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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第二十一章

火车甩下了广袤的华北平原,果断地驰上了永定河铁桥。芦沟桥在夏日黄昏中,背衬着黯然的灰蓝天空缓缓向后移动。古老的建筑身处现代,总默默透露着这种苍凉的孤寂感。一个个石栏柱上蹲伏的石狮镀着黄昏之光。一孔孔拱形石券洞下,古老的河床里,夏水苍苍莽莽,沙滩草色青青。离北京城还有十五公里。一种就要进入全国政治文化中心的兴奋照例像每次回北京一样又涌上来。他眯起眼凝视着车窗外已渐渐远去的芦沟桥,凝视着西北天际隐约浮现出的起伏山脉,眼前一片苍茫混沌。正是这崇山峻岭的太行山、燕山把北方的蒙古高原、松辽平原与华北大平原分割开了。三四千年前,或许更早吧,人们为着通商交往,从华北大平原沿着太行山东麓一线高地北上(他眼前隐约浮现着几千年前的跋涉: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看不到头的马队……),在一个古渡口越过太行山上东流下来的永定河,进入西北东三面环山的北京小平原,然后在一个分歧点路分三岔。西北一路出南口穿越燕山直上蒙古高原(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东北一路出古北口穿越燕山径奔松辽大平原(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正东一路,沿燕山南麓直赴海滨,然后北上出今山海关去辽河平原(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而从蒙古高原、松辽平原来华北平原,则逆行同样路线。三路在分歧点汇合,越永定河古渡口南下(马队,马队,驮着货物的马队……)。这个伟大的古渡口就是现在芦沟桥所在地。这个更伟大的南北交通枢纽的分歧点,上面出现了最初的居民点(一个年迈的父亲领着年少的儿子,牵着两匹驮着行李的老马,疲惫之极。父亲叹口气站住了:咱们在这儿落脚吧。几天后,永定河旁出现了第一间小土房……)。而在最初居民点的迅速发展中,诞生了一座城市。那便是燕国的中心:蓟城。随后,在历史的演变中,它先后成为秦朝广阳郡治所,隋朝涿郡,唐朝幽州,辽代陪都南京,金代的中都,最后到元朝,它终于崛起为全国性的政治中心:元大都。从此,它以其必然的力量取代了长安、洛阳、汴梁等历史名城,夺占了中国最中心的位置。明朝开始称北京。是历史指定了它的地位。多民族相互通商往来,相互冲突战争,相互交融混合的历史最终造成了北京这个独一无二的中心。中心便是重心,是平衡点,是交汇点。南国水乡的富饶婉丽,北方草原的粗犷豪放,西部大漠的苍凉凄越,东部沿海的热情繁华,都各有特色,别张一面,但惟有它们的集中交汇点——北京,才能整个浑然地代表中华民族的个性和文化。在中国,有哪个城市,哪个地方,能像北京这样把戈壁滩如云马队的剽悍与苏杭丝绸鱼米之乡的热情,最悠古的文明与最现代的气氛都凝缩于一身呢?几千年的文明史,一百多年的近代史,近在眼前的现代史,敏感的当代史,都正在这个京都中冶炼着。他即将踏入京都……火车徐徐驶进像个巨大音箱一样嗡嗡共鸣的北京站站台。李向南提着旅行袋一下火车,目光就惊怔地一闪。攒动的人头中跳跃过一个熟悉的面孔。“小莉。”他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顾小莉正在人群中挤着穿行,东张西望地找人,此时一下转过头,愣了。她眼睛中的神情变化很快,层次很多。“小莉,你怎么来了?”李向南问。想不到刚来北京又碰见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不许我来,北京是你的?”小莉微含怨恨地瞪了李向南一眼。小莉的情绪还那么大,好像几天前在古陵县城里两个人的冲突刚才发生。“我哪有权力不让你来?”李向南说。“你是县委书记呗。”小莉冷冷地讽刺道。李向南笑了:“一个县委书记在大北京算个什么芝麻玩意儿?”“算乡巴佬呗。”小莉说着上下溜了他一眼,止不住露出些许笑意。她很快收敛,照旧冷起脸来。李向南依然是一身皱巴巴的灰的确良衬衫和裤子,依然是裤腿挽到小腿肚,赤脚穿着那双旧凉鞋,依然是这样又瘦又高地立在面前。哼,她也不知道看上他哪儿了。就那双黑炯炯的眼睛?就那张有着铁青色络腮胡茬的黑脸?就是那提着旅行袋筋条凸起关节粗大的铁腕?就那一米七八的瘦高个儿?就那比自己大十来岁的年龄?就一个烂芝麻县委书记?李向南风趣地说:“乡巴佬进北京还能怎么样?见了人哈下腰靠边躲呗。”他上下打量着小莉,“你可是光彩夺目,更漂亮了。”小莉确实比在古陵县更漂亮了。她穿着件鲜红的薄呢连衣裙,潇洒地系着裙带,脚上一双精巧的白皮凉鞋,人显得更年轻、更挺秀。腰肢很细,胸部精美地隆起,乌黑发亮的短发来回甩动。她那生气勃勃、目光敏锐的瓜子脸,那微黑圆润、宛如象牙雕就的胳膊,那光洁的脖颈,都闪射着动人的光泽。面对面站着,能感到她所散发的那种被汗水濡湿的、烫热的、年轻姑娘特有的青春气息。这气息夹着发香,更带有性感和刺激力。“漂亮也是我的,不碍你的事,用不着你管。”“管管怕什么?”李向南亲热地开着玩笑,“我就不能管?”他一定要利用这个巧遇化解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对他的怨恨。二十二岁的顾小莉是个可爱的姑娘,同时又是个可怕的小权谋家。千万不能因为和她感情上的纠纷,酿出一场自己的政治危机来。“你有什么权力管?”小莉冷笑一声。“你是古陵县委的宣传部副部长啊,我这县委书记不能管管?”李向南说着,禁不住笑了。他从来没有把小莉当成个宣传部副部长;这个为了写小说跑到县里去的姑娘也从来不像个副部长。“什么烂部长,这破职务我不挂了。”“好啦,别斗嘴了。”李向南看了看站台上纷纷扰扰涌向出站地道口的人群,一抬双手,“我这么多行李,阁下帮我提一件吧?”“我不管。”“一个月以前你在古陵县下火车,谁帮你提的行李,忘恩负义了?”小莉瞟了李向南一眼,扑哧笑了。她想起了不久前在古陵火车站与李向南有意思的相遇,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伸出手没好气地说:“拿来吧。”“咱们往外走吧。”“不行,我还得再接个人。”小莉提着个旅行袋,翘首在人群中寻望着。“对了,我忘了你来车站干什么了。你接谁?”“你知道不知道,盘问人在国外是最不文明礼貌的?”“我是中国人嘛,而且又是个乡巴佬。”小莉收回四处寻望的目光,又扑哧笑了:“我接我哥哥。”她一边走一边昂起头朝后甩了甩头发。“你哥哥?”李向南脚下犹豫了一下。“怎么,”小莉转过头看了看李向南,“一听我哥哥,你脸就阴了?”“没有。”“没有?哼,还不是又想到你在古陵的那个心爱的人了。”“小莉,你怎么又来了?”“我怎么又来了,你不就专门看得上那个烂货吗?”小莉的话一下露出尖刻。“小莉,”李向南猛地停住步,脸色有些愠恼,“你为什么总要攻击她呢?林虹并没有伤害你什么啊。你不能对人宽谅点?”一说林虹,两人就翻。小莉也站住,瞧着李向南阴沉的脸。她没想到李向南一下又生气了,她并不想让李向南生气。但是,李向南对林虹的偏护又刺激了她,几天前在古陵县城里的怨恨又一下涌上来:“我说她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我……”李向南克制住自己,温和地说道,“小莉,你哪儿都好,对人刻薄这一点不好。”“我好不好又不关你的事。”李向南沉默半晌:“我愿意你各方面都好。”小莉看了李向南一眼,垂下眼不做声了。他们在站台上慢慢走着。“你爸爸在吗?”过了一会儿,李向南问。“你问这干啥?”“我从县里赶到省城找过他,知道他来北京开会。我这次是专门到北京来找他。”“用得着你找吗?”“我这是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啊。”“哼……”小莉撅了撅嘴,“他每天晚上回家。”省委书记顾恒的家还一直在北京,没搬到省里去。“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大前天和我爸爸一块儿来的。”“你哥哥不在北京工作?怎么要你来接他?”“他出差。哥——”小莉突然兴奋地叫道。李向南打量着。迎面站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中等个儿,很壮实。一张线条粗硬有力的大脸盘,眼光锐利,宽额阔嘴,方下巴,嘴角刻纹刚劲,一副雄遒自负的样子。“哥,你怎么才下车?”小莉跑上去,“这就是李向南,我们古陵的县委书记。”她回头介绍道,“这是我哥哥,顾晓鹰。”李向南和顾晓鹰伸手相握。两个人都通过手感到了对方那不易被人凌驾的性格力量。李向南尽量平和地笑了笑:“我早听小莉讲过你这位哥哥了。”顾晓鹰则放荡不羁地一笑:“你的大名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握手容易松手难。握手时越装得大方亲热,松手时越含着难堪、不自然。“哥,你们——一块儿来的?”小莉突然瞠目结舌看着顾晓鹰身旁。李向南转过头,也随之一怔。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旁的正是林虹。林虹正用她那把什么都能看透的目光冷静地看着李向南和小莉。四个人站在人群流动的站台上,一时僵住了。林虹一下火车,就有人走到了她面前。“林虹。”一个熟悉的男中音。她抬起头,猛然间愣了,血一下涌上脸。是离婚后几年没再见面的顾晓鹰。她感到从内心到身体都掠过一阵憎恶的颤抖。“你从古陵县来?”顾晓鹰看着她,目光是俯视的、打量的,像在解剖对方的灵魂和肉体。这种目光让林虹憎恨。她过去就憎恨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曾让她感到一种受审查、受轻视、受凌辱的愤怒。现在,这目光表面上看来文雅了,客气了,却含着那种观览异性的粗糙、辣热和放肆。她冷冷地应了一句,扭转脸,提着自己的行李径直朝前走。顾晓鹰从容赶上几步拦住她:“要不要我帮你提一件?”他把两个旅行袋合到左手里,腾出右手来很有风度地说。刹那间,他便以其画家的眼光,迅速而从容地把林虹观览了一遍。她还那样美丽。她的眼睛虽然此时含着冰冷的敌意,但还是那样黑亮水汪;她的额头透着冷傲,但还那样严肃而明晰;她的头发不像过去浓密了,但还那样黑亮;眼角已有几丝若隐若现的鱼尾纹,整个脸仍接近过去那样柔润;嘴唇表皮略有些干,那必定是坐火车所致,但仍显出内在的弹性,连同那丰满的下巴,构成了一个很有性感的接吻区。他还看到了她脖颈下微露的一抹雪白的肌肤,他能扩展想象到整个胸部,想象到抚摸它时的光润手感。“不用,谢谢。”林虹神情冰冷地拒绝了,略躲闪开,又随人流往前走。“连话也不愿和我说了?”顾晓鹰又上前两步拦在面前,亲热地笑着,不转睛地凝视着林虹。林虹垂着眼皮、咬着嘴唇的冷峻神态,特别是那嘴角绷紧的清秀线条,让他觉得很有趣,也很富于刺激力。他的目光又透过衣裙把林虹的身体整个“抚摸”了一遍。林虹感到一种受辱的愤怒。她感到顾晓鹰的目光在粗暴地剥下她的衣裙。她的皮肤掠过一阵憎恶的颤抖。目光也能淫辱女性。“请你放尊重些。”她说。“林虹,”顾晓鹰依然从容移动着身体,挡在林虹面前,“我不想让你生气。我早看见你了,我也是下了好一会儿决心才过来看你的。”他语调诚恳地说,“虽然离了婚,可总算一夜夫妻百日恩吧?”“不要脸。”林虹从牙齿缝中骂道。顾晓鹰毫不在乎,甚至有些开心地笑了。他依然潇洒从容地移动着步子,挡住林虹,含笑打量着她:“只有你才能这样骂我。我只把这种权力给过你。”林虹不再理他,转身扶起一个在身旁跌倒的小女孩,和孩子的母亲一起牵着她,随人流往前走了。顾晓鹰看着林虹的背影。这次他从较远处把林虹的身材欣赏了一遍。她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依然苗条,似乎比过去更加性感了。隔着飘动的衣裙,他似乎看到了她的裸体。看到了她行走时臀部、腿部、腰部以至全身肌体诱人的起伏和运动。他能想象到抚摸每一处肌肤的不同质感。女人穿裙子是美的。比穿衣服美,因为它有所裸露;比全裸也美,因为她并不暴露无余。凝视着林虹的背影,顾晓鹰笑了。因为他是画家,所以能这样欣赏人体美;因为他是男人,所以他能这样欣赏女人。做妻子,林虹不够标准;做情人,只要有刺激力就行。顾晓鹰突然想到他曾经听到过的一句话:一个被你征服占有过的女人,当她被你遗弃分隔甚久之后再一次出现时,她如果美丽而且骄傲,那她便对你具有难以想象的刺激力。顾晓鹰咬住下嘴唇,感到一种冲动。他要满足这种富有刺激力的热情。他不一定要和林虹怎么样,但他还要拦住她。他不能这样毫无所获地退下来。他又赶上去,拦在林虹面前:“林虹,我要和你说点事。”“你为什么要拦着我?我不认识你。”林虹说。那个和林虹一起牵着自己女儿的母亲,此时惊愕地望着顾晓鹰。“对不起,我要和她说几句话,”顾晓鹰彬彬有礼地对那位妇女解释道,“她是我过去的妻子。”那位妇女疑惑未尽地看看顾晓鹰,又转头看看脸色激怒的林虹,连忙不自然地笑笑:“芳芳,和阿姨再见。”领着孩子走了。“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林虹把旅行袋放到身前,平静地直视着顾晓鹰。她最初的激愤已经过去了,现在,她拿出了多年生活磨炼出的克制和冷静。冷静是远比愤怒更成熟有力的态度。顾晓鹰的目光与林虹对视了一会儿,倒闪烁躲避起来:“我想和你随便谈谈。”“谈吧,我听着呢。”林虹冷冷地直视着对方。现在轮到她打量对方了。“咱们出站找个地方,好吗?”顾晓鹰看了看左右的人流,又温和地笑了笑。“不用,这儿挺方便的。”顾晓鹰还是那张令人厌恶的长方脸,额头的皱纹更深了,脸上的皮肉也显出松弛,不知是因为野心煎熬,还是因为酒色过度。“你这几年都好吗?”顾晓鹰竭力使自己自然起来。“好。还有什么事?”“你在古陵县教中学?”“是。还有什么事?”“你……”“我的事不用问了,你都已经知道。”“我并不知道你去古陵了,小莉也不知道。她去古陵是因为我叔叔在那儿当县长。她要写小说体验生活。”“她当然不会因为我去,省委书记的千金嘛。”“新去的县委书记叫李向南吧?我知道他。他……”“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林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顾晓鹰尴尬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听见一声叫唤。小莉和李向南一起出现在面前。四人相视的僵局维持了两三秒钟。几秒钟内,小莉心中涨起的是对林虹的嫉恨。一瞬间她就明白了,林虹并不是也不会和哥哥一起来。哥哥是半途上的这次车。林虹是从古陵来的。李向南来,她也随着来的。几秒钟内,李向南感到的是一种同时遇到小莉和林虹必然有的难堪。何况,他又和顾晓鹰刚握过手。顾晓鹰在场,在他和林虹之间出现,更使他感到别扭。顾晓鹰在和林虹相遇中碰到李向南——他听说林虹正在追求李向南——这使他有点悻恼,也有点尴尬。林虹应该比谁都心情复杂,但她比谁都冷静。她看着李向南和小莉,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谁更有心理上的主动权,谁更有打破僵局的责任,谁就会首先开口说话。“林虹,你也来北京了?”是李向南打破了沉默。他既要排除小莉冷冷旁观的目光的压力,又要忍受顾晓鹰充满敌意的目光的压力。“是。”林虹的声音非常自然,好像顾小莉和顾晓鹰并不在旁边。这种态度既让李向南有些出乎意料,又感到亲切。“小莉来接她哥哥,倒先接着我了。”李向南笑笑,很自然地把事情说明了。“是吗?”林虹不在意地说。依然像是只面对着李向南一人。“没想到咱们都在车站碰见了,”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和顾晓鹰,“晓鹰,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他心中却感到对顾晓鹰的仇恨,因为顾晓鹰几年前曾经加给林虹的凌辱。“是,中国并不大。”顾晓鹰潇洒地说。“咱们一起走吧,总不能老站在这儿吧?”李向南伸出手,“来,小莉,你哥哥已经接到了,把我的旅行袋还我,你帮你哥哥拿吧。”“我能拿。”小莉一甩短发,并不把旅行袋交给李向南,同时又伸出一只空手,“哥,我再帮你拿一件。没关系,给我一件小的,总算我接你了。”她的话突然多起来,好像只有她和李向南、顾晓鹰三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林虹并不存在似的。“林虹,那我帮你拿一件吧。”李向南走上去,向林虹伸出手。小莉白了一眼,把李向南的旅行袋往他脚旁一撂:“你自己拿吧。”然后一转头,“哥,我再帮你拿个书包。”林虹用把什么都看明白的目光瞥了一下小莉,转身走了。李向南望着林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小莉。小莉那含着怨恨的目光正注视着他。李向南绷住嘴唇看着脚下自己的旅行袋。一秒钟的犹豫。是感情的矛盾,又是政治考虑和道义上的矛盾。“小莉,你和你哥哥一块儿走吧,”他提起脚旁的旅行袋,“我明后天就抽时间去你们家,去看看顾书记。”他准备去赶上林虹。“不用你来我们家。”小莉冷冷地说,“我们和爸爸都有事。”“那我推后两天再去。”“再往后也没时间。”李向南神情复杂地看着小莉,然后默默提起旅行袋朝前走去。进了出站地道口,下梯阶时他赶上了林虹:“来,我帮你提一件吧。”李向南把两个旅行袋集中在一只手里,伸出另一只手。“不用,我的东西都很轻。”林虹平静地答道。“没想到在这儿遇见顾晓鹰。”“不要谈他,我不想听。”“我也不想谈他。”林虹转过头瞥了李向南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李向南也沉默了。两人随着拥挤的人流在灯光明亮的隧道里走着。“你来北京干什么?”过一会儿,李向南问。“我父亲单位让我回来整理他的遗稿。”林虹答道。“你父亲原来不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吗?”“是。”“这次是短时间让你回来,还是调回来?”“有可能调回来吧,不知道。”“你愿意调回北京吗?”“如果可能,我愿意。”李向南沉默了。“你来北京还是为了完成你那几个任务?”林虹关心地问。“是。第一是说服我父亲,让他理解我在古陵的改革,不要干预我。”“你和省委书记谈了吗?”“没有,他也来北京了。所以,第二个任务——争取省委书记的支持。不过……”林虹瞟了李向南一眼,笑了笑:“有点难度,是吧?”“可能吧。不说这些了,你在北京住哪儿?我有时间去找你。”“住在我父亲的一个朋友那儿,也是个历史学家,叫范书鸿。”被拥挤的人流裹挟着,两个人出了检票口。迎面是灯火通明、人山人海的车站广场。像一下跌入了繁华的京都,被淹没了。李向南和林虹四下张望,想从心理上适应。人浪、声浪带着强烈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李向南。”上来一双姑娘的手,接过他一个旅行袋。李向南转头一看,一头披肩黑发甩动着,一双黑得特别、使人一见就难忘的眼睛正在快活地笑。是前几天刚离开古陵的新华社女记者黄平平。

北京来的火车在古陵站停了。睡眼惺忪的旅客带着来自京都繁华的印象贴着车窗玻璃看着这偏僻的小县城、简陋的小站,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空间的跨度给他们带来了时间上的隔世之感。这儿的文明比北京可能落后一个世纪。不多的一二十个人下车,不多的七八个人上车。下车的人在清晨的凉风中打个冷战,清醒了一夜的瞌睡,在冷清的站台上左右张望着一下。或有人接,或没人接。三三两两提着旅行袋、网兜、大包小包,从歪歪斜斜的绿栅栏小门中出站。车站门外有棵据说是东周时期的古柏,传闻孟子曾在这棵老态苍苍的柏树下坐过,所以又叫“留孟柏”。下面寥落地摆着几个卖瓜子的小摊,一个油锅正吱吱地炸着油条。刚从古塔下来的李向南正背着手和围个白围裙炸油条的胖老头随便说话。他扭头扫了一下最先出站的人,一下愣住了。是她。虽然十几年没见了,虽然她的穿着打扮与十几年前迥然不同了,虽然年华与风霜使她改变了神态气质,然而,她还是她。天下万物,没有比人更具有易变性的,也没有比人更具有稳定性的了。她第一个走出站口,立住,掠了一下头发,往这儿的小摊扫了一眼,很礼貌地对一个提着篮子招揽着卖花生的小孩摇了摇头,就继续朝前走。她依然很美。黑亮的眼睛含着淡淡的忧郁,苗条的身材显出柔和的曲线,这都让人想到“年轻”、“姑娘”、“爱情”这些词汇,想到二十岁这样的年龄。然而,她那种中年知识女性才采用的严肃不苟的装束,朴素的白衬衫,灰的确良裤,梳到后面挽起的头发,没留一绺刘海的额头,还有那种什么都看透的淡然,都使人感到她是个有曲折经历、不容随便亲近的成熟女性。年龄又像有三十多岁。她今年二十八岁了吧?她,应该说林虹,在黎明中走了。她没有看见李向南。她离开古陵一个月了,还不知道他来古陵。如果看见他,而且知道他来这里担任县委书记,她会是什么反应?自己和她面对面时又会是什么心情?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李向南微微摇了摇头。一切都还无法想象,未知数太多。但她毕竟回来了,而她的回来对于他是一件重大事情。她不仅将纠葛起自己的感情,还将在自己这个县委书记面临的政治局势中纠葛起政治风波。这位古陵县陈村中学的语文教师林虹,是当前全县政治冲突中的焦点人物之一。“喂,你是古陵的吗?”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子的爽朗声音。李向南转过头。眼前是个挺拔精干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运动头。她满额是汗地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旅行袋,挎着书包网兜。“是啊。”李向南微微笑着答道。他感到很有意思,古陵县的县委书记能不是古陵的人吗?“那你帮我个忙吧。”姑娘说。“可以。”“帮我提一件,你没看我提不动了。”她被所负的重量坠得身子有些歪斜。“好。”李向南伸手接过两个旅行袋。“嗳,帮我提一个就行了。你提两个,我倒空手了,那多不像话啊。”“你不是还背着书包网兜吗?拿在手里,就不空手了。”“你这个人还挺有幽默感。”姑娘边走边口齿脆利地说。李向南笑而不语。“你知道我说的‘幽默’是啥意思吗?”姑娘转头打量了一下李向南。“可能知道点吧。”李向南觉得很有趣。“越说你幽默,你越幽默了。你真是古陵的吗?”“还能是假的?”“是不是来出差的,怎么看你这么面生?”“这么大一个县,你都认识?”“大什么呀?芝麻大一点。县城里的人我差不多都面熟。”“我要是农村的呢?”“不会。古陵人有古陵味,一看就能感觉出来。”“你有特异功能?”“很可能。你是新调来的?”“可以这么说吧。”“你来干什么,农机厂?”“你怎么知道我是农机厂的?”姑娘又看了李向南一眼:“你长得黑瘦,给我的感觉是。”她说着笑了,李向南也笑了。“那我不应该是打铁的摇煤球的吗?”“不,你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没大知识,也起码上过初中。”姑娘又看了看这个高瘦清癯的年轻人,“属于那种劳动型的知识分子。”“你眼光还挺尖锐啊。”李向南说,“还能看出什么?”“还能看出你个性很强。”“是吗?”李向南对这个姑娘越来越感兴趣,她不像小县城里的女孩子。“你是技术员,还是当小干部?”“嗯……说小干部更准确些。”“那你很可能是个小小的铁腕人物。”“这你也能看出来,凭什么?”“凭感觉和印象啊。”姑娘转过头问:“你听说过我吗?”“没有。”“那你肯定刚调来。”“你叫什么名字?”李向南很感兴趣地问,“古陵县的知名人士?”“我?……我叫小莉。”“你父母在哪儿工作?”“我父母?……”姑娘一笑,“他们不在古陵。”“你一个人在古陵?”“我叔叔在古陵。”“你叔叔在古陵哪儿工作?”“县委。”“县委?他叫什么?”“他?”姑娘诡谲地一笑,“姓顾。”“姓顾?叫什么?”姑娘又一笑:“顾荣。”“你是顾小莉?”李向南一下站住了。“是。”姑娘快活地眨着眼睛。李向南凝视着她,微微点点头:“这就有点复杂性啰。”“有啥复杂性?”李向南风趣地笑笑,没有回答。眼前的这个姑娘就是省委第一书记顾恒的女儿。她本人是县委宣传部一个挂名的副部长。大学毕业后自己要来古陵县,立志搞文学深入生活,已经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一两篇小说。她的叔叔顾荣则是古陵县的县委副书记兼县长。在顾荣和李向南之间,正在展开着一场影响全县的政治斗争。上级领导的女儿,政治对手的侄女,这双层的关系是有些复杂。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将在古陵县的这场斗争中扮演什么角色呢?复杂的关系必须要用复杂的态度对待。他决心争取她,征服她。一个女孩子,当她处在一个特殊位置上时,常常会影响很多事情。“你去北京了?”李向南边走边问,“有什么收获?”“开阔开阔了思想。”“北京思想是比较活跃。”“哪像咱们古陵这土地方,闭塞保守土里土气的。是个人就头脑简单,思想僵化。”小莉一脸轻蔑,“从北京到这儿,一下火车听着古陵人说话的口音都觉得刺耳。”“你就这么看不起古陵?”“中国农民太愚昧。县城里的干部也都是穿了干部服的农民,保守狭隘。”“那你叔叔呢?”李向南问。“他?也好不了多少。”这就是她对她叔叔顾荣的看法?李向南含笑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怎么还要来古陵县?”“我有我的目的。”“你不是写小说的吗?”“你也听说了?那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小莉一笑,“我是要写农村题材。写城市有什么啊?上海才有几百年历史?中国农村几千年历史。要写出在世界上有影响的作品,就必须写出中国几千年的民族文化和民族个性。”“野心还不小啊!”“你看文艺刊物吗?”“看一点。”“那上面有几篇像样的反映农村的小说?城里的人一看,觉得还挺农村味,真正在农村待的人一看,味就不对。你从古陵一下车,在县城街上一走,看着这两边的土山村堡,风一吹来,立刻就闻到一股黄河流域农村的味道。再到村里跑跑,掏钱打上一斤白酒,和农民坐在炕上聊聊,喝一碗小米稀饭,就知道农村味是怎么回事啦。”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李向南心中宽厚地笑了笑,问:“你经常去农村跑?”“那当然。哼,那些作家成天喊着写农民,我看他们对农民就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连语言都不对劲。酸不溜溜,装得挺土气,其实都是从他们抽过滤嘴烟的嘴里说出来的。”“你思想够偏激的。”李向南颇感有趣。“我才不偏激呢,你看——”他们走的是火车站通往县城的一条土马路,两边拉开着间距的是城关公社、农机修配厂、农林局、畜牧局等半开不关的大门,一个个漆色模糊的木牌无精打采地拉着还没睡醒的长脸。一个土院墙的大门上贴着两个斗大的喜字,那是一家住宅。门口进出着喜庆的人们,东喊西吆喝地张罗着,院子里冒起着腾腾蒸气,五六个孩子在街上劈劈啪啪放鞭炮。“看什么,结婚?”“是。你一看就能感到中国农民的性格。”“什么性格?”“一双长满干皮粗茧和裂纹的大手,一手慢慢搓着一把黄土,一手高兴地捏着把唢呐。““好一个比喻!”李向南不禁赞叹起这个姑娘的艺术气质来,“这到底是什么性格啊?““勤苦耐劳,喜庆豁达。”“这是你总结的八个字?评价很高啊。”李向南说,“这和你刚才说农民愚昧保守可是完全矛盾的。”“这有什么矛盾,”小莉不在意地扬了一下脸,不加解释地接着往下说,“中国农民最苦,可他们苦惯了,他们的性格最稳定、最豁达了。他们每个人都比卓别林伟大,比卓别林的性格更成熟。”“这个评价就更高了。”“农村的姑娘失恋了,顶多哭两个晚上,第三天照样扛着锄头下地,拿着针线坐门口。家里死了人,哭是哭,可还要摆席,唱戏,吹唢呐,放鞭炮。中国管婚丧叫红白喜事,你看,他们多豁达。他们才不哼哼唧唧、缠缠绵绵呢,他们都用喜剧的态度来对待悲剧。”“因为他们受的苦最多,所以他们的心就有了忍耐力。”李向南赞同道,“几千年来,他们经历的悲剧大概是最多的,如牛负重,所以他们也就锻造出了用喜剧态度对待悲剧的性格。就是你刚才说的豁达喜庆。是吧?”“嗬,看不出你还有点思想呢。”小莉闪亮着羚羊一样的眼睛看着李向南,兴奋地笑道,“考考你,你看那边过来的一男一女是不是一块的,他们什么关系?”路上是三三两两去县城赶集的农民,有的骑着自行车驮着轻声哼唧的猪崽,有的颤悠着扁担担着蔬菜,有的吱吱咯咯拉着平车装满着西瓜,还有扬着鞭子的驴车马车。稀疏的人流中,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年轻人。前面是个后生,留着分头,穿一身有些不合体的新涤卡衣服,神情不安地慢慢走路;后面是个女子,像姑娘又像小媳妇,穿着件花褂子,挎着篮子低着头。两个人相隔总有十几步远,各走各的,谁也不看谁。“他俩相干吗?”李向南问道。“你连这个都不能确定?”李向南摇了摇头。“他俩肯定是一路的,而且,他们肯定是只订了婚还没结婚的关系。”“这能看出来?”李向南惊讶道。“不信你去问问。”李向南点点头和那个后生走到了并肩,问道:“你是哪个村的?”“孙堡的。”后生答道。“去县城?干啥?”后生脸红了,支吾了一下,回头朝那个女子瞥了一眼,“去照个相。”“照相?”“刚订了婚。”李向南不禁为小莉的判断力惊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又和小莉走到一起时,问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眼看去的感觉。”“这可是艺术家的天赋。”李向南说,“来,我也考考你,你看看这换豆腐的,能看出什么?”他们路过的这家门前台阶下,正停着一副豆腐挑子,拿毛巾擦汗的老汉正和站在门口打听价钱的主妇对答。“拿什么换哪?”“黄豆黑豆都行,一斤换一斤半。”“要小米、玉米吗?”“不要。”“拿钱买呢?”“两毛六一斤。”“拿粮票换行不?”“行,两斤粮票换一斤。”“你等着。”女人转身进门了。“一看,这卖豆腐老头就是个光棍汉。”小莉说道,“那位大嫂肯定儿女都大了,不在身边。”“你能看出这些来?”李向南又惊讶了,“好,这些先不说,你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中能知道什么有关农业生产和经济方面的情况吗?”“你问这?”小莉费解地看着李向南,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告诉你好吗?”小莉点点头。“第一,现在粮食集市上,黄豆黑豆卖三角九、四角钱一斤,对吗?”小莉转着脑子核算了一下,一斤豆子换一斤半豆腐,一斤豆腐卖两角六,“对。”她点了一下头。“第二,这老头家不缺口粮。他村里其他人家也不富余豆子。”“嗯……是。”“所以这老头不是山上的,是这川地的。”“这一眼能看出来。”“第三,现在粮票在有些场合也起着钞票的流通作用,合一角三一斤。第四,这一点结合上咱们县城镇居民粮食供应的比例和牌价——这供应比例和牌价你知道吧?”“知道。”“这结合着就能推算出,现在古陵粮食集市上,麦子三角八一斤,玉米一角四一斤,高粱一角三一斤,小米三角钱一斤。”“你是不是打听过?”“不,我这是算出来的。”“怎么算?”“这个算法稍有些复杂,有时间我给你细讲。”“那我去集市上核对一下。”“不用,你问问这卖豆腐老头,他肯定知道。”小莉走到卖豆腐的老汉面前,问道:“大爷,您是哪个村的?”“我宋庄的。”“大爷,这会儿去集上称点麦子、小米、玉米,您知道价吗?”“麦子,三毛八,好点的三毛九,差点的三毛六七。玉米一毛四,小米是三毛。你们这是打外地刚来的?”“是。”李向南也走上来,他掏出烟递给老汉一支,老汉慌不迭地推让着,连连谢着接过来,李向南给他点着了火。“大爷,您家几口人啊?”李向南和气地问。“我是一个人吃了全家饱,光棍一人。”老汉喷出烟来笑呵呵说道。李向南和小莉含笑对视了一下,都为对方的判断惊叹着。“你们宋庄学校前面那段拐弯坡路修好了吗?”李向南又问。“修好了,修好了。”老汉连连点着头说道,“坏了两年也没人修,一下雨就翻大车。前两天县里来的李书记下了指示,不修好,就把公社大队干部都抹了,这不是都怕掉乌纱帽,才三天就修好了。昨儿早晨都走大车了。”“咱们县新调来县委书记了?”小莉看着李向南惊异地问。“……好像是。”李向南一笑。“你还不知道?”卖豆腐老汉说道开了,“这可算个青天大人。”“青天?这么叫可不好,把他要叫垮了。”李向南说道。“大伙儿现在都叫他李青天——连山上村子都这么叫。我们村的海狗,老婆被公社干部糟蹋上吊了,自个儿还被戴上坏分子帽子,冤了十几年,告天告地告不准,这不是李书记刚来,就给他申了冤。”买豆腐的大嫂拿着碗从院门走出来。李向南打量了她一下,冲老汉道了再见,提起旅行袋和小莉一起又往前走了。“你怎么不打问打问那个大嫂家的情况了?”小莉问。“你的艺术直感我完全信得过,免验了。”李向南风趣地答道。“嗬,工业术语也上来了。”小莉说,“你是理智思维型的大脑。”“咱们这不成了互相吹捧了?”李向南哈哈大笑。小莉也被他的笑声感染了,快活地笑起来。“哎,新调来的县委书记啥样?”“平常样吧。”李向南含着一丝幽默说道。“是老的还是年轻的?”“还算年轻的吧。三十一二岁。”“结婚没有?”“结没结婚有什么关系?”“这一点对判断他很重要。”“听说他没结婚。”“三十岁了还没结婚?那不是性格孤僻,就是事业家,要不就是野心家。”“这么绝对?”“他能力强吗?”“别人说他可能有点吧。”“那古陵就有麻烦了。”小莉自言自语道。“怎么有能力倒麻烦了?”李向南问。“你不了解情况,别问了。”李向南又打量了小莉一眼。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很有意思,她对顾荣的态度也颇耐人寻味。“小莉。”随着一声叫,一辆自行车在他们面前停住。两个人一抬头,正是顾荣。“叔叔,我可在站台等你了。怎么也不见你来,东西又多,我又拿不了。”“怪我,吉普车临时出故障了,只好找个自行车。”顾荣那张刻满有力皱纹的、有点虎相威严的大脸盘上堆满了长辈的歉意。看见旁边提着旅行袋的李向南,他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向南,怎么叫你碰上了?”“可让我卖苦力了。”李向南开玩笑地双手把旅行袋提了提。“来来,有功必赏,中午管饭。叫小莉帮着炒菜。”顾荣伸手把旅行袋接过来,放到自行车上。“你和我叔叔认识?”小莉惊异地问。“那当然啰。”李向南诙谐地一笑。“从北京来一路上还顺利吧?”三人一同走着,顾荣推着车顺口问道。“和那个林虹碰上了,还是面对面的座位。”小莉说。“她去北京干什么?”顾荣又问,觉得失口,瞥了李向南一眼。“谁知道她,可能是上访告您状去了吧?”“你认识林虹?”李向南问小莉。“她?哼,我早认识了。”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她对林虹的情绪怎么这样尖刻?只是因为林虹反对了她的叔叔顾荣吗?“你对她什么看法呀?”李向南不露声色地问道。“对她能有什么看法?烂货。”这句恶毒而又刻薄的骂人话使李向南震惊了。这难道是刚才那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吗?“算了,不说这些了。”顾荣岔开话题,“见到你爸爸了吗?”“没有,我没去省里,直接回来的。”小莉答道,又接着自己刚才的情绪说,“叔叔,林虹愿意告状就让她告,你什么也别在乎。关键是你把古陵的政局稳住就行了,主要是掌握住干部,别在县委内部出反对派。”“好了,不谈这些了。你搞你的文学,少掺和政治。”顾荣连忙挥手打岔。侄女这些话当着李向南的面说出来,使他极为尴尬。李向南打量了一下小莉。这个姑娘远不像刚才印象的那么简单。年纪轻轻还颇有权术。看来,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将是整个古陵局势中不可轻视的角色。“叔叔,新来县委书记了?他和你关系怎么样,融洽吗?你现在一定要笼络住他。”“小莉你胡说些什么呀。你还不知道吗?”顾荣仰身大笑,连忙打断她的出谋划策。他指着李向南刚要介绍,又被小莉跳跃而出的新话题打断了。“叔叔,这是开什么会啊?”小莉手一指,问道。快进县城了。路边是县招待所,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在他们旁边,一群两脚露湿的农民正围着一个农村干部乱哄哄说道:“我们天不亮三十里路赶来,就是为这事。一定把咱们意见带上会去。千万。”招待所门外好几堆这样的人群,都在闹闹嚷嚷说着什么,嘈嘈乱乱地快挤上街来。“那墙上不是写着呢。”顾荣冷冷地一指。在招待所大院门两边的墙上贴着大幅标语:“热烈欢迎参加提意见提建议大会的全县各单位代表!”“开了几天啦?”小莉问。“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顾荣答道。“怎么叫提意见提建议大会啊,有这样的名?”“这个名不好?”李向南问。“提什么意见?”“给县委提意见嘛。”李向南笑着回答。小莉疑惑地看看顾荣。“说穿了,是给我提意见。”顾荣冷冷地说。小莉愣了:“这像个整风会。”“那还用说?”顾荣没好气地说。“整你?这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搞的?”小莉说。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是县科委主任庄文伊。“小莉回来了?”他看见了小莉。“回来了。”小莉答道。“李书记,这是你要的材料。”庄文伊把一卷材料递给李向南。“好。”李向南点头收下。小莉惊愣了,看着李向南。“总结大会准时开吗?”庄文伊问。“还是准九点开吧?”李向南商量地转头问顾荣。“可以。”顾荣表情冷淡地答道。“那我走了,我正参加着小组讨论呢。”庄文伊匆匆走了。“你就是新调来的县委书记?”小莉看着李向南问道。“应该是吧。”李向南不失幽默地回答。一米七八的高个子,黑而清瘦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络腮胡,一身洗得发淡的深灰色确良衣服,裤腿挽到小腿肚,赤脚穿着一双旧凉鞋。新来的年轻县委书记沉稳含笑地站在小莉面前。

李向南推车刚走了两步,一抬头,怔住了。小莉穿着一件粉红色雨衣,扶着溅满泥泞的凤凰车站在围墙旁。“小莉,是你?”小莉没有回答,看了看李向南身后还在远处伫立的林虹。李向南也回头看了看,不自然地笑了笑。林虹却用非常平静的、把什么都看明白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李向南和小莉,转身回到学校里去了。“小莉,你怎么找到这儿了?”李向南问。小莉看了看李向南:“我去干休所了,没有你。”她的声音含着一种极力克制住的怨艾。李向南心中猛然一动,他笑了笑:“我这就去干休所。你跟我一起去吗?“小莉站在那儿不动。过一会儿,才推上车和李向南并肩走着,”你过去在北京就认识林虹?“她问。“我和她过去是一个学校的同学。”李向南回答。小莉沉默了一会儿:“你原来打算带她一起去插队吧?”“你听谁说的?”李向南有些惊讶。“我昨天打长途电话问的。”“问谁?”“那你别管了。”小莉低着头沉默了。李向南看了看她,也沉默了。脚底下的泥泞呱叽呱叽响着。事情太迅疾,也太明白了。小莉这样不加掩饰地表明了对自己的倾心。李向南既感到男性的骄矜,同时又感到危险。这是省委第一书记的小女儿,又是这样一个颇有权谋的小“政治家”,这件事倘若处理稍有不慎,就会酿成自己的政治危机。如果他爱小莉,问题或许简单了;如果不爱,则要谨慎地掌握关系,发展友谊。但实际上,他对小莉除了喜欢还根本没来得及做过任何考虑呢。现在,小莉对林虹的态度又把一个问题挑明了:自己对林虹将是什么态度?这是个复杂的、他现在不能回答甚至不能正视的问题。他现在需要用政治家的老练来处置感情关系。他对小莉风趣地嗔道:“你打听消息的手段够可以的,摸起县委书记的底细来了。”“县委书记就不能了解了解?”小莉赌气地说,脸上却多少露出一丝调皮来,“我要想知道一件事情,总能打探到。”“那你不成了女克格勃啦。”李向南朗声笑了,完全是县委书记在揶揄一个年轻人了。他发现小莉的情绪是很容易改变的。“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个女间谍。”“想当女间谍?”李向南有些惊奇,他在自己的表情中又夸大了这种惊奇。“到外国去刺探情报啊。”“这倒是个男孩性格。现在怎么又不想当女间谍了?”李向南说。“那是因为我早就不想了。我要真想达到一个目的,就一定要达到。”“你现在想达到什么目的,当个大文学家?”“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吃苦的恒心。”“那不是和你刚才的话矛盾了?”“我是指有的目的。反正我要报个仇,就一定要报到底!我要想得到一个东西,就非要得到它不行。”小莉有点凶狠地说。这凶狠和她的活泼可爱简直不是一个人。“如果有人妨碍你得到它呢?”“那我非想办法除掉他不行。”李向南心中一震,可怕的性格。他决定不再谈这样瘮人的话题了:“你看这河没有?”他指了一下雨中湍急的河水,“我小时候就尽在这河水里玩。”小莉一下高兴了:“你小时候在陈村吧?我听我叔叔讲过。你那时候会游泳吗?”“不会,水浅的时候在里面瞎扑腾。”“咱们哪天一起游泳吧。”小莉兴致勃勃地说道,“顺这条河一直游下去,游四十里地,就到官村湖了。”“马上不行吧。我这个县委书记跟一个姑娘游泳,古陵老百姓要以为我神经病了呢。”“那咱们骑车带上吃的,到官村去游。要不,我找辆吉普车,我会开车。”小莉兴奋地说。干休所到了。砖围墙,很大,占地几十亩。大门进去,迎面是个小礼堂。礼堂后面是一排排平房小院。除了古陵县,地区的离休干部也有一些住在这里。李向南和小莉把车停在传达室的房檐下,两人进了大院。礼堂旁边有两间平房,是游艺室,里面昏黄地亮着几盏灯。他们推门进去。阴雨天,屋里点着灯也很暗。一张乒乓球台旁摆着几张折叠方桌,十几个离休干部正坐成几桌懒洋洋地打扑克,香烟在一只只手里倦怠地冒着烟。有人一边看着手中的牌,一边慢慢呷着茶。看见李向南进来,人们都站起来。“李书记来了?”人们招呼道。他们对一切来客都由衷欢迎。干休所里太寂闷。“大家坐吧。”李向南连忙说道,“我这是随便来看看,看看大家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和需要,给大家搞点后勤。”“什么需要?大门口那段路最好能修修。下雨天简直出不去。”有人说。“刚才我已经听到群众替你们反映了,一定尽快解决。”李向南说着不由得看了小莉一眼。小莉对这句话并没在意,她没想到林虹。“我们已经说了快一年了,总不能人一走茶就凉吧。”有个胖胖的离休干部大嗓门说道。李向南笑了:“人一走茶就凉,那是老话。现在,人走了,茶不能凉,还要热。社会主义要讲社会主义人情。”大家笑了,纷纷坐下。有不少人认识小莉,和小莉说笑着。人们围着李向南,你一言我一语地谈了一阵。“你们有个最大的困难和需要,可都没说啊。”李向南笑道。满屋人相互看看,都有些发怔。“真正的困难都变成牢骚了。在下面说,不在上面说。”李向南继续说道,“我刚才一推门,就听见有人仰在椅背上一边理牌一边拉着调说:‘咱们这辈子就算彻底交待啰。’是吧?“有人笑了笑,气氛挺融洽。”我们很多老同志,工作了一辈子,离开了工作,没让他们在家养鱼、种花、做饭,有的闲上一年把头发都闲白了。是吧?上班时再累,人挺精神;一离休,人也老了,病也来了。“大家都乐了,随即露出感叹。屋里静了下来。李向南说:“要让中青年干部接班,这件事的重要意义,老同志们全都理解,他们也不怕退休了没人管。他们最怕的是退休了没事管。要让你们成天管这五十四张扑克牌,你们都无聊得很。是吧?”“你这话可是说到我们心里去啰。”有人感慨道。他举起手中的扑克牌往桌上一拍:“这从早到晚不知道干什么好。”“这是老干部的普遍思想负担。”李向南说,“以后,离休的干部越来越多,是个大问题。另一方面,老干部的工作经验可是我们社会不应该浪费的一大笔财富。所以我想请教大家,一起琢磨着解决这个问题。我有个总的想法。”“你说说。”人们都感兴趣地看着他。“应该寻找各种形式,使离休干部人在机关之外,身在社会之内,继续发挥义务的、编外的作用。”“什么叫编外作用?”一个人奇怪地问道。“编外,就是编制之外嘛。”另一个人说。“对。”李向南继续说道,“这方面大伙儿可以提提想法。我提出两条具体的设想,抛砖引玉。一条,以后,我,可能还有其他县委常委,每月两次来和同志们座谈。一个是向你们汇报工作,一个是请你们提建议。你们呢,有时间可以多关心关心古陵的各方面,到农村工厂各处跑一跑,回来议一议,有什么意见、建议,就向县委提出来。希望大家都当我的老师。我年轻没经验,就会召开提意见、提建议会。”众人都笑了。“还有一条,我们古陵县准备在金光寺一带开辟旅游区,在那儿还要建一个疗养院。到时候,同志们可以去那儿疗养,可以给旅游局、园林局当当义务顾问,编外管理员,编外导游,哪怕帮着种树绿化。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好。”人们兴致盎然地说道。“咱们一起摸索吧,”李向南说,“不解决这个问题,干部一到五十,还没退休呢,就有了压力,考虑退休后的生活。这还能全力工作?”“现在都说四十七八,干了白搭。”有人插话。“等到退休了,又是无聊发牢骚。我们来个化消极为积极。”众人笑了。“最近县委开始搞整党试点,以后要全面整党。同志们可以到各处走走,看见什么不正之风,有什么贪赃枉法的,都替老百姓告上来。”李向南说,“这可都是义务的,啊?”众人喜笑颜开。在干休所又各家转了转,出来时,雨小一些了。小莉和李向南推车走着这段泥泞路。“你这个行动挺高明的。”小莉笑着说。“怎么个高明?”李向南故意地问。“第一,堵住了别人的嘴。你年纪轻轻的来当县委书记,又要换班,又要调整干部,别人不说你排斥老干部?你现在连离休干部都这么尊重,人们还能说什么?”“第二呢?”“第二?”小莉眨了一下眼,她说第一时并没有想到第二,但问第二也便有了第二,“第二,你又拉住了一支政治力量。”“什么政治力量?”“就这些老头啊。别看他们没权了,可还有嘴呀。往上到处一说,要抬起一个人、搞倒一个人都很容易。你这一着,还不是给自己拉了一批义务宣传员?我叔叔就没想到这一招。”“还有第三招没有?”李向南又一次为这个姑娘的心计所动,脸上却很随便地一笑。“两条还不够?你自己也挺满意吧?”“我有什么满意的。”李向南摇了摇头。他只觉得使离休干部继续发挥作用的设想有些意义。他随口问道:“你经常和谁这样谈政治啊?”“在古陵是和我叔叔,在省里就和爸爸。”“你爸爸听你谈吗?”“当然听。每次听完都要说我两句。”“说什么?”“说我满脑袋权术,不严不肃。”“说得对。”李向南说。“那也是他嘴上摆省委书记的谱。我哪次说话他不感兴趣?我要是不说完,他还催我说完呢。”小莉问:“你认识我爸爸吗?”“你爸爸找我谈过几次话。”“我爸爸对你赏识吗?”“不知道。”李向南摇了摇头。“他肯定赏识你,他爱才。”“我有什么才?”“我觉得你有。”小莉说着看了李向南一眼,调皮地笑了。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这不说话让李向南感到危险,他笑着转移话题:“你写小说怎么不和康乐多谈谈?”“我和他谈过。他人挺有意思,可写的东西我不喜欢。”“为什么?”“太板。”“我比起他来可要板得多、严肃得多了。”李向南哈哈笑了。“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那我每天可要教训你了。”李向南像长辈一样揶揄着,要拉开年龄的距离。“我才不怕你呢。”小莉扬起头看着李向南。那目光是有言语的。“好了,这路能骑了,咱们骑上吧。”李向南一挥手,两个人骑上车,冒着小雨向县城骑去。

夕阳照进窗来,火红的,给人以夏日的闷热。小莉一伸手刷地拉上窗帘,但蓝色的窗帘上仍然透过来烤人的烘热。简直憋死人。她白天就不能在关窗拉帘的房间里呆着,看不见外面天地,她就如坐笼子。她站起身,一伸手拉开了窗帘,太阳又热烘烘地对着她。她丢下笔,推开正在写的小说稿,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她独自在县委机关的小院里住的一间房,靠墙一床,靠窗一桌,一个书架,三个漂亮的大皮箱,简简单单,应该说是整洁干净的。可她这会儿看着满眼就是乱。她赌气地坐下了。铺开信纸,打算给父亲写封信。写什么呢?她想写写有关李向南的事情。她希望爸爸了解下情,不要轻率地处置下面干部。她写了几次抬头,揉了几张信纸还开不了头。写自己对叔叔的看法?她有什么看法呢?她并不愿意说叔叔的坏话。写她对李向南的评价?她和李向南又是什么关系呢?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心不在焉地在信纸上乱画着。横七竖八的写了许多“李向南”的名字,最后画的是一条凌乱的、毫无规则的噪音曲线。信是写不成了。干脆给爸爸挂个长途。她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小院斜对面的电话总机室,又犹豫了。现在值班的那个姑娘,是个专门爱窥探小莉机密的“多心眼”,她会窃听的。小莉对人有足够的警惕。电话不能打,干脆回省城一趟吧。当面对爸爸说是最合适的。她最能影响爸爸的看法。她知道和不同人讲话的智慧。可她说什么呢?李向南需要不需要自己帮忙呢?去找找李向南。可他会怎么对待自己?还像前天在凤凰岭那样?“你怎么来了?”李向南转过头,含着一丝批评地问道。“我给你送信来了。”小莉迅速瞥了一下站在李向南身旁的黄平平,说道。“急什么?”李向南略皱了皱眉,接过了信,“我们明天就回去了。”“这信里的事可能挺急的。”李向南看了一下信封就把信随手塞到了口袋里。“你现在看看吧。”李向南对她骑车几十里送信之举的冷淡刺伤了她,她有些委屈地看着李向南,小心地说道。“呆会儿吧,现在顾不上。”李向南脸色阴沉地说了一句,就又领着常委们慢慢往前走。小莉咬着嘴唇站在那儿,看着人群的背影差点流出泪来。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从小有谁这样冷淡过她?她放下拉着门柄的手,又在床上坐下了。床头墙上的挂历往右歪了,一个女演员歪着脸笑盈盈地看着她。她生气地伸手往左拨拉了一下,它又往左歪了。她又使劲地往右拨拉了一下,它又往右歪了。她赌气地两手左一下右一下使劲拨拉着,挂历像个钟摆一下一下左右摆起来,而且越摆越高。她越拨拉越生气,越拨拉越用劲,心中涌上来一股凶狠的好斗情绪。挂历摆得像快上天的秋千一样了,那个女演员被荡得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头朝上。小莉心中满意了。她使劲拨拉了最后一下,挂历荡到最高点,翻了一个跟斗跌落在床上。小莉气消了。可她再一看,那个女演员又淡淡地笑着看她,眼光里有一种打量着她同时又看透了她的轻视。这目光一下刺激了小莉。她想起了林虹。她一下把这一页挂历扯下来。对折着一下一下把它撕碎,把碎片狠狠地摔到床上。“小莉,你摔摔打打是干什么呢?”顾荣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小莉身后问。小莉一转身坐了过来,赌气地说:“我不喜欢这个美人头。”“不喜欢也别撕呀,这个月过去了,把她翻过去不就完了。”“我嫌她讨厌。冷冷地看人,好像比别人了不起似的。我不要她看我。”“嗬,你这可太霸道啰。别人看看都不行?”顾荣揶揄道,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我就不许她看我。她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了不起。”顾荣打量地看了一眼小莉。他在小莉的话中听到了其他什么东西。他手搭在椅背上笑了:“不许她看你,叔叔来看你,总允许吧?”小莉一甩头发,扑哧笑了。顾荣看见桌上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信纸:抬头是“亲爱的爸爸妈妈”,下面除了凌乱的曲线,就是横七竖八地写满了李向南的名字。顾荣别有深意地淡淡笑了笑:“小莉,听说前天你到凤凰岭给李向南送信去了?”小莉怔了一下,答道:“是。”顾荣掏出烟慢慢点着:“有些话,叔叔不知该不该和你谈谈。”“谈吧。”“……小莉,你到底对李向南什么看法啊?”“我觉得他挺有才能的。”“他是有些政治经验,也有些手段。就这些?”“我觉得他是个有价值的人。”顾荣沉默了一下,抽了一口烟:“还有更具体的看法吗?”他看着小莉,“你知道咱们这个小县城不比大城市,挺封建的。现在,人们已经对你有各种各样的议论了。”“我才不在乎呢,他们愿说就说下去。”“有舆论,当然不怕。问题是值得不值得?主要是你对李向南是不是有那种特殊的态度啊?”“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小莉有些激怒。“有和没有当然不一样,起码叔叔也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和他的关系吧?”“我觉得他挺好的,我愿意和他在一块。”事情是明明白白的了。停了一会儿,顾荣又问:“可他对你有没有这种态度啊?”“不知道。”顾荣看着小莉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可不是一厢情愿的。”“他对我挺好的。”小莉低头说道。“好在哪儿啊?”顾荣关切地问。“就是挺好的。我觉得他也愿意和我在一块。”顾荣很有深意地微微颔首:“他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城府很深。他对你的好,有没有政治上的考虑啊?你到底是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啊。”小莉心中猛地跳了一下。她是有政治头脑的人,顾荣这话她一听就懂,一懂就有联想。“我没看出来。”她嘴硬地说道。顾荣慢慢摇了摇头:“冯耀祖告诉我,你去凤凰岭送信给李向南,他连话都没和你多说,当场冷淡了你。”小莉一下激怒了:“冯耀祖,我用他管闲事吗,用得着他多操心吗?”“人家也是关心你嘛。”“我不要,他有什么权利?”顾荣略有些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温和地笑了:“叔叔关心一下,总有权利吧?”小莉低下头。“我和你爸爸的后代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孩。你在古陵,我做叔叔的总不能不尽长辈之责吧?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一定主动要求来古陵当县委书记?”“他小时候在过这儿。”“有没有其他更现实的原因啊,会不会和其他某个人在古陵有关啊?”顾荣看着小莉,问道,“当然不会是因为你啰,他原来并不认识你。”“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顾荣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自言自语地喟叹了:“咱们小莉到底是孩子,心太善啊。”停了停,才又慢慢说道:“这种事,你总该先了解了对方啊。”小莉拾起撕碎的挂历,往纸篓里一扔:“我想对他咋样就咋样,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他怎么对我。”“好了,小莉,这事叔叔不多说了。你毕竟还年轻啊。“顾荣说着站起来,”小莉,明天是星期日,来家里吃饭,啊?明天,地委郑书记可能也要回古陵了。“顾荣走了。小莉愈加烦乱。她才不是孩子,有些事她比顾荣和李向南还看得明白呢。她完全清楚顾荣和李向南之间的复杂矛盾,也知道自己在这场政治较量中占有的特殊地位。但是,她现在被自己的痛苦冲击着,她顾不上冷静地看清一切。心乱则昧。可她不能坐在那儿理清思想。她从来不会静思。她要行动,她只有在行动中才能使自己的思想在混乱中前进。她又站起来。可她要去干什么呢?给爸爸写信写不成,电话不能打。打,现在也心乱得不知说什么。她该干什么呢?先出门再说。反正不能坐在屋里。一出门,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去找找李向南。她要告诉他许多事情。叔叔刚才不是说地委郑书记明天要来吗?到了李向南的办公室,两间房子都关着门。院子里空寂无人。她找到康乐。“自由神,又来找李向南?你对我们这位县委书记可过于感兴趣啰。”康乐坐在门口,一边在大盆里满手肥皂沫地洗着衣裳,一边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我没找他。”小莉不知为什么随口否认道。康乐聪明地打量了小莉一眼:“写什么呢,小莉?”“我?我想写一篇关于土地的小说,写几代农民对土地的不同态度。”“不同态度?”“老一代农民以土地为生命,相信土地会给他们一切,依靠土地,眷恋土地。年轻一代对土地越来越不那么看重了,他们都想离开土地去城市。”“两代人之间肯定会有冲突,是吗?”“可能是。”“嗳,你原来不是要写那个几辈子打井的石老大吗?”“我写写,写不下去了,放在一边了。我想把李向南写进去,他本人又不让。”康乐笑了:“他有什么权力不让你写?小莉,这是你给了他一个特殊的权力。”“我给他什么特殊的权力了?”“你给了他一个能管制你写作自由或者说行动自由的权力。”小莉眨着眼,愣了一下。“你想是不是,你要不给他这种特殊权力,他能管你吗?能这样无理地干涉一个女作家的写作自由吗?没有你的服从,哪儿来他的权力呢?自由神变得不自由啰。”小莉脸一红:“你胡说什么。”“我一点不胡说。”康乐依然逗趣地看着小莉,“我刚才的分析绝对准确。小莉,咱们之间不要虚伪,你承认我的分析吗?”“承认又怎么样?”“不怎么样。”康乐搓了两下衣服,停住手,“小莉,我对这种事,”他诙谐地说,“就是你对李向南的特殊态度不置可否。像你这年龄,常常会认认真真地在感情上做些小游戏的,既和自己,也和别人开个玩笑。不过,”他停了一下,“我要告诉你,李向南的日子快不好过啰。”康乐说着甩掉手上的泡沫,用毛巾擦着,站了起来。“怎么不好过?”“这不是明摆着,他这古陵县委书记很可能干不长了。”“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政治头脑还看不明白这个?你又是特殊人物,掌握第一手情报。”“我就是不知道嘛。我只知道李向南的爸爸给我叔叔来了信,给我爸爸打了长途电话,还有,给李向南也来了信。”“那不是最新情报了,你叔叔今天上午和地委郑书记通了一上午电话。这不是,李向南很可能被免职调走的舆论已经传开了。”“谁说的?”“你看有谁啊?”“我叔叔?”“这还不好分析?”“他胡说。”康乐注意观察地瞥了小莉一眼,端起一大盆脏污的肥皂水往院子里泼:“这可不是胡说呀。李向南这一套干法触犯了既得利益、传统观念,那些利益和传统就联合起来,一个早晨反过来把他打倒了。他要落这个结局,我看他留在省里到哪儿也不行。到时候我就劝他干脆调回北京,完事大吉。”“那不行。”小莉急了。康乐瞟着小莉,哐当放下大盆。这又有什么行不行?政治常常如此。“李向南呢?”小莉问。“你不是不找他吗?”“你怎么还逗我啊?”“我?”康乐自嘲地一笑,“到了最严重的时刻也变不了这随便劲。”他抬起手一指,“他去西崖边散步犯愁去了。”小莉拔脚要走。小胡和庄文伊神态有些严重地匆匆走进院子。他们看了看小莉,在康乐面前站住了。“康乐,听到满城谣传了吧?”庄文伊气愤地说。“听到了,谣传变为事实以后,也就不能算谣言了。”“太不像话了。”庄文伊说。“郑书记明天不要来古陵解决问题吗?咱们可以在桌面上摆道理嘛。”小胡也有些激动地说。“小胡,别看你和郑书记能说上话,也没多大用。你不知道传统观念的力量。”康乐说道,“这事很可能就是定局了。李向南想扳回来,也很难。”“地区不行,到省里去打官司。”庄文伊说。康乐看了看小莉,小胡和庄文伊也看了看小莉。“小莉,你爸爸我没见过,不了解。不过,按我的经验,你爸爸作为省委书记,很可能采取支持地委意见的态度。你相信吗?”康乐说。“我不信。”小莉说罢转身就走。她要去找李向南,她要告诉他什么也别怕。穿过县委大院,走过那段陡陡的大上坡的街道,绕过正在施工的砖土成堆的土地,经过古陵中药厂,再穿过残破的土城墙豁口,前面豁然开朗。这就是西崖。十几丈直落下去的土崖峭壁,下面是河滩。隔着宽阔的河滩,对面是一层层披满梯田的山坡,再后面是起伏的西山。血红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山去。她沿着小路急急走着。李向南在哪儿呢?他肯定正在一个人发愁。她要告诉他,不要悲观,不要失望。什么被动局面都能扭转的。她要帮他想办法。但是,小莉突然在几棵松树后面站住了。她的心一阵急跳,血一下涌上脸。隔着松树,李向南正和林虹并肩迎面走来。两人走走停停,一边说着什么。两个人披着晚霞缓缓走着,显得那么和谐亲近,轮廓美丽。这幅图画猛然刺痛了小莉。美,有时也是可怕的,残忍的。他们慢慢走近了,听见他们的谈话。“你还有别的事吗?”李向南问道。“没有。”“你今天怎么找到这儿的,见康乐了?”“没有。传达室老头告我的。”“没有这样的具体事情,你还会来看我吗?”“不知道。”林虹说着抬起头,“我挺愿意和你聊聊的,但我也不愿意使你在古陵的处境更复杂了。”“我不怕。”他倒不怕。小莉气得咬着牙。“不是怕不怕,你有你的事业。你刚才不是讲了,你现在的处境有些复杂吗?”李向南点点头:“过两天我去陈村再看你吧,我要和你谈的话始终没谈完。”“不用了。”“我就是要去陈村呢,看看我的奶娘,看看我小时候呆过的地方。”两个人站住了。“还记得我们那个小长征队吗?”李向南看着林虹问。“当然记得。一起走了几千里地,又在农村劳动了十个月。”“他们中好几个人让我问你好。”“他们现在都干什么呢?”“大个子现在是农业战略问题专家,胖墩现在是自然辩证法研究生,还出国发表过论文,雯雯是经济学女博士。”“代我谢谢他们,我走了。”林虹平淡地说。“林虹,你……”林虹静静地看着李向南,轻声说:“多谢你的好意。”“我送你几步。”两个人迎面看见了松树旁站立的小莉。林虹淡淡地看了小莉一眼。“再见。”她对李向南说道。“好。”李向南对她伸出手。“什么时候去陈村?”“三五天吧。”林虹松开李向南的手,又看了小莉一眼,转身走了。“小莉,你怎么来了?”李向南笑了笑,问道。又和凤凰岭一样,又是一句“你怎么来了”。小莉脸涨得通红:“我找你有事。”“咱们边走边说,好吗?”李向南像个县委书记对年轻娃娃一样和蔼地说道。“我不要你这么和我说话。”“我怎么了?”李向南问。“我不要你摆县委书记的臭架子。”小莉一时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李向南看了小莉一眼,心中什么都明白,“好,嫌我摆架子,咱们改正。这行了吧?“他哄劝着慢慢走了两步,问:“你要说什么事啊?”小莉的心乱得简直成了空白:“我不想说了。”“好,不想说,也不勉强。”李向南依然笑着说。“我不要你气我。”小莉跺着脚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李向南一下感到棘手了,看着泪流满面的小莉,也受到感情的冲击。“怎么了,小莉,遇到什么事了?”他赔着笑安慰道。一瞬间,他感到了自己对小莉的安慰中所包含的相互关系的特殊内容。怎么搞的?他简直有些猝不及防。小莉低着头哭了一会儿,头甩了一下,不哭了。“我哪儿气你了?”李向南指着眼前的悬崖,慢慢站住,“你看见这悬崖没有?你这么一哭,弄得我一害怕,保不住我还要从这儿跳下去呢。”“谁要你跳?你跳吧,摔死才解气呢。”小莉不禁破涕一笑,又一下收住,擦了擦眼泪,平静下来。“咱们坐下说吧。”李向南指着崖边的一块大青石说道。“我不要在这儿坐,”小莉看见了石头旁松软的泥土留下的林虹的女式凉鞋印,任性地一摇头,“我不要跟在别人后面坐。”“好,咱们求通民情,开明开明,换个地方坐。来,这两个大树墩,一人一个,面对面,好吧?”小莉赌气地瞟了李向南一眼,坐下了。“说吧。”“我现在不愿说了。”李向南半玩笑半认真地点着头:“连我们小莉都不愿和我说话了,我这处境就更危险了。”停了一会儿,李向南平静地看着她,“小莉,你来,是想告诉我什么消息吧?”“我没消息。”“听说我处境不妙,急着跑来看我的,总是想关心我的,是不是?”“关心你的人有的是。哪儿用得着我啊。”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小莉,你不用跟我赌气。我可以告诉你,对古陵的事,对我的下场,我什么准备都做了。”小莉看着李向南。她的激动过去了,李向南的神情则又严肃起来。小莉又感到了自己那甘愿服从的心情。“你看过这土崖没有?”李向南指着直落下去的悬崖说道。小莉探头看了一下。土崖下面是很宽的河滩,一片片绿色的稻田和玉米地,然后是蜿蜒平缓的河水;对面远远地立起土崖,再上面是黄土山坡,一层层梯田,小麦已经黄熟。“多少万年亿年,水才冲出这样的地貌,才有这样一川不宽的平地。看着它我就想,人生其实是很短暂的。我也要像这河水一样,要在人类社会的社会地貌上留下奋力冲击的一点痕迹。我的话你明白吗,小莉?”太阳早已沉入西山,晚霞也在群山上渐渐黯下去,远山一片宁静。“我想回省城一趟。”小莉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土块说道。“干什么?”“我去找我爸爸谈谈。”小莉抬起头。李向南看着小莉:“去帮我说话?……不用。要找,我自己会去找他。我不要你去活动。这样走上层路线,不好。只会增加麻烦。”“那有什么麻烦的?我说话,我爸爸准听。”“哪有那么简单。”“我和爸爸讲话有艺术。”“艺术?”“譬如吧,我要让我爸爸恨一个人,我就不直接说他坏,那样,我爸爸才不容易信呢,我只要说他和一个我爸爸最反感的人关系密切,我爸爸就肯定会对他有看法了。”“你这是什么艺术?”李向南看着这个省委书记的小女儿,心中有些发瘮了。“就是嘛。”“我不用你帮忙。”李向南沉下目光严肃地说。“为什么?”“我不喜欢这种艺术。”“搞政治哪有那么单纯的?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你不也讲究手腕吗?”“你这种手腕我不搞。”“我又不是想让我爸爸恨谁。我也不会说我叔叔坏话,他主要是被冯耀祖这帮小人包围了。”“算了,以后你要败坏起我来,我受不了。”李向南略含一丝讽刺地说道。“哼,败坏你?”小莉调皮地一噘嘴,“最容易了。只要说你和一个……”“和一个什么?”小莉看了一下李向南的脸色:“说你和一个坏女人来往就够了。”李向南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了。“你不爱听了?”“小莉,你不应该这样说话。”“我偏要说。坏女人,烂货。”“小莉,”李向南一下站起来,冒火了。但他盯着小莉又慢慢克制住了,“咱们走吧,我不愿意听你这样说话。”小莉一下受了刺激。她想到自己受到的冷淡和林虹在李向南这儿得到的热情,嫉恨一下涌上心头:“她就是坏女人嘛。”“小莉,你为什么对人这样尖刻?一个女人有过生活上、婚姻上的不幸,这是很应该理解的事情。你也是女性,怎么这样缺乏同情心呢?”“她是什么婚姻不幸?她是破鞋。”“小莉,我不同意你这样毫无理由地辱骂一个人。”“我怎么毫无理由?她丈夫为什么和她离婚?就因为她过去不正派。”“你怎么知道?”“她丈夫就是我哥哥。”李向南愣了:“是你哥哥,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当然不会听说,县里没人知道。她和我哥哥离了婚才来的古陵。”“你叔叔也不知道?”“他现在当然知道。”李向南呆呆地盯视着小莉,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我就不同意你和她来往。”小莉说道。李向南慢慢转过目光,看着别处。“你没这权利。”他阴沉地说道。“你知道她底细了,为什么还和她来往?”“我早就都知道。”“早就都知道?”“除了不知道那是你哥哥外。”李向南看着远远的群山,绷着脸说。小莉怔住了:“你……你就喜欢她?”“我觉得应该理解她,尊重她。我和她之间有过很深的友谊,我没忘记。”“你……”“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尊重她。”“我这辈子也不想看见她。”“小莉,”李向南转过头看着小莉,“你就不能与人为善一点吗?你就不能设身处地多理解一点别人吗?”“我只理解我自己。”小莉激烈地说。李向南默默地看着小莉。“小莉,”他说,“你有的时候很可爱;可有的时候,简直让人很难容忍。”这或许就是他在感情上对小莉的全部矛盾?小莉一动不动地看着李向南。她咬紧下嘴唇,下巴抖动着,泪水慢慢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低下头,转身走了。李向南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有这样一个省委书记的女儿,事情更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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