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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七章 夜与昼 柯云路

全家的聚会散了,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李海山在自己房间里来回踱着,时时站住,叉着腰看看窗外暗黑的院子。快半夜了。整个北京城的灯火大概都稀落了,天空中那种被灯火映照的灰白微亮被冥冥深碧的黑暗淹没了。能看见对面院角屋檐上一块三角形的夜空中有几颗青亮的星,还有一颗暗红的星。青亮的星,是正在以几亿度以上高温燃烧的年轻的恒星吧。它们在夜空中耀眼地闪烁着,自信而又骄傲。暗红的星,大概是已经燃到后期的恒星了,进入老年了,衰落了,只剩下几百万度的温度了。它在夜空中显得孤寂朦胧。闪烁着青光的几颗恒星竞相辉映着,各自夺取着它们照耀的空间,它们似乎并不理会那颗年老的恒星,它们的青光在相争中融成一片。暗红的老星在这片弥漫的青光后面孤零零的,它终有一天会熄灭的。李海山垂下眼帘,微微叹了口气。他感到孤独。子女们房间的灯窗把一方一方的光亮投射在院子里。他们也都没睡。他心中很有一种想和子女们亲近的愿望。可是,他们中间似乎总隔着什么。这或许是自己的脾气造成的吧?他对子女从来都保持着威严的距离感。或许,是子女们对和他谈话不感兴趣吧?他们并不关心他在想什么。这是他住在这个有儿有女的院子里却仍然觉得孤寂的又一个原因吧?老年人需要子女们的礼貌,但最需要的却不是礼貌。他又踱起来了。“爸爸,我可以进来吗?”门帘外李向南的声音。“进来吧。”李海山站住了。“爸爸,我看见您还没睡。”李向南走进来。“年纪大了,觉少了。你坐吧。”李海山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他很想让儿子坐一会儿。“我不坐了,我这儿有个稿子,想送给您看看。”李向南说。李海山顺手从写字台上拿起老花镜戴上,看了稿子的封皮一眼:“《古老而贫困的土地的灵魂》,”他慢慢念了一下标题,抬起眼,“写谁的?”“爸爸,您还记得我去古陵前,您交代给我的一件事吗?”“我让你帮我找一个人,赵小闷。他四十多年前救过我。”“这篇稿子中写的闷大爷就是他。”“他还在?”“他已经死了。”李向南说。“因为什么,病吗?”“不是。闷大爷几十年来一直在凤凰岭种树,最近在一次哄砍森林的混乱中,为了阻拦闹事的人,摔死在石头上了。爸爸,您看了以后就知道了。”李海山把稿子往写字台里面推了推,摘下老花镜放在稿子上面:“那我仔细看看。”他在屋里神情恍惚地慢慢踱起来。“爸爸,您早点休息吧。”李向南轻声说道。“不不,我还不睡,你坐会儿吧。”李海山招呼儿子和他隔着茶几在沙发上坐下。“抽烟吧。”李海山抽出一支香烟递给儿子。李向南连忙接过来。父亲从来没有对他让过烟,他有点诚惶诚恐。夜很深,也很静,父子相对而坐。李向南看到父亲鬓角明显增多的白发。房间里笼罩上一种深沉安谧的气氛。院子里传来向东开关屋门的声音,听见他站在台阶上对着院子刷牙,很响地漱着口。“向东明天一早要和同学们去爬香山。”李海山打破沉静,“你去吗?”“我不去。”“爸爸的脾气太大了吧?”李海山温和地问。“您一贯就是这个性格。”“不。”李海山微微摇了摇头,“文敏说得对,我最近的脾气是有点不好。”“可能是您累了。”“不是。我最近看到一本杂志,上面有句话:‘脾气暴躁,是身体失去健康、心理失去自信的表现。’这句话有道理。”李海山感叹道。“什么道理都是相对的。”“不,老年人常常不理解年轻人,年轻人也不一定理解老年人。”李海山慢慢站起来,在屋里缓缓走了两步,在窗前站住了。“爸爸,我理解您。”李向南望着父亲的背影说道。“你理解什么?”“您有点寂寞。”李海山微微抖动一下。“爸爸。”“太晚了,你刚下火车,我还要看你拿来的这篇稿子,你去吧。”李向南慢慢站了起来。“我让你离开古陵的想法并没有变。”李海山依然背对着李向南。“爸爸,我这几天还要和您好好谈的。”“你要有思想准备,我还会教训你的。”李海山转身挥了一下手,说道。房间里很静。李文静坐在靠窗的二屉桌前,在灯下翻着一部长篇小说稿。夏夜似温又凉的微风习习吹来,轻拂着她松散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感到自己的头发麻一样干燥,尽管在温热的夏季,仍无一丝润泽。她又习惯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肉也是干燥的,松弛的,感不到什么弹性。她心中照例漾上一种近似麻木的惆怅。她扶了扶眼镜,眯着眼恍惚了一瞬,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她的身心都发干了吧。她用意念把周身都“想”了一遍,能感到整个身体都是那样麻木疲乏。作为一个女人,她已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性的活力与冲动。她才三十九岁,但似乎已不再企望男性的拥抱了。她麻木的肉体与感情甚至厌恶文艺作品中任何这方面的描写。然而,她却常常渴望着能和一个相互理解的男性说说话。人有时候的最大苦闷是没有一个能相互说话的朋友。她低下头随便翻看了两页稿纸,这部小说尤其加深着她的郁闷。小说描写了几个单身的知识女性生活。在写女人的苦闷上,这部小说表现了前所未有的现实主义。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随便写上了“前所未有的现实主义”一行字。她通常一边看稿,一边就这样简单做着札记。既为着看完和作者谈,也为着写稿签时有个大概要点。身后,传来女儿红红的响动,不知她在做什么。接着又出去了一趟,是到院子里上厕所去了。回来后又打开箱子拿衣服,像要铺床睡了。“红红,你干什么呢?”李文静回过头。红红坐在床上低着头,神情有些慌乱。“红红,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脸怎么这么红?”李文静站了起来。红红把头埋得更低:“妈妈,我是不是来了……”“来了什么?”李文静看着女儿的模样,感到有些蹊跷。她发现被子下压着什么,翻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里面是条换下来的裤衩。“你来例假了?”她面对着女儿在床上坐下。“不知道。”女儿声音很低,她抬头看了看母亲,“妈妈,别人会不会说我?”“当然不会。这是人人会有的。”“我有点害怕。我该不是小孩儿了,是吗?”“是这样。你慢慢就长大了,该成青年了。”“当大人可不好了,还要结婚、生小孩,可麻烦了。”“傻丫头。”“我以后就不结婚。”“为什么?”“结婚不好。”“怎么不好?”“就是不好。”女儿又抬起头看了看母亲。那目光使李文静沉默了。女儿是从母亲那儿得到的教训。“妈妈,我不愿意当大人。我大了,你就该老了。”红红把头轻轻抵在李文静怀里。李文静抚摸着红红的头发。女儿的头发是润泽柔软的。她心中既充满母爱的温情,又漾起女人的怅惘。女儿很快睡着了。她背靠桌子坐着,久久端详着女儿,竟没有注意到李向南走了进来。“我刚从爸爸屋里出来,看见你这儿亮着灯。姐姐,你想什么呢?”李向南问。“没想什么。”李文静勉强笑了笑,“你跟爸爸又谈了谈?”“我给他送去一篇文章。”李向南坐下来,“姐姐,你还是每天忙着看稿?”“我还能忙什么?”“生活有什么变化吗?”“没有。”李向南把屋里扫视了一下,一切照旧。还是两张一样的单人床相对放着;还是两张一样的二屉桌,李文静的一张靠窗,红红的一张靠墙;还是那两个一样的书柜,母女俩一人一个。老房子了,墙壁也显得有些灰暗。所有的家具连地方都没移动过。“姐姐,你的生活应该有点变化。”“有什么可变的?”李文静淡然一笑。“总应该更积极些。”“又来给我说教?”李文静又笑了。在这个家里,她惟有和这个大弟弟能推心置腹地谈些话。“你也说我说教?”“什么叫‘也’啊,还有谁说你说教?”李向南脸微微一热,他想到林虹了:“我在古陵的时候,有人说过我。”“是那个林虹吗?”“你怎么猜到她那儿了?”“很容易想到那儿。你对别人说教,别人又说你说教,这里有特定的人物关系。农民总不会说你说教吧。我猜得对吗?”“对。”“你和她关系到底怎么样?”“我也很难说清楚。”“她性格有变态吗?”“有一点吧。”李文静看了弟弟一眼:“那你要慎重。”“姐姐,照理说你应该比较同情这样的女性。”“我站在我的立场上可能是这样。可我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又不一样了。”李文静略一停顿,“你觉得矛盾吗?”“人考虑问题本来就有多种角度嘛。”“你搞政治,别人就用生活上的事情攻击你。什么事一和政治搅到一块儿就复杂了,也令人厌恶了。”“还不光是和政治呢。”“还和什么?”李向南一笑,没回答。“有什么不好说吗?”“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李向南把乱糟糟堆满桌子的书籍、稿件往里略推了推,把胳膊肘放在了桌上,“省委书记的女儿也在县里,她对我好像也很感兴趣。”“多大年纪,干什么的?”“二十二三岁,大学毕业,搞文学的。”“人怎么样?”“聪明,可有时候又很可怕。”“可怕?”“嫉妒心、报复心都极强,还是个小权术家。”“她见过林虹吗?”“岂止见过,林虹过去的丈夫就是她哥哥。”“这可更复杂了。你和林虹来往,她很受不了,是吗?”“比这严重多了。”“那你这次来北京,可以摆脱这个三角关系的纠缠了。”“她们两个人都来北京了。”“省委书记的女儿叫什么?”“顾小莉。”“顾小莉?大小的小,茉莉的莉?写小说的?”“是。我刚才告诉你了呀。”“万事怎么这么巧。她有部稿子送到我这儿了。”“稿子?”“一部十七万字的小长篇,通过别人推荐到我这儿的。内容是山村里父子两辈人对土地的不同态度和冲突。我翻了翻,还不错呢。”李文静说着在稿件堆里翻寻起来,“我可能没带回来,在办公室放着呢。她很有点才气。”“是。”“那你更该赶快抉择一下,无非是三个方案。”“嗯?”“一个是选择林虹,一个是选择小莉,还有一个是谁都不选择。”“还有第四个方案呢。”李文敏突然站在他们后面说道。两人吓了一跳。“死丫头,不声不响就来了。”李文静道。“我早就站在这儿了,你们目中无人呗。我补充一下,还有第四个方案呢。”“哪儿来的第四个?”“两人都选择。”“胡说。”“一个当妻子,一个当情人。”“越说越没边了。”“姐姐,你那是旧观念。”“要是秦飞越在外面找情人呢?”“他愿找就找。”“你心甘情愿?”“我就和他离婚。”“闹了半天,你的新观念都是用来对付别人的。”“姐,我不跟你说了。我找哥来了。你们俩聊半天了,该让哥和我说会儿话了吧?”“谁抢你哥了?”李文静笑了。“哥,快到我屋里去吧。”李文敏说着拉起李向南就走。“哥,快拿扇子给我扇扇。热死了。”李文敏靠着被子舒服地半躺着,懒在床上。“又要耍赖。”李向南笑道。“你对我不像过去好了。过去一到夏天你总给我扇扇子。冬天你坐在那儿和别人说话,我还把脚伸到你棉袄里暖呢。”李文敏撅起嘴。“那时候你还小呢。”“我那时候也不小了,都十六七了,反正你现在对我不好了。”“好好,我给你扇。”李向南说着拿过一把扇子,坐在李文敏身边扇起来。“好了,不要这么大风。”李文敏一把夺过扇子来,“你真阴险,不想扇,就使劲扇。”“物极必反嘛。”“讨厌。”李文敏撒着娇,“哥,我来帮你抉择一下吧?”“抉择什么?”“抉择林虹和顾小莉啊。我去找找她们,看看这两个人怎么样。”“不要你胡来。”“你不相信我的判断力?我最能判断人了。”“你?”“我是家庭社会学专家啊。”“这种抉择你可替不了我。咱俩标准不一样。你喜欢的,保不住我最不喜欢呢。”“哥,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哥,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你说吧。”“你凑过来呀。”李文敏把李向南硬拉过来,在他耳朵边上低声说,“因为我喜欢你。”她调皮地笑了。“那我也不让你瞎帮忙。”“哥,这事我要管,帮助我的哥哥建设一个幸福的家庭,这是我的职责。”“管好你自己吧。把人家秦飞越也气走了。”“我又没让他走。”“这是对你这个家庭学专家的最大讽刺。”“那你才不懂呢,这是对我的最大证明。中国现在需要的不是强化家庭,而是要淡化家庭。这是生产力和现代文明发展的需要。”“那你和秦飞越就这样淡着?”“哥,你帮我把他叫回来吧。”李向南摇了摇头:“我不帮你强化家庭,只帮你淡化。”“你最会气人了。嗳,哥,你在县里当县太爷,摆谱大吗?”“有点吧。”“各种场面能镇住吗?”“镇不住还行?”“在大会上讲话,也是不拿稿?”“当然。站那儿就讲。”“底下人爱听吗?”“反正我往台上一站,会场就都静了。古陵县开会,从来没有像我讲话时那样秩序好的。”“你还挺得意。”“有点。”“哥,报上吹你的那篇文章写得还不错,把你写得特有魅力。怪不得顾小莉要追你呢。姑娘都爱慕强者。哥,你是有点强者性格。”“不算窝囊吧。”“给你竿你就爬。我看你在爸爸面前够窝囊的,讲起话来怯巴巴的,一点光彩都没有。”李向南从妹妹屋里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王妈妈过来劝他早点睡,又唠叨开了她的老话题:三十多的人了,该结婚了。李向南笑笑没说什么。他走到院子里,想冷静一下,理理回到北京这一晚上的头绪。父亲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窗帘也没拉上。父亲正在屋里慢慢踱着。过一会儿,他也来到院子里。“还没睡?”李海山发现了儿子。“我就睡。”李海山沉默地走了走,站住问道:“闷大爷临死前,你见到他了?”“是。”“老人真了不起。”“他一辈子做了那么多好事。临死前还念念不忘用他攒的三千多块钱在山上盖几间房子,给以后的看林人住。”李海山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你和他提到我没有?”“提到了。”“你告诉他没有,我这些年还一直记着他。”“告诉他了。”“他说什么?”“他……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李海山站住了。李向南看了父亲一眼:“爸爸,他已经记不得您了。”“不能吧?我在他那儿养过两个月伤呢。”“确实是。”“他当时是不是已经神智不清了?”“没有。他对其他事记得很清楚,可他确实记不起您。”李海山呆呆地看着儿子,半天说不上话来。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在院子里慢慢踱起来。“你这两天在北京是怎么安排的?”半晌,李海山又问。“我要去找找我们的省委书记顾恒同志。”“还有呢?”“我还要去看看林虹。”“她也在北京?”李海山又站住了。“是。”李海山看着儿子,儿子也迎视着父亲。黑暗中无言的对视。

李向南一踏进院门,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回到家的亲切、随和与舒适。迎面亮着灯的北房,左右亮着灯的东西厢房,院中间黑苍苍兀立的槐树,都是老样子。给他开门的是王妈妈。“哥。”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的是李文敏,她伸着双臂扑上来,一下搂住李向南的脖子,仰起脸左右端详着,“当了两个月县委书记,更成瘦干儿狼了。难看死了。”说着止不住格格地笑了,一欠脚,仰起脖梗吻了李向南的脸颊一下,“好扎,也不刮刮你的络腮胡。”“二十六了,还跟小孩儿一样。”王妈妈数落道。“我在哥哥面前就永远是小孩儿。来,哥,把书包、旅行袋都给我。你今天可要当心点,爸爸脾气可大了。”“是吗?”看着妹妹娇小的身影,李向南心里一阵暖烘感。他和妹妹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格外亲。1968年,父亲被监禁着,他把八岁的小弟弟留给王妈妈和姐姐照顾,自己就带上当时才十二岁的妹妹去农村插队了。妹妹一直跟了他六七年。一进父亲房间,感觉气氛不对。李海山还在对着吴冬指划着棋局分析总结。李向南感觉到,父亲已经知道自己到了,但有意冷淡。“哥回来了。快和爸爸下一盘,杀他个落花流水。”李向东一见李向南立刻兴冲冲地说。李向南笑了笑,对李海山尊敬地叫道:“爸爸。”“回来了?”李海山略转了一下脸,没看他,更没显出任何热情。“我刚到。”“火车误点了?”“没有。碰上一个记者,路上聊了聊。”“对记者就那么大兴趣,好让他们给你吹喇叭?”李海山讽刺道。李向南不加解释地笑笑。“大舅。”红红掀开门帘冲进屋来。李文静也跟着进来了。看见吴冬,她冷淡地瞥了一眼。“哥,”李文敏放好行李,很快又进来了,“你知道‘内参’的事了吗?”李海山瞥了一下在场的吴冬和小章,瞪了小女儿一眼。吴冬和小章很适时地起身告辞:“李部长,十点多了,我们走了。”“好,咱们明天再战。”“文静……我走了。”吴冬又对李文静不自然地笑道。“噢。”李文静很冷淡。客人一走,全家都来到外面客厅里。“哥,你知道有‘内参’的事吗?”李文敏拉过一个方凳,挨着李向南坐下,着急地问。“知道了。”“知道了?”坐在大沙发上的李海山审视地瞥了一下李向南。“是,刚才在路上听记者讲的。”“谈谈你的态度吧。”李海山垂着眼在烟灰缸里弹着烟,冷冷地问。“我不太了解这份‘内参’的背景。”李向南略思索了一下,尽量稳重地答道。父亲不喜欢年轻人轻浮莽撞。“哥,要不要我通过关系帮你了解一下?”李文敏摇着李向南的胳膊说。“不用。”“这样的背景还需要去了解?”李海山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我和文敏说了不用。”“一眼还分析不出来?”李海山的声音更高了。“我觉得……”李向南考虑着回答的措辞。“你觉着什么?”李海山冒火了,“你觉着是别人在恶意诬陷你吗?”“我……没这样觉着。”“那上边说的那些,迫害老干部,有野心,搞女人,就都是事实了?”“不是事实。”“不是事实,又不是诬陷,那到底是什么?”“可能有些不确实的传言吧?”“能有这样的传言?哼。你打算采取什么态度?”“我?”李向南斟酌着在父亲这儿最能通得过的回答,“我觉着,有同志对我提出这种那种怀疑,也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负责任。使用一个干部,应该慎重考察。我一定正确对待。”“混账。”李海山一拍茶几站了起来。烟灰缸在茶几上震跳着。李向南和屋里人都震惊了。“这是你的高姿态?”“我……”“‘内参’上写的是事实?”“确实不是。”“那不是诬陷?”“我……”“我问你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不要来迎合我。”李向南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告诉你,你要是我儿子,就理直气壮地去告他们,告他们诬陷罪。明白吗?为什么心里想的不敢说,孬种了?”李向南愣怔了一下,明白了。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潮。隔着空气,他能感到父亲那瘦削的身躯内激愤的震动和热度。那是老年人才有的一种毫无湿润感的木炭般的烘热。这种对父亲身体的真切感觉,使他一瞬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从父亲的血肉中分离出来的一个人,是父亲生命的延续。李海山瞪了儿子好一会儿,才又坐下,继续讯问:“好,说说你在古陵县干了些什么吧。”李向南想了想:“我去了不到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从解决一大批群众来信来访积压案件开始,先触及了一下官僚体制。然后处分了一些违法乱纪的干部。又精简了部分机构。接着……”“听说你领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到农村转了一圈,是吧?”李海山打断道,“有的公社干部,几十年工作不看,叫你一句话,一天之内就撤了,太专断了吧?”“我知道古陵县有人给您写信,顾县长是您老下级。”“像你这样胡干,能不来信吗?”“爸爸,您不了解具体情况,有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什么情况?我不光看你干什么,还要看你怎么干。”李海山一拍茶几,勃然而起,“古陵县干部对你怨声载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可不是在诬陷你。他们是实事求是对你有意见。你知道吗?”李向南绷住嘴,半晌无言。李文静同情地看着弟弟。在这种场合她显然无能为力。红红有些惊惧地仰脸看着李海山。向东一会儿看看李向南,一会儿看看父亲,几次想张嘴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李文敏看着雷霆大怒的父亲,不知该讲什么好。“我准备说服每个有意见的人。”李向南正视着父亲的眼睛镇静地说,“但有些人也说服不了。爸爸,您不知道,有些干部简直像土王爷,愚昧保守透顶。这样的人只能坚决淘汰下来。”“淘汰,淘汰,动不动就淘汰。”“对于被淘汰的某个人来说,这是有点残酷性的,可对于历史来讲,这是必须的。”“好大的口气,好像这天下是你们的了。”“早晚是我们的。”李海山愣了一下,一指李向南吼道:“你们要这样,就不交给你们。”“爸爸,这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李向南坚持着。“有时候就要转移转移。”李海山呼地转过身,两眼冒火,“你立刻给我离开古陵。”“这是组织上派我去的。”“你自己提出辞职。组织上,我给你们省委、地委再去信。”“您不应该这样。”“我搞了几十年政治,知道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李海山抓起桌上的电话机话筒,啪地又扣上,“你们省委书记在北京呢,我明天就打电话给他。”李向南看了看父亲,沉默了。“爸爸,有什么话,您可以和向南好好说嘛。”李文静以长女的身份劝说父亲。“看看他那个样子,什么话能听进去?”李海山指着李向南气呼呼地说。“向南会听的。您对向南一直也是寄予期望的,希望他能干成些事业。他理解。”“哼。”李海山别过脸去,望着客厅外面。“向南,你有什么也应该和爸爸仔细讲清楚。你有抱负,爸爸又不是不理解。”李文静又说着李向南。“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和爸爸好好谈谈。”李海山又哼了一声,在客厅里来回走了起来。“爸爸,我给您提个意见,”李文敏朝后抖了一下短发,说道,“您最近脾气太不好了,对谁都这么大火儿,特别是今天晚上。”“你们一天到晚的乌烟瘴气,还要我好脾气吗?”“文敏,爸爸最近可能身体不太好。你别打岔了。让向南好好说说他的想法吧。”李文静道。“爸爸,我谈谈我的想法,可以吗?”李向南请示着父亲。李海山不理睬,继续在客厅里来回踱着。走了好一阵,冷着脸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我这儿不是一言堂。说吧。”“我看是。”李文敏不满地嘀咕着。“我和您谈谈我最真实的打算。”李向南说道。他要以一次比较坦率又比较策略的谈话赢得父亲的理解和支持。“我在心里是把古陵县当成一个小小的国家来治理的,它在一定程度上缩影着整个中国。”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父亲,“我想在三四年内把它搞成全国最发达、最文明的县。在经济、政治、文化、社会风俗各方面,都建设得有特色。”他望着父亲。李海山闭着眼毫无表情地仰靠在沙发上。“如果那时需要我进一步扩大变革社会的政治实践,那我就毫不犹豫地去承担,做一个有战略理论眼光的实践家。如果没有这种需要和可能,那我就退一步,做一个有实践经验的战略理论家。”李向南说着察看了一下父亲的表情,“爸爸,这就是我的全部抱负。一直没和您谈过。您看行吗?”过了好几秒钟,李海山才慢慢睁开眼,好像一觉醒来。他冷冷地打量着李向南,慢慢向上摆了一下手:“我这儿不搞家长作风。让大家都说说吧。”片刻静默。“哥,要我说吧,你在一个县里当县太爷,弄来弄去,鸡零狗碎,没多大意思。”坐在椅子上的向东左手撑膝,向前大倾着身子,激烈地挥动着拿烟的左手,毫不客气地说,“中国社会的发展要从宏观上看,最有意义的就是西方文明对中国的渗透影响。中国近代史的发展已经把这一点说得相当清楚了。现在是中国又一次受到西方文明冲击的浪潮。中国的前途如何,主要看这次冲击浪潮如何。”“向东,你这个看法太片面,只看内因,不看外因。”李文静掠了一下滑到额角的一绺头发,“照你看,就等着冲击,什么都不要干了?”“干,就是积极接受这次冲击嘛。这几年的政策,最有意义的就是两条,一是对外开放,一是对内搞活,让农民自己种地。还有一个,没正儿八经开始的,就是干部年轻化、知识化,让那些老家伙都赶紧退下来。”“老家伙们一点用都没有了?”李海山嘲讽地问。“他们已经活过他们的时代了,还有什么用?保守作用。都换下来,养起来就完了。”向东挥挥手说道。“换还要他们自己换呢。”李海山十分不悦。“这件事应该稳妥进行,要逐步搞。”李向南说,他不愿意让弟弟把父亲激怒,“爸爸,我还有个顾虑:您说让老的都退下来,他们能想通吗?这么搞会不会酿出什么政治动荡来?”“换他们,不怕。”李向东一脚把烟头碾灭,“这帮老的我早就品透了,就是不高兴,也不能怎么样。”李海山的脸一下变得阴沉可怕。“你这样讲话,早晚有一天会被杀头的。”他瞅着小儿子冷冷地说。他声音不高,但李向南一下感觉到了父亲强烈深刻的情绪。“我不管杀头不杀头,我也不搞政治。哥,老实说,我对你那一套政治实在是不感兴趣。中国现在是政治饱和过剩,最需要的是科学技术。”“科学救国?”李向南看了看弟弟。“科学救国有什么不对?具体点说,本人认为中国现在最需要、最重要的是两个:一个是计算机学,一个是生物遗传工程。”“这么具体?”“是,我研究过的。”“我不太同意向东的观点,”李文静说,“老是那么偏激。我觉得向南那样的长远考虑挺好的。人应该又有社会理想,又脚踏实地做点具体事。”“姐姐,让你去古陵当县委书记你去吗?”向东扭过脸反诘道。“我没那能力。”“我看你有能力也不会去。你现在压根儿就没有热情。”“我现在对政治是没什么热情。”李文静垂下眼承认道。“你现在对什么也没热情,不光是对政治。”弟弟的话刺痛了李文静,她苦涩地笑了笑:“可能是吧……不过,那我也希望向南能好好干。”“姐姐,你这种理想主义残余,现在只能寄托在别人身上了。那不过是你们这代人虔诚又可悲的传统人生观的又一曲不值钱的挽歌。”李文静嘴角搐动了一下,竭力想掩饰地露出一丝笑来,却没有成功。“向东,你怎么对姐姐这样说话?”李向南责备道。他不喜欢这个弟弟。“真理都是残酷的,虚伪的安慰才像田园诗。”向东毫不示弱。“你们争那些干啥?”一直坐在李向南身边的李文敏此时开口道,“现在不是谈哥哥的事吗?我的意见最简单,希望哥哥早点调回北京。古陵那种穷山沟,和北京这儿的文明差几个世纪,生活在那儿没劲透了。”这是什么谈论?这简直可以说是不同的政治哲学、人生哲学的分歧。李向南来不及理清此时的思想,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爸爸,您说说吧。我主要想听听您的意见。”“我的意见?”李海山沉吟着打量了李向南一下,垂下眼,在烟灰缸上弹着烟灰,“我的意见只有一个,你必须离开古陵。”“我刚刚在那儿打开一点局面,不能半途而废。”“爸爸,您为什么一定要让向南离开古陵呢?”李文静委婉地说。“我说过了。”李海山一下把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内,“一条就够了,他应该去学着尊重、团结同志。”“爸爸,如果您对我这一点有意见,我以后尽量注意。”“不行。”李向南紧绷住嘴唇沉默了。他双肘撑膝俯下身子,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埋着头一口一口狠狠地抽起来。李海山看了一眼被腾腾烟雾包围的儿子,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李向南仍然俯身抽着烟,简单地答道。这声音表明他不准备再和父亲商量什么。“你觉得我对子女不民主是吗?”“是。”李海山沉默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停住:“古陵县陈村中学是不是有个叫林虹的女教师?”他并不看儿子,照例侧对着李向南。李向南身子猛然搐动一下,感到了问题的来由。他抬起头看了看父亲:“是。”“她这个人怎么样?”“爸爸,您是不是想说她和我的关系这件事?”“我问你她这个人怎么样?”“我知道有人给您写信说过林虹的事……说我和林虹关系暧昧,说她是个生活作风败坏的女人。”“我问你她这个人怎么样?”李海山的声音陡然抬高。“爸爸,一些人对她有偏见是不公平的。”“哥哥,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个离过婚的人呢?”李文敏忍不住问李向南。“你们说的是什么呀,我什么都没考虑过呢。我只是对她很关心。”李向南有些暴躁了,“爸爸,她过去和我是一个学校的。我和您说过她,‘文化革命’前她还来咱们家玩过。”“就是后来去内蒙兵团的那个姑娘?”“是。”李海山又在屋里来回踱起来,好一会儿,他站住了:“我考虑好了,你还是离开古陵吧。”李向南面对着父亲冷厉的目光,慢慢站了起来:“爸爸,我不能从命。”

李文静放下电话,回到自己房间坐下,手撑着下巴发呆。她要使自己平静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来电话。……“文静……是我。”电话里是个有些怯懦的声音。“你是谁呀?我确实听不出来。”她说,同时心中在猜测。“我是……”电话里沉默半晌,声音十分低弱,“红红好吗?”李文静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他的电话。离婚十年了,他第一次来电话。“有什么事吗?”她平淡地问。“我……我想……今天……”电话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今天能不能去看看红红?”李文静沉默了许久:“你说过,永远不再打扰我们。”“我……前几天……在电视里看见红红……参加智力竞赛……今天又是她的生日。”对方断断续续地说。她头脑中一片迷乱,隐隐闪动着各种矛盾的意念和情绪,闪动着过去与现在的许多场景,红红的小脸……她懵懵懂懂地失了惯有的果断,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你别来了……”她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她又说。接下来,双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阵,她慢慢挂上电话……她曾经结过婚,她和他是同学,她和他似乎有过共同的理想,又那样不吵不闹地离了婚,留下了一个女儿,女儿今年已经十三岁……这一切都是巨大的存在。凡是存在的就不能回避。社会的历史不仅被文字、书籍、雕塑、绘画、建筑、风俗习惯、社会关系“记录”留存下来,也被社会心理、思想理论、大众情感、各种活的人物……“记录”留存下来。一个人的历史也如此。她现在的生活现状,她思想感情上的刻痕,她的女儿,周围人对她的看法及定义(一个离过婚的带着孩子的女人),无不都是历史的现实化。她能摆脱吗?人不能和自己经历过的任何事情告别。人一生必将肩负着全部存在走完人生的道路。“妈,你怎么了?”女儿在一旁问。“没怎么,想点事。”她呆呆地坐在桌前,脚下放着她出差回来的行李。她手里拿着几封展开的信,那是另一个女人写给丈夫的,充满着恋情,也记录着充满恋情的一次次约会。还有一封,是丈夫写给那个女人的,“我和妻子相敬如宾,但我不爱她,我们的婚姻是爱情并不成熟就结出的果实……”他在信中这样说。她一回来,就发现了桌上的这几封信。丈夫并不知道她会今天回来。三岁的女儿在床上睡得正香,带着憨甜的微笑。丈夫照料得很好。他很爱孩子。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钥匙开门的声音。“你回来了?”丈夫一进屋,脸上露出一丝惊喜,“我下楼拿奶去了。”她无言地看了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信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垂下了眼。不久,她首先提出了离婚。她平静了。“红红。”她叫道。“妈妈,干吗?”女儿看出她神情的异样。“你过来。”她站起来坐到床上。女儿走到床边面对着母亲坐下。李文静用手轻轻理了理女儿的头发。女儿眉目清秀,神情纯洁。女儿长大了吗?从母亲的眼里看,她还小;可是想像起自己十三岁时的心理,又知道女儿该是懂事了。孩子实际上总比在父母心目中更成熟。“妈妈,有事吗?”李文静点了点头。她把手轻轻放在女儿手上。一切她都想好了,女儿该知道她应该知道的事情了。“红红,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说。女儿想到昨晚出现的生理变化,眼一垂,圆圆的小脸微微红了。她用整齐的牙轻轻地咬着嘴唇。“有些事,应该告诉你了。”女儿很听话地点点头。“知道妈妈要和你说什么吗?”她问。女儿默默地看着她。她也看着女儿。女儿的目光是纯洁的、透亮的。母亲在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是温和的、慈蔼的。仅仅一年以前,女儿还像个小毛丫头,像个没绽开的花骨朵,这一年好像一下开放了,眼睛、鼻子、嘴的线条都分明起来,闪露出动人的光泽。妈妈这两年眼角的皱纹多了,脸上的皮肤也明显松弛了,自己倒像是一直没有发现似的,一直觉得母亲还年轻。“妈妈,”红红用纯净透明的目光理解地看着母亲,轻声说,“你是要结婚吗?”“不是。”不知为什么,一听女儿这种说话的声音(好像她需要女儿保护似的),眼里就一下涌上泪水,李文静温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女儿又看了看她。“知道妈妈要和你说什么吗?”她问。“知道。”女儿的声音很低,“你要说爸爸……”李文静受到震动。她惊愕地看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来。“你怎么知道?”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了自己干哑的声音。她从未和女儿谈过这件事。“你还很小时,他就离开了我们,他不愿和我们在一起。”这是过去她对女儿惟一的说明。女儿也从来不问。“你想知道这件事吗?”她问。“想。”“为什么从来不问呢?”女儿看了看母亲,垂下眼又沉默了。“那你恨妈妈吗?”“不……我恨他……”看着母亲走出院门买东西去,红红坐在桌旁陷入恍惚。家里人都出去了,院子里空落落的。多年的老房老院就显阴。她心中突然涌上来一种孤单感。孤单中还有一丝凄凉。因为她一个人在这个空院里?不。她常常有这种孤单感。她一个人赤着脚在湿软的海滩上走,低头看着自己踏出的脚印。右边是壁立的岩石;左边是蓝色的大海;海浪一层层扑上沙滩,浪花是白色的。她一个人朝前走着。脚下的沙滩是金黄的,头顶上的天空是灰蓝的。浪花溅碎的水珠打湿着细腻的沙滩,打湿着她的脚,打湿着她的上衣,打湿着她的脸。整个世界潮湿而模糊,模糊而寒凉,寒凉而寂寞。她闭上眼在沙滩上走着。太阳晒得她热了,渴了,有人抚摸她的头发,给她送过水来,她喝着,知道是母亲在身边。她又走着,天阴了,下雨了,衣服湿透了,冷得哆嗦了,她要烤火,可是没有火。她想喊妈妈,然而,她想到妈妈也没有火,也怕冷。她只好一个人继续朝前走。大海里有无数喧嚣的声音在喊她:来这里吧,你是鱼变的。她倔强地回答着:我是猿猴变的。海里的声音又在喊:猿猴追溯上去,也起源于水里的生命。你来吧。不,她不去。她要寻找火。海里的声音还在喊:你前面永远是阴雨天,见不到太阳。不,她不相信,太阳会出来的,太阳就是火……这是自己哪天夜里做的梦?她左手撑着脸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突然漾出一丝自觉好玩的微笑。妈妈就喜欢这样坐着,而且也喜欢用左手撑着脸,目光呆滞地想心事。妈妈想什么呢?自己再过二十多年是不是就和妈妈一样?她不愿意。她不会的。自己虽然有很多地方,譬如走路时甩手的姿势像妈妈,可也有许多地方不像。她一说话就爱脸红,妈妈从不脸红。她喜欢低下头抬起眼看人,妈妈喜欢略抬着头微垂下眼看人。还有一些地方,她也不像妈妈。那像谁呢?像他吗?他什么样呢?她恨他。她羡慕那些既有母亲又有父亲的同学……有人摁门铃。大门没有插上啊。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样子很瘦削、很文弱,手里提着书包、网袋,温和的眼睛里含着一丝紧张。他看着她,露出微笑。“你妈妈在吗?”他问,白皙的脸上涌起红晕。何之光一边给七岁的儿子洗着澡,一边不时抬头看看电视屏幕——正在播放中学生智力竞赛。他的手突然停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从课桌后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女孩子李小红正是他的女儿。虽然,他有六七年没有见到她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离婚以后,女儿跟了李文静,他曾不止一次悄悄到幼儿园看过她。女儿上了小学一年级,他还站在学校的操场外面远远看过她。但是,为了不使自己痛苦——他太爱女儿了——也为了不使自己现在的家庭产生裂痕——妻子在这方面很敏感,这几年他没再去看望过女儿。“爸爸,你怎么不给我洗了?”儿子赤条条地坐在澡盆里,撒娇道。他笑笑,接着给儿子洗澡,但手里的动作又渐渐慢下来,目光一直停留在荧屏上。又是红红回答问题了。她掠了掠头发站起来,很清秀的样子。她穿着白衬衫,蓝背带裙,像清晨阳光下一棵挺立的小杨树,片片叶子青嫩闪亮。她好像看见自己了,目光正对着他,他居然垂了一下眼帘。他真想抚摸一下女儿的头发,真想牵着她的小手走一走,真想和她说说话。“这女孩气质真可爱,”妻子正在收拾饭桌,她也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着电视屏幕,“这会儿她父母坐在电视前边,心里不知该有多骄傲。”他没有骄傲,倒是感到紧张——生怕女儿答错——而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情。他漫不经心地给儿子洗完澡,一直看着智力竞赛结束。整个房间里充满女儿透明的目光,充满女儿的气息——那是他躺在女儿身边拍着她睡觉时熟悉的气息,充满着女儿清脆的声音。他第一次对儿子的撒娇纠缠有了不耐烦:“自己玩去,爸爸有事。”他也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对女儿的感情没有淡漠,而且是其他感情不能取代的。他爱现在的儿子。但是,只有女儿才像是从他身体内(而不是从妻子身体内)生养出来的,带着自己的全部血肉,带着做父亲的全部怜爱与温情。他真想揽着女儿一块儿看电影,一块儿坐公共汽车,一块儿划船……妻和儿子都熟睡了。他拿出了小心珍藏的女儿一周岁生日的六寸照片。胖胖的小手抓着奶瓶,脸像奶油一样光泽。那一天,她突然会叫爸爸了。那是她会叫的第一个人——先于会叫妈妈。他高兴得晕糊糊的,为女儿照了这张像。他不爱前妻。他们原以为志同道合便是爱情,然而,爱情不仅是事业上的一致。他需要的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而她却缺少他所渴望的温情。他们分手了。然而,他爱女儿……“妈妈刚刚出去,很快就会回来,叔叔,您到家里来等一会儿吧。”红红仰起小脸礼貌地说。何之光不敢跨进院子,刚才站在门口,不知下了多少次决心,举了多少次手才摁响门铃,衣服已被汗水湿透了:“我不进去了,我把东西给你吧……你姥爷在吗?”“姥爷和舅舅们都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叔叔,您进来吧,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您是作者吗?”“你怎么知道我是作者?”何之光定了定神,跟着红红走进院子。家里人都不在,这是他看望女儿的好机会。然而,当他在空落寂静的院子里走过时,仍有一种偷入行窃似的紧张不安。进了正房客厅,再入西偏房,两床,两桌,简简单单,一看就是母女俩的房间了。他站在那儿不动了,被屋内的晦暗简陋堵住了心口。他知道李文静没有再婚,然而,当此刻实际面对着母女俩这样黯淡的生活场景时,他涌上一股强烈的歉疚。这种歉疚取代了刚才的紧张,也分散了见到女儿的激动。他踏不进这间屋子,他想到了自己家庭生活的幸福,想到了自己新搬入的三室一厅的敞亮。“叔叔,您怎么了?您进来坐啊。”红红说。从一见面她就喜欢这个叔叔。他肯定是刚刚写出第一本书的作者,找妈妈谈话有点紧张。她很愿意帮助他。“啊……好。”何之光把东西放在床上,在椅子上拘谨地坐下了。同时自问:他有坐下的权利吗?“叔叔,您写的是什么书,是小说吗?”“我不会写小说。”“那您在写什么呀?”“我?……我是搞美学的。”“一会儿您见到我妈妈,不要紧张,我妈妈挺果断的,可她很热心,您只要和她坦率谈就行了,她挺好说话的,您千万别假谦虚。”红红说着,为自己的话笑了。何之光也笑了,情绪轻松下来。直到这时,他才开始进入与女儿见面的感情。女儿就坐在面前,没有了荧屏上那种天使般耀眼的光彩,很朴素,很平常,却显得更亲近。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儿。他渐渐闻到了空气中女儿的发香。“你很了解妈妈,是吗?”他温和地看着女儿。“那当然。妈妈很能干,很多作者都信任她,都愿意找她。”红红天真的神情中流露出对母亲的自豪。“妈妈一定很关心你吧?”“当然。我的什么事她都管。”红红笑了一下,“可有的时候,我也管她。”“管她什么?”“有的事妈妈拿不定主意了就来问我:买衣服买什么颜色呀,是骑车上班还是买月票呀。平时她是我妈妈。可有时候,我们就成姐妹俩了。”红红说着,快活地笑了,“我有时也讽刺她,她急了,就胳肢我。”何之光也笑了笑,母女俩相依为命的生活就是这样。“你平常就这么爱说话吗?”“不。”红红摇摇头,“叔叔,我今天见了您可愿意说话了。”何之光的心猛跳了一下:“为什么?”“不知道。叔叔,您是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啊……”“您有女儿吗?”“……有。”“今天是我生日,十三周岁了,她和我差不多大吗?”“是……”红红瞟了他一眼,露出一丝亲热:“叔叔,您也爱脸红,我也是。我和人说话也可爱脸红了。我妈妈不爱脸红。我这一条不像妈妈,不知道像谁。”红红想着什么,目光变得有点恍惚。何之光心中被一股酸热的浪头冲打着,他觉得有点承受不住。“叔叔,您一定特别喜欢您女儿吧?”红红看着他问。“当然。”何之光困难地答道。女儿那纯洁的目光,动听的声音,使他眼里一下涌上泪水。他绷住嘴唇,克制住自己。“叔叔,您怎么了?”“……没怎么。”“您女儿是不是……病了?”红红小心地问。“不,不是。”红红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叔叔,原谅我……我不知道。”她做错事般不安地说。“不不……”他看着女儿,掩饰地眨了眨眼。红红非常理解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关心。她拿过一块小毛巾递给何之光:“叔叔,您别难过。这是我的毛巾。”他接过毛巾,同时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女儿并没有缩回手,她走近了两步,善良地看着这位叔叔,好像这样能安慰他似的。何之光闻到了女儿的发香,感到了她孩子般的轻柔呼吸。他轻轻握着她的手,感到了自己身体的微微战栗。“叔叔,您别难过了。”女儿站在面前说。“没有,我没有难过。”何之光克制地笑了笑,“我很爱我的女儿。我经常想她,不能忘记她。”红红用一种只有孩子才有的纯真安慰地看着他。她小手的湿凉气息沿着他的手一点点沁入他的身心。“你能够理解我,是吗?”何之光又勉强笑了笑,站了起来。他要走了,他不愿碰见李文静或她家的其他什么人。红红目光透亮地看着他,理解地点了点头。“红红,这些东西是送给你的,”他指着床上的书包和网兜说,“送给你过生日。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几天来,他在一个又一个商店出入着,在一个又一个柜台前寻看着,想像着女儿的需要和喜好,选购着给女儿的生日礼物。“送给我?”红红惊异了。“对,你妈妈知道。”何之光停了一下,又说,“我走了。”当他想最后看一眼这个房间时,猛然看见了墙上的镜框,许多照片的中间一张,正是他为女儿一周岁时照的六寸大照片:她拿着奶瓶,开心地笑着。他走到镜框前站住,李文静还保存着他给女儿照的照片,一丝旧情袭上心头。“这是我一周岁时的照片。”红红走过来伸手指点道。“谁给你照的?”何之光克制着自己的紧张,尽量显得自然地问。“不知道。”“妈妈没有和你说过?”“没有。”“那你当然不会知道是谁照的了,你那时才一岁,不记事呢。”何之光说。他不敢转过头看女儿。两秒钟静默。“我其实知道。”女儿低下头声音不高,但是倔拗地说。“你怎么知道?”何之光惊讶地转过头。女儿垂着眼帘,目光恍惚地盯着床上:“我知道。”何之光不知说什么。过了几秒钟,女儿抬起头。“叔叔……”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您知道妈妈的情况吗?”“知道。”何之光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女儿看了看他,又垂下眼,低声说道:“是他照的。”这个“他”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你怎么知道?”停了一会儿,何之光极力显得自然地问。女儿打量地看了看他:“肯定是他照的。”她突然激动起来,用手指着照片,“要不,我不会这样高兴的。不是看着他,我不会这样笑的。”她委屈得像要和谁争辩一样,流出了眼泪,“对着别人,我不会这样笑的,一岁时也不会的。”何之光像被雷霆震撼一般,周身透体冰凉。“红红。”他透过泪光看着女儿。女儿也抬起泪眼凝视着他。“爸爸,你去哪儿啊?”还未睡熟的三岁的女儿红红在床上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提起箱子准备离开的父亲。“爸爸出去有事。”何之光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取自己的东西,已经和李文静办了离婚手续。“我不要爸爸走。”红红哭起来。“妈妈在呢,好好睡吧。”何之光说。李文静站在一旁,沉默着。“不,我要爸爸哄着我睡。”女儿哭着说。何之光看了看李文静,李文静垂下目光想了想,转身拉门出去了。何之光躺下搂住女儿,轻轻抚摩着她,哄着她睡觉。“爸爸,你哭了?”女儿的手触到了他脸上的潮湿。“没有,你好好睡吧。”“我睡着了,你也不要走,要不我就哭。”女儿睡着了。他站起来,俯身轻轻吻了吻女儿的小脸,提起行李往外走,走了几步,又站住,再一次回过头看着熟睡的女儿,好一会儿,他才扭过头朝门外走。李文静在黑洞洞的楼梯口站着。“我走了。”他站住,轻声说道。李文静站在那儿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他不知道是该等一会儿,还是就这样走。“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李文静冷冷地说。李文静此时推门进屋,看到了这一幕。何之光与红红都扭过头来看她,父女俩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你来了?”她平静地问,放下给女儿买的生日礼物,同时也看到了何之光放在床上的东西。“……我刚来。”何之光局促地说,脸涨得通红。“坐吧。”李文静说。“我准备……噢,好。”何之光慢慢坐下。“红红,这就是你父亲。”李文静做着已经没有必要的介绍,声音有些疲倦。红红看了看母亲和父亲。何之光脸更红了,额头沁出细汗。“喝水吗?”李文静看着他问。“不……”“抽烟吗?”“我不抽……你知道的。”“过去不抽不等于现在不抽。”何之光用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红红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自己的那块小毛巾。“你爱人好吗?”李文静问。“还好。”“孩子多大了?”“七岁。”“你爱人知道你来看红红吗?”“不知道。”何之光额头上的汗更多了。红红走到桌边,把小毛巾递到他手里,同时看了母亲一眼,又回到床边坐下。“你还在搞美学?”李文静接着问。何之光点点头。“《美之起源》第二卷写完了吗?”“快完了。”何之光心中有些感动,李文静还关心着他。“第一卷我看了,是文物出版社出版的吧?”“他们约的稿,那本书又涉及比较多的考古成果。”“里边有一条注释排错了,第114页。”“噢,那是我的疏忽,不是出版社的责任。”何之光始终紧张不安地涨红着脸。李文静看着他,他还是那样文弱拘谨。“红红,去冰箱里倒杯冰水。”她说。红红到客厅里端来一杯冰水,放到何之光旁边的桌上。她又看了看何之光。父亲是谁,什么样,这在她心中曾是一个巨大的、神秘的黑色世界。现在却如此简单平和。不知为什么,她此时并不恨他。“谢谢你的关心。”何之光对李文静说。“谈不上,职业习惯而已。”何之光慢慢喝了几口水,稍稍镇静了一些,问道:“你还在出版社编书?”“是。”“除了编书呢?”“也在写点东西。”“写什么?”“想写一本《编辑手记》,还不知有没有地方出版。”“总能出版吧。”何之光关心地说,总算有了一个能摆脱窘困的话题。“不一定。”李文静淡淡地说,“我在编辑手记中写的都是真实情况,涉及很多内幕,真发表出来,大概有不少犯忌的地方。”“噢……”没什么可说的了,尴尬的沉默。“你没什么变化。”李文静打量着对方,又转过头看看女儿,“他离开你时,和现在样子差不多。”女儿看了看父亲。何之光脸涨得更红了:“你也没什么变化。”“我老了,有自知之明。”李文静说。何之光的话被堵住了。李文静比他想像中更显憔悴,这让他同情,内疚。同时,他却又想到自己年轻的妻子。他简直很难想像,如果他不离婚,现在能否和李文静在一起生活。她宽大而瘦削的身材硬板板的,头发干燥,脸皮松弛。他绝不能想像和她挽着手一起散步,更不能想像亲吻她。为什么他会离开女儿,此刻似乎是很明白的。人其实是很自私的。“以后,你……”李文静停了一下,看了看何之光。“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们的。”何之光说。“以后你如果愿意来看红红,可以来,只要你能承受住自己的处境,只要红红愿意。”李文静看了看女儿。红红一直坐在位于他们等距离中间的床上。这时她站起来,默默走到母亲身后,紧挨着她坐下。母亲的衰老憔悴使她一下看清了十年来生活的苦难。她用一种复杂而陌生的目光看着对面的父亲。李文静感到了女儿的亲近。她涌上一阵感动,鼻子也有些发酸。在她粗糙的、未老先衰的身体旁,有着女儿鲜活娇嫩的身体。她们溶为一体。何之光顿时感到了冷落。他感到了此时他和女儿间的距离。他感到了自己受到的审判。他看见了床上自己给女儿买的那堆礼物——比李文静买的多得多,也肯定贵重得多,然而,他只感到惭愧:这是一份轻薄得拿不出来的礼物。“是谁来了?”李文敏一步跨进来,客厅里传来李海山的咳嗽声,她刚才陪父亲出门去了。“是你?”看见过去的姐夫,李文敏脸上的笑容消退了。“文敏,我……来看看红红。”何之光站起来不安地解释道。“噢,你该来,早该来;你又根本不该来。”李文敏说,她对何之光没有太偏激的成见,“你有时间吗?如果有时间,我打算找你聊聊家庭社会学,还想让你填张调查表。”何之光紧张地看着门口,陷入一种更大的窘促中。李海山神情阴冷立在那儿,脸显得长了几倍:“你来干什么?”“看看红红。”“这儿不需要你来,你出去。”李海山指着院门,眼里闪着怒火。他对这个毁了女儿一生的人充满了仇恨。“爸爸……”李文静想劝止父亲。何之光狼狈不堪地低下头往外走,李文静也跟着站起来。她想送到院门口。“让他自己出去。”李海山厉声吼道。这同样是做父亲的感情。哪个父亲容得毁害女儿的人?他老了,女儿也到了中年,然而做父亲的这种感情依然深刻有力。何之光还没走到院门口,门铃又响了,不知又是谁来了。红红察看了一下姥爷的脸色,跑过去开门,她想在院门口再对父亲有个什么表示。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父亲,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低头走了。李文敏也随后过来了。刚才摁响门铃的来客已经侧转身为何之光闪开路,这时回过身来。站在李文敏面前的是个漂亮姑娘。“李文静同志是住在这儿吗?”来人是顾小莉。

大儿子向南还没回来,李海山有些烦躁。他看了看写字台上的座钟,已经八点半过了,照理该到了。是火车误点了?他又瞥了一眼写字台上的那张报纸,再一次皱了皱眉。通栏标题是《一颗正在升起的新星》。这题目就不像话,简直是西方报纸那套哗众取宠的搞法。再好的人加上“新星”两个字,就满身轻浮气了。简直是乱弹琴。小小年纪,小小一个县委书记,刚去没几天就吹成这样,能不夭折吗?他想起了这两天刚看到的那份“内参”,把向南说成那样,实为诬陷。可向南也的确是毛毛躁躁,咎由自取。他手撑写字台慢慢站起来,背着手在他这间卧室兼书房里踱起来。灯光移动着他淡淡的身影。在写字台斜对面的沙发上坐着秘书小章,膝盖上放着打开的活页夹,拿着钢笔,等待给首长记录。六十多岁的人,瘦高个儿,有些驼背,短袖白衬衫显得宽大空荡。脚上穿着方口黑布鞋,步履很轻,舒缓地落在水泥地上。走走停停,最后叉着腰在墙上一张五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前站住。两颊凹陷的脸上目光矍铄锐利,露出军人的风度——每当他回忆过去时,目光里就多一些军人气质。小章扶了一下黑框眼镜:“李部长,您刚才讲到黑虎岭突围后的晚上了。”李海山过去是部长,现在中纪委,跟了他多年的秘书还沿用着旧的称呼。李海山看着地图,只是“嗯”了一声,表示都知道。他正在写回忆录。这些年他越来越喜欢回忆。是不是年纪大了,人就容易沉陷于往事之回想呢?自从离开了主持一个部繁多工作的职位,他就有了正在退出舞台的感觉。这是一种他不愿承认的可怕而巨大的冷清感。他的目光离开地图,移到墙上一条横幅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是他最近才写了挂上的。只能志在千里,不能行之千里。老骥伏枥,面对着新的现实。他要抓紧写他的回忆录。他走出房门来到客厅,客厅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空空荡荡,散乱地摆放着椅子、凳子,只有那架二十四英寸的大彩电还在红火热闹地演着一个年轻男女调情说笑的电视剧。“红红。”他叫道。“哎。”客厅另一侧,与他的卧室相对称的西偏房里传来外孙女绵细好听的声音。“谁开的电视?”“刚才舅舅领着一群人在这儿来的。”李海山关了电视。站在敞开的客厅门口往外望了望,东西厢房各有几个窗亮着灯。东厢房亮着灯的是小女儿结婚后的住房。西厢房内,今天是周末,小儿子向东从大学回来,正领着一群年轻人在闹腾,笑语喧哗,玻璃窗都快震碎了。还有几个窗户黑着,有一间已经收拾好,准备大儿子今晚回来住的。隔着当院那棵黑苍苍的槐树,对面街门黑洞洞的。向南还没有回来。他有四个孩子。老大是女儿,李文静,老二是儿子,李向南,这是第一个妻子留下的;老三是小女儿,李文敏,老四是小儿子,李向东,这是第二个妻子留下的。两个妻子先后病故。他把感情都放在了儿女身上。可儿女们一个个不称他心,让他烦恼。四个孩子中,他惟有对大儿子向南还比较寄予厚望。可现在向南也让他担心、生气。他推门进了外孙女的房间,红红正趴在桌上看一本科学画报:“红红,作业完了?”“嗯,我看课外书呢。”红红抬起俊秀的圆脸。“来,到姥爷屋来。”“又听您讲故事?”“愿意听吗?”李海山慈祥地笑着。他很喜欢这个刚上初一的外孙女。大女儿十几年前结婚,不久就离了婚,这个孩子一直放在李海山身边。他最愿意一边给外孙女讲,一边让秘书小章记。这样回忆最有兴致,脑子也格外好用。“我今天不听了,姥爷。”“为什么,你作业不是做完了吗?”“我……”红红抬起水灵的细长眼,欲言又止。“不舒服?”“没有。”“那走吧,你不是一直最爱听姥爷讲故事吗?”李海山亲昵地拍着外孙女的肩膀。“姥爷,我……今天不想听。”“为什么不想听了?”李海山问。“我……”红红支吾着,垂下眼睛,“早就不想听了。”李海山愕然了:“为什么?”“姥爷,我已经长大了呀。”李海山如雷轰顶,一下呆住了。半晌,他有些愣怔地看着外孙女,问道:“大了,就不想听革命传统故事了?”“你老讲那些,我都听过好几遍了。”红红轻声嘟囔着。“多听几遍不好?”“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呢,我还要学好多课外知识。要不,我的知识结构会跟不上形势的。”红红说完,眼睛一眨一眨地瞧着李海山。“知识结构?……”李海山目光呆滞,干瘦的手慢慢从外孙女的肩膀上滑了下来。“姥爷,你怎么了?”李海山缓缓地摇摇头。“生我气了?”“没有。好好看书吧。”他的声音显得十分疲倦。院子里大门铃响了,“去,红红,看看是不是你大舅回来了?”“不是。是妈妈回来了。我能听出她摁的门铃。”红红解脱似地跑出去开门。是大女儿李文静回来了。照例是背着鼓鼓囊囊的黑皮包,装着从出版社带回来的稿件;照例是那副白框眼镜,满面倦容的苍白憔悴样。“爸爸,向南还没回来?”她问站在客厅门口的李海山。“还没有。”“您脸色怎么不大好?”“没什么。文静,刚才吴冬来过电话,想约个时间来看你。”李海山转了话题。“我没时间。”李文静不耐烦地说,低下头就要往房间里走。“他除了年纪大点,哪儿不好?再说他也不算大,今年四十九岁,比你才大十岁。你不能老这么清高、这么不实际嘛。”“爸,我在别人眼里贬值,在自己眼里还没贬值。”李文静有些带气。李海山吃惊地看着女儿,大女儿从来是温和绵善的。他问:“你今天怎么了?”“没怎么。”李文静垂下眼,躲着父亲的目光,转身和红红回房间里去了。“李部长,您今天索性休息休息吧,这两天您有些劳累。”他刚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小章就委婉地劝告。“不,接着写。”李海山神情威严,声音平静。小章抬起眼,目光在镜片后面闪烁着:“李部长,您今天还是……”“怎么这么啰唆?”李海山生气地一拍桌子。“那……您往下讲吧。”李海山一眼又看见写字台上那张报纸,《一颗正在升起的新星》,心中止不住又一阵烦躁。院子里更显得喧闹,西厢房的那伙年轻人大概跳开舞了,录音机放的舞曲蓬嚓嚓蓬嚓嚓地大响起来;东厢房小女儿的房间里,小女儿和女婿正在大声吵闹。李海山紧皱眉头看着窗外。小女儿房间的窗户上,人影在窗帘上晃动,还听见摔东西的乒乓声。他伸手把窗子关上,噪音仍然关不住。自古以来,为将之道在于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泰山崩,哪有家中儿女的一团糟乱更厉害。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便叉着腰在屋里慢慢踱起来。他不想多管。他从来对子女管教很严,但只管政治大节,并不管生活琐细。现在,他更不想多管,因为常常也管不了。可现在院子里乱得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小章,你先整理着刚才讲过的那一段,我去去就来。”李海山蹙着眉说。“哎。”一直恭谨地注视着他踱来踱去的小章连忙答应。一来到暗黑的院子里,闹声倍增。西厢房里的舞曲声,跳舞的击掌声,男男女女的说笑声,嗡嗡震耳。窗敞开着,雪亮的灯光流泻出来。李海山只扫了一眼,红男绿女,花里胡哨,就没再细看。男女搂来搂去、转来转去的跳舞场面,他实在看不惯。说是现代文明,他不干涉也就是了。这边东厢房小女儿的房间,不知何时已大敞开。两个人还在吵。女婿秦飞越穿着件白地蓝竖条纹的长睡衣,双手抱肘气呼呼地面对着墙,小女儿坐在他背后的床上。保姆王妈妈正夹在中间劝说着。她在李家三十年,几个孩子都是她带大的。“我就是不想要孩子嘛,结婚前说好不要的。”李文敏低着头说。“还是要个孩子好,要不,老了怎么办?孤零零的老两口。”王妈妈劝道。“老了怕什么?人又不是为了老了才活着。老年寂寞也不怕,好解决,我们到时候可以成立老人俱乐部。”“什么老人俱乐部?老人们再多凑在一起,也不像和儿女在一块儿有说有笑。你看你爸爸,要是现在没你们几个孩子,一个人住这么个空院子,马上再退了休,还有什么意思?闷也把人闷死了。”“王妈妈,你那是旧观念。”文敏说。一直闷头面墙而立的秦飞越又按捺不住了,他转过头朝后冷冷地瞥了一眼:“你不是说人所具有的你都应该具有吗?别人有孩子,为什么你不要?”“别人到街上耍流氓,我也要去耍流氓?”李文敏不甘示弱地反驳。“你这纯粹是不讲逻辑。争论问题你能不能讲点道理?”秦飞越嚷道,“你自己说的话很清楚。要像普通人一样享受生活的全部内容。你说话算不算数?”“普通人也要看什么人,普通人还有不想活要自杀的呢。”“简直是胡搅蛮缠。你能不能讲点逻辑?”秦飞越气得直拍桌子,伸手抓起一个杯子,又要往地下摔。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海山。他慢慢放下手来,把杯子很重地放回桌上。李文敏也转过头看见了父亲。李海山阴沉地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没说话。“小两口又在吵要不要孩子。”王妈妈见李海山进来,怕他生气,连忙大事化小地宽解道,“没关系,小夫妻今儿吵明儿就好了。文敏不想要孩子,是因为工作学习忙,忙过这一阵就想要了。”“我一辈子都不想要。”李文敏埋头叠着床上的一条手绢。“都不想要孩子,你们哪儿来的?”李海山目光严厉地教训道。李文敏低头不语。“你还是研究家庭社会学的,都像你这种观点,人类还要不要繁衍下去?”李海山又说。“有人愿意要。”“别人生下孩子,组成家庭,供你研究?”李文敏不吭声了,但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文敏,不要让你爸爸生气了。”王妈妈又劝。李海山站了一会儿,又在屋里走了两步,口气放缓和:“文敏,你也不小了,二十六七了。一块儿生活,应该懂得尊重对方。”“我没不尊重他。是他不尊重我。他为什么非要我给他生孩子?”“生了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秦飞越气呼呼道。“我不想要,你想要,可不就是你的?过去咱们说好不要的,那是咱俩的契约。如果你现在不愿遵守,咱们可以分开。”“你——”秦飞越气得一转身拉门进了里间屋。“文敏,怎么这样说话?”李海山火了。李文敏低头不语。秦飞越换了一身衣服,边系扣子边往外要走。“你去哪儿,飞越?”李海山问。“我回家住去,准备离婚。”“飞越,不要走。”王妈妈连忙上去劝阻。“飞越要回去住,让他回去住住吧。分开几天,两个人都冷静冷静。”李海山对王妈妈摆了一下手。他走上去轻轻拍了拍秦飞越的肩膀,“过两天,我让文敏去叫你。”“爸,我走了。向南哥回来,代我问个好。”秦飞越低头走了。李海山走到女儿跟前站住,又转过身走到门口,再站住,回过身对李文敏道:“你呀,我真不理解你们都是怎么想的。这就是中国的新一代?你从外国搬来的家庭社会学,我真看不出有什么研究的必要。”“家庭社会学并不是提倡不生育子女,提倡的是根据社会环境各自选择各自的理想家庭结构和家庭生活。”“我不懂你这一套。”李文敏看了父亲一眼,低下头:“不懂就不应该乱指责。”“你说什么?”李文敏又不言语了。李海山瞪着女儿,好一会儿才克制住自己:“要不要孩子是你们的事,我不管。过几天你去把飞越请回来,这个家不能这样。”李海山说罢,转身出了房间。院子里的槐树在微风中飒飒细响,很显闷热。北京的夏夜,空气中充溢着城市烟尘的污染,小院也不例外,无清也无静。他来回踱了几步,还是烦躁。王妈妈从文敏的屋里出来,走到相邻的另一间房里。灯亮了,照见屋里简单的桌床椅凳。王妈妈俯身又把床单往平抻了抻,把枕头往松拍了拍。她在收拾给李向南回来住的房间。李向南还没回来。李海山心中又涌上一阵躁意。他明白了,自己今天之所以心情不好,并不是因为家里乱,主要是因为自己最喜爱的大儿子在政治上胡搞乱来出了轨。喧闹的西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女孩的尖叫:“鱼缸。”又听见哐当一声炸响,接着是一片哄乱。李海山皱皱眉,走过去推开了门。屋里一片混乱。书架碰倒了,书架上的鱼缸摔碎在地上,人们喊着,指着,蹲在水汪汪的地下抓着乱蹦乱跳的金鱼。“那儿还有一条,那儿。”“别踩着,手轻一点。”“来来,先放在脸盆里,再加点水。”忙成一团的年轻人终于把金鱼抢救出来,当他们两手湿淋淋地站起来时,看见了门口的李海山。“爸。”向东叫道。黝黑瘦削的脸上,一双很有神采的眼睛眨动着,察看父亲的表情。“李伯伯。”年轻人们有些局促不安,“我们不小心……”“摔了就摔了,无可挽回。”李海山和蔼地说。“李伯伯,我们这么闹,影响您工作了吧?”“不要紧。”“听向东说,您正在写回忆录。”“啊。你们都是和向东一个系的吗?”“我们有的是数力系的,有的是高能物理系的。”“你们课余时间常跳舞吗?”“不,我们就是星期六晚上跳跳。”“有时间还是要多学习点东西,除了课内的,还应该学习理论、历史。”“李伯伯,您说我们应该学点什么理论和历史啊?”年轻人的态度格外尊敬,这既包含着通常对长辈的礼貌,也包含着因不安产生的讨好。“理论,当然是哲学,政治经济学;历史嘛……嗳,你们还接着跳舞吗?”“我们不跳了。”“那好,咱们都坐下,坐下聊。有人抽烟吗?会抽,不要不好意思。我不限制年轻人的生活爱好。”李海山说着,转过头,“向东,去我屋里把烟拿来。”“李伯伯,听说您很愿意和年轻人在一起,经常去学校做辅导报告。”一个梳短发的女孩子笑着说。“年轻人最有生气嘛。”李海山和蔼地说,他有了兴致,“老年人都愿意和年轻人在一起,年轻人可不一定愿意和老年人在一块儿。嫌我们僵化保守。”“你们就是僵化保守。”向东拿着烟回来了。“老年人可能没有年轻人敏感,但老年人也有长处嘛。论经验就比你们更丰富。”李海山边说边把烟散给抽烟的年轻人,“所以,你们也要向老年人学习,这也是向历史学习的一部分吧?说到学历史,你们起码应该把中国的历史,特别是近代史、党史搞清楚吧?”“爸,您又要讲辅导课啦?”向东有点不耐烦地说。“你们愿意听我讲吗?”李海山环指着围坐的年轻人。“愿意。”大学生们都显得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你们这个态度对,可我这个儿子不愿听。”“爸,您讲的那些,我看上几天历史书,就比您讲的还清楚呢。”向东坐在父亲坐的沙发扶手上,手搭靠背,“不信,我就给您讲讲。”“字面上懂和真懂不一样。”“你们老的都真懂,这么多年搞什么啦?不就是抓右派,大跃进,反右倾,有哪个搞好了?”“有错误,也不都是错误吧。经验教训都要总结嘛。”“爸,您别总讲老一套了,我不爱听。”“你能代表大家吗?”李海山略皱起眉,声音有些严厉起来。他朝满屋的年轻人问道,“他一个人能代表你们吗?”“李伯伯,您给我们讲吧。”有人礼貌地说。“爸爸,我给您说真话,他们都是出于礼貌,心里会觉得听您讲这些是浪费时间。我要是到了同学家,对同学的父亲也会装出这种样子来的。您老是那一套哪行啊。爸,您别生气,连红红前两天都跟我说了,她不想老听您讲故事了,可就是不敢告诉您。”李海山像受到沉重一击,脸色顿时黯然。他抽着烟,低头咳嗽了两声,然后抬起眼环视满屋的年轻人:“你们不要考虑礼貌不礼貌,啊?”他拿出首长讲话的气派,声音洪亮,“你们坦率告诉我,是不是像向东讲的那样,实际上并不想听我和你们聊啊?都不许说假话。”大学生们目光闪烁,尴尬地笑着。“李伯伯,您讲吧。”有个男同学表示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坦率。”李海山不满地一挥手,抬高嗓门,“不敢讲真话。不爱听就不爱听,为什么要迎合呢?。”“李伯伯,您生我们气了?”“我生你们不讲真话的气。”李海山一下站起来,“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经验留给你们,但我们并不想成为年轻人的负担。”满屋人一下寂静无声。李海山皱着眉站在那儿,一手叉腰一手抽烟,有几秒钟没说话。门推开了,是秘书小章:“李部长,有客人来,在你屋里。”“好。”李海山点了下头,和年轻人们招呼道,“你们坐吧。”走到门口又站住,阴沉地问:“向东,你哥哥还没回来。你就没想到去接一下?”“爸,不是您说的不让我们去接吗?”向东说道。李海山没再说什么,出门走了。来客正是有人要介绍给大女儿李文静的吴冬。现在是部里的一个处长,过去李海山任部长时,是办公室的一个干事。“文静回来了,在对过儿呢。”李海山说。“李部长,让她休息吧。我今天晚上专门和您下棋来了。”吴冬笑着说。他脸颊光润,稍有些秃顶,发际很高,梳着一个很薄很精致的油亮小背头,穿着件短袖白衬衫,身体略有些发胖。“好。来,接着开战。昨天输给你,今天要报仇雪恨。”李海山张开五指猛一挥手。一晚上烦躁,下棋来驱驱。象棋在一张小方桌上摆开了,棋子很大。两个人拉过沙发面对面坐着。“来来,还是你先走。我倒要看看你的当头炮能不能破。”李海山说,“我专门爱打防御仗。”小章拉过小板凳坐在中间观战。他和吴冬交换了一下会意的眼光。他刚才已经告诉吴冬:李部长昨晚输了棋,一夜没睡好觉。李海山下棋求胜上瘾是很出名的。拱兵上卒,车来马往,棋子拍在桌上啪啪响,第一盘棋没有一刻钟就结束了。吴冬一路败下来。“不像话,不下了。”李海山哗啦一推棋盘,忽地站了起来,嚓地点着了烟。吴冬不明就里地看着老首长。“你为什么不拿出自己的真水平来?下棋也要看人?也要做假来迎合首长?你这是小人品格。像你这种人,不能重用,不能提拔。”李海山瞪眼训斥着吴冬。他气呼呼地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走。“我今天……”吴冬想解释什么。“不用解释。”李海山猛然站住,暴怒地一挥手,“我还没那么糊涂。还不至于分不清真假。”今天晚上他对这种虚假的迎合格外敏感,也格外愤怒。“好,李部长,我什么也不解释了。”吴冬无可奈何地一笑,伸手抓起一个“车”来,使劲往棋位上一拍,“我这次拼上全力和您下一盘。非杀您个大败不行。舍得一身剐,敢把部长拉下马。”说着,啪啪啪,很响地拍着摆好自己的棋。李海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一挥手:“小章,泡壶茶来。”他又在吴冬对面坐下了。这盘棋杀得真是难解难分。吴冬攻势凌厉,李海山窘困被动,拼死防守。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一步一步很谨慎地走着。最后,抓住对方的薄弱环节乘虚反攻,来了个大胆的“弃子入局”,经过一段艰苦的搏杀,终于把吴冬“将”死了。“李部长,我这次可真是不想输啊。满以为要赢了。没想到你这一手,连‘马’也不要了,来了个突然反攻。”吴冬说。李海山仰在沙发上呵呵笑了。他款款地站起来,一手撩开衣服叉在腰上,一手指点着桌上的棋局:“嗯,咱们来回顾总结一下。啊?”这是他每次赢了棋必有的余兴。“你这次进攻过于急躁,求胜心太切。中路,当头炮盘头马攻势很集中,很锐利,但两侧底线过于空虚。我呢,中路被压迫得很吃力,简直透不过气来。但是,我当时作了估计,像你这种倾巢出动、不顾后方的全力进攻,我只要能顶住,拖上一阵,磨上一阵,让你失了锐气,慢慢你就会暴露出前后方脱离、补给线容易被切断、两侧容易被包抄袭击的破绽来。我摆出一个坚守的架势,用我三分之二的兵力吸引住你全部兵力的进攻,用另外三分之一的兵力,一车一炮,打出内线,直接攻到你的大本营去,这就从根本上扭转了战局……”李海山指划着,颇像个面对地图部署战役的指挥员,很有大将气魄。他自己也在这种讲解中感到一种兴奋。“是是。”吴冬在一旁连连点头。“爸,又讲您的那套下棋战略学。”不知何时,向东进来了,站在一旁。李海山的话被打断,他不高兴地瞥了小儿子一眼:“同学们呢?”“他们谁还敢在呀,早都走了。”李海山又接着对吴冬讲道:“所以,下棋一定要有清醒的战略眼光,不能顾此失彼,进攻时忘了防守;正面作战时,忘了保护两侧……”“爸,您这套空理论也不太管用。您的那套棋路就呆板,开局总是万变不离其宗地跳马,凭这一条,您就不符合战术要灵活多变的要求。”“不服气,你来试试?”李海山瞪着儿子,“这不是什么空理论。下棋和搞军事、搞政治一样,要凭身经百战的多年经验。”“我下不过您。等我哥回来,让他和您下。保证把您这老一套打得稀巴烂。”“你哥?哼,他连古陵县这盘棋都下不好呢。”院里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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