲起梆子:“倒泔水!倒泔水!……”趁没人看着,王小嵩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大石头,仇恨地瞪着老马,高高举起…老马望着他——它的目光似乎很善良,也很忧郁…梆声……王小嵩的手臂垂落,将石头扔了……他沮丧地走了,不时抹眼泪,不时回头望那老马……梆声……梆声……梆声……王小嵩无精打采地来到学校,他走在走廊里——一间教室的门刚打开,正要拥入教室的学生们却被一张课桌从里面挡住了……另一个班的一名学生说:“我们班教室门打开时,也是这样的!”“看,通风窗开了!哎呀,老师的粉笔怎么就剩这么几支了?!”“准是有人从上面爬进去,又蹬着课桌爬出来!”“那除了小偷,还能是什么人呢?”“报告校长去!”学生们议论纷纷。在王小嵩他们班的教室里,老师的讲课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棵菜啦、两棵胡萝卜啦、几个土豆啦、一个窝头什么的。当然,还有一大块豆饼,不消说,是韩德宝给老师带来的……粉笔盒里,粉笔满了出来,都是整根的,还有彩色的。张萌说:“咦,怎么变出来这么多粉笔?”有几个同学将目光望向吴振庆和徐克……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似乎在认认真真地看课文……王小嵩一走入教室,几个同学立刻围住他,七言八语地发问:“王小嵩,你给老师带来点儿什么?”“怎么不说话?他肯定什么也没带!”“这家伙,老师辛辛苦苦教了你五年,换不来你一点点感情么?你有良心没有?”郝梅说:“你们别乱嚷嚷,王小嵩生病的时候,老师几乎天天晚上到他家去给他补课,他才不会像你们说的那么没有良心呐!”她说完,注视着王小嵩,期待着他拿出什么比别人更好的东西……王小嵩低声说:“我带了四个鸡蛋!”同学们一片惊讶:“哇!鸡蛋吗?!”“王小嵩,你真了不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鸡蛋了,都快忘了世界上还有鸡蛋!”“王小嵩,我刚才说的话,你可别生气啊!”“要是有谁再带来点儿‘人造肉’,老师回家和鸡蛋一炒,那可多香啊!”“鸡蛋”二字使同学们都咽起口水来……张萌说:“王小嵩,那你快拿出来吧!”王小嵩说:“让马吃了……”顿时一片沉静。同学们面面相觑,接着,都盯住他的脸看他,显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韩德宝突然说:“你骗人!”王小嵩说:“我没骗人!我掉在路上,被拉泔水车的老马吃了,连包鸡蛋的手绢一块儿吃了……”一个男同学哈哈大笑:“哈,哈,闹了半天,他还是两手空空啊!被马吃了!”他转动着头问周围的同学,“马吃鸡蛋么?你们听说过马吃鸡蛋的事儿么?”郝梅生气地说:“王小嵩,我总以为你很诚实。原来你这么会撒谎!今后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话了……”她感到自己对他的信任被捉弄了,气呼呼地一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张萌说:“王小嵩,没带就没带,那也没什么,反正大家都是自愿的。可是你编瞎话,撒谎捉弄大家可不对。”《年轮第一章》2王小嵩干张了几下嘴,不知说什么好……吴振庆离开座位走了过去……他说:“我作证,他没骗人。”张萌不满地望着他——那意思是,你们总是互相包庇。但她也敢怒不敢言……吴振庆作证:“他妈妈昨天让他捎四个鸡蛋给咱们老师,当时我在他家。”那个男同学说:“可你能作证不是被他在路上自己喝了么?我喝过生鸡蛋,好喝着呐!”吴振庆张了张嘴,也语塞了。他目不转睛地瞪着王小嵩,仿佛在问——小嵩,你不会吧?王小嵩突然扑向那男同学,两人扭打起来……上课铃响了……上课了,同学们都坐好了。王小嵩鼻子被打破了,用纸塞着,唇上有少许血……教室门开了……张萌喊:“立!”同学们全体站起……走入教室的却不是班主任曲老师——而是一位男老师。就是昨天将曲老师背入到教员室的那位男老师。张萌的声音变低了:“礼。”没有同学行礼……“坐。”也没有同学坐下,他们仍呆呆地站着,愣愣地望着那男老师……男老师说:“同学们都坐下……”大家终于先后坐下。男老师说:“同学们,讲课桌上这些东西,说明你们非常关心你们曲老师,正如……你们曲老师,非常喜爱你们一样,这,使我很受感动……”他沉吟了一下,似乎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竟说出了两个充满孩子气的话:“真的……”教室里很静、很静……他继续说:“从今天起,由我来做你们的班主任,昨天,有些同学已经认识我了。让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赵……是的……我姓赵……”“那,我们曲老师呢?”郝梅轻轻发问。“她……调走了……”韩德宝说:“这不可能!”他望着左右的同学,又说:“这太不可能了!大家说是不是?”众同学呼应:“不可能!”“不可能!”张萌说:“我们曲老师要真是调走了,一定会和我们告别的。她怎么会不和我们告别呢?”赵老师说:“是啊是啊,她怎么会不和你们告别呢……”他搓着双手,吞吞吐吐地说:“让我怎么和你们讲呢?野菜中毒……常常是有生命危险的……我们老师,都很难过……但是……但是……我们都得面对现实,是不是?”韩德宝问:“我们老师她……她……她死了么?”他的问话,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勉强听得到。赵老师注视着他,点了一下头……一片异样的肃静——远处似有梆声传来……梆声来自王小嵩的主观幻觉……他眼中渐渐涌满了眼泪……“现在……我们开始上课……”赵老师拿起了一支粉笔……“不许你动!”他吃惊地抬起头。并且,不由得放下了粉笔……徐克离开座位,跑到前边,双手捧起粉笔盒,又跑回座位,将粉笔盒放在他课桌上,双手护着,仿佛怕被人抢去……他忽然双手护着粉笔盒,伏在桌上哭了……于是许多同学都哭了起来……赵老师迈下讲台,背靠窗子、面向同学们,非常理解地望着大家……默默流泪不止的王小嵩……哭声渐弱,消失……梆声……来自王小嵩脑子里的梆声。尽管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哭,但王小嵩听到的似乎仅只是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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