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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岳母,第十七节

韩德宝厚着脸皮到岳父家接媳妇来了,岳母打开门,亲热地说:“德宝,快进来!”韩德宝走入室内,韩妻从一间屋里探出头看他;二人目光一遇,韩妻哼了一声,缩回了头。岳母问他:“吃了没有?”韩德宝答:“吃了。”岳母又问:“吃的什么?”韩德宝无奈地说:“小秀不在家。我一个人只好瞎凑合着吃呗!”一边说,一边想走进妻子待着的那个房间,不料妻子将门关上了。岳母说:“别理她。一会儿我动员她跟你回去。先到你爸屋坐会儿!”岳母将他轻轻推入。岳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连头都不抬一下。岳母不满地说:“德宝来了你没瞧见啊?”岳父仍然看报:“怎么?来了就来了,还得我笑脸相迎啊?”岳母夺下报纸说:“人家德宝也没搞,你们父女俩干吗都这样对待人家啊?”岳父一脸严肃地说:“别把我和你那从小没调教好的女儿往一块扯。你先离开一会儿,我要单独和他谈谈。”岳母对韩德宝说:“他要是没头没脸地教训你,你就到妈屋里来,妈还有好多话跟你聊呢!”岳父不耐烦了:“你离开一会儿行不行?”岳母只好悻悻地离去。韩德宝走到岳父跟前,递给岳父一支烟。岳父不接,又开始看报。韩德宝将那支烟放到桌上,退向沙发,坐下。岳父眼盯着报问:“你一个返城知青,在别人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情况下,能进公安机关,应该感激谁?”韩德宝说:“感激党……”岳父:“光感激党啊?”韩德宝笑道:“爸,还应该感激您。”岳父又问:“工作了许多年的人都住不上房子,你却住上了两室一厅的楼房,又应该感激谁?”韩德宝赔着笑:“也应该感激您。”岳父:“那么你是怎么感激我的呢?用打我女儿的方式?”韩德宝小声说:“爸,我错了。我今天就是专门来向她承认错误的,诚心诚意地接她回去。”“我还以为你打算把她休了呢!”岳父没好气儿。韩德宝笑了:“哪敢呢?”岳父盯着他:“嗯?”韩德宝急忙改口:“我说错了,哪能呢?”岳父眼仍盯着报:“我女儿性子不好,这我知道。正因为她性子不好,才支持她嫁给你这个性子好的。结果呢,她这个性子不好的,倒挨你这个性子好的打。”韩德宝说:“我只打过她那一次,而且,只打了她一巴掌。”岳父厉声问:“觉得打的次数还少?”“不是,我……我今后一定改正。”岳父终于放下了报:“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肯定也有她的不对。我问你,你是不是正在挑头搞什么联名保人!你想干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我负责处理这桩案子嘛!存心拆我的台?你以为我的台就那么好拆?你不是不知道我最烦这一套!你们多能耐呀,居然搞了一份一百多人的名单!想靠人多势众压我?你在局里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吃过这一套!你那个战友不是扬言要把牢底坐穿么?好,我就按照法律,建议法院判他三年五年的!”韩德宝说:“爸,你听我解释……”岳母扯他:“甭跟他解释。”桌上的电话响了,岳父转身抓起电话,岳母趁机将韩德宝扯进了女儿待的房间。小秀在逗孩子玩儿,一见丈夫进来,背过身去。孩子看到他向他爬来:“爸爸!爸爸!爸爸抱!”韩德宝抱起儿子,连亲几口:“乖孩子,爸可想死你了!”韩妻嗔怒道:“光想孩子,你就把孩子接走好啦!”岳母开劝了:“小秀!你看你!人家德宝刚才在你爸面前已经认错了!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不吵架的夫妻,还过得有意思?吵归吵,好归好。”《年轮第四章》17岳父满面怒容地出现在门口,指着韩德宝:“韩德宝,你小子能耐,了不起!居然把状告到市长那儿去了!我问你,你那帮北大荒的哥们儿,用什么收买了你?”韩德宝糊涂地问:“爸,我没有啊。您还不了解我么?我哪有那么大的活动能力啊!”岳父火气冲天,大声说:“你别跟我装糊涂!刚才那是市长亲自打来的电话。”韩德宝一脸不解地说:“这可怪了,爸,我真的没有。”岳父怒喝:“你行!这一次就算我服了你了!但是你给我记住,你那帮哥们如果哪天再犯在我手里面,玉皇大帝说情我也不给面子!”小秀看见父亲动火了,反倒护起了韩德宝:“爸,你先别发火嘛!你听他解释嘛!”“你给我住口!”小秀也火了:“怎么又冲我来啦!他好歹是我丈夫!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教训我丈夫!你是我爸也不行!”说着还真伤心了,过来拉住韩德宝说,“走!德宝!咱们回咱们的家,不在这儿受窝囊气!”她从丈夫怀中抱过孩子,扯了丈夫便往外走。韩德宝在门口仍想解释什么,小秀将他扯出来了。岳母瞪着岳父:“你呀!你这个老家伙!你这不是存心扰乱家庭治安么!”

  因为乡下的舅丈人家有点大事,老婆过去帮了一周忙。她刚走第二天,女儿半夜突然发烧,考虑到这么晚了,外面又冷,我就给她吃下点药片,安抚她睡下。到了第二天,带她去社区小诊所,医生试了体温,38度1,说,挂吊瓶吧。挂了两个吊瓶,女儿烧退了。孩子不会装病,病一好,就这屋那屋外乱翻我的书,然后,高高兴兴上学去了。
  老婆回来,女儿随口说了句:“妈妈,您不在家时,我都发烧了。”女儿是想让妈妈表扬几句她坚强之类的话,岂知老婆一听,神色居然紧张起来,直冲着我:“你为什么不带她到大医院查一查?”我连忙汇报,当天晚上吃的啥啥药,第二天,我带她去了社区诊所,医生说不碍的。这不,果然好了。谁知道这一辩解,却惹下了麻烦,老婆脸色越发凛了起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打一个长途电话,难道要典房子卖地吗?社区大夫知道个屁。他为了赚钱,到手的生意能放过吗,你问他?要万一是‘甲流’,我们怎么办,谁能负得起这份责任?”我说,你刚到那边,我就追着打电话,是不是太那个了。另外,事实证明不是“甲流”,女儿这都上了几天学了嘛。说完这句,我就跑去书房,我还有篇故事要急着写完呢。
  想不到老婆跟了进来:“我说你几句,你不高兴了是不是。你自己说,现在过日子不就过的孩子吗,怎么可以大意……”我耗不过她,只好告饶:“好了,我错了,下次注意。”
  “下次?”老婆眼睛都瞪圆了,“你什么意思?还咒女儿有下次!油嘴滑舌,瞧你轻描淡写那股不虚心的样子……”
  得,老婆就这性子,逮着理不让人,得不着理也不让,唠叨起来无穷无尽。领教过不是一年了,我干脆不吱声,眼睛盯着屏幕发呆。尽管她唠叨了些什么,我并没听进去多少,心里也怪委屈的,多大个事呀,像要天翻地覆似的,下意识地伸手摸烟,嘿,烟盒空了。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太太,我出去买包烟……”扔下这话,我箭一样地射出门去,把她有关“吸烟有害健康,说了多次就是没皮没脸……”等一车皮话全关在了屋里。
  买完烟,我不想回去听老婆那些唠叨,关键是没新内容啊。去哪里?限定时间内不回去,老婆她联想丰富着呢,她会帮我设想出一长串小狐狸精,一口咬定我去会她们了,让我享受那种说不清楚的精神折磨……我灵机一动,把手机关掉,就说起初就忘了开机,然后去岳母家,跟岳母倾诉一下,让她管管自己的闺女,成什么了。回去后,老婆追问我去哪里了,我偏不告诉,让那位联想专家狠歹歹地照自己母亲乌龙一回,这创意简直是惊世骇俗!老实讲,岳母家我平常是不太爱去的,主要是不愿意看岳父那张苦瓜脸,当初娶他闺女时,老爷子横竖瞧我不上,挑出的毛病都够判几年的啦。管他,反正我饭也吃过了,跟岳母诉说,让老爷子也听听,我娶他女儿到底算沾了多大相应!
  果然跟我预料的一样,岳父象征性地问了我一句什么,然后,就躲到一边看电视去了。是岳母热情地让坐,让水,问我咋有空过来了?又问我她闺女咋没一起来呢?等的就是这话,我说:“她光忙着自个儿在家唠叨,哪有时间过来?”我口气比较婉转地说了她外孙女生病,惹来一串车轱辘话,我借买烟脱身的经过。嘴上汇报,心里祈祷着,岳母大人啊,您老人家好歹为小婿伸张正义啊。
  岳母接过话,就批评了她闺女几句,说下乡刚回来,吵什么吵。哪想到,年纪大了的人,讲话把握不住要领,说着说着,又跑到劝我多担待她闺女的事上了,还把当年我怎么粘乎她女儿的旧帐也翻了出来,之后就扯到了“甲流”,又警告我们,如今孩子多金贵,别亏待了孩子,没完没了。岳母一点恶意也没有,只是她那假牙好像有些松,说一句就掉,得赶忙快速咬几下让它复原,我盯着特难受,眼睛却不好总往别处瞅……我真后悔,如果在家,老婆这时也该唠叨过劲了吧,何苦按下葫卢起来瓢,跑这来又辛苦老岳母从头开始,我感觉自己就是个越狱在逃犯,不老实呆着,跑出去再着让人抓回去,又多判了好几年!
  终于盼到岳母要去厕所,我趁机站起来告辞。岳母意犹未尽,却不便强留,就忍着尿送我到门口。没想到一直沉默着的岳父突然从岳母身后钻过来,说:“我送送小林子。”我哪里受得了如此隆重的礼遇?可怎么推辞,岳父非送不可,岳母也说,你爸要送,就让他送一送吧。
  岳父太实惠了。送出楼道,依然不停步,我都劝阻过三次,没用。岳父忽然提议:“前面有家小吃,咱爷俩喝点儿?”老爷子要进饭馆,我不能拒绝,好像我害怕买单似的。爷俩进去,找一角落坐下,岳父没跟我商量,点了俩菜,一壶酒,忽然对我笑笑:“林子,今晚咱爷俩好生唠唠。”
  我心里胆突突的,老人家酒量我不了解,万一喝高了出点事,我担不起后果呢。我说:“爸,您意思一下就行了,我妈等你呢。”
  这一说,岳父笑了,他脑袋往前一凑,压低声音:“今晚有你在,我心里就托底啦。不许跟我争啊,我请你。我得感谢你呢,正让你妈唠叨得没躲没藏的,你来帮我解了围……咱爷俩约好了啊,今后,无论咱谁有烦事,就发短信,另一方赶紧想办法解围。我攒了些小份子,咱爷俩得经常喝点小酒,比听她们唠叨,强百倍!”
  原来岳父也是饱受唠叨之苦的男人。那一刻,我心情好多了,跟他老人家受了一辈子相比,我这才几年,况且往后有他老人家陪着喝酒……老婆,有能耐你就唠叨去吧!

韩德宝不惜一大早给老婆擦了一气皮鞋,也没把存折在哪给打问出来。老婆声称钱要留着买彩电,非但不给他一分钱,还把他奚落了一顿,韩德宝真动了气,把他母亲吓坏了,劝了这个劝那个,眼看着一个比一个凶起来,韩德宝只是伸出一只手:“存折。”“不给。”“不给就在家里翻。”韩德宝的妻子哪里受过这气,冲着他就喊起来:“你警服没白穿呀,学会抄家了!抄起自己家来了!那你就抄吧!找吧!”韩德宝竟扇了妻子一耳光。一向颐指气使的妻子捂着脸呆住了,她抱起孩子便跑回娘家了。韩德宝压下火,来到拘留所,看管犯人的公安人员一个劲儿跟他说,时间别太长,要照顾点儿影响,之后把吴振庆带了进来。韩德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抛给那个公安人员,却被吴振庆半道给“劫”走了,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烟盒,几步跨到韩德宝跟前,夺过烟便对火。那位公安人员有些尴尬,指着韩德宝说:“哎哎哎,别太过分啊,只准你吸,不准他吸!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啊!”韩德宝从吴振庆嘴里掠去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一边说:“明白明白。”之后,又掏出一盒烟给了那个公安人员,他冲着吴振庆说:“你坐那儿,我坐这儿,在什么地方,你就得懂得什么地方的规矩。”那位公安人员走了以后,韩德宝说:“你说你多给我长脸?”吴振庆不作正面回答,问:“我妈知道不?”韩德宝说:“哪能让老太太知道。”吴振庆吁了口气,又说:“不知道就好,更不能让我父亲知道。”韩德宝把自己的烟给了吴振庆,之后说:“你说你倒是带头制造的什么社会新闻啊?现在已经是八十年代了,中国正逐步恢复法制你知道不知道?”吴振庆狠狠地吸着烟,喷出长长的一口烟之后说:“少跟我来这套,我能让人就那么把徐克他母亲的遗像带走吗?他打电话给我,求我务必替他讨回来,我能不去吗?再说了,我听说他们还那样对待徐克的父亲,又打了王小嵩,我能不来气吗?”正在这时,那位公安人员进来,韩德宝赶紧又掠去吴振庆嘴里的烟。那位公安人员说:“德宝,你岳父大人让我通知你,叫你今天晚上务必到他家去一趟。”韩德宝说:“知道了。”那公安人员却不走,望着吴振庆问:“就是他?”韩德宝点点头。那公安人员问吴振庆:“你几团的?”吴振庆说:“四十四团的。”没想到那公安人员居然套上近乎了:“我四十三团的,咱们两团挨着。放心,有我和德宝在,不至于让你受什么委屈。不过,你也别存太大的侥幸心理,以为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就可以出去,我听说……”韩德宝见吴振庆脸上的讪笑渐渐消失,赶紧打断了那位“兵团战友”的话:“得了得了,别在这儿添烦了,我们的时间有限,照顾点儿我们的情绪好不好?”那位“战友”自知失言,赶紧说:“你们谈,你们谈……”便退出门去。吴振庆在韩德宝面前急于知道如何发落自己,德宝却不知道这事会有个什么结局。他没心思和吴振庆再谈下去了,站起来也往外走。吴振庆急了,也急着往外走。韩德宝从他手中夺下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你当这是在谁家里啊?”韩德宝追上那个“兵团战友”问:“哎,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兵团战友”问:“不怕影响你情绪?”韩德宝说:“已经影响了,快说!”那个“兵团战友”说:“我听说他们打架这事,被他妈一名记者捅到晚报去了,市公安局一位负责社会治安的副局长看了以后,火发大了!说在火车站聚众闹事,那恶劣的影响还不带到全国去啊?指示咱们这个区局的几个头头一定要严办,不管什么人说情都不能动摇。现在不是严打的时候吗?谁叫他赶上了这一拨呢?”《年轮第四章》11韩德宝急了,对“兵团战友”说:“你给出出主意,他跟我是同学,从小学一块长大,我不能袖手旁观啊!”“兵团战友”倒也直率:“办法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你老丈人主管这个案子,今天晚上你不是要到你老丈人家去吗?”心事重重的韩德宝又回到与吴振庆谈话的房间,重新坐在吴振庆面前,一口接一口地吸烟。“他究竟听说什么了?”吴振庆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追出去问的吗?”“我上厕所去了。”“我不信!”“信不信由你!”吴振庆隔着桌子欠身从韩德宝手中夺过烟,将脸侧过一边,一口接一口地猛吸。韩德宝又从兜里掏出几盒烟,放在吴振庆那边桌面上,吴振庆看了一眼,没动。韩德宝生气地说:“你揣起来!”吴振庆默默地将烟揣了起来。韩德宝问道:“有前科没有?”“你他妈问谁呢?”“我他妈问你呗!”吴振庆火了:“对我你还不了解吗?还他妈问这种话!”韩德宝也火了:“不是除了你还关着好几位吗?”吴振庆火气冲天地发泄起来:“他们跟你我有什么不一样?出生后挨饿,该上学的时候革命,该工作的时候下乡,该成家的时候返城,返城了又没工作,成天跟我到处揽活干。没有偷过的,没有抢过的,没有杀人放火奸污妇女,遵守交通规则,不随地大小便,买东西排队……”韩德宝早听得不耐烦了:“照你这么说,都是些大大的良民了!”吴振庆喊道:“那可不是么?不但是良民,而且都是些顺民,不是顺民,当年能稀里糊涂地就下乡了么?”韩德宝忍不住拍了下桌子:“那你怎么被关在这儿了?”吴振庆被问住了,竟也一拍桌子叫道:“你他妈的一直跟我吹胡子瞪眼干什么?你还拍桌子!韩德宝,你听着,算我刚才的话是放屁!我不是给你丢了人么?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就是了……”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拍桌子。一位公安人员冲进来,对吴振庆吼道:“你干什么你?他好心来看你,你倒在这儿耍起威风了!”吴振庆叫道:“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提审我的!德宝,提审我也轮不到你!到你有资格的那一天,我也犯不到你手里!我今天既然犯了,我吴振庆就有把牢底坐穿的……”不待他说完,那个公安人员啪地扇了吴振庆一耳光。吴振庆沉默了,瞪着韩德宝。公安人员将他推到门口,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韩德宝,韩德宝一动不动地坐着,垂视着桌面,一口接一口地吸咽。

翌日上午,马民到工地上看了看,小廖告诉他,要进水曲柳板了。“水曲柳板只能用今天一天的了。”“我知道了。”马民瞄了眼正在锯水曲柳板子的两个乡下木匠。马民从走进装修的生涯起,就是自己亲自进材料,因为材料中钱的出进不是小数目。往往有这样的说法,搞装修,主要是赚材料钱。这虽然不是那么准确,但也足见材料的出进是很大的了。马民心想,上午回家打个转身,下午再去材料店进水曲柳板。马民回家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同女儿说说话,逗女儿玩玩,因为他觉得他应该是可以把女儿争取过来的,毕竟女儿只有两个最亲近的人,他和她母亲。马民离开工地,开着车来到湖南商厦,停好车,为女儿挑选了两套很贵很漂亮的裙子,其实女儿已经有好多条裙子了,但他要用这两套漂亮的裙子收买女儿脸上的笑容。他不能让她太一边倒。要是妻子是个正常的,又有一定工作能力的女人,那也没关系,可现在这种情形,女儿跟着她,身心发育都不可能健康。他开着车到家时,女儿正坐在茶几前吃康师傅方便面,这无疑是吃早餐,可现在已经是十点多钟了。“爸爸,”女儿看见他进来,叫了声。马民瞧着女儿,见桌上没有鸡蛋,就很不高兴。“你妈妈呢?”“妈妈在睡觉。”女儿说,目光迅速落到了他手中的花裙子上,“我的裙子!”女儿立即这么叫了声,兴奋地站起来。女儿抢过马民手中的裙子就往卧室里走去,“爸爸跟我买了两条好漂亮的裙子。”马民没有听见妻子吭声,只见女儿又满脸愉悦地拿着裙子走出来。“你喜欢吗?”马民看着女儿,“这是跟你买的公主裙,漂不漂亮?”“漂亮。”“爸爸是好爸爸吗?”女儿愣了下,“爸爸,你不要我们了是罢?”女儿犹豫着问他。马民对女儿的提问大为感动,“爸爸怎么不要你呢?爸爸最爱的就是你。”马民说,把女儿拉过来搂在了怀里。“哪个跟你说这种话的?”女儿不回答他的提问,却反过来问他:“那你怎么不回来睡觉?”“是不是你妈妈跟你这样说?”“我问你为什么不回来睡觉?”女儿一字一句他说,很认真地看着他。马民说:“爸爸很忙,要赚钱。”这时有人敲门,并叫道:“天天。”“爷爷奶奶来了。”女儿讲,忙去开门。女儿称王珊的爸爸妈妈为爷爷奶奶。女儿嚷嚷叫叫地拉开门,果然是王珊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女儿欢快地叫了声,迎了上去。“天天,小乖。”岳母唤了声,接着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岳母脸上的笑容就同浆糊做的一样,一见到坐在沙发上的马民即刻就凝固了,还开了拆,就是说表情变得很难看了。“妈妈呢?”岳母忙低下头问天天。天天说:“妈妈在睡觉。”岳父跟着走了进来,本来脸上也布满了针对外孙女的笑容,一见马民,脸上也迅速像一块晒开了坼的农田,那是他脸上的皱纹给马民产生的感觉。岳父七十岁了,很瘦很黑,五十年前他是湘北游击队的一名队长,曾提着一把从伪军连长手中缴来的二十响驳壳枪,前前后后打死过二十七个日本鬼子。解放初期,他是一名说一不二的区长,镇压反革命的运动中,他下令枪毙了好几个地主。其中一个地主还是他的远房亲戚,其实十分不够枪毙的资格,但他为了表示对共产党忠心不二,做出了大义灭亲的姿态。这就是他后来一直睡觉不安的原因。他后来的好几十年里,一直捧着不求升官只求干事的原则,不声不响地做着很多事情,以此赎罪什么的。他曾经对马民明确表态说:“我这一生中做了一件错事,那就是在镇反中杀多了人。”“你爸爸觉得他不该下令杀一个姓邓的地主。”岳母对马民解释说,“那个地主其实又没什么罪,只是他让一个女佣人的肚子大了,你爸爸就下令把他枪毙了,当时正好处在镇压反革命的运动中。那个姓邓的地主还是你爸爸的亲戚,说起来,你爸爸还应该叫他叔公。当时别人就看你爸爸在这方面的态度。”“哦,是这样,那没办法的。”马民说。“是的是的,”岳父说,“当时别人都盯着我,所以我有什么办法?!”“你爸爸那时候手上有好大的权,那时候枪毙人又不像现在这样还要经过法院审判。”岳母解释说,“说一声枪毙他,就把某个人拉下去枪毙了。”“那时候是瞎搞。”马民说。“就是就是。”岳父懊悔地承认道,“那时候我们也不懂法律。”“那时候枪杆子就是法律,”马民说,对岳父深表同情地一笑,“无所谓。”这是去年马民在岳父岳母家聊天时说的话。这会儿,马民看见岳父,本想叫一声“爸爸”,见这位老革命阴下脸来,马上就决定不叫了,心里想:当年他阴下脸来是可以下令枪毙人的。两个老人在他面前都表现出了尴尬,岳母甚至不知道是坐下来还是站着好。马民听见岳母站在茶几旁,又重复地问天天道:“你妈妈呢?”“爸爸、妈妈。”王珊走了出来,她只穿着很随便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两只大大的眼角旁还有很明显的白眼屎。她没有看马民,而是对她爸爸妈妈说道:“坐罗。”岳父忙说:“我们坐。”那张皱纹交错的脸上,对女儿展开了不少笑容。马民原是坐在长沙发中间,忙移动屁股到当头,岳父便在沙发上坐下了,岳母则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贴着岳父。他们与马民之间仍然有一个座位的距离。女儿天天迅速填补了这段距离,她一屁股坐到了马民和岳父之间的沙发上。“爷爷,”天天对老人说,“爸爸要和妈妈离婚。”女儿说着,回过头来看了马民一眼,那神情表明她是站在妈妈立场上的。女儿以为她向爷爷一告状,爸爸和妈妈就不敢离婚了一样。“哼,”女儿还对马民“哼”了声,意思是她就是要告状,好像他阻止过她告状似的。妻子看女儿一眼,岳父也看她一眼,岳母也瞧着她。她成了四个大人一时的“焦点”了。岳母一直是做妇女工作的,她总能及时应付这种难堪的处境。“天天,给妈妈抽张椅子来呀。”岳母唤外孙女说,以鼓励她做事来打开这种空气凝固的局面。天天果然就去矮柜旁搬弄折叠椅,又说又叫,很高兴的情形。四个大人同时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更得意了。他把折叠椅拉开,说:“妈妈坐。”“做得事做得事,”岳母当即肯定她的成绩说,“是个好小朋友。”妻子在折叠椅上坐下了,仍然是头发乱蓬蓬,眼角旁粘着白眼屎。“我没事在屋里睡觉。”妻子坐下时说,“天天自己泡的方便面吃。我没管她。”“懂事懂事。”岳父也表扬天天说,目光扫了眼还搁在茶几上的没吃完的方便面。马民心里想,她要是拿开水瓶时,掉在地上爆了,看你怎么向我交差。你这样不负责任,让她拿昨天的剩开水泡方便面吃,难怪泡得这鬼样的。“我还跟妈妈泡了一碗,”女儿骄傲地说。“天天能干呀。”岳母又表扬她说,“晓得招呼妈妈了。”“我迷迷糊糊的,”妻子说,“天天说要跟我泡方便面,她就真的泡了。”“天天大了,又长高了。”岳父看着外孙女,脸上散发着慈祥的笑容。马民觉得自己在妻子这一堆人面前是个陌生人一样,他们都不找他说话,他们甚至都不望他,而是一味地盯着天天。马民觉得很没趣,心里就决定走。马民站了起来,这时他感觉到岳父和岳母都把视线抛到了他身上。马民没有理岳父岳母,因为他们进来时的那种神态是有点敌视意味的。马民绕过茶几,往门口走去,马民拉开房门时,岳父开口了,“马民,你坐下。”岳父说,“我们谈谈。”马民说:“我工地上还有好多事。”“只占用你几分钟。”岳父说。马民就搬过一张折叠椅,在他们对面坐下了。岳父看着马民,是那种想窥伺到马民心里的目光。“我是听满妹说,你准备同珊珊离婚?”岳父说。“是的。”“你们不是很好吗?”马民心里想什么很好?“我跟王珊已经没什么感情了。”马民看着岳父说,这是他第一次当着王珊的面说这种话,不由得就看了王珊一眼。王珊表情很紧张的样子,两片嘴唇紧闭在一起。“另外,我觉得王珊病了以后,对我感情也淡漠了。”“你这个人讲话没有良心。”岳母一脸激动他说,声音很大,像是她从前在单位上跟谁吵架一样。“你那时候追求珊珊时,可不是这样一张嘴脸,你心太狠了。我珊珊有病,你就要离开她,这证明你那时候爱她就是假的。”“这两年,我对王珊已经仁至义尽了。”马民望一眼天天说,“我陪她去精神病医院看病,我送她去学足部按摩,我每天督促她吃药。我对得起你女儿。”“你是决定了要跟珊珊离婚?”岳父瞪着马民问,脸上也是那种维护女儿利益的激动形容,为此皱纹变得更加“苦大仇深”了。马民想,我已经让这位老革命生气了。要是他现在手上还握着那把二十响的驳壳枪,那我就成了他打死的那二十七个日本鬼子中间的一个了。“我会把王珊的生活安排好,这你们不要担心。这套住房就留给王珊,这里的一切都给她,我还准备给王珊二十万元做生活费。二十万元的利息钱,一个月都是两千多元,是您们现在拿的离休加起来的一倍还有多。她还可以请个保姆招呼她。她可以什么都不做。”马民说完这几句话,掏出烟来点了一支,他想我已经够好的了。“你这个人没有良心,”岳母说,“你现在赚了钱,就想到外面找女人,你这跟旧社会的流氓没有区别。解放初期镇压的那些地痞流氓,就跟你现在一样。”马民想幸亏现在是九十年代,不然八成也被这个老革命镇压了。“你女儿有病,你难道要我跟一个不可能治好的病人生活一辈子?”马民这句话一飙就出来了,他说完之后,觉得这句话确实很重,足可以把一个人打伤。“我有我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权利。你们并没管她,你们让她从小就变得性格压抑,她还只十一岁就把她推到省体操队去不管了,这使她一点都不晓得做人,一点都不会搞好关系!你们做父母的,并没对她尽到父母的责任。王珊自己总是说,她是家里出去得最早的!我对她已经够好的了。”“那个时候她到省体操队去,还是一种光荣。”岳母驳斥说,声音很大,她极力要修正马民的思想。“别人还羡慕得不行咧。你不知道就莫瞎说。”“我瞎说。”马民冷笑一声。妻子开口了,“争什么争?吵死!”她那张灰暗的甲虫样的脸上表现出了厌倦,“随马民去。马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反正想开了,过一天算一天。”她说着,脸上肌肉激烈地抽搐起来,出现了一个很深刻的“八”字,那是她要哭脸的前兆。她为了不至于在父母面前流泪,站起身朝卧室走去。“要吵你们出去吵,我听不得!”她步入卧室的那一瞬说。马民和岳父岳母顿时都住了嘴,因为他们都知道王珊有病,受不了这种唇枪舌剑的刺激。岳父和岳母都把视线抛到了窗外,马民把视线落在天花板的豪华型吊灯上,那里有两个白瓷灯泡早已烧坏了。马民早就要换它,妻子也这么指示过他,但他一直懒得动手。他的目光就盯在那两只烧坏的灯泡上,心想明天或后天,还是替她把这两个灯泡换一下。女儿天天跑进卧室去看妈妈,这会她走出来,对外婆说:“奶奶,妈妈哭脸了。”岳母忙站起身,向卧室里走去。女儿跟着岳母向卧室走去,忽然回过头来瞧着马民,脸上是那种谴责的表情道:“臭爸爸。”马民顿时勃然大怒,“你还说一遍看!”马民凶道,“一个嘴巴掴死你!”女儿赶紧溜进卧室,还把门呼地一声关死了。马民心里很不愉快,站起身,觉得再也呆不下去了,走到门旁,拉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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