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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爸爸,我们在火车站碰见李向南了。”小莉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着瓜子。她有意地引出这个话题。她要对李向南报在车站受气之仇。她才没那么好对付呢。她,顾小莉,从来就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一切优势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情绪。你李向南又想搞政治,又想搞小寡妇,又想对别人卖好,脚踏几只船,没那么便宜的事。她比谁也不少脑筋。果然,一句话就引起了顾恒注意。一家四口人的闲聊立刻出现了中心话题。“他也来北京了?”顾恒转过头看着女儿。他送走了几拨客人,正带着一种闲适的情致平伸两臂搭在大沙发背上,很舒服地仰靠着,享受着周末特有的家庭气氛。“大概是想来找你吧。”小莉讥诮地说。“找我?”“也不一定是找你来了,他可能是来北京活动上层,忙着往上爬吧。”顾晓鹰接过话来。他正注视着电视屏幕上一个芭蕾舞演员美丽诱人的大腿和胸部,想像着在以后说不定的哪次相逢机会中如何打动她。在他眼里,魅惑或征服女性的艺术是最高超的艺术。顾恒不满地瞥了儿子一眼。他不喜欢儿子这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不喜欢儿子看女人时两眼发红的目光,包括儿子身上那浓烈散发的男人气味。这股气味曾使他骄傲过——儿子的男子汉气质像自己。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儿子显露出的桀骜和狂荡使他厌恶并反感了,心里也慢慢失去了那种父亲对儿子的情爱。他越来越感到的是自己与儿子之间出现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对抗。当然,表面上父子还是亲切的。顾恒也常听儿子谈话。顾晓鹰那玩世不恭的言论中,总是含着大量社会信息。“说话老没个正经。”顾恒宽容地嗔责道。“正经话未必有真理,不正经未必没真理。”顾晓鹰似乎不屑争论。“你以后真打算让李向南当省委副书记?”景立贞也搭话了,她这会儿刚把厨房收拾利索。“这是中央决定的事。”顾恒不满地瞥了妻子一眼。女人就是不行。要说妻子也有能力,很泼辣,可干了几十年政治了,城府还是不够深。在建工局当着个副书记,敢作敢为,可带着股随便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分场合,常常不考虑影响。景立贞拉过一张小竹椅子坐下,不说什么了。几十年的政治历史,终于使她承认了,丈夫比她成熟,她已经习惯于服从丈夫了。关于李向南的话题就这样似乎很平淡地一滑就要过去了。但它并不会如此。这件事和一家四口人的个性冲突有着联系。利益和感情要推动这个话题向纵深发展。顾晓鹰首先要行动。他对李向南有着双重的嫉妒。作为一个男性,他对李向南在林虹面前的地位有嫉妒(他对一切在女人面前获得成功的男性都怀有不能克制的嫉妒);作为一个准备攀登权力高峰的政治活动家,他对李向南新星般的升起有嫉妒。政治争夺中的嫉妒和女人争夺中的嫉妒,这是天下两种最强有力的男性的嫉妒。他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潇洒地点着了一支“中华”烟,跷起了二郎腿。当浓烟从嘴里缓缓喷出来的时候,他感到了自己那男子汉的强悍,火热的呼气也从宽阔结实的胸膛中吐出来。他吐得徐缓而有控制,他能深谋远虑、从容有节制地使用力量,像玩味掌握嘴里喷出的烟圈一样玩味掌握权术。在父亲这儿臭一臭李向南。不过要突破他“难眩以伪”这一关。顾晓鹰瞥视了一眼墙上的条幅:“爸爸,李向南这个人怎么样,你这样赏识他?”他说得随便而又诚恳,还恰到好处地微露着一丝感兴趣的神情。“很有才干。”顾恒贴着沙发转过头来答道。儿女们关心他的工作,总能引起他的兴致。“很突出吗?”“可以说是相当突出吧。有战略思想,有实践才干,很难得。”“爸爸,你这倒真像曹操了。”“怎么?”“敢用人嘛。‘识拔奇才,不拘微贱’。”顾恒仰在沙发上朗声笑了。“你也是爱听好话。”景立贞嗑着瓜子嗔道。“不不,你说错了。我不是爱听好话,不爱听坏话,也不是爱听坏话,不爱听好话。”“那你爱听什么话?”“好话坏话,只要中肯,我都爱听。要是不中肯,我都不爱听。”“这是爸爸最得意的准则之一。”小莉笑着说。“那当然,别人准确指出你的优点和缺点,都是宝贵的嘛。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都是糊涂可悲的。”顾恒饶有兴致地打着手势,“哎,晓鹰,你和李向南过去都是北京的老高中,你以前听说过他吗?”“听说过一点,他在北京学生中有点小名气。”“是吗?”“他们学校的同学都说他性格像吴起。”“战国时的吴起,对他这么高评价?”“说他像吴起,能杀妻求将。”“杀妻求将,他结过婚?”顾恒惊讶了。“不是说他结过婚——他没有结过,是说他搞政治一心一意。为了政治上的进取,父母家庭,什么都能牺牲不顾。只要个人政治上需要,他可以和最亲密的朋友一刀两断,很有点魄力和抱负。”顾恒不由得略皱一下眉,他不喜欢毫无人情的极端功利主义者。“还有什么说法——关于李向南?”他问。顾晓鹰瞥了父亲一眼。哼,老头子自以为洞察入微,其实已经被“眩以伪”了。自己刚才对他只是用了毁谤人的第一着:似褒实贬。顾晓鹰明白:对于自己要毁谤的对象,绝不可用反面的贬义词汇。他明明要说李向南“一心一意向上爬”,却说成“一心一意为了政治上进取”,“进取”是个多么好听的词汇啊;他明明要说李向南“很有点冷酷和野心”,却说成“很有点魄力和抱负”,“魄力”、“抱负”,又是何等褒义的字眼。“还有什么说法?”顾晓鹰略想了想:“‘文化革命’中他好像也是个派头头,挺活跃的,闹腾过一气。”“什么派头头,闹腾过什么事?”顾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神情仍很随便。“就是一派学生的领袖呗,闹腾的无非是组织揪斗会,冲教育部,领着人到全国各地炮轰省市委呗。”“他有这么多事?”顾恒审视地瞧了瞧儿子。省里提拔干部,搞过全面审查,没听说过这些啊。识拔奇才是应该的,政治上的慎重也万不可丢弃。“爸爸,有这些事也没什么,‘文化革命’中谁没闹腾过?逍遥派其实都是窝囊废。”“我问你的是:你刚才说李向南的那些有没有根据?”顾恒目光锐利地瞪了儿子一眼。“根据当然有。这种事谁去替他编,不信,你们可以详细调查嘛。”顾晓鹰说得很坦然。调查能怎么着?“文化大革命”中像李向南这样的人,势必有过他的某种“活跃”。调查也不能证明他顾晓鹰的话是百分之百造谣吧?绝不可纯粹的“无中生有”(你说李向南杀过人谁会相信呢?),但却要“似是而非”、“捕风捉影”地捏造——这是毁谤人的又一招艺术。“莉,给爸爸拿支烟来。”顾恒转过头,朝坐在一边的小莉伸出手。“不行,不许你再抽了。你今天已经抽够定额的五支了。”小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她一直很清醒地旁观着哥哥演的戏。“星期六也不让多抽一支?”“要抽,你自己拿去。”“你锁在保险柜里,又要插钥匙又要对号码,太烦琐了。”“不烦琐点,怎么能管制住你?”“回北京待几天也要把爸爸管这么死,政策一点也不放宽。好了,晓鹰,把你的烟借一支给我。”顾恒无奈地笑了笑,向儿子伸过手去。“哥,你别借他。”“爸爸要用脑子,暂且借他一支吧。”顾晓鹰说着递给父亲一支烟,又要替他划火。轻易得到的胜利使他对父亲同情起来。顾恒摆了摆手,自己接过火柴盒来。他从不习惯让儿女或部下给自己点烟。“爸爸,算了,我放宽政策,给你点一次烟吧。”小莉夺过火柴,一下坐到父亲身边,噌地划着了。顾恒犹豫了一下,凑上火点着了。只有在女儿面前,一切条例才是无效的。烟一从嘴里吐出来,立刻获得心理上的平衡。他站起来踱了两步,目光越过阳台凝望着京城灯海一片的夜景,伫立了一会儿,又踱了两步,在“难眩以伪”的条幅下转过身来,俯视着顾晓鹰。“关于李向南,你还听说过什么吗?”他很随便地问道,目光中却闪露着一丝审视。顾晓鹰敏感到了这目光,他应该加上更有力的一着:“一下也想不起来什么。对了,有件关于他的小事挺有意思的,当时很多人都知道。‘文化革命’中,他领过一支十来个人的战斗队,除了他,其余全是女生。有两个女生为了他还争风吃醋打破了头。其中有一个女生还咬破手指用血给他写了封情书。”“还有这事?”连景立贞也注意了,“他光愿意和女生混在一起?”“噢,”顾晓鹰继续说道,“李向南那时有个理论:女人比男人好,不搞阴谋。他这样挺坦然的。听说那个给他写血书的女生后来有一阵还神经失常了。最后嫁给一个在陕西当兵的,临结婚前还跑到河边大哭了一夜。”“这样啊,啧啧。”景立贞反感地蹙着眉。这番“情况”真实感太强了。顾晓鹰望着母亲,心中自得地微微笑了。做母亲的不知道,这是她儿子毁谤人的最高明绝技。其一,目的性高度隐蔽。顾晓鹰这段话既非说李向南政治品质不好,也绝非说李向南生活作风不正,完全是轶闻闲事,却使你不由得对李向南这个人生出许多说不清的厌恶和反感。其二,编造的故事要具备真实感,就一定要有极具体、极细致因而极特别的细节。现实生活总是这样不断地产生人们凭空很难想象的细节来的。主题巧妙地深藏于形象之中,运用极特别、极入微的细节加强真实感,这是艺术家在小说中影响并支配读者的有力手段。我们这位政治中的艺术家现在就在运用同样聪明的方法。“难眩以伪”的省委书记也没想到要怀疑儿子这段话。他沉默地抽着烟,蹙眉思索李向南的令人不快的形象。顾晓鹰隔着烟雾观察父亲,他为自己的成功而自得,禁不住还想再添两句:“李向南还把那个女生写给他的血书给我们学校一个同学看过呢——写在一块白手绢上的。”但这画蛇添足的一笔却一下刺激了顾恒已被麻痹的警觉。他瞅了儿子一眼,心中陡然一闪。如果顾晓鹰刚才打住,不再说这件事,顾恒或许会完全相信儿子的话。但现在,他怀疑了。“你刚才说的有点太荒唐了,和那份‘内参’差不多。我不相信。”顾恒一摆手说。“爸爸,那都是真事。”“不,晓鹰,我看你对李向南有偏见啊。”“我能有什么偏见,我和他毫无关系。”“毫无关系?你不也立志搞政治吗?都想搞政治,就难免有关系。”“爸爸,我不想搞什么政治。我搞我的艺术。”“不,”顾恒摇了摇头,“这不是真话。”“搞政治没多大意思,艺术才是永久的。”“对有些人可能是这样吧,对你可不是这样。你没有搞艺术那种甘于寂寞、甘于吃苦的精神。你对政治风头倒挺追求的。”顾恒态度宽和,但言词犀利,“你的野心不算小,只是没找到机会。”顾晓鹰目光尴尬地闪烁了一下:“爸爸,我承认我有点政治意识。可那样,我只会和李向南更一致些,我们毕竟是同一代人,社会政治观点大同小异。”“不不,晓鹰,我不是太傻的人。人们往往能看到年轻人同老年人之间的矛盾,可很少有人看到年轻人内部的矛盾斗争常常更激烈。我告诉你吧,我们这一代老家伙,一般对你们年轻人都估得不透,把你们看得太简单,看成一体。我可没那么头脑简单。你们这一代人,一个个头脑复杂得很。我对你们有足够的赏识,也有足够的警惕。你们内部也派别很多,争得很厉害。就凭这一点,我就要考虑一下你对另一个搞政治的年轻人的评价,出于哪种特定立场和偏向。”“爸爸……”“晓鹰,不用再编了,你脑袋里鬼点子不少——我知道,你就坦率谈谈,你对李向南什么看法吧。”“我?”“你和李向南素无关系?”“我……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不对。”顾恒摇摇头,“你在犹豫躲闪,啊?”他伸出一只手指点着顾晓鹰,“这种态度做了和你嘴里完全相反的回答。算了,你不想讲就不要讲了。我明白了。”看着哥哥的狼狈相,顾小莉颇有点为他担心。她明白哥哥的目的。“爸爸,我坦率说吧,我和李向南只有一层关系。”顾晓鹰说,“您看过那份参他的‘内参’吧?”“看了。”“那上面说他和古陵一个姓林的离过婚的女人关系不正当。那个姓林的,就是林虹。”“哪个林虹,和你离了婚的林虹?”“爸爸,你知道,我是发现她作风有问题,才和她离的婚。”顾恒沉吟了一下,微微颔首:“林虹我见过几面。我的印象,她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坏。”“我觉得她不好。”景立贞在一旁插话。“现在不说她了。”顾恒摆摆手,接着对顾晓鹰道,“就凭这层关系,我更要考虑你的客观性了。政治上的妒嫉,女人上的纠葛,会使有些年轻人的关系很复杂化的。这个奥妙我一眼还能看透。”顾恒说着,挥手做了个不以为然的手势,“晓鹰,你这套小聪明可不怎么样啊。这种小聪明对别人可能很灵,对我就不那么容易见效。我几十年还是修炼出一点‘难眩以伪’的本领的,不那么老糊涂。”他因为在这种智慧的较量中得到胜利而兴致勃勃,客厅里充满了他轻松的谈笑声。他站在顾晓鹰面前,相距很近。顾晓鹰能感到父亲胸膛的震荡,能感到他魁梧身躯内散发的烘热,这烘热中还夹着由于汗腺发达而有的浓烈气味。他一点也没感到这个魁伟的躯体和自己有着什么血缘相联的亲近感。正因为这是自己的父亲,所以他反而常常生出一种敌视。但他不和父亲闹翻。他在这些年中还需要充分利用这样一个老子能够给自己提供的全部有利条件。“爸爸,您太盛气凌人了。”小莉在一旁不满地说。她要帮助哥哥一下。哥哥干什么都聪明过分。本来很简单就能达到目的,总是机关算尽,结果反而失败。她才没那么笨呢。“小莉对爸爸有意见了?”顾恒和蔼地问。“是你问哥哥的,又不是哥哥要和你说的。你要不信,干脆别问别听不就完了。”“我想听,但我不想听假话、有偏向的话。”“你怎么知道是假话,谁对谁能毫无偏见?人对人都有一定看法,这是规律。你听了自己分析就得了。”“小莉,那你对李向南是什么看法,你在古陵不是和他相处过吗?”顾恒看着女儿。“我才没那么大精神一天到晚说他呢。他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是说他多大人物,把事情谈清楚也好嘛。”“我前两天早谈过了。”“你谈是谈过,不过,”顾恒打趣着女儿,“我发现你对李向南的看法前后充满矛盾。”“我可不要你来分析我。我也不想听你的‘难眩以伪’。我本来就觉得李向南不像有些人说的那么坏,可也不像你和报上吹的那么好。”“那你的结论呢?”“我没结论。李向南是挺能干的,有手腕,可我也觉得他挺狂妄的。现在你是他顶头上司,省委书记,要不,他也未必把你放在眼里。你要处在叔叔的位置上,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哥哥说的那些事,包括‘内参’上的那些事,倒不一定都有,可也不一定都没有。”“你是说……”“我什么也没说。你嫌哥哥说话有偏见,可你为什么那么相信李向南,不就是因为李向南和你谈过两次话?他就那么坦率?他头脑肯定比哥哥还复杂呢,把古陵的那帮干部涮得一愣一愣的,他就没有动心计博取你的赏识?”“嗯……”顾恒思忖地瞧着小莉,“那你的看法呢,你觉得,把这样的人逐步提拔起来,好不好?”“你爱提拔谁就提拔谁,我才不管呢,又不碍我什么事。”“你为爸爸考虑一下呢?”“为你考虑?我觉得爸爸犯不着为这事这么认真。你有时候对人太偏颇。一个干部你认为好,就想尽办法保他,提拔他。”“人才难得嘛。”“什么难得,满天下人才有的是。一个县委书记,在你省委书记的棋盘上不过是个小子儿,你犯不着在这个小子儿上押那么大宝。到时候他真有点事,弄得你被动,太不值了。”顾小莉冷蔑地一撇嘴,“得了,我不想说了。大礼拜六的,老是个李向南有什么意思。哥,”她扭头对顾晓鹰说,“你们那一帮人,每礼拜六不都有周末俱乐部吗?带我去看看。”“好。”顾晓鹰站起来。“小莉,你去那儿干啥?那群人乌烟瘴气的,一折腾就是通宵。”景立贞劝阻着。“怕什么,那就是我应该熟悉的生活。”小莉和顾晓鹰下楼走了。顾恒在房间里踱了好一会儿,而后慢慢站住。“可能我也有点片面性,太绝对了。”他若有所思地感叹道。“我看就是。”景立贞有些情绪地对丈夫说。“你知道我说什么?”顾恒瞪了妻子一眼。“我说你什么了?对自己的孩子什么都不相信,对别人倒什么都相信。我看那个李向南就是不对劲,早晚得出事。”顾恒蹙眉凝视了妻子一眼,不说什么了,他在房间里沉默地思索着踱起步来。

火车甩下了广袤的华北平原,果断地驰上了永定河铁桥。芦沟桥在夏日黄昏中,背衬着黯然的灰蓝天空缓缓向后移动。古老的建筑身处现代,总默默透露着这种苍凉的孤寂感。一个个石栏柱上蹲伏的石狮镀着黄昏之光。一孔孔拱形石券洞下,古老的河床里,夏水苍苍莽莽,沙滩草色青青。离北京城还有十五公里。一种就要进入全国政治文化中心的兴奋照例像每次回北京一样又涌上来。他眯起眼凝视着车窗外已渐渐远去的芦沟桥,凝视着西北天际隐约浮现出的起伏山脉,眼前一片苍茫混沌。正是这崇山峻岭的太行山、燕山把北方的蒙古高原、松辽平原与华北大平原分割开了。三四千年前,或许更早吧,人们为着通商交往,从华北大平原沿着太行山东麓一线高地北上(他眼前隐约浮现着几千年前的跋涉: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看不到头的马队……),在一个古渡口越过太行山上东流下来的永定河,进入西北东三面环山的北京小平原,然后在一个分歧点路分三岔。西北一路出南口穿越燕山直上蒙古高原(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东北一路出古北口穿越燕山径奔松辽大平原(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正东一路,沿燕山南麓直赴海滨,然后北上出今山海关去辽河平原(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而从蒙古高原、松辽平原来华北平原,则逆行同样路线。三路在分歧点汇合,越永定河古渡口南下(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这个伟大的古渡口就是现在芦沟桥所在地。这个更伟大的南北交通枢纽的分歧点,上面出现了最初的居民点(一个年迈的父亲领着年少的儿子,牵着两匹驮着行李的老马,疲惫之极。父亲叹口气站住了:咱们在这儿落脚吧。几天后,永定河旁出现了第一间小土房……)。而在最初居民点的迅速发展中,诞生了一座城市。那便是燕国的中心:蓟城。随后,在历史的演变中,它先后成为秦朝广阳郡治所,隋朝涿郡,唐朝幽州,辽代陪都南京,金代的中都,最后到元朝,它终于崛起为全国性的政治中心:元大都。从此,它以其必然的力量取代了长安、洛阳、汴梁等历史名城,夺占了中国最中心的位置。明朝开始称北京。是历史指定了它的地位。多民族相互通商往来,相互冲突战争,相互交融混合的历史最终造成了北京这个独一无二的中心。中心便是重心,是平衡点,是交汇点。南国水乡的富饶婉丽,北方草原的粗犷豪放,西部大漠的苍凉凄越,东部沿海的热情繁华,都各有特色,别张一面,但惟有它们的集中交汇点——北京,才能整个浑然地代表中华民族的个性和文化。在中国,有哪个城市,哪个地方,能像北京这样把戈壁滩如云马队的剽悍与苏杭丝绸鱼米之乡的热情,最悠古的文明与最现代的气氛都凝缩于一身呢?几千年的文明史,一百多年的近代史,近在眼前的现代史,敏感的当代史,都正在这个京都中冶炼着。他即将踏入京都……火车徐徐驶进像个巨大音箱一样嗡嗡共鸣的北京站站台。李向南提着旅行袋一下火车,目光就惊怔地一闪。攒动的人头中跳跃过一个熟悉的面孔。“小莉。”他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顾小莉正在人群中挤着穿行,东张西望地找人,此时一下转过头,愣了。她眼睛中的神情变化很快,层次很多。“小莉,你怎么来了?”李向南问。想不到刚来北京又碰见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不许我来,北京是你的?”小莉微含怨恨地瞪了李向南一眼。小莉的情绪还那么大,好像几天前在古陵县城里两个人的冲突刚才发生。“我哪有权力不让你来?”李向南说。“你是县委书记呗。”小莉冷冷地讽刺道。李向南笑了:“一个县委书记在大北京算个什么芝麻玩意儿?”“算乡巴佬呗。”小莉说着上下溜了他一眼,止不住露出些许笑意。她很快收敛,照旧冷起脸来。李向南依然是一身皱巴巴的灰的确良衬衫和裤子,依然是裤腿挽到小腿肚,赤脚穿着那双旧凉鞋,依然是这样又瘦又高地立在面前。哼,她也不知道看上他哪儿了。就那双黑炯炯的眼睛?就那张有着铁青色络腮胡茬的黑脸?就是那提着旅行袋筋条凸起关节粗大的铁腕?就那一米七八的瘦高个儿?就那比自己大十来岁的年龄?就一个烂芝麻县委书记?李向南风趣地说:“乡巴佬进北京还能怎么样?见了人哈下腰靠边躲呗。”他上下打量着小莉,“你可是光彩夺目,更漂亮了。”小莉确实比在古陵县更漂亮了。她穿着件鲜红的薄呢连衣裙,潇洒地系着裙带,脚上一双精巧的白皮凉鞋,人显得更年轻、更挺秀。腰肢很细,胸部精美地隆起,乌黑发亮的短发来回甩动。她那生气勃勃、目光敏锐的瓜子脸,那微黑圆润、宛如象牙雕就的胳膊,那光洁的脖颈,都闪射着动人的光泽。面对面站着,能感到她所散发的那种被汗水濡湿的、烫热的、年轻姑娘特有的青春气息。这气息夹着发香,更带有性感和刺激力。“漂亮也是我的,不碍你的事,用不着你管。”“管管怕什么?”李向南亲热地开着玩笑,“我就不能管?”他一定要利用这个巧遇化解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对他的怨恨。二十二岁的顾小莉是个可爱的姑娘,同时又是个可怕的小权谋家。千万不能因为和她感情上的纠纷,酿出一场自己的政治危机来。“你有什么权力管?”小莉冷笑一声。“你是古陵县委的宣传部副部长啊,我这县委书记不能管管?”李向南说着,禁不住笑了。他从来没有把小莉当成个宣传部副部长;这个为了写小说跑到县里去的姑娘也从来不像个副部长。“什么烂部长,这破职务我不挂了。”“好啦,别斗嘴了。”李向南看了看站台上纷纷扰扰涌向出站地道口的人群,一抬双手,“我这么多行李,阁下帮我提一件吧?”“我不管。”“一个月以前你在古陵县下火车,谁帮你提的行李,忘恩负义了?”小莉瞟了李向南一眼,扑哧笑了。她想起了不久前在古陵火车站与李向南有意思的相遇,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伸出手没好气地说:“拿来吧。”“咱们往外走吧。”“不行,我还得再接个人。”小莉提着个旅行袋,翘首在人群中寻望着。“对了,我忘了你来车站干什么了。你接谁?”“你知道不知道,盘问人在国外是最不文明礼貌的?”“我是中国人嘛,而且又是个乡巴佬。”小莉收回四处寻望的目光,又扑哧笑了:“我接我哥哥。”她一边走一边昂起头朝后甩了甩头发。“你哥哥?”李向南脚下犹豫了一下。“怎么,”小莉转过头看了看李向南,“一听我哥哥,你脸就阴了?”“没有。”“没有?哼,还不是又想到你在古陵的那个心爱的人了。”“小莉,你怎么又来了?”“我怎么又来了,你不就专门看得上那个烂货吗?”小莉的话一下露出尖刻。“小莉,”李向南猛地停住步,脸色有些愠恼,“你为什么总要攻击她呢?林虹并没有伤害你什么啊。你不能对人宽谅点?”一说林虹,两人就翻。小莉也站住,瞧着李向南阴沉的脸。她没想到李向南一下又生气了,她并不想让李向南生气。但是,李向南对林虹的偏护又刺激了她,几天前在古陵县城里的怨恨又一下涌上来:“我说她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我……”李向南克制住自己,温和地说道,“小莉,你哪儿都好,对人刻薄这一点不好。”“我好不好又不关你的事。”李向南沉默半晌:“我愿意你各方面都好。”小莉看了李向南一眼,垂下眼不做声了。他们在站台上慢慢走着。“你爸爸在吗?”过了一会儿,李向南问。“你问这干啥?”“我从县里赶到省城找过他,知道他来北京开会。我这次是专门到北京来找他。”“用得着你找吗?”“我这是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啊。”“哼……”小莉撅了撅嘴,“他每天晚上回家。”省委书记顾恒的家还一直在北京,没搬到省里去。“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大前天和我爸爸一块儿来的。”“你哥哥不在北京工作?怎么要你来接他?”“他出差。哥——”小莉突然兴奋地叫道。李向南打量着。迎面站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中等个儿,很壮实。一张线条粗硬有力的大脸盘,眼光锐利,宽额阔嘴,方下巴,嘴角刻纹刚劲,一副雄遒自负的样子。“哥,你怎么才下车?”小莉跑上去,“这就是李向南,我们古陵的县委书记。”她回头介绍道,“这是我哥哥,顾晓鹰。”李向南和顾晓鹰伸手相握。两个人都通过手感到了对方那不易被人凌驾的性格力量。李向南尽量平和地笑了笑:“我早听小莉讲过你这位哥哥了。”顾晓鹰则放荡不羁地一笑:“你的大名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握手容易松手难。握手时越装得大方亲热,松手时越含着难堪、不自然。“哥,你们——一块儿来的?”小莉突然瞠目结舌看着顾晓鹰身旁。李向南转过头,也随之一怔。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旁的正是林虹。林虹正用她那把什么都能看透的目光冷静地看着李向南和小莉。四个人站在人群流动的站台上,一时僵住了。林虹一下火车,就有人走到了她面前。“林虹。”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她抬起头,猛然间愣了,血一下涌上脸。是离婚后几年没再见面的顾晓鹰。她感到从内心到身体都掠过一阵憎恶的颤抖。“你从古陵县来?”顾晓鹰看着她,目光是俯视的、打量的,像在解剖对方的灵魂和肉体。这种目光让林虹憎恨。她过去就憎恨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曾让她感到一种受审查、受轻视、受凌辱的愤怒。现在,这目光表面上看来文雅了,客气了,却含着那种观览异性的粗糙、辣热和放肆。她冷冷地应了一句,扭转脸,提着自己的行李径直朝前走。顾晓鹰从容赶上几步拦住她:“要不要我帮你提一件?”他把两个旅行袋合到左手里,腾出右手来很有风度地说。刹那间,他便以其画家的眼光,迅速而从容地把林虹观览了一遍。她还那样美丽。她的眼睛虽然此时含着冰冷的敌意,但还是那样黑亮水汪;她的额头透着冷傲,但还那样严肃而明晰;她的头发不像过去浓密了,但还那样黑亮;眼角已有几丝若隐若现的鱼尾纹,整个脸仍接近过去那样柔润;嘴唇表皮略有些干,那必定是坐火车所致,但仍显出内在的弹性,连同那丰满的下巴,构成了一个很有性感的接吻区。他还看到了她脖颈下微露的一抹雪白的肌肤,他能扩展想象到整个胸部,想象到抚摸它时的光润手感。“不用,谢谢。”林虹神情冰冷地拒绝了,略躲闪开,又随人流往前走。“连话也不愿和我说了?”顾晓鹰又上前两步拦在面前,亲热地笑着,不转睛地凝视着林虹。林虹垂着眼皮、咬着嘴唇的冷峻神态,特别是那嘴角绷紧的清秀线条,让他觉得很有趣,也很富于刺激力。他的目光又透过衣裙把林虹的身体整个“抚摸”了一遍。林虹感到一种受辱的愤怒。她感到顾晓鹰的目光在粗暴地剥下她的衣裙。她的皮肤掠过一阵憎恶的颤抖。目光也能淫辱女性。“请你放尊重些。”她说。“林虹,”顾晓鹰依然从容移动着身体,挡在林虹面前,“我不想让你生气。我早看见你了,我也是下了好一会儿决心才过来看你的。”他语调诚恳地说,“虽然离了婚,可总算一夜夫妻百日恩吧?”“不要脸。”林虹从牙齿缝中骂道。顾晓鹰毫不在乎,甚至有些开心地笑了。他依然潇洒从容地移动着步子,挡住林虹,含笑打量着她:“只有你才能这样骂我。我只把这种权力给过你。”林虹不再理他,转身扶起一个在身旁跌倒的小女孩,和孩子的母亲一起牵着她,随人流往前走了。顾晓鹰看着林虹的背影。这次他从较远处把林虹的身材欣赏了一遍。她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依然苗条,似乎比过去更加性感了。隔着飘动的衣裙,他似乎看到了她的裸体。看到了她行走时臀部、腿部、腰部以至全身肌体诱人的起伏和运动。他能想象到抚摸每一处肌肤的不同质感。女人穿裙子是美的。比穿衣服美,因为它有所裸露;比全裸也美,因为她并不暴露无余。凝视着林虹的背影,顾晓鹰笑了。因为他是画家,所以能这样欣赏人体美;因为他是男人,所以他能这样欣赏女人。做妻子,林虹不够标准;做情人,只要有刺激力就行。顾晓鹰突然想到他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一个被你征服占有过的女人,当她被你遗弃分隔甚久之后再一次出现时,她如果美丽而且骄傲,那她便对你具有难以想象的刺激力。顾晓鹰咬住下嘴唇,感到一种冲动。他要满足这种富有刺激力的热情。他不一定要和林虹怎么样,但他还要拦住她。他不能这样毫无所获地退下来。他又赶上去,拦在林虹面前:“林虹,我要和你说点事。”“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我不认识你。”林虹说。那个和林虹一起牵着自己女儿的母亲,此时惊愕地望着顾晓鹰。“对不起,我要和她说几句话,”顾晓鹰彬彬有礼地对那位妇女解释道,“她是我过去的妻子。”那位妇女疑惑未尽地看看顾晓鹰,又转头看看脸色激怒的林虹,连忙不自然地笑笑:“芳芳,和阿姨再见。”领着孩子走了。“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林虹把旅行袋放到身前,平静地直视着顾晓鹰。她最初的激愤已经过去了,现在,她拿出了多年生活磨炼出的克制和冷静。冷静是远比愤怒更成熟有力的态度。顾晓鹰的目光与林虹对视了一会儿,倒闪烁躲避起来:“我想和你随便谈谈。”“谈吧,我听着呢。”林虹冷冷地直视着对方。现在轮到她打量对方了。“咱们出站找个地方,好吗?”顾晓鹰看了看左右的人流,又温和地笑了笑。“不用,这儿挺方便的。”顾晓鹰还是那张令人厌恶的长方脸,额头的皱纹更深了,脸上的皮肉也显出松弛,不知是因为野心煎熬,还是因为酒色过度。“你这几年都好吗?”顾晓鹰竭力使自己自然起来。“好。还有什么事?”“你在古陵县教中学?”“是。还有什么事?”“你……”“我的事不用问了,你都已经知道。”“我并不知道你去古陵了,小莉也不知道。她去古陵是因为我叔叔在那儿当县长。她要写小说体验生活。”“她当然不会因为我去,省委书记的千金嘛。”“新去的县委书记叫李向南吧?我知道他。他……”“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林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顾晓鹰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听见一声叫唤。小莉和李向南一起出现在面前。四人相视的僵局维持了两三秒钟。几秒钟内,小莉心中涨起的是对林虹的嫉恨。一瞬间她就明白了,林虹并不是也不会和哥哥一起来。哥哥是半途上的这次车。林虹是从古陵来的。李向南来,她也随着来的。几秒钟内,李向南感到的是一种同时遇到小莉和林虹必然有的难堪。何况,他又和顾晓鹰刚握过手。顾晓鹰在场,在他和林虹之间出现,更使他感到别扭。顾晓鹰在和林虹相遇中碰到李向南——他听说林虹正在追求李向南——这使他有点悻恼,也有点尴尬。林虹应该比谁都心情复杂,但她比谁都冷静。她看着李向南和小莉,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谁更有心理上的主动权,谁更有打破僵局的责任,谁就会首先开口说话。“林虹,你也来北京了?”是李向南打破了沉默。他既要排除小莉冷冷旁观的目光的压力,又要忍受顾晓鹰充满敌意的目光的压力。“是。”林虹的声音非常自然,好像顾小莉和顾晓鹰并不在旁边。这种态度既让李向南有些出乎意料,又感到亲切。“小莉来接她哥哥,倒先接着我了。”李向南笑笑,很自然地把事情说明了。“是吗?”林虹不在意地说。依然像是只面对着李向南一人。“没想到咱们都在车站碰见了,”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和顾晓鹰,“晓鹰,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他心中却感到对顾晓鹰的仇恨,因为顾晓鹰几年前曾经加给林虹的凌辱。“是,中国并不大。”顾晓鹰潇洒地说。“咱们一起走吧,总不能老站在这儿吧?”李向南伸出手,“来,小莉,你哥哥已经接到了,把我的旅行袋还我,你帮你哥哥拿吧。”“我能拿。”小莉一甩短发,并不把旅行袋交给李向南,同时又伸出一只空手,“哥,我再帮你拿一件。没关系,给我一件小的,总算我接你了。”她的话突然多起来,好像只有她和李向南、顾晓鹰三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林虹并不存在似的。“林虹,那我帮你拿一件吧。”李向南走上去,向林虹伸出手。小莉白了一眼,把李向南的旅行袋往他脚旁一撂:“你自己拿吧。”然后一转头,“哥,我再帮你拿个书包。”林虹用把什么都看明白的目光瞥了一下小莉,转身走了。李向南望着林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小莉。小莉那含着怨恨的目光正注视着他。李向南绷住嘴唇看着脚下自己的旅行袋。一秒钟的犹豫。是感情的矛盾,又是政治考虑和道义上的矛盾。“小莉,你和你哥哥一块儿走吧,”他提起脚旁的旅行袋,“我明后天就抽时间去你们家,去看看顾书记。”他准备去赶上林虹。“不用你来我们家。”小莉冷冷地说,“我们和爸爸都有事。”“那我推后两天再去。”“再往后也没时间。”李向南神情复杂地看着小莉,然后默默提起旅行袋朝前走去。进了出站地道口,下梯阶时他赶上了林虹:“来,我帮你提一件吧。”李向南把两个旅行袋集中在一只手里,伸出另一只手。“不用,我的东西都很轻。”林虹平静地答道。“没想到在这儿遇见顾晓鹰。”“不要谈他,我不想听。”“我也不想谈他。”林虹转过头瞥了李向南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李向南也沉默了。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流在灯光明亮的隧道里走着。“你来北京干什么?”过一会儿,李向南问。“我父亲单位让我回来整理他的遗稿。”林虹答道。“你父亲原来不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吗?”“是。”“这次是短时间让你回来,还是调回来?”“有可能调回来吧,不知道。”“你愿意调回北京吗?”“如果可能,我愿意。”李向南沉默了。“你来北京还是为了完成你那几个任务?”林虹关心地问。“是。第一是说服我父亲,让他理解我在古陵的改革,不要干预我。”“你和省委书记谈了吗?”“没有,他也来北京了。所以,第二个任务——争取省委书记的支持。不过……”林虹瞟了李向南一眼,笑了笑:“有点难度,是吧?”“可能吧。不说这些了,你在北京住哪儿?我有时间去找你。”“住在我父亲的一个朋友那儿,也是个历史学家,叫范书鸿。”被拥挤的人流裹挟着,两个人出了检票口。迎面是灯火通明、人山人海的车站广场。像一下跌入了繁华的京都,被淹没了。李向南和林虹四下张望,想从心理上适应。人浪、声浪带着强烈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李向南。”上来一双姑娘的手,接过他一个旅行袋。李向南转头一看,一头披肩黑发甩动着,一双黑得特别、使人一见就难忘的眼睛正在快活地笑。是前几天刚离开古陵的新华社女记者黄平平。

李向南摁响了顾恒家的门铃。门铃丁丁冬冬奏出简单的旋律,很好听。隐隐有脚步声很轻快地走过来。脚步声离门近了,李向南脸上准备性地浮出一丝礼貌的笑容。他一瞬间就进入了角色。他今天是来和省委书记谈话的,他一定要在政治上取得省委书记对自己的理解和信任。他今天还可能遇到小莉、顾晓鹰和顾恒家的其他人。他对这一切都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将扮演一个应该扮演的角色。此刻他站在门口,听着走到门口的脚步声,听到转动门柄的声音,感到一种略含一丝紧张的兴奋。他对这种高难度的政治行动有着一种本能的冲动和热情。门开了,是小莉。她原来脸上浮着准备迎客的笑容,蓦地消逝了,是一瞬的愣怔,愣怔后是一瞬的闪烁,那是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采取什么态度的闪烁,然后浮出的是冷若冰霜的表情。李向南却笑了。这不是准备好的笑,这是一见小莉的表情觉得好玩的、由衷的笑。小莉那一瞬间的愣怔,已经暴露出了她复杂的矛盾心理。小莉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围着个白围裙,一副操办家务的样子,也让他觉得亲切有趣。他从未把小莉与干家务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过。这一瞬间他就感到自己对见小莉毫不憷头。他觉出自己喜欢小莉。而只要他喜欢小莉,就能征服小莉。“小莉,你围着这围裙,可真有股子神气呢。”“什么神气?”小莉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李向南那含有讨好意味的话,使她原本并不坚决的敌意一下变得坚决了。李向南并不把小莉的脸色放在心里,他含笑看着小莉:“真的,一副家庭主妇的干练样子,和我过去印象中的小莉有所不同。”“少挖苦人,没你伟大。”“我可不是挖苦你啊。你这样更更像个姑娘了。过去你给我的印象是……”“是尖酸刻薄,让你简直不能容忍,是吧?”“我原话不是这样呀。”李向南说,“我说:‘你有时候很可爱;可有的时候,简直让人很难容忍。’你怎么光记住后半句,没记住前半句呢?”“什么叫‘让人很难容忍’?”“你现在这样就让人很难容忍呀。”李向南打趣道。“谁跟你耍贫嘴?”“小莉,”李向南恳切地说,“我当时主要是希望你能比较与人为善,能设身处地,多理解一点别人。”“我还是那句话:我只理解我自己。”李向南沉默了一瞬,随即温和地笑了:“我现在和你相处,至少希望你理解我吧?”“算了。你有什么事,找我爸爸?”小莉仰着脸,眼帘微垂,目光冷蔑。“你爸爸在不……”“我爸爸不在。”小莉没等李向南把话问完,便硬邦邦地答道。“他今天什么时候能……”“不知道。”小莉没等李向南说完,便干脆利索地堵上一句,“没事了吧?我要关门了。”她稍稍向后退了退,准备关门。李向南一下有些狼狈,一回到父母身边,小莉更任性了:“小莉,那等你爸爸回来,你告诉他一下,我过一会儿再来找他。”“我不管。”小莉说着就要关门。“小莉,我找你有事。”李向南一下变得神情镇定了。他郑重其事地看着小莉。小莉在关得只剩半尺宽的门缝后边站着,打量了一下李向南。她看着李向南那有些发狠的样子,眨动的眼里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以后考虑吧。今——天——我——没——时——间——”她有些恶作剧地一努嘴,斜睨了李向南一眼,砰地把门关上了。李向南站在门外。一切风度、男子汉的强硬有力,都在小莉这孩子般的性格面前宣告无效。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小莉的性格真是一条跳跃的曲线,毫无稳定的逻辑。但他又不能不承认:小莉是可爱的。她聪明勇敢;但又我行我素,尖刻狭隘,不择手段,有些可怕。当她不顾相差十岁的年龄距离,在古陵县向他勇敢进攻时,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他对小莉的态度十分矛盾。他对林虹的态度也十分矛盾。小莉、林虹都存在于面前时,他更处在难以抉择的矛盾中。在古陵时,他心中不曾承认过这个矛盾。他只是站在小莉的家门口才明确自省到:不承认抉择的矛盾,是因为他难以抉择。人在遇到难以解决的矛盾时,常常采取不承认主义。还有,是因为他始终朦胧地觉得:感情上作这种抉择,含着某种挑拣、不道德、不崇高的成分吧。然而,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种道德观念支配呢?这里或许就含着感情上对小莉的更大倾向、对林虹道义的歉疚?难道自己真的在感情上更倾向小莉吗,而只是在道义上更同情林虹?这一瞬间,自己的反省怎么这样清楚?还有,大概是因为他有着被两个女性同时爱的优越感吧,可以在暧昧不决的态度中既保持着被双方爱,又保持着从容选择的权利?然而,他不能这样暧昧下去。是林虹或是小莉,他要作出抉择。或许都不是,是第三个,他也最好能尽快择定。剩下的复杂任务,就是稳妥了结与小莉,或者与林虹,或者与两人的感情纠葛。特别是对小莉这样一个不爱则仇的姑娘,因为有她父亲这一背景,尤要慎重。弄不好,还会酿出自己的政治危机来。算了,别自省了,究竟是怎么办,定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门框上的门铃,略蹙起眉想了一下,就又沉稳地举起手。再摁铃?这是省委书记家,不可太造次。谁知道他们家都有谁在?别闹出坏影响来。——门铃摁响了。是顾恒笑呵呵出来开门了。他尊敬地笑笑:“顾书记,您在呢?小莉跟我开玩笑,说您出去了……”——门铃摁响了。是顾晓鹰目含敌意地来开门了。他友好地笑笑:“晓鹰,星期天在家休息呢?你父亲在吗?……顾书记不在?小莉呢?……没事,找她聊聊……”——门铃摁响了。是小莉的母亲来开门(一定也是个老干部的样子)。他恭敬地笑笑:“我叫李向南,古陵县委的,我想找顾书记汇报一下工作……”——门铃摁响了。是小莉来了。那最好……他又摁响了门铃。这次他听出,门铃的旋律似乎是:313|542|2—|712|3—|。门还没开,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小莉。“我一听门铃声,就知道又是你。”“你怎么知道?”李向南问。知道是他,给他开了门,这势头不错。“还不知道个你?‘百——折——不——挠——愈——挫——愈——奋——’那不是你的座右铭?”小莉拉腔拉调地讥讽道。“叫你折一下就挠了,那可就太不结实了。”小莉扑哧笑了,斜瞟了李向南一眼,把门一下大打开:“请进吧。”“你爸爸在家?”“我请你进来就不行?你这次摁门铃是想找我的。承认吗?”“……承认。我主要是有点意外,受宠若惊了。”李向南幽默地说。“进吧,别紧张,我们家这会儿谁都不在。我爸爸出去了,可能过会儿就回来。往这边走,到我房间来。”她关上大门,领着李向南穿过门厅,往自己的房间走:“敢进吗?”“这有什么不敢?”“那你进来,看着我换衣服。”“看着你换衣服?”李向南一下站住了,“我在门厅等你吧。”“要是不敢进,你就走。”李向南探究地看了小莉一眼,伸手撩开了小莉房间的门帘。一间很漂亮、很耀眼又有些凌乱的屋子。漂亮是因为桌床柜橱都是新式样的,加上墙上贴满了画;耀眼是因为镜子特别多,迎面立柜上的长方形穿衣镜,侧面还有一个立柜上的椭圆形穿衣镜,墙上还吊挂着几面圆形的、鸭蛋形的大镜子;凌乱是因为大衣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裙子,床上的毛巾被还团着,堆着衣服。但是,使李向南感官更受刺激的是房间里充溢的那种年轻姑娘特有的温馨、撩惹人的气息。那是小莉身体的气息,是她发香的气息,是她呼吸的气息,是她穿过的衣服的气息,是她睡过的床的气息。这种气息同姑娘的衣物交合在一起,融融地包围上来,使李向南感到一阵心旌飘摇。他没有让自己的身心漂浮起来,他抓住理智,一瞬间就使自己由一个感觉着的人变成一个思维着的人。“小莉,你这屋里镜子真够多的。”他在一只精致的皮垫折叠椅上坐下,看看四面镜子里自己的影像,笑着说,“朝哪儿看都是自己。”“我就喜欢朝哪儿看都是自己。”小莉站在穿衣镜前梳着自己的运动头,“我就喜欢自己。”小莉梳头的姿势很美,她两个手都举起来时,从她侧后面看,腰显得更细,身段显得更苗条。姑娘梳头本来就是最动人的。李向南把目光移开了。小莉的话——“我就喜欢自己”——使他想到了什么。这话中有着一种桀骜,有着一种轻视别人的优越感,有着一种只考虑自己、不顾及别人的任性。这种桀骜和任性,作为一个女孩子或许是他喜欢的(而且尤其富有刺激力),但作为一个……作为一个终身伴侣,作为一个妻子,像他这样的男人是有所惕怵的。一个男人选择女友与选择妻子的标准是不一样的。一瞬间他就从自己过去的几次恋爱史中,从他现在对小莉的态度中朦胧感到了:自己选择配偶的标准其实是个复杂的、多方面的系统,它涉及并包含着年龄、外貌、性格、思想、感情、气质、道德、政治、社会地位……等各个方面的考虑。而且,如果仔细剖析这个复杂的、多方面考虑的“标准”,大概将暴露出自己思想、性格深处极其复杂的东西来。纯洁的、不需要任何实际考虑和权衡的、完全从性爱及感情出发的爱情选择是属于青春的。随着青春的逝去,随着年龄、阅历的增加,纯性爱、纯感情的因素在爱情及婚姻选择中的地位便逐步下降,越来越多地让位于种种现实的考虑。自己毕竟已经三十二岁了。譬如,小莉是省委书记的女儿,仅仅这一点就是他所忌讳的。他是个想干番事业的人,他不希望选择一个高干的女儿做配偶,他不愿意使自己原本独立的事业与一个家庭扯在一起。他不愿有那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政治联系。看来,自己选择配偶的标准充满了利益的考虑,不自省时不知道,一自省竟这样多。自己的爱情观太不纯洁了。纯洁的感情当然有,但它能超脱各种实际考虑,单独起决定作用吗?倒是小莉的爱情更纯真。她对自己大概只从爱出发,并无其他考虑。这样看来,小莉应该是被肯定的,自己倒是应该受到批判的。自己对爱情及婚姻的考虑中凝聚的社会因素太多了。不,他不需要这样解剖自己。他是在现实中开拓道路的人,他的考虑是现实社会中最合理、最必然的。他选择配偶能不进行多方面的考虑吗?此刻,他需要的是把审视的目光投向小莉。“你想什么呢?”小莉转过头和他的目光相视了一下,问。“没想什么。”“你撒谎。”“我在看你墙上的画呢。我才发现都是猫。”李向南指着墙上的画,那上面是各种神态的猫,娇憨可爱。“我喜欢猫。”“为什么?”李向南问。“喜欢就是喜欢,我从不想为什么。”“那你喜欢文学,写小说,也没想过为什么?”“是。”“其他方面呢?”“你指什么?”“譬如……对一个人吧。”“对谁,对你是吗?”“那倒不一定。”“什么不一定。你想问的就是这个,看你刚才的眼睛。我告你吧,你刚才第二次摁门铃,我就喜欢。要不才不给你开门呢。”“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你喜欢一件东西、一个人,就一定得问自己为什么?”“是。”李向南肯定地点点头。“那是做作,是概念化地规定自己的感情,是人的异化。”“你一点都不问自己为什么?”“问那干啥。我起码开始不问,到后来可能问问。”“能问出结果吗?”“还能问不出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第二次摁门铃吗?我现在想了,可以告诉你。”“嗯……”“我喜欢你这股劲儿。”李向南笑笑。“你笑我怪是吗?”小莉对着穿衣镜细心地在脸上抹着润肤霜。“我在想,我们的小莉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就是我。我用不着别人来批准我生活的权利。”“我觉得你有一种凌驾别人之上的很大的优越感。”“我就觉得我优越嘛。你是不是想研究我呀?”小莉转过头。李向南含蓄地迎视着她:“是。”小莉看了李向南两秒钟,目光微微闪动。“为什么?”她略有些紧张地问。“你也问为什么了?”李向南含着一丝阴郁哼了一声,把一本随便翻弄的辞典慢慢撂到写字台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默半晌,然后转过身,“你也应该知道。”他蹙着眉对小莉说道。小莉轻轻咬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突然涌上一股潮湿。一个多月来,李向南一直用长者的揶揄对待她,这是第一次用这样有含义的话回答她。她的骄傲,她的倔犟,她的伶牙利齿的泼辣似乎一下都垮了。一时,她感到自己整个身体的酥软。“我刚才说过,我如果下决心喜欢一个人,是要问为什么的。”李向南接着说道。小莉看了李向南一会儿,靠着穿衣镜垂下眼。“要问了为什么才喜欢吗?感情也是理智制造出来的?”她撅着嘴不满地嘟囔道,“人是先发现自己喜欢了,才问为什么的。”“对,人是先喜欢了,才问为什么的。我是已经有点喜欢了,”李向南看着小莉,“可只有问了为什么,才知道该喜欢到什么程度,该不该下决心一心一意去喜欢。”小莉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慢慢抚弄着连衣裙的腰带。她很少有这种“乖”的样子。“那你觉得我应该是啥样啊?”她小声说着。“小莉,我没有权利说你应该是啥样。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很喜欢。”小莉抬起睫毛很快地看了李向南一眼。“不过,这种喜欢应该掌握在什么程度上,我应该慎重。你的态度我是明白的,我并没有迟钝到发傻的程度……”“你才不傻呢。”小莉撅着嘴嘟囔道,“你是装傻。”“你说装傻也可以。咱们应该相互增进了解。你也应该多研究我,不要因为我敢瞎摁门铃,就喜欢我。”小莉止不住笑了。她瞟了李向南一眼,嗔道:“我不研究,我早研究够了。”“我说的是真的。我呢,也研究研究你,好吗?你现在年纪小,很容易头脑一时冲动。咱们保持一种相互了解,相互关心帮助的友谊,也挺好的。你说呢?”小莉依然背靠在立柜上,斜瞟着李向南。“而且,小莉,你应该有一个更长时间内更广泛选择的过程。”“我没那么多可选择的。”小莉一下抬起头,双手很快地朝后理了一下头发,离开了立柜,“你想选择就选择吧。”“小莉……”“我今天还有事要出去呢,我要换衣服了。”小莉打断李向南的话,她解下天蓝色连衣裙的腰带。李向南顿时有些窘促:“这件连衣裙不是挺漂亮吗?”“我喜欢一天几换。”小莉伸手从大衣架上摘下一条咖啡色薄毛料连衣裙来。“那我到门厅等你吧?”“死封建。你怕看见,转过脸去。”“往哪儿转呀?都是镜子,哪面都能看见你。”小莉扑哧笑了,白了他一眼:“你坐到写字台那儿去,你不是要研究我吗?那桌上堆的都是我的相册,你趴在那儿研究吧。”李向南笑笑,到写字台前的藤椅上坐下。桌上是五六本极讲究的大相册。他打开第一本,一页页翻看着。这一本上都是小莉童年的照片。她满月时在襁褓里的照片,她叼着奶瓶的照片,她周岁时坐在玩具堆中的照片,她四五岁时骑在木马上的照片,她骑在十三陵石狮子上的照片,她在动物园的照片……这些照片,大都有父母抱着她,或站在她身后。有几张是她骑在顾恒的肩上照的。她的受宠,她的娇惯任性,在这些照片中表现得很突出。顾恒今年六十多了,他得小莉时已是四十岁的人了,这个年龄对幼女的溺爱是可想而知的……“我这样好看吗?”身后小莉的声音。李向南回过头。小莉穿着一身深蓝色带斜白条的体操服很近地站在他面前。她的身体被弹力的体操服紧裹着,胸部很动人地隆起着;她的脖颈,她的手臂,微黑而光嫩,洋溢着青春的光泽;她的两条腿很美地并立着。她这样年轻,这样鲜嫩,这样贴近,李向南感到一股克制不住的冲动在身体内颤抖地掠过,直涌上来揪住他的喉头。“好看吗?”小莉低头弯腰垂下右手,做了个很美的动作。“好看。”小莉嫣然一笑。她向李向南平伸过手臂,微垂着,像是接受邀舞的动作:“抓住我的手,站起来。”李向南有些窘促地、不知所措地轻轻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生命的颤动从李向南手上传导到身上。小莉凝视着他,眼里含着大胆调皮的笑意:“会跳舞吗?”“不会。”“吻我一下吗?”小莉的目光闪闪发亮。李向南猝不及防。他看着小莉,感到了身体内气血的激动。……他一下把小莉紧紧拥在怀里,吻她的脸,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颈,吻她的胸,然后更热烈地把她紧紧贴住自己的身体……但他却克制住自己,冷静地站着,只感到男性的冲动得不到发泄而在身体内更猛烈地搏击着。他远没有严谨到不准备和一个女人结婚就不能亲吻的程度,但对小莉,他却必须特殊地谨慎。他绝不能随随便便酿成自己的一个政治危机。他用左手爱抚地拍了拍自己右手中小莉的手,和蔼地笑笑:“小莉,你很可爱。我真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说着慢慢放下她的手,“小莉,我要走了。有时间来找你玩。等会儿你父亲回家,告诉你父亲,我一会儿再来找他。”小莉用一种复杂的含着言语的目光凝视着他。

李向南与常委们下乡之后,顾荣觉得自己的病该好点了,该在县城里走动走动了,老呆在“贵宾院”里也挺闷的。他慢慢溜达到县医院门口,两辆吉普车正风驰电掣而来,嘎地刹住。小胡、康乐推开车门跳下来。“小胡?”顾荣停住脚步,“你们回来了?”“不是,是来送伤员。顾书记出来走走?”小胡一边回答,一边旁顾不暇地张罗着人们把婷婷、钟钟抬出来。“什么伤员?”顾荣问。“横岭峪公社的教室窑洞塌方了,砸着了老师和学生。”“噢。”顾荣明了地点点头,这是一桩很平常的事情。“怎么能塌方呢?”作为领导,他表现出应有的关心。“窑洞早就有危险,这几天下雨又漏水,塌了。”小胡一边和人们一起小心地往外抬着担架,一边匆匆答道。顾荣背着手皱起眉听着,批评道:“有危险怎么不早发现,不早搬走呢?太粗心大意了。”小胡回过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钟钟被抬出来了。“这是学生。”小胡介绍道。顾荣背着手点点头,深为关切地看了看。婷婷被抬出来了。“这是老师,叫肖婷婷。她是为了救学生又冲进教室的,被一起埋在了里头。”顾荣又点了点头。也许因为一路的颠簸,婷婷苏醒过来,她微微睁着眼。“你表现得很勇敢啊,小肖同志。”顾荣微微俯下身表扬道。“顾书记……”婷婷吃力地说道,她认出这位顾书记了。顾荣像长辈一样慈爱地勉慰道:“你受伤了,好好治疗吧。”“顾书记……谢谢你。”婷婷低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不要谢我。”顾荣说。“谢谢县委……教室……总算快解决了……”顾荣疑惑地看看身旁的小胡和康乐,他不知道婷婷的话什么意思。“谢谢顾书记……谢谢县委……”婷婷声音低弱,又昏迷过去。顾荣略皱了一下眉头,似乎依稀有了一丝记忆。他来不及想,直起身子挥了一下手:“赶快送进去抢救。”院长曾大夫也从医院大门急匆匆领人出来接伤员。“你们要全力抢救。”顾荣背着手严肃地指示道。“是。”曾大夫连连点着头。“要不惜一切代价,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顾荣吩咐道。“是。”“小胡。”顾荣招呼道。小胡正跟着担架往医院里进,急忙中停住步。“伤员交给曾大夫他们负责,你来我这里一下。”“这……”小胡为难地回头看了看正在抬进医院的担架。“你先跟着送进医院也行,过会儿到我这儿来一下吧。”顾荣摆了一下手说道。小胡犹豫了一下,说声“好”,匆匆跟着进了医院。顾荣在街上略转了转就回到了“贵宾院”。他要等小胡来,详细了解一下下乡的情况。作为政治家,他头等关心的是政治斗争,其他都是琐事。小莉背着挎包,扬着一封信推开门进来了:“叔叔,你的信。我从县委机关给你捎来了。”顾荣接过信,一看信封下写的“北京李缄”,就明白是谁的信了。他立刻拆开。“叔叔,这封信是北京谁来的?”小莉一边把她给顾荣买的几个水果罐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好奇地问。“噢……”顾荣低着头在沙发上看信,信口敷衍地应着。“噢什么呀?”小莉不满意地嗔道,“这个姓李的是谁呀?”“是李向南的父亲。”小莉一下敏感地停住了手:“叔叔,他给你来信干什么呀?”“他是我老首长嘛。”小莉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一眨地注视着顾荣。顾荣从头到尾把这封重要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满意地蹙眉凝视着前面什么地方,把信慢慢叠起放进信封。过了几秒钟,他从恍惚中醒来,看看对面的小莉,舒坦地笑了。“老首长很关心古陵啊。”他把信放到茶几上拍了拍,高兴地说。小胡额头冒汗地推门进来了。“来来,小胡。”顾荣破例站起来招呼着,“坐下坐下。才一天没和同志们见面,我这儿就有了冷落之感。”小胡拘谨地笑了笑,擦着汗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小莉也大大方方坐在一旁。“伤员安顿了?”顾荣问。“正在动手术。”小胡答道。“怎么样?昨天一天到现在,李向南领着你们转得怎么样?”顾荣仰在沙发上抽着烟,悠悠地问道。“先去了黄庄水库。”“这我听说了。”小胡抬眼看了看顾荣。“是不是把龙金生和庄文伊敲打了一顿啊?”顾荣问道。“嗯……是批评了他们思想方法各自的片面性吧。”小胡第一次感到回答顾荣问题的困难。“他们俩服吗?”“他们没说什么,大概,没什么不服吧。”小胡含糊地说道。“没什么不服吗?”顾荣一摇头,“龙金生那张嘴只要闭上不说话,那就是他最大的不服气啰。”他用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又看着小胡,“在黄庄水库还有什么戏啊?”“您不是都听说了?”顾荣略一摆手:“我耳朵再长,消息再灵通,也是大概听了几句。把朱泉山又抬出来了?”小胡看了顾荣一眼,不知如何回答。“有什么不好谈的,因为小莉在?”顾荣笑着问。“不不。”小胡连忙说,他冲小莉笑了笑。小莉转过头看着顾荣。她与顾荣隔着一张茶几,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茶几上的那封信上。“那就坦率说嘛。在那儿,向南又做了什么决定吧?”“是。”小胡开始镇静了。“什么决定?”“一个决定,是当场批准了黄庄大队租用水面的合同。一个决定,是要搞个调查报告。”“什么调查报告?”顾荣一下抬起眼。“通过对黄庄水库的解剖,看看是什么压制了人才和生产力?”顾荣一下从沙发上坐起身子:“这是冲我来啰?”“具体没这么明确讲。”小胡尽量镇静地答道。“压制人才,这人才就是朱泉山啰。”顾荣冷冷地说。小胡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是这个意思吧。”“朱泉山算什么人才?”顾荣讥讽地继续说,“他把你小胡这样的一批干部排挤到一边是什么?是重用人才?来古陵才三天,就把人撵出县委办公室。”他停了一下,“还有什么决定?”“让朱泉山负责全县的渔业。”“这等于是提到县委当常委啰?”“另外让他帮助老龙照管全县农业。”顾荣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帮助照管全县农业?这是一种策略。那明摆着是要让朱泉山以后来当副县长、县长了。“他悻恼地说道。李向南带着常委下去就这样干,够狠毒的。他对这一点太估计不足了。他看了看茶几上的信,平静住了自己,”到了横岭峪公社,又唱了些什么戏?“他重新坐下,问道。“把潘苟世撤职了。”“因为什么?”顾荣一下子又抬起眼。“因为工作上不称职吧……还有,因为这次小学教室塌方。”“一个教室塌方,伤一两个人,就因为这件偶然事情撤换一个公社书记?”顾荣冒火了。小胡又沉默了几秒钟:“塌方不完全是偶然的。”“不是偶然的?在横岭峪公社塌方,责任可以算到潘苟世头上,在古陵范围内的塌方就该都算在我头上了?想算谁就算谁?”“这事潘苟世是有责任。公社其他同志关于这个教室窑洞危险,今年以来就给他提过十几次了。”顾荣瞪眼看着小胡,一下没说上话。“向南昨天看了教室,就指示他当天搬,潘苟世阳奉阴违,拖到今天塌方了。”“阳奉阴违?”顾荣疑惑地看了看小胡。这是什么立场?顾荣忽然明白过来。他脸色一下变得严肃了:“小胡,你过去和潘苟世有些矛盾,那是过去的事。现在要顾全大局,不要把过去小小的个人成见带过来。”小胡低着头抽了几口烟。“我没带成见。”他垂着眼顶着顾荣目光的压力说道,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荣,“我觉得潘苟世这个公社书记是不称职。”“你也投赞同票了?”顾荣问。“是,全体都投了赞同票。”顾荣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狠狠抽着烟。小莉暂时把注意力离开了茶几上的那封信,她注意地听着顾荣和小胡的对话。对与李向南命运有关的事情她现在都很关心。“还有什么?”过了一会儿,顾荣又问。“还决定发一个通报,今晚通过有线广播对全县广播,另外上报地委。”“通报塌方事件和对潘苟世的处理?”“是。还有对县委一些主要领导的批评。”“对谁?”“是……对您吧。不过没点名。”“为什么?”“这间教室的危险情况,您去年去横岭峪检查工作时听过汇报。那个教师肖婷婷找您当面汇报过。”“肖婷婷?”“您当时答应她很快研究解决。”“我?……”“这个小学老师一年来一直和学生们等着您解决问题。我们昨天去的时候,孩子们正顶着塑料布坐在漏雨的窑洞里上课。肖婷婷还用您去年答应的话鼓励孩子们,说您很关心他们。”说完,小胡抬眼看了看顾荣。小莉也扭头看着顾荣。顾荣抽着烟沉默了。他这才明白刚才医院门口肖婷婷为什么说那样的话了。“通报总的精神,就是这样的官僚主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小胡又汇报道。“就是我这副书记不能再继续干下去啰。”顾荣冷冷地自嘲道。小胡咬住嘴唇停了一会儿:“向南也做了自我批评,说他昨天督察不力,有责任。”“他那是沽名钓誉,收买民心。”顾荣把烟一下摁灭在烟灰缸里。小胡闭住嘴不说了,他感到了自己对顾荣的反感。小莉看看小胡,又看看顾荣,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来扫去。顾荣可能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又抽出一支烟,点着,也沉默了。“顾书记,您还有什么事?您要没事了,我去医院再看看。”小胡略欠了欠身,请示道。顾荣往沙发上一仰,从刚才的恼怒中摆脱出来,“那儿有医生嘛,”他朝上略摆了一下手,“你这小政治家怎么就不知道关心政治大事呢?”他爱护地批评道,“不要把注意力局限在一些具体事务上嘛。”“肖婷婷他们很危险,我不放心。”小胡不安地解释道。“医院每天都有生命危险的病人,我们要把注意力都放在那儿,我们还干不干正经工作了?领导者不是医生,不是看护。”顾荣不满地说。小胡沉默了一会儿:“顾书记,您这样说不合适。”顾荣愣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意思呢?我们是要关心人民群众疾苦,可是我们要从根本上关心,从全体上关心。对不对?政治搞不好,光关心某个人具体受什么伤,某个农民有什么冤枉上访,那不解决问题嘛。”“可是要从根本上、全体上就不关心呢?”“你这是什么意思?”顾荣严厉地望着小胡。小胡垂下眼抽烟,没说话。顾荣仰头哈哈笑了:“你看,我怎么和你发开脾气了。小胡,你还是小孩子个性啊。”“我不是小孩子个性。”小胡说。顾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胡,我觉得你的态度有点变了。”“可能吧。”顾荣目光锋锐地看着小胡:“为什么?”“不为什么。”顾荣抽着烟,隔着烟雾看了看小胡。他对这个年轻人有点摸不透了:“在横岭峪还做了什么决定?任命谁当公社书记了?”小胡沉默片刻,说:“我。”顾荣恍然大悟,“李向南又把你排挤下放到公社去了?”“我是兼。”“兼公社书记?人还留在县委政研室?”“是。”“还是挂着副主任?”顾荣问。“老周退二线了。”“什么意思,他不是政策研究室主任吗?”顾荣对小胡的所答非所问摸不清头脑了。小胡没回答。“让你当主任了?”顾荣突然脑子一动,“同时兼着公社书记?”“是。”顾荣全明白了。他冷冷地看了看小胡,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我们的小胡被招安啰。”他感叹道。小胡坐在那儿默然不语,抬手看了看表。顾荣停住步,慢慢坐下,“年轻人都想干点事业,这我理解。”他慢慢说道,“要想干事业,就要有领导信任、重用,就要靠一个领导,这我也理解。”他又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略顿一顿,“可是要靠的领导靠不长久呢?”他抽了口烟,往沙发上一仰,很有意味地感叹道,“那就很难说啰。”小胡迅速看了顾荣一眼。“向南可能在古陵呆不长啰,起码是县委书记干不长啰。”顾荣好像深为惋惜地叹道。小莉也吃惊地转向顾荣,“他怎么了?”她脱口问道。顾荣不满地瞥了小莉一眼。小孩子家不该打扰他和别人的谈话。然后,他把目光移向小胡:“年轻人看问题要看长远啊。”他微微颔首。既像是爱护的告诫,又像是冷冷的敲打。小胡垂下眼,抽着烟,烟雾在他脸前弥漫起来。“这不是,”顾荣拍了拍茶几上的信,“他父亲来信也谈了这个事。”小胡扶了扶眼镜,依然低着头。“省委也已经有了这考虑啰。”顾荣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小胡眼皮颤动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个年轻人做事情,下决心,都要前瞻后顾多考虑考虑。考虑不周到,做事太片面,太绝对,条件一变就很难收住,很难工作下去啰。”顾荣感慨地训导道。他打量着小胡,深知此话的分量:“你说,是不是啊?”小胡站了起来。“顾书记,您还有别的事吗?”他声音平静地问道。顾荣略怔了一下:“啊……没别的事。”“那我先去医院了。”顾荣看着小胡,他看不透小胡这种态度后面的心理是什么。是感到压力很大?是对自己不满?“那你先去吧。”他有些犹豫地说。望着小胡的背影,顾荣背着手在窗前立住了。小莉看了顾荣一眼,拿过茶几上的信,抽出信纸很快地看了起来。信中的一段话跃入她的眼帘:……信中所述情况俱悉。我完全相信,不需再从旁了解。向南在家里表现得比这更为严重,似乎真理都在他一人手里。我的话他也不多听得进去。他从小性格固执,现在又加上政治上的自以为是,我经常是为他担忧的。我已经给顾恒同志打了电话,表示了我的担忧,并表示让向南担任县委书记并不合适。对他不好。我同意他到下面去做些实际工作,但在县里当一把手不好,就是到公社也最好不要当一把手,做个平常的工作就行了。他重要的是学会尊重别人,团结别人。当然,这样调动一下,他在古陵也许很难工作,那可以换个县。顾恒同志已同意考虑我的意见,他要再了解一下情况。另外,关于你说的他和那个女教师的事,也请你务必以长辈的身份规劝节制他。满北京没有他看上的姑娘,怎么就看上一个生活作风成问题的女人呢?甚为担忧。为这事,我也想把他调离古陵。我与此信同时也给向南发了一封信。我让他回北京一趟……小莉放下了信。她的心怦怦跳着,很急,很乱。她甩了一下短发,站起身要走。“你看信啦?”顾荣转过身看着小莉,小莉的神情有些激动。“让我管向南,真是强我所难哪。”顾荣一摊手叹道,“他连父亲的话都听不进去,还能尊重谁啊?”“叔叔,你这样做不对。”“我怎么了?”顾荣吃惊地看着小莉。“你不应该排挤走他。”“他是书记,我是副书记,我能排挤动他?”“你写信说他坏话了。”“老首长要了解情况,我只是实事求是地介绍一下。”“你在信中还说他和林虹有特殊关系。”“县里人都这么说嘛,我还不是听大家反映。”“这不可能。”“怎么不可能?工作这么忙,一个县委书记冒着大雨一次次跑好几里地去看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这是平常关系?”“这就是不可能,我知道。”小莉争辩道。顾荣看着小莉。小莉神色十分激动。她对李向南表现出的明显的倾心,使顾荣震惊。一个看法像闪电一样突然在他头脑中一亮。他太马虎迟钝了,他怎么就忘记了这样一个重要的真理呢?姑娘有姑娘最特殊的事情。小莉和李向南真要是那种关系,这可是太糟糕太麻烦了。“小莉,”顾荣委婉地说,“林虹的底细,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我知道。可李向南不会。他和她不会。”小莉急急地说道。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激动地为李向南否定这一点。她的眼睛里闪出潮湿。顾荣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了:“好,这事先不谈了。你说叔叔排斥他,这一个月,你看见了到底是谁排斥谁呢?他完全把我看成他的反对派。”“你也把他当成你的反对派啊。”“这……”“有反对派有什么不好?政治上有反对派,双方相互制约。你们都能谨慎些,少独裁,少犯官僚主义。”小莉像争吵一样激烈地说道。“小莉你……”“叔叔,我走了。”小莉低着头走出了门。顾荣隔着窗户愣愣地看着她上了自行车。小莉一阵风般骑车到了县委办公室。“这两天有李书记的信吗?”她问。“怎么了?”一个干事问。“我下乡给他捎去。”“放在他办公桌上了。”她就是要下乡去找李向南,把消息告诉他。她来到了李向南的办公室,在里间屋的办公桌上翻寻着。在一摞信件文件中,她找到了同样是“北京李缄”的一封信。她揣到书包里,刚要走,一眼扫见玻璃板角下压着李向南未发出的一封信。陈村中学林虹亲启小莉心中猛然跳动了一下。她犹豫片刻,把信抽了出来。信还未封口。她又犹豫了一下,把信纸抽了出来。这是一封未写完的信:林虹:这是晚上在灯下给你写信。今天从陈村回来,我一直很不平静。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未能忘记你,始终记得十几年前在湖畔散步的谈话,记得你喜欢红色和白色,也记得临插队前我们在操场上的那次散步。虽然十几年过去了,但那样的过去是很难被时间淹没的。衷心希望你能改变你现在对生活的悲观态度。我知道,说教是没有用的,我愿能帮助你首先改变你的生活……信写了半截,在这儿停住了。小莉的思想全乱了,脑子里嗡嗡的。“我愿能帮助你首先改变你的生活”。什么叫改变生活?李向南和林虹那天到底说了些什么?难道,这就是指的那层意思吗?不,不,李向南不会要林虹那种人的。可这不是白纸黑字他自己写的吗?不,她不相信。那不是这层意思。小莉把信放回原处,骑上车就走,左一拐右一弯,风一样掠过街道。突然,她嘎地一捏闸,扶着树坐在车上停住了。自己是怎么了?这么嫉妒,这么难过,这么着急万分。脸这么烫,心这么乱。她这颗心再不善于自省,也终于明确无误地知道了:自己是爱上李向南了。这些天,这个自省曾不止一次在她心中掠过,她都笑着一摇头否认了。此刻,她再也不能否认了。她爱得不对吗?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涌上来,她眼里涌上了泪水。她还要下乡去给李向南送信吗?李向南会不会又端起架子来训自己?不,她不管这些,她要立刻把信给李向南送去,把情况告诉他。可李向南现在在哪儿呢?他会不会已经离开横岭峪了?这个实际的问题,她却忘了打听。她擦了一下眼睛,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蹬上车又来了个高速度,一个个商店行人被甩在后面。这个高速度就是她的性格。她为了达到目的就是这样一往无前。她在县医院门口锁了车,问了问横岭峪伤员在哪儿抢救,就往里走。她要找见小胡,问问李向南和常委们去哪儿了?这是手术室,门紧闭着。门口还站等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她的背影很美,身材风度,美得让小莉有些嫉妒。她转过身来了,两个人都愣了。是林虹。愣怔一闪而过。两个人都目光冷冷地正视着对方。小莉的目光凝聚着她对林虹的轻蔑,她竭力使自己的目光不闪烁,她绝不先躲闪目光。林虹眼里透出的是把对方一眼都看明白的目光,她看着小莉,觉得有一丝好笑似地打量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走了。她看见的只是一个毫不引起她重视的陌生人。林虹在风度上明显高一筹的优胜,激起了小莉的恼怒。“骚货。”她眼睛看着别处,压低声从牙齿缝里骂道。林虹似乎没听见,她扭头打量了小莉一眼,就转了过去。“这是医院,需要卫生。”她平静地说,给了对方一个高傲的侧影。门开了,小胡从里面出来。“婷婷怎么样?”林虹急切地问。“还没脱离危险。你怎么来了?”小胡说。“看你们车坐不下,我随后骑车来的。”林虹道。“向南他们呢?”“去凤凰岭大队了。”小莉心中更涌上一股强烈的嫉恨,林虹也跟着去横岭峪了。李向南到哪儿,林虹跟到哪儿。真不要脸。火呼一下蹿上她的头。“小莉,你怎么也来了?”小胡转头发现小莉。“啊……我要问问你,李向南和常委们去哪儿了?”“林虹刚才不是说了?”“我没听见。我问你呢。”“问谁不一样?他们去凤凰岭了。你问这干什么?”小莉目光闪烁了一下,“有李向南的信,我给他送去。”她冲着林虹的侧影瞟了一眼,坦然地说。“急什么?他们明天就回来了。”“李向南托我的,有信一定想办法当天给他送去。”小莉顺口编道。“什么信这么急?”小胡疑惑地看了小莉一眼。“他父亲的信。李向南让我一收到这信,就送给他。”小莉又瞟了林虹一眼,意识到自己的优胜感。“噢,那你去吧。”“胡主任。”手术室门开了,一个护士叫道。“好,等一下。”小胡进去了。只剩下两个女性。小莉打量了林虹一眼。“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她尖刻地说道,转身就要走。这话可谓恶毒之至。林虹感到自己胸口有些打抖,她冷冷地看了看小莉,却淡淡地笑了:“你不觉得你表演得可笑吗?”小莉一下站住:“哼,看谁笑到最后。”她恼怒地说道,噔噔噔急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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