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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第十二节

韩德宝又来到徐克家,扔下警帽转身进入洗漱间,洗完脸又冲了头。出来才看到王小嵩还在这里,他本来已经买好火车票,准备回北京了。王小嵩问:“去看过振庆了?”“看过了。”“能早点儿放出来吗?”韩德宝对他们说:“你们看过晚报了?”他们点点头,其实大家都知道事情是在往难办处发展。韩德宝比他俩知道得更清楚。他去参加了市公安局的会,在会上不仅听到姚副局长对这起案子的意见,还听说姚副局长点了他的名,说:“在我们的同志中,有的人和罪犯有这样那样的特殊关系。”也看到了他的岳父对他那充满火药味的态度。可徐克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大不了我去把振庆顶替出来!”韩德宝一听这话就冒火:“你以为公安局是什么地方?谁想顶替谁就顶替谁?”倒是王小嵩很明事理,他拿出自己的火车票,请徐克帮他退掉,并说:“振庆的事儿没结果,我不回北京。”韩德宝将一只手按在王小嵩的手背上说:“我到你家去了,见到了大娘。大娘的眼睛……我心里很难过……你晚回北京几天也好,我想这也是大娘的愿望。我虽然不像你和徐克、振庆,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可自从咱们一块下乡,我是把你们三个人都当成亲兄弟的。我……但凡能帮上忙的事,我韩德宝绝不会往一旁躲闪……”王小嵩自然非常感激,他知道韩德宝是个够意思的铁哥们儿。但现在不是相互亮出真心表一表的时候,静下来一想,他忽有所思,对韩德宝说:“德宝,和你们公安局打交道的事儿,我不大懂,不过,旧社会还讲个保释什么的,现在你们讲不讲这一点呢?”韩德宝说:“讲倒是还讲,不过这样的情况少有,那得看是谁保谁。就咱们三个,保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施工队的工头?门儿都没有!”王小嵩说:“要是作保的人多了呢?比如几十个,上百个?”韩德宝和徐克都不解地望着王小嵩,王小嵩说:“我的意思是,咱们北大荒那么多返城知青,熟人找熟人,一个连队找一个连队。串联一百来个人一同作保,不是咱们办不到的吧?说不定,有些人的父母还是当官的,再让他们动员动员他们的父母……”韩德宝说:“这……不等于是向我们公安机关施加压力吗?”王小嵩不否认这一点:“就算是那么回事吧。如果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哪怕这是条下策,我看也不妨试试。”韩德宝沉吟了一会儿说:“局里要是知道我参与了这事,我这身警服就别想再穿了。”徐克倒不以为然:“我俩不出卖你,谁会知道你参与了?”王小嵩不完全认为此举是向公安机关施加压力,他认为,这只是哀求战术,为的是最大限度地争取公安机关的宽恕。直到离开这间屋子,韩德宝也没有向他俩表态。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在楼梯上遇见对门的邻居,告诉他他母亲也到他姐姐家住去了,走之前留下话,希望他早点把媳妇接回来。韩德宝开了门,呆坐在空空的屋里。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他和王小嵩、徐克、吴振庆当年在北大荒的合影,他从玻璃板底下取出这张照片,久久地注视着。

带走徐克的公安人员,原来是韩德宝,他要拉上徐克去找吴振庆。现在,吴振庆是一建筑施工队的头儿,每天十分忙碌。这时,他和工人们正在施工盖大楼,都攀在脚手架上,一个工人居高临下发现了什么,仰起脸喊:“头儿,来了一个雷子,还有一个便衣!”吴振庆也早看见了他们,从脚手架上下来。脚手架上和工地上干其他活儿的工人,都是些年龄和吴振庆差不多的人;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似乎都有些不安地望着。三人走到一块儿,吴振庆说:“是你们两个小子啊!有话快说,我可没闲工夫跟你们叙旧!”徐克说:“嵩子回来了。”“哪个嵩子?”韩德宝说:“王小嵩啊!别的嵩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唔,你怎么知道?”“他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的,一晃十几年没见了,哥几个怎么也得聚聚是不?”“今天?”“我就今天有空儿,明天出差!”徐克说:“我也是今天有空儿,好几笔买卖做得不顺,弄不好赔惨了。”吴振庆说:“就你们他妈的忙,我不忙啊?工期催得紧着呐!”说着,从头上摘下安全帽,扔给就近一个没戴安全帽的工人,“你那脑袋比别人长得特殊哇?下次再不戴我扣你的工资!”又环望着他们的工人,“都看什么?没见过穿警服的?没见过穿西服的?”众人干起活来。他转身向临时施工办公室走去。徐克和韩德宝不禁对视。韩德宝说:“纯粹一工头儿!下次文化大革命,就该轮到他了。”徐克嘟哝着:“他倒是去不去啊?”韩德宝说:“我问谁啊?”抬腕看着手表,“等三分钟,三分钟后他不出来咱们就走!”吴振庆换下破损的工作服,穿上了一件夹克衫,一边扎腰带一边走出临时施工办公室。韩德宝见了笑道:“好青春啊!地摊上买的吧?”吴振庆说:“地摊上买的掉工人阶级的价啊?”韩德宝笑了:“你怎么一开口,就好像代表水深火热中的一群似的?”吴振庆也终于露出了笑脸。徐克问:“多少钱?”“便宜,才二十八元多!”徐克上前摸布料,细看做工,连说:“贵了,贵了,只值十八元左右!你要是上我那儿买,我十五元就卖给你!你买十件以上,我更优惠你,可以按批发价。”吴振庆拨开他手:“买卖做到我头上来啦?你怎么就不想着送我几件穿?”徐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韩德宝说:“在商言商嘛。”三个人都笑了。吴振庆说:“小嵩变化大不?”“我们都还没见着他呐。”王小嵩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但是现在住的也不大,只有一间半。这时里面东西堆得哪里都是,乱七八糟。王小嵩穿着工作服——工作服上还标有“一团”字样。正在替母亲规整房子,可是似乎无处下手,怎么规整也规整不出个样来。屋里地中央放着一只破旧的积满灰尘的箱子,一只装满了破烂东西的麻袋。母亲正从麻袋里往外挑拣着旧东西。王小嵩说:“妈,别挑了!那都是些早该扔的东西了,你还舍不得啊?”母亲转过脸来,她苍老了,成了一个老太婆了,满头灰白头发。她手里拿着些布角什么的,温和地说:“破家值万贯啊,儿子。这些,兴许今后过日子还能用上。”“还能用什么?”——他从母亲手中夺下那些布角,又塞入麻袋里。母亲想说什么,可是忍住了没说,转身欲离去。王小嵩踢踢箱子问:“妈,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妈,你那儿有钥匙吧?”母亲撩起衣襟,一边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递给王小嵩,一边说:“谁知道是哪一把,你试试看。”《年轮第四章》4王小嵩接过钥匙,蹲下依次开锁。锁已锈,打不开。他用半块砖头几下砸落了锁,打开箱盖儿,但见一箱子书,箱子分明被水泡过,书全霉烂了。最上面一册,封面隐约可见《复活》二字。他想取出它。可是一拿,书页已粘住,只拿起几页。母亲从外边进来了,问:“儿啊,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妈,没什么。”“怎么会没什么呢?”“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母亲不信:“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上锁?”母亲欲打开箱子盖儿亲自过目。王小嵩双手按住了箱盖说:“妈,别看了,是我下乡前放在里边的小人书,就是当年广义哥给我的那些。”“噢,我想起来了??你下乡前让我替你好好保管着??妈这记性不行了??眼看就要成为你们的累赘了??活的心劲儿也就不大了。”王小嵩站起来说:“妈您别说这种话,等搬入楼房住,弟弟妹妹肯定会孝敬您的,我也会经常回来看您,您也该享几天清福了。”他将母亲扶至床边,让母亲坐下,又说:“妈您就坐这儿别动,我一会就规整完。”一小女孩儿跑进屋说:“舅,舅,有客人来看你啦!”吴振庆等出现在门口,他们见屋里没他们的落脚之地,只好站在外边。吴振庆高喊:“小嵩,都不认识了吧?”王小嵩惊喜地说:“振庆!德宝!徐克!”吴振庆说:“还行,都认出来了。”“再隔十年,也能认出你们啊!”王小嵩说着从家里跨出去。他和他们互相打量着。他和吴振庆不由得拥抱在一起。他接着和徐克、韩德宝拥抱。母亲终于有了一个机会,迅速从麻袋中重新挑选出那些布角,匆忙间掖在被垛里。这一切其实已被王小嵩和吴振庆他们看在眼中,他谅解而又无可奈何地对他们摇着头笑了笑。吴振庆说:“你这是在干什么?”王小嵩说:“我想帮我妈把屋子规整规整,你们看,来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吴振庆冲屋里说:“大娘,你们家将来要搬进去住的那幢楼,就是我那建筑队在承建着。今年冬天以前,我们怎么也保证您老住进去。”王小嵩说:“怎么,不叫干妈了?”徐克说:“他早就背叛他小时候那点真实感情了!”母亲走过来说:“没有没有,徐克你可别这么说人家振庆。过年过节的,他总忘不了来看我。”王小嵩说:“妈,倒是徐克没来过吧?”“他也来过。每次来还都拎不少东西呐!知道他已经是好几万元户了,我也就不客气,吃的穿的,带来了一概留下。”吴振庆说:“这就对了。不吃白不吃,不穿白不穿。认干儿子,我这样的已经过时了,所以我挺自觉的,不好意思再叫您干妈了。”拍拍徐克的肩,“现在您得认这样的啊!”徐克倒也不无得意地笑着。母亲拉起吴振庆一只手,亲热地说着:“振庆啊,那楼,你们可得给大娘盖得像个楼样儿!大娘这辈子,可再也不能有往别的楼里搬迁的机会了。”昊振庆说:“大娘,您放心!盖成什么样儿,那咱说了不算。图纸上怎么设计的,咱就得怎么盖。改一点儿也不行,可为咱们老百姓盖的居民楼,我跟我那帮工友说了,谁干得不细致谁给我返工!”“那就好,那就好,那大娘就放心啦!??不过,五层六层大娘这腿脚也不灵便了,一层二层阳光又少。小春他弟弟妹妹们说三层四层好,大娘能托上你这个后门不?”“这??"王小嵩说:“妈,你别让振庆为难。”徐克说:“为难叫什么话啊?为难,也是他应该的嘛!大娘您就别再多说什么了,您这后门算托着了!那不过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替您办成的事儿!小时候那么多年的干妈口口声声叫着,你以为白叫了啊!”《年轮第四章》4吴振庆瞪了徐克一眼。母亲说:“振庆啊,那大娘这点儿愿望可就全靠你了!”吴振庆说:“大娘,我说句让您心里落实的话吧——包在我身上行不行?”母亲从内心高兴地笑了,放开了吴振庆的手。韩德宝仿佛觉得被冷落了,有些讪讪地说:“大娘,您不认识我啦?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光跟他俩近乎起来没个完?今天可是我一个个找他俩一块儿来的,他俩还都有些不情愿呢!”母亲不禁拍了下手,大笑起来,说:“哟,让德宝挑着理了!”转身对王小嵩说,“德宝是负责这一片儿治安的片警,没少来。你们啊,可都是些有情义的孩子。大娘拿你们都不当外人,真遇着什么事儿,求你们心里也仗义。”韩德宝说:“大娘,小嵩刚回家,我明天又出差,想和他到外边找地方聚聚,您不见怪吧?”“你们从小的好同学、好朋友,多少年了难得聚齐,我替你们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韩德宝望着王小嵩说:“大娘已经准假了,走吧?”王小嵩说:“你们看我把屋里搞的,不能就这么走,得容我收拾齐整啊!”吴振庆说:“小嵩说得也对。怎么收拾,你发话吧,我们和你一齐动手。”王小嵩看看徐克和韩德宝身上的衣服说:“免了吧,你们只帮我把这麻袋和箱子抬到垃圾站去就行。”他说着进了屋,背转身脱衣服,换衣服。母亲跟进屋,趁机打开箱子盖儿,随手在其中抓了几把,没拿起一本完整的,轻轻盖上箱子盖后,又迅速从麻袋里挑拣出了些什么,东掖西藏的。韩德宝靠着门框说:“大娘,有代沟了吧?”“什么?什么沟?”吴振庆说:“刚学了几句现代词儿,跟大娘这儿卖弄什么啊!进来,抬箱子。”四个当年的伙伴,俩俩抬着麻袋、箱子,离开了王小嵩家。母亲跟了几步,望着他们的背影。那女孩是王小嵩妹妹的女儿,这时,她跟来扯着母亲的衣襟问:“姥姥,穿警服的叔叔,也是你干儿子么?”母亲说:“差不多吧。”女孩儿又指着几个男孩儿:“你们再欺负我,我让我姥姥当警察的干儿子把你们统统抓起来!”男孩儿们果然受了威慑,互相望望,一时全跑了。母亲抱起女孩儿,责备她:“以后再不许这样对待小朋友们,他们并没有真的欺负过你嘛!”她抱着女孩往家走。女孩儿说:“那个穿西服的叔叔,是不是最有钱啊?”“嗯,他有些钱。”“姥姥,那他下次来看你,你让他给买个大丑娃娃吧,要跟我一般大的。”“让你妈妈给你买。”“我妈不给我买,嫌贵!”“那你就别要。记住,不许让那叔叔买这买那的。”女孩儿噘起了嘴说:“那,叔叔给你买的点心罐头,你怎么就都要了呢?”“我是我,你是你。”女孩儿更不高兴了,似乎要哭的样子。王小嵩等人把箱子和麻袋扔到垃圾站后,来到一家饭店。四人坐定,服务员小姐送来了点菜单,侍立一旁。吴振庆拿起菜单。王小嵩说:“先说好,我付钱,别到时候争来争去的。”徐克说:“我付。”韩德宝说:“我付。我明天就出差了,你们还有第二次聚在一起的机会嘛!”吴振庆说:“这个问题先不民主!”——示意服务员小姐,开始点菜。王小嵩说:“少点几样,意思意思就是了。”吴振庆说:“这个问题也不民主,由我集中了。”徐克说:“瞧,老大的架势又摆出来了!”菜齐了,四只手举起了四只啤酒杯。韩德宝说:“是不是谁说句什么?”徐克说:“振庆,你吧!”《年轮第四章》4“我?”韩德宝说:“总得代表咱们三个,对小嵩表示点什么感情吧?”吴振庆注视着王小嵩。他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在北大荒时几个人送王小嵩上大学的情形,将近十年了……当年他是在连部接的王小嵩的电话,他拿着听筒喊:“什么?大声说,听不清楚……噢……哪一天?后天?好!我们一定去送你!一、定、去、送、你!”那时,四个人在四个地方,相距百八十公里,要送朋友,就得在寒冷的冬天,连夜赶路。韩德宝拄着一根大木棍,顶着西北风在雪地上走。狼嚎声……他站住,握着木棍警惕四顾。徐克虽然骑着自行车,但却是在雪地上骑;他一次次摔倒在雪地上,只好推着自行车。吴振庆骑着马走的,骑在一匹无鞍的马上。他们走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分,三个人才相会在一座山头,山下不远处可见公路,他们眉眼皆霜,互相对火吸烟。吴振庆说:“咱们几个之中,总算熬出去一个了。”徐克说:“这种幸运,我是不敢指望。”韩德宝指着山下说:“来了来了!”一辆长途汽车远远出现在山下公路上。吴振庆扔掉烟说:“快!晚一步就白来送了!”三人跟头把式地滑下山。公共汽车停住,立刻被许多上车的和送人的包围。三人无法靠前。徐克大喊:“小嵩!小嵩!”所有的车窗都结满了霜——韩德宝急得绕着车转。吴振庆跑到车前拉开了驾驶室的门说:“师傅,让我从这儿上车和一个人说几句话行不行?”“开玩笑!”司机将他推下去,关上了车门。吴振庆站在车前方,双手拢在嘴边,喊:“小嵩!我是振庆!我们送你来了!我们三个都来了!”车内传出王小嵩的声音:“我听到了!我没法儿看见你们!振庆,再见了!徐克,再见了!德宝,再见了!”司机打开车门,对吴振庆吼:“滚开!你要干什么你!”车开动了——吴振庆只好闪开。王小嵩在车里高喊:“你们都要各自保重啊!我回去看你们三个的爸爸妈妈!”汽车将后半句话载远了。三人跟在车后跑了几步,站住。汽车渐渐消失。将近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现在四个人终于又聚在一起了。吴振庆拿着酒杯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是不是?这第一杯,干了吧!”四人一饮而尽。吴振庆问:“咱们和小嵩都多少年没见了?”徐克说:“我这可是第一次见着他。当年被分开,只通过几次信。”王小嵩说:“我给你写得多,你回得少。”徐克歉意地笑了笑:“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就是不爱写信。”王小嵩说:“你们去送我那一次如果也算上,可以说是两次。”徐克更正说:“那一次不能算。没见上面,只听到声音,哪能算?”韩德宝说:“要不算,我俩也只见过一次。”徐克说:“想想好像一场梦,咱们今天才算聚齐在一块儿。”他腰间的BP机响了,他取下看看,说:“有人呼我,我去去就来。”吴振庆说:“倒是我和小嵩这九年多见了一面,那次我探家,正巧你也从大学探家,记得吗?”“记得,因为我母亲病了,三年大学期间,我只探了那一次家。”吴振庆:“我那一次探家,成了勤务员,先是帮小嵩把他母亲送进,紧接着又帮徐克他父亲,把徐克母亲送进了医院。”韩德宝问:“徐克母亲就是那次去世的吧?”吴振庆点点头。徐克回来,落座说:“吃啊,吃啊,别光说不动筷子啊!”BP机又响。徐克取看,嘟哝一声:“他妈的。”又欲起身离去。《年轮第四章》4吴振庆将他扯坐了下去:“你不理它,它能咬你一口不?”徐克只好乖乖坐下了。BP机响个不停。吴振庆将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拍,不悦地:“你能不能让你那玩艺儿不出动静啊?”徐克说:“你不让我去打电话,它可不就还响呗,要不我买它佩在身上干什么?”吴振庆笑了,像小时候那样,在徐克头上摩挲了一下:“去吧去吧,别误了你什么大事。”三人笑望徐克离去。韩德宝说:“小嵩,你父亲怎么去世的?几次去看大婶,我想问,都没敢深问。怎么原来按烈士对待,现在又不按了?如果真处理得不合理,我可以帮你找找有关政府部门,去封信问问。”王小嵩说:“那时他在四川,单位分成两大派,有一派拦了一辆车,全副武装地去攻打另一派,可司机恰恰是另一派的,按当年看,表现得相当英勇壮烈,把车直冲着山崖开下去,还喊了一句令人崇敬的口号。结果和全车人同归于尽,我父亲也在车上……”韩德宝问:“你父亲是哪一派的?”“哪一派也不是。他衣兜里揣着火车票,他是接到家里的电报,着急回家看我母亲,搭上了一辆不该搭的车……两派当年争着把他算成烈士……要不上大学哪能轮到我呢?”吴振庆说:“一提起文化大革命,都光说红卫兵如何如何,仿佛天翻地覆慨而慷,全是红卫兵在发狂。大中小学生当年全加起来有多少?不过就几千万么,可全中国当年有八亿人。”徐克回来落座。吴振庆又摩挲了他的头一下说:“从现在开始,你老老实实坐下说会儿话。你那玩艺再闹动静,我可给你摔了!”徐克说:“再不会响了,我把电池拿出来了……你看,我一离开,你们又光说,吃啊!服务员,啤酒杯别都让我们空着啊!”女服务员斟酒时,吴振庆问王小嵩:“这次回来,公事私事?”“私事……”吴振庆又问:“纯粹私事?”王小嵩点头:“我当年那个小姨你们都还记得吧?她病了,癌症,自从她当年离开我家,我就再没见过她。可也一直忘不了我有过这么一个小姨,所以我无论如何得去看看她。”徐克说:“可惜我这一阵子生意太忙,要不我一定陪你一块儿去。”吴振庆说:“没用的话你还说它干什么!”徐克说:“小嵩,你这次往返的一切路费,我承担了,包括你去看你小姨的路费。”韩德宝说:“这话有用!这话有用!”吴振庆说:“来来来,咱们为徐克这句话干一杯。”四杯相撞,各自饮了一口。王小嵩继续说:“另外,我还要找到一个人,一个女孩儿,当年是女孩儿,现在也不能说是女孩儿了,也该二十几岁了。”吴振庆等三人望着他。他说:“我后来调去的那个连队,才有三十几个知青,排长是老高三的。对我们每个知青都很好。他看过很多书,记忆力也好,我们那时都感到生活太寂寞了,有人抱了一只小鹰养在大宿舍里,我们常常把老乡家里的小猫小狗抱到宿舍,看着鹰和它们斗,寻求点儿刺激。结果鹰把老乡最喜欢的一只小狗眼睛啄瞎了。晚上我们还打着手电,四处扒老乡的房檐儿,掏麻雀喂鹰。后来,犯了众怒,老乡就联合起来,告到连部。说连里要是不严厉处分,他们就要教训我们知青。排长把我们全保下来了,每晚八点以后,除了上夜班的,不许我们离开宿舍。从那一天开始,他就给我们讲故事,一直讲到第二年冬天,还有许多故事要讲。他简直就成了我们的‘一千零一夜’。我们炸山采石修公路的时候,他亲自排除哑炮,被炸死了。那年我又混为班长了。他临咽气,拉住我的手,嘱咐我:他箱子里有一个白桦树皮做的灯,叫我一定要替他交给他妹妹……”吴振庆等肃然……“这么多年了,我把那白桦树皮灯罩,从北大荒带到上海大学里,又从上海带到北京。这次,从北京带回来了……不找到他妹妹,我就不回北京。”《年轮第四章》4吴振庆指着韩德宝说:“这事儿得他帮你。”韩德宝问:“你有他家的地址吗?”王小嵩摇头说:“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下乡前父亲去世了。他母亲带着他妹妹改嫁了。嫁给什么人了,搬哪儿住去了,连他自己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别人写家信,他也写,写了却不知往哪儿寄,都是写给他妹妹林冬冬的,一共四十六封,都压在他箱子里。现在都一捆儿一捆儿保存在我这儿。”韩德宝说:“这就有点儿难找了。我明天又出差。这样吧,我一会儿给你写个条儿,你先找我的一个同事,也是咱们兵团的,他肯定会帮你。”“最后一件事。”王小嵩慢慢地说,“我得去看一眼郝梅的骨灰盒。”吴振庆等面面相觑。吴振庆问:“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有她?”王小嵩无言胜有言。吴振庆又问:“那你毕业后为什么要跟别人结婚呢?”“我给她写过二十几封信,她只回过我一封信,信上说,我在她心目中,只能永远是‘哥’……”吴振庆说:“算了吧!她父母回老家定居去了,把她的骨灰盒也带走了,你哪儿去看?”徐克说:“就是。当年的感情,该淡化的,得淡化。该忘的,也得忘。”王小嵩说:“后来我明白了,她可能是不愿因她的户口问题而拖累我。”吴振庆说:“明白这一点就好,她那样的姑娘,能做出拖累别人的决定么?再说当年,谁又能想到有大返城这一天呢?”王小嵩默默转动酒杯,忽然一饮而尽。像许多久别重逢的人们一样,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当年——好比几只在同一个窝里亲密相处过的兔子,长大后又聚在一起,都希望从对方身上嗅到熟悉的气味儿。他们仿佛都觉得,他们的今天刚从昨天的蛋壳里孵出来,值得自信的绒毛还没晾干呢……饭后四人在饭店门外告别——韩德宝拥抱了王小嵩一下,首先推着自行车走了。徐克往BP机里装好电池,向王小嵩招呼了几句,招手唤来一辆,也打的走了。吴振庆问王小嵩:“你还上哪儿去不?”“回家。继续帮我母亲规整屋子。”“咱俩一路,我陪你一段……”两人走着走着同时站住了——马路对面是一所中学,他们的母校。王小嵩看着说:“变化不大。”吴振庆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说:“当年的老师几乎都不在了。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改行的改行……看看去?”二人跨过了马路,走入静悄悄的校园,走入教学楼。他们在教室门外站住。吴振庆说:“这是咱们班的教室,记得不?”王小嵩点点头——他从门上的玻璃往教室内窥望。下课铃骤响,他和吴振庆闪在一旁。学生拥出,跟在其后的一位年轻的女老师问:“你们找谁?”“不找谁……”“随便看看……”女老师说:“随便看看?你们干什么的?”王小嵩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瞧着吴振庆。吴振庆说:“我们当年都是这学校、这班的学生。”女老师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们。吴振庆不悦地说:“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我叫吴振庆,他叫王小嵩。”女老师说:“你?吴振庆?”她急忙用手招过一名学生,吩咐道,“快去请校长!”吴振庆和王小嵩疑惑地望着学生跑开。女老师说:“请你们先别走。”男校长跟着那学生匆匆走来。校长问:“哪位?哪位是吴振庆?”女老师说:“他说他是。”校长问吴振庆:“你……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比如工作证什么的……请别误会。我们只不过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们一直寻找而无处寻找的那个吴振庆。”《年轮第四章》4“我没带工作证什么的,不过,我可以说出,我们的第一任班主任是女的,姓曲,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食物中毒死了;我们的第二任……”校长说:“那些不必讲了,讲了我也不清楚。我是去年才调来的……口天吴?”吴振庆点头。“振兴中华的振,国庆的庆?”吴振庆又点头。校长说:“哎呀,哎呀,吴振庆同学,可找到你啦!感谢啊!我代表全校师生衷心地感激啊!”说完,他拉住吴振庆的手,热烈地握着。吴振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地看着王小嵩。王小嵩说:“振庆,没我什么事儿,我先走一步。”校长又一把扯住了他:“别走别走,既然一块儿来的,就都请到校长室一坐吧……你叫什么名字?”女老师代为回答:“王小嵩……”校长说:“王小嵩?也有你嘛!也有你嘛!”“可是,我们一点儿也不明白……”校长说:“做了好事,和犯了错误一样,都应该坦率承认嘛!请吧,请到校长室。”他们被校长一手挽住一个,只好跟着走进了校长室。校长从桌上玻璃板下取出半张纸递给王小嵩说:“你们看,我没记错,是有你吧?”纸条上写的是——敬向母校捐书一千册——吴振庆、徐克、王小嵩、韩德宝。校长没从暖瓶里倒出水来,拿着暖瓶走出去了。吴振庆说:“准是徐克这小子!有一次我跟他说过,当年咱们掌权那阵子,曾把学校图书馆的书都当废纸给卖了,买红布做战旗和袖标了,想起来,总觉得对不起母校。”王小嵩说:“我可没掌过权,也没卖过学校的书。”吴振庆扯起王小嵩:“快走,咱俩别在这儿装人啦!”二人刚一出门,不料被等在门外的许多学生围住了,许多笔记本和笔递向他们:“校友叔叔,请给我们签个名吧!”“我们一定向你们学习,永远热爱母校!”“我是校黑板报的记者,请两位校友叔叔谈谈回访母校的感想好吗?”“你们当年是红卫兵吗?批斗过老师吗?砸过学校的玻璃吗?”“你们当年早恋吗?”二人不但大窘,而且十分惶恐,完全不知如何招架这意想不到的情形……

《年轮第四章》25小嵩的母亲被女儿搀着,来到吴振庆家,两位老母亲双手相执,坐在小屋里的床上。吴大妈问:“多少日子没见了?”王母说:“还能按日子算啊?得按年算了!”“是啊是啊,可不得按年算了么!自从我们家先搬走了,咱老姐妹俩就再没见过,倒是孩子们逢年过节的两家还没忘了走动走动……”“离得远了,腿脚不灵了,交通也不便,今后两家的感情,也只能靠孩子们维持了。”“是啊是啊。他婶,我想你啊!你这双眼睛,真的就没指望再治好了么?”“唉,反正市里几家大,孩子们都带我看过了……我明白,那也不过是他们做儿女的一片孝心。当妈的这种时候,只能像孩子似的听他们的话,不能往他们一片孝心上泼冷水,是不是?”“是啊是啊,好不容易盼望着他们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了,该享两天福了,竟又……我常叨叨我是天生操心受累的命,想不到你的命比我的命还……他婶,我心里真替你不好受呢……”吴大妈说着落泪了。王母反劝她道:“唉,摊着什么命,认什么命呗。振庆他爸呢?”吴大妈说:“马路边上找人下棋去了。自从把振庆的新房给布置停当了以后,整个儿一个大松心,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马路边上找人下棋,来来,我带你参观参观我们振庆的新房,可是不错呢!”说罢,将王母搀扶下床,牵着手,领进了准备做吴振庆新房那间大屋。“你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他婶,你倒是让我怎么能看得见啊……”吴大妈脸上的笑容不禁收敛,歉意地:“一说起话来,我倒忘了你看不见,那……咱们就这屋坐会儿吧。我们振庆他爸常嘱咐我,一般关系的人来了,还不许往这屋让呢!”王母说:“看不见,我就摸摸吧?这是大衣柜不是?”“是,是大衣柜。以前那个旧的拆了,加了些木料,重打的。”吴大妈引着母亲在屋里摸了一圈儿:“这是写字台。我说我们振庆不过是个工人,一年能写几回字儿啊,还摆个写字台占地方干什么呢!振庆他爸说,那也不能少,少了就凑不够多少腿儿了!别人的儿子结婚多少腿儿算齐备,他儿子结婚时,也绝不能少几条腿儿……这是床头柜。这是床,软垫的。这是沙发。来,咱俩坐沙发上聊。”吴大妈搀扶着王母在沙发上坐下。王母郑重地说:“我这次来,也是有件事,要问一问你……”吴大妈见王母表情郑重,疑惑地问:“什么事儿?咱们老姐妹俩,你该怎么问,就怎么问,别存顾忌。”“我如果……问得冒失了,你可千万别生我气。”“瞧你说的!那哪能呢!”“那我可就问了?”“你倒是快问啊!”“振庆他妈,你还记得不,当年,我厚着脸皮求你,为我们小嵩,跟郝梅那姑娘,过个话儿……”“记得啊,怎么了?”“后来,振庆说郝梅死了……”“是我们振庆说的。如今我一想起那姑娘,心里头就难过……怎么了?”“可昨天,小嵩带我到医院去看眼睛,他说……他说他碰见郝梅了。”“这……他认错人了吧?”“我觉得,他好像……不是认错人了。”“怪了……难道我们振庆……撒了个弥天大谎不成?”“所以,我今天来问问你……”“……”王母接着说:“如果,郝梅那姑娘,真的并没死,还活着,成了你家的媳妇,我也是满心替她、替振庆那孩子、替你们老吴家高兴的。反正我们小嵩已经成家了,连孩子都有了。当年的事,就当被一阵大风刮过去了吧。”吴大妈说:“他婶,听你话的意思,你这不等于是在说……”王母以手示意吴母不要打断她的话:“振庆他妈,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喜欢郝梅那姑娘,这你也知道的。她没做成我们王家的儿媳妇,如果能做我个干女儿,我也同样高兴。但是我得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当年她父母把她托付给我,我不能心里老觉得自己没个交待……”《年轮第四章》25吴大妈感到受辱了,她皱着眉说:“他婶,你这话,我可越来越不爱听了。你疑心我们振庆骗了你们小嵩,把本该属于你们老王家的儿媳妇,诓进我们老吴家来了?八成你还疑心我跟我儿子串通一气儿了吧?”“你看,你生气了不是?就算我不该这么疑心,可那也是因为我心里糊涂啊!”吴大妈拍着胸脯说:“老天爷在上,如果我是那号女人,天打五雷轰!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会做我们老吴家儿媳妇那个姑娘,高矮胖瘦,姓甚名谁,和我儿子的缘分在哪儿呢!”“你看你,你诅这么大的咒,我还怎么好再在你家坐下去啊……”吴振庆匆匆走来,在楼口见到了王小嵩的妹妹,诧异地问:“小妹,你怎么在这儿?”“我妈想我大婶了,让我送她来,我等着接她回去!”“那你也不必待在这儿啊,走,跟我家去!”“也不知她们要说什么悄悄话,我妈不许我在场。”吴振庆感到奇怪:“俩老太太凑一块儿,有什么值得保密的悄悄话?你就那么听你妈的啊?”“不听,不是存心惹我妈生气啊?”吴振庆想了想,说:“那你别管了,留你妈在这儿吃晚饭吧,晚上我送老太太回去。”妹妹笑了,说:“你这么大个干儿子送她回去,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那我走了啊哥。”妹妹放心地走了。吴振庆进入家门,大声喊:“妈!大婶!”他进了大屋里,吴大妈一见他,严厉地说:“跪下!”吴振庆困惑地问:“妈,我怎么了啊?”王母说:“他婶,你别这样……”吴大妈更加严厉地:“跪下!”吴振庆心虚地跪下了。王母说:“别听你妈的,孩子,你坐着说吧。”吴振庆刚想起,吴大妈又怒喝:“不许起!你给我老实交待,你为什么要骗我!骗你干妈!”吴振庆困惑地望望王小嵩的母亲:“妈。我骗了你不假,可是我并没有骗我婶啊!事情怎么由徐克引起的,小嵩他都是知道的啊!我们那个工程队的事儿,我去跟我婶说有什么用?”吴大妈反倒不解了:“工程队怎么了?徐克又怎么了?”吴振庆说:“你们既然知道了还问……”吴大妈连连拍着沙发扶手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一件件事儿你都把你妈蒙在鼓里!先不说旁的事儿,先说郝梅,她明明活着,你为什么要串通了韩德宝和徐克,编排瞎话说她死了?你对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啊?让你妈也跟你一块儿被人疑心!”吴振庆又一次望望王小嵩的母亲,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对自己发这么大火儿。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没有必要再瞒着老人了,吴振庆只好把郝梅在兵团的前前后后全讲了出来。晚上,吴振庆送小嵩母亲回家,走到路上,小嵩的母亲说:“大娘冤枉了你,生大娘的气不?”“不生,我能生您的气么?”“唉!人一老,就该添毛病了,胸怀里盛不下点儿事儿了,疑心也就大了。大娘这就算当面向你赔个不是吧!”吴振庆说:“大娘,我真不生您的气。我也不对,不该瞒您和小嵩这么多年,有好几次想告诉你们实情,可话到嘴边儿,不知该怎么说。再一想告诉了又如何呢?也就有心无心地瞒到了今天。”王母说:“大娘还有一句话,当着你妈的面,也没敢唐突地问你。现在,我倒想问问你。”“大娘,我听着。”“你是不是……光是可怜郝梅呢?”吴振庆一时语塞。王母又说:“大娘能这么对你问出口,心里也是做了一番思量的啊!当年人家姑娘一朵花儿似的时候,大娘一心想让人家姑娘成了自己的儿媳妇。如今她三十出头了,又哑了,还拖带着个病孩子,大娘倒想反过来给你做起媒来,你不会觉得大娘太……那个吧?”“大娘你放心,我不会这么想的。”《年轮第四章》25“那就好,那大娘说话就没担待了。大娘不过觉得,她命苦,你心好,如果你对她不光是可怜呢,你们之间就需要个过话的人。只要你有意,大娘就愿替你做个过话的人。”吴振庆说:“大娘,我倒不是嫌郝梅哑了,也不是嫌她带个病孩子,只是她一向拿我当个老大哥看,我一向拿她当个小妹妹关心着,这么多年,双方都习惯了这一种关系。首先从她那一方面,就调整不了。从我这一方面也是。非要改变的话,双方反而都会觉得别扭。再说,我心里十来年一直装着另一个人,这一点郝梅她也是知道的……”母亲说:“是这样……那大娘的话,就当白说……你可千万别把大娘的心眼儿寻思歪了。”吴振庆感动地说:“大娘,您永远是我的好大娘,我要是那么寻思您,只能证明我自己的心眼儿不正了。”母亲笑了:“那,还是你干妈不?”吴振庆说:“当然还是啦!不过嘴上还叫不叫,您就给我个自由吧!”母亲拍着吴振庆的肩说:“给,我给!”吴振庆忽然说:“大娘,我哪天领郝梅见见您好不?”母亲想了一下说:“好,她对我,还有当年那份儿感情么?”吴振庆说:“她是个重感情的人。不过,等小嵩走了以后吧!”“是啊。等小嵩走了以后吧……”《年轮第四章》26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日子里,王小嵩撑着伞来到郝梅家那条街的街口,他望着郝梅家的院门,没有人从大院里出来。一汪雨水已经快淹没了王小嵩的双脚。他心里默念着:“郝梅,难道你真的那么不愿见到我了?我不信,我不信……”他打定了什么主意,向街里走去。他在郝梅家大院门外犹豫了片刻,终于走了进去。他站在郝梅家门口,呆呆瞧着锁,他收了伞,踱到窗前,在窗上向屋里望,房檐水滴在他头上,肩上……他首先看到的是挂在迎面墙上的黄大衣、黄棉袄。芸芸正一个人在床上玩“过家家”——她给一个旧布娃娃盖上小手绢,喃喃地:“乖女儿,腿不好,千万别下床,啊?一个人在家好好玩儿,耐心等妈妈回来,妈妈得去学服装设计了。等妈妈拿到了证书,妈妈兴许就会有工作可做了……”她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窗子望去。王小嵩的身影使她害怕了,她抱起小布娃娃缩到了床角。当她看到王小嵩在窗外的脸充满了怜爱之后,芸芸不那么害怕了,她放下布娃娃,爬下了床,扶着墙走到了窗前,并爬到了椅子上,打开了通气窗。芸芸对王小嵩说:“我不怕你。”王小嵩说:“叔叔不是坏人。”芸芸说:“我知道你是谁。”“不,你不会知道……”“我知道……你的衣服都淋湿了……可是门锁着,我没法儿请你进来……”王小嵩的手从小窗口伸入,抚摸芸芸的脸。芸芸并不畏缩,任他抚摸。王小嵩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芸芸。”郝梅穿着雨衣进了大院,见到这一情形,立刻闪到了一户人家的小煤棚后。一只手拍在了王小嵩肩上。王小嵩一回头,是老潘。他撑着伞,穿一身工作服,显然刚从外边回来,他问王小嵩:“你干什么?”王小嵩尴尬地说:“我……我是郝梅当年的战友……”“没见门挂着锁么?”“看见了。”“有什么话需要我留给她么?”“这……没……没有……”老潘转身对芸芸说:“别站这儿了,小心摔了。快下去,回到床上去。”老潘又对王小嵩说:“如果你真想见她妈妈,最好晚上再来。”王小嵩撑起伞,走了。郝梅望着他的背影……王小嵩要回北京了,他的弟弟妹妹到火车站送他。一根柱子后,露出郝梅的半边脸,她望着从车窗探出身和弟弟妹妹说话的王小嵩。火车开了,在郝梅的视野中消失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嵩,当年的郝梅确实已经死了,忘了她吧!我们都要学会忘掉许多事情,对我们的过去,我已无话可说……”

《年轮第四章》23有人想忘记,为的是重新开始;有人却拼命回忆,为的是要种究竟。小嵩的母亲自从那天在医院听到小嵩喊郝梅,心里就一直没放下这件事,眼看不见了,心就格外细,也格外亮了,更何况事情关系到她素来那样钟爱的郝梅。想当年,她认定了要这孩子给自己做儿媳,为此跑到吴振庆家央告吴大妈帮忙,没想到吴大妈也看上了郝梅,正想求她来帮忙哩!两个老人都觉得自己儿子和郝梅更般配,吵得那个凶哟!谁的大媒都没保成,倒伤了两个老人和气。不久后,郝梅从干校回到了小嵩家,她吃惊地看到这孩子竟臂戴黑纱,原来郝梅的妈妈已经在半年前去世了。要说吴大妈,那可真是个好人,静下来想想,也觉得郝梅和小嵩更合适,又主动跑来,要帮着作媒了。可赶上了人家孩子刚知道妈妈去世,心里正难过,能提这事吗?她谢绝了吴大妈的好意,也错过了一次机会。那次临回兵团前,郝梅跪在她面前哭着说:“大娘,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爸,您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她听得心肝都碎了,可还是对郝梅说:“为了你爸爸,也为了大娘,你可要刚强啊!”那个时候,还能再说别的吗?她正想着心事,忽然一双手从后捂住了她的眼睛。“这是谁呀?”背后的人学了一声猫叫。“就是让我猜,也用不着捂我眼睛啊。我眼已经看不见了。”那双捂住母亲眼睛的手,缓缓放下了。母亲摸索着端盆站了起来问:“谁?”“妈,是我……”是王小嵩的妹妹。母亲说:“你有多大高兴的事儿,还跑妈这儿来装小孩儿!”妹妹将母亲扶进屋里问:“我哥呢?”“说是逛书店去了。光知道舍得钱买书,也没见他自己写出一本,给咱们全家长长脸。”母亲不高兴,说:“再不许你们背后这么说你哥。我谁也不用你们替我长脸,只要你们不给我丢脸就行了。”妹妹问:“妈,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吧?”“反正没什么太值得高兴的事儿。”“妈,那我告诉你一件值得你高兴的事儿吧,从今天起,我,成了,一个国营的人啦!”母亲果然高兴起来:“真的?”“真的!所以我下午请了假,特意来告诉你!”母亲说:“这可去了妈老大一块心病!花了不少钱吧?”“三千多!”“我的老天!你们哪来的那么多钱?”“攒了准备买电视的钱,全用上了。还借了几百块!不过你女婿说,那也值!从大集体办到国营,才花三千元还算花钱啦?他还说了,下一个家庭五年计划,再攒一笔钱,什么大件儿也不置,要把他自己也变成一个国营的人!”妹妹说得乐观而充满信心。母亲问:“你办到个什么厂去了?”妹妹说:“晶体管厂!”“那又是个什么厂?”“厂倒不大,不过属于科研生产单位。进入车间,都得穿白大褂戴工作帽呢!”母亲又愉悦起来:“妈可真为你高兴!虽然花了钱,你也要一辈子念叨那些办成的人好啊!这等于帮你从山脚下上到了山顶上啊!”“妈,这不用你嘱咐,咱们家的人,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吗?”母亲沉吟了一会儿,说:“别光说你这件高兴的事了。我问你,你知道你吴婶他们动迁后的家不?”“知道哇。去年春节我还去拜过年呐……”“那你带妈去!”“哪天?”“就今天!”“今天?”“嗯。现在,立刻!把我送进门了,你在门外等着。”妹妹疑惑地望着母亲。《年轮第四章》24韩德宝老婆正火着,王小嵩来了,一脸阴沉,像有什么心事。德宝没敢把小嵩往屋里让,两人便一同出来了。他俩走到一个街角岗亭背后,一人拿一根雪糕吮着。王小嵩说:“我碰见她了。”“谁?”“郝梅。”韩德宝愣愣地瞅了王小嵩片刻:“在哪儿?”“在医院。我带我母亲去看眼睛,她背着她女儿下楼。”韩德宝佯笑地:“你见了鬼了!”王小嵩扔掉雪糕,指着韩德宝:“你他妈对我装糊涂!我见了什么鬼了!是见到了郝梅了!”突然一声很响的呵斥:“干什么!”他们抬头看,一位年轻的警察从岗亭探出身——那一声很响的呵斥是通过话筒发出的。那警察说:“一边去!别凑我眼皮底下惹我心烦!”德宝和小嵩默默走到了一座街心公园。所有的石椅都被人占着,他们走入了小树林。韩德宝先说:“郝梅已经死了,这你知道。”“是啊,她死了。当年吴振庆写信是这么告诉我的。你也写信这么向我证实过。还有徐克!可你们他妈的当年都欺骗了我!我现在要知道这是为什么!说!为什么!”韩德宝没有吱声。王小嵩恨恨地说:“如果你不说,我去问徐克,徐克一旦交待,我一定要找你和振庆算账!”韩德宝冷冷地说:“你这次见不着徐克了,他家里的东西全被逼债的人搬光了,他只身到深圳去了。”一个人拎着鸟笼子经过,听到树林里有怒气冲冲的说话声,站住了。王小嵩的声音:“你快说!你们三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合伙骗了我这么多年!我今天要知道为什么?”韩德宝的声音:“她死了,你认错人了。我想对你说的就是这句话。”又有几个人经过小树林,驻足,倾听。一人问:“吵架的?得去劝劝吧?别动起刀子来……”又一个人说:“拍电视剧的吧?”“不像啊,没见摄像机架在哪儿啊!”拎鸟笼子那个人自作聪明地说,“嘘!是搞外景录音呐。我听了一会儿,台词还挺不错的。”“怎么又静悄悄的了?不吵了?”拎鸟笼子的人:“这叫静场。”驻足之人更多了。王小嵩的声音又从小树林传出来:“骗我到今天了,你还要继续骗我。她脸上的表情,她回头望我时那一种眼神儿,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就是郝梅。而你们三个当年说她死了!现在你还要说她死了……”拎鸟笼子的人悄悄地对大家说:“听,多动感情!”有两个少女和几个孩子,竟坐下去,望着那片小树林倾听。韩德宝的声音:“她和你说话了?”王小嵩的声音:“没有。当时我搀着我母亲上楼,她背着她女儿下楼。我再找她时,没找到……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们的!我要记恨你们一辈子!”韩德宝的声音:“好吧。我告诉你实话,她是没死,她是还活着。她背的,也肯定是她的女儿……”驻足的人们听得聚精会神。王小嵩冲韩德宝吼:“那你们三个当年为什么要合起伙来骗我?!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韩德宝决定说实话:“为了郝梅!我们当年只能这样做!一九七三年,团里责成咱们老连队从新疆引进一批鬈毛羊,连里派她和三个男知青沿途押运。为了给连队省钱,他们吃住在闷罐车皮里,她给他们做饭。到北京时两名北京知青病了,他们说要留下看病,其实是想找借口多探一次家。结果再往前就只有她和一名上海知青了。有一天夜里上海知青奸污了她!回到连队后她羞于对人说。她受到了连队的表扬,可是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还要照样每天出操、出工、干重活。有一天事情终于败露,而那名上海知青是个胆小鬼,为这事吓得跳井自杀了!这就使她有口难辩,说不清楚。全连的人,从干部到战士,都认为是她自己动了邪念,和那名上海知青狼狈为奸。当时堕胎已经晚了,孩子只能生下来。孩子生下后,她成了女知青宿舍的一位母亲!可是却没有丈夫!没领结婚证!你想这在当年她怎么有勇气活下去!她自杀过好几次都没自杀成。最后一次喝了农药,彻底烧坏了声带,从此成了哑巴!振庆为了她又坚决要求调回了老连队,像老大哥一样保护她,谁敢歧视她振庆就跟谁拼命!我和徐克都回老连队是为郝梅帮振庆和别人打的架!没有振庆,郝梅她也活不到今天!那几个月里你一封接一封从大学给郝梅来信。她收到你一封信就痛哭一场!你倒想想,让她怎么给你回信?那几个月里你的每一封信都好比扎在她心口的一把把刀子!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情感痛苦了。所以她乞求振庆替她给回一封信,告诉你她已经死了!得出血热死了!振庆把我和徐克找去,问我俩同意不同意他这样做,我俩同意了……”《年轮第四章》24王小嵩听完,犹如五雷轰顶,他吼着:“我恨你!我恨你!你们三个全都是王八蛋!我恨你们!”韩德宝的声音:“你骂吧,今天我韩德宝随便你骂,你就是骂我个狗血喷头,我听着……”王小嵩突然向韩德宝猛击一拳,韩德宝倒在地上。韩德宝喝道:“王小嵩,你有完没完?你听着,你骂我,我可以不还口;你打我,我可以不还手。但是,你要想去找振庆,也这么对待他,我韩德宝今天首先跟你翻脸!振庆他比你大几岁?才大三个月!我们从小长到二十多岁,谁教我们如何处理过感情问题?没有人!我们在感情问题方面一个个都那么单纯!单纯得发傻!只因下乡时家长们一句话——振庆,你最大,你要照顾这几个异姓的弟弟妹妹,他就好像记住了什么‘最高指示’,虽然只比我们大三个月,却对我们担负起老大哥的义务!有时甚至像慈父的角色!这个生病了他整夜整夜守在床头,那两个闹别扭了他要连哄带劝!从一个连队分开后,每到年节,他不远几十里上百里,挨个儿到我们各个连队去看我们。他爱张萌爱到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地步,我们谁又像他安慰我们一样安慰过他?如今我们总说自己当年是孩子,难道他当年就不是孩子么?你指望一个像我们自己当年那么单纯的孩子,能帮助别人把感情问题处理得多么周到多么好?啊?你骂呀!你打呀!”“你们!……你们毁了我的幸福!”王小嵩折断了一根树枝,扶着树干哭了……韩德宝说:“你哭吧!你痛痛快快地哭吧!我们毁了你的幸福?你娶了一个教授的女儿,你接到吴振庆的信不久,就迫不及待地做起了乘龙快婿!你还有资格有脸说这种话?被毁了幸福的是郝梅!不是你王小嵩!你如果对郝梅真是爱得很深很深,你当年为什么不回北大荒一次,像你现在这样,为郝梅大哭一场?当年我们都盼着你回去一次。如果当年你真的回去了,如果你对郝梅真是爱得很深很深,如果你不歧视她的遭遇,不嫌她是个哑巴,你现在的妻子便是她,而不是别人!我们三个联名给你写了多少封信?可你呢?你没有回去!你现在哭,实际上是因为你比我们都幸运,你活得并不太难,甚至时常感到挺幸福!所以郝梅并没有死这一个事实,使你的良心感到不安,使你觉得尴尬,使你觉得内疚。不错,你曾非常爱过郝梅,这一点我们从来也没怀疑过。但你爱的是那个没被奸污过、没有一个私生女、没有变成哑巴的郝梅。即使在当年,后一个郝梅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真会张开双臂拥抱她,高高兴兴地和她一块儿去领结婚证!我们现在都不再是当年的孩子了。我们早没了当年那份儿纯真!我们已经成熟得令我们自己开始讨厌自己了!已经是大人了,都了解人是怎么回事了,谁也骗不了谁了!你已经骂够了,也打够了,你自己在这儿哭吧!恕不奉陪了!”韩德宝大步走出了小树林,忽然,他发现林外聚焦着那么多人,不禁一怔!一个人将烟放在嘴上叼着,腾出手,很绅士地鼓起掌来。于是那两个少女和那几个孩子从草地上站起,肃然地望着韩德宝,也大鼓其掌。人丛中两个人议论:“太精彩了,有味儿!”“什么?”韩德宝恼火地择径旁走。两个少女追上去,其中一个少女喋喋不休地:“叔叔,您是导演还是演员?刚才您的大段旁白太令我们感动了!我俩都很迷影视,总想当影视演员,总也碰不上一个伯乐,您能不能……”韩德宝猛回头大吼一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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