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 2019-08-19 23:48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新亚洲彩票平台 > 正文

第九卷第八十二章,第七卷第六十五章

听说卢小龙今天就要离开北京去陕西延安农村插队「1」,沈丽震惊了。消息是沈丽在北清中学上学的表弟告诉她的。让她震惊的不是卢小龙去农村,这是她早就听卢小龙说到过的,而是卢小龙几个月来几乎没有和自己有过什么来往,却突然这样不辞而别了。看着外面寒风呼啸的天气,沈丽稍稍犹豫了一下,便戴上了那顶额头镶着绒帽檐的灰蓝色的棉帽,系上内里同样镶绒的帽耳扣,顶风出了家门,登上公共汽车赶往北京火车站。穿过大半个灰暗寒冷的北京城,她来到火车站,发现这里一派红旗挥舞、人山人海,一个往常不让旅客进出的大门宽宽敞敞地开放着,潮水般的人流从这个大门直接拥向一号站台,沈丽跟着密集的人群涌了进去,前后左右都是送行的中学生与家长。到了一号站台,一列满载着中学生的专列披红挂彩地停在那里,离开车时间已经不多了,所有的车窗都打开着,里面探出一张张男女学生的面孔与挥动的手臂,站台上人群汹涌,中学生们与为子女送行的父母们、还有爷爷奶奶们都在千叮咛万嘱咐地挥泪与车上的人告别。沈丽一边奋不顾身地往里挤着,一边打听着:“北清中学在哪个车厢?”开车的铃响了,站台上欢送的人群挥着手,响起一片最后的祝福与呼喊,一车窗一车窗的男女学生也都挥着手,很多人泪流满面。沈丽终于挤到了北清中学所在的车厢,她匆匆地一个车窗一个车窗寻视着,没有看到卢小龙的面孔,情急之中,她询问站台上送行的北清中学学生:“卢小龙在哪里?”在火车徐徐启动、喊声哭声响成一片时,一个圆圆脸的女学生告诉她:“卢小龙根本没乘这列火车走。”沈丽着急地问:“他乘的是哪一列?”女学生瞟了她一眼,回答道:“他们要步行去延安,今天在天安门整队,宣誓后才出发。”沈丽一听,立刻从人群中往外走,她左冲右撞地挤开密集的人流,出了车站。当她乘车来到天安门广场时,在她面前展开的是寒风凛冽、空旷人稀的画面。公共汽车站在天安门东侧的劳动人民文化宫门前,她戴着棉帽和大口罩、顶着西北风走到天安门前时,天安门城楼前空空如也,几座汉白玉的金水桥在一片风沙中寂寞地跨在金水河上,这里除了三两个腰挎手枪的执勤军人外,几乎没有一个行人。她站在金水桥旁东张西望,只看见东西长安街上稀稀寥寥的车辆在天安门前交叉通过,金水桥下窄窄的河水已经结冰,寒风吹着沙土与碎纸片在冰上掠过。往南望去,广场中央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孤单地矗立在那里,周围空空旷旷,也没有什么人。再放眼望去,隔着纪念碑远远的就是前门箭楼,左边是历史博物馆,右边是人民大会堂,阴霾的天气下,整个广场显得广大而又荒凉。一个身材挺拔的军人表情严肃地走到她面前站住,伸手对她摆了摆,示意此处不可停留,沈丽便把几乎遮住眼睛的口罩稍微往下压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朝天安门广场中心走去,呼啸的西北风卷着沙土从右后方吹来,催得她往前快走。稍微向右后方靠去,似乎风能够托住她的体重,风沙贴地而过时,能够觉出脚脖处的生冷与疼痛。她来到纪念碑旁,四望广场,更显得寂寥无人。卢小龙他们已经走了吗?沈丽若有所失地黯然登上纪念碑的汉白玉台阶。当她在高台上围绕着纪念碑心不在焉地慢慢行走时,发现纪念碑南边立着一群人,二三十个中学生背着背包列队站在那里,为首的一个打着一面红旗,周围还围着几十个学生。沈丽一下想到这就是卢小龙的队伍,接着也便看到卢小龙正在队列前和大家说着什么话。这样居高临下地看过去,一群中学生在空旷的广场中显得人单势薄,十分可怜。从侧后方可以看见卢小龙不时转动的面孔和眼睛,他的额头还是微微凸起着,在阴霾的寒风中显得十分认真,也可能是背着背包的缘故,卢小龙站在那里尤其显得矮小。当他仰着脸认真地对他的队伍讲话时,更像一个小学生,他不时抬手指着队伍中的某一个人,那样子很像是小孩头领着他的一群小伙伴玩打仗游戏。沈丽靠在汉白玉栏柱上,用黯然而又有些湿润的目光看着下面的景像:背背包的大约有三十来人,排成三个横列,他们听着卢小龙讲话,不时透过围送的人群向广场四面张望着,似乎在等什么人。她想了想,决定走近些。她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沿着台阶慢慢走下来,队列里的人和围在队列周围的人有人注意地看了看这个戴着帽子、蒙着口罩的陌生人,卢小龙也随着他们的目光回过头来,沈丽在离地面还有两三级台阶的高度上和卢小龙的目光相遇了,卢小龙一眼认出了她。让沈丽感到欣慰的是,卢小龙毫不矜持地、甚至有些友好地露出一丝微笑,目光与她对视了一下,又回过头去领导他的队伍,沈丽便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围送的人群中。她注意到身旁站着一个身着新军装、领章帽徽红艳艳的女兵,及至扭头相视时,沈丽觉得面熟。那是一张皮肤通红而又多皱的老太太模样的面孔,沈丽想起这就是卢小龙的同班同学华军,也是北清中学红卫兵的发起人之一,显然已经参军了,她站在送行的人群中,还流露着对卢小龙的一份情意。华军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沈丽,终于将她辨认了出来,她掠了一下从军帽下露出的头发,又几次扭过头瞟着沈丽,神情十分复杂。有一会儿,华军眼睛直愣愣地凝视着眼前,陷入朦胧的思想,而后又醒悟过来,止不住又扭头看一下沈丽,然后转回头去看着卢小龙的队伍。看了一会儿,她很关心地走上前去对卢小龙说:“他们还不来,就别等了,要不今天你们就走不完第一天的路程了。”卢小龙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不等哪行啊?人不齐,当然不能出发。”华军说:“你们先出发,我们留几个人帮你们等,他们到了,我们骑车驮着他们追你们去。”卢小龙站在队列前面,神情认真地说:“再等等吧。”然后仰起下巴,对显出一些松懈的队伍说道:“现在就是鲁继敏和鲁敏敏两个人还没到,大家再等一等,人一齐,咱们就去天安门宣誓,宣完誓就出发。这会儿耽误一点时间,行军时加快一点速度就赶出来了。”正在这时,有人喊道:“那是不是她们来了?”沈丽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远远地有两个女孩朝这边急急走来,近了,便看出她们背着背包,无疑就是了,队伍活跃起来,再近了,鲁敏敏和她的姐姐鲁继敏便出现在沈丽的视野中。鲁敏敏与一年多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那时是窈窕淑女,现在粗壮笨拙,戴着棉帽,帽耳没有放下来,一身蓝棉衣,显出一种魁梧相来。近看了,脸还秀气,因为目光端正表情憨厚,又戴着帽子,倒像一个健壮的小伙子。看她转头和姐姐说话的样子,显然比过去的痴呆样有了进步。鲁敏敏的姐姐差不多矮半头地立在妹妹旁边,挺黑的圆脸,黑得深沉的眼睛,两个人赶路走得很急,额头在寒风中散发着白色的汗气。卢小龙很快把姐妹俩安排到队列里,鲁继敏非常敏捷地到了她的位置上,鲁敏敏站到自己的位置后,卢小龙走上去,像安排小孩一样双手扶住她的胳膊,和善地调整着她前后的位置,使她在队列中站妥贴。沈丽看到卢小龙微笑着对鲁敏敏说着什么话,鲁敏敏憨厚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挺动人的腼腆的微笑,随着这微笑,鲁敏敏的脸颊红了。这时,沈丽多少觉出了卢小龙正在扮演的角色。卢小龙还是不屈不挠的,卢小龙又是善良的,当他认认真真地摆弄他的队伍时,让你再一次想到小男孩领着他的小伙伴做游戏。不知为什么,沈丽今天对卢小龙生出一丝与以前很不一样的感情,似乎她从小看着这个男孩长大,对这个男孩的故事有着深切的关注与同情。沈丽觉出因为自己的到来,卢小龙更加精神抖擞了,然而,在这空旷的天安门广场上,这一小群人委实太冷清和渺小了。卢小龙将队伍的高低顺序又做了一番调整,就准备带着队伍去天安门城楼前宣誓。这时,两辆自行车在寒风中像两只鹞子一样顺风骑了过来,到了眼前,车一支跳下来两个人,都是沈丽认识的,一个是宋发,一个是王小武,都穿着一身蓝帆布工作服,他们在两年前抄过自己的家,后来,沈丽也不断听卢小龙讲过他们的事。宋发和王小武走到卢小龙面前,说道:“听说你们走,我们特意向厂里请了假,送送你们。”沈丽也便明白,这两位已然是分配在北京工厂了。卢小龙和宋发平平和和地说着话,宋发垂着目光很认真地听着,还不断点着头,似乎是在极力表示对卢小龙所做所为的理解,他有几次点头点得非常有力,那一定是表明对卢小龙所做之事的重大意义的深刻领会。也正在这时,又有几辆自行车从广场西北角的长安街方向飞驰而来,有人翘首望了一下,说道:“黄海和田小黎他们来了。”关于黄海、田小黎的故事,沈丽早已听卢小龙讲过,那几辆车很狂荡、很桀骜不驯地在广场上画了一个弧形,然后以很高的速度骑到纪念碑前,在卢小龙身后刹住。为首的那个瘦脸戴着眼镜的想必就是黄海了,他屁股没有离车座,一脚支着地,有点大大咧咧地问了一句:“你们这就出发呀?”卢小龙点头说:“是。”黄海瞟了一眼站在卢小龙身旁的宋发,宋发原本黑红的脸涨得更红了一些,这时显得很不自然地说:“黄海,你也来了。”黄海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说:“什么叫我也来了?我送卢小龙来了,你干吗来了?”宋发息事宁人地嘿嘿笑了笑,卢小龙伸手拍了拍黄海支着车把的手臂,笑着说道:“你们给我送行,我图个吉利话。”黄海扫视了一下站成三排的队伍,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说了一句:“来送的人不多嘛。”卢小龙说:“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弟兄们来了就行了。”黄海依然是大大咧咧地坐在车上说道:“你好赖也是咱们北京市的一个人物哇,还是市革委会委员呢,你带头下乡,还不惊动一下?”说着,他又往广场四面看看。沈丽知道,他看到的是一个灰天暗地的空旷广场,麇集在这里的一群人确实显得太稀少了。黄海身后的几个人都像黄海一样一脚支地双手扶把坐在车上,其中一个很秀气的女孩,沈丽知道就是田小黎了。两年多前,在北清大学召开万人大会批判卢小龙时,这个女孩曾经是冲击纠察线的干将之一,沈丽那时见过她,她现在显得比那时高了,大了,大概是因为她和这三十个背着背包的学生不十分熟悉,所以她跟在黄海身后左右看着,还有些漫不经心地轻轻摁着哑了的车铃,然后,将车向前滑行几步,到了卢小龙身边,仰着脸说道:“卢小龙,我还真想跟你们一起走一段呢。”卢小龙笑着说:“那你可就给我增加压力了。”田小黎说:“怎么会给你增加压力?我们肯定是给你们壮大声势了呀。”卢小龙说:“你们开头跟我们走一段,走两天都撤了,那不更把我晾在那儿了。人越走越多感觉好,人越走越少,那不是虎头蛇尾吗?”田小黎挠挠后脖颈,笑了,黄海挥了一下手说:“天也不早了,不耽误你们了,你们该玩什么程序就玩什么程序吧,我们送你们一程就得。”卢小龙说:“和你们说话,不能算耽误时间。”他转过头,照顾地对宋发说道:“我都没敢通知你们,你们刚到工厂,怕影响你们上班。”宋发说:“我是刚听说就赶来了。”卢小龙笑着用手一指围送的人群:“他们我都没通知,都是听说了自己赶来的。”说着,他让一个高个子男生整队。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右转,齐步走。一面红旗引着三十来人的队伍朝天安门城楼走去,围送的人群也尾随而去。沈丽跟在队伍中,用与寒冷阴暗的天气相一致的心情看着眼前的故事。卢小龙永远在认真地做他的事,他能到了这种时候又将黄海、宋发这些曾经叛离他的战友团聚到身旁,还非常周到地调解彼此的关系,这不能不让你为他的精神所慨叹。队伍来到天安门城楼下的金水桥前,横向列队站好,又是那个高高的、略有些驼背的男生掏出了毛主席语录本,所有的人都跟着掏出了红红的语录本,高个的男生领着大家“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又按照当时的必然程序“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然后,卢小龙站到队列前,神情认真地对大家讲话。沈丽站在人群的后面,在呼啸的寒风中没有完全听清楚卢小龙在讲什么,她只是觉得卢小龙在做一件慷慨悲歌的事情,却依然保持了平静。他的讲话由于声音不够高昂,甚至使得要宣誓的挺拔队伍松懈下来,然而,他显然很严肃地把该讲的话都讲了。接着,他转过身来,面对天安门城楼上悬挂的巨幅毛泽东像举起了右拳,三十来个人背着背包都举起了右拳,卢小龙每念一句话,全体就共同振臂高呼:“我们宣誓。”有了十几次振臂高呼后,卢小龙转过脸来对大家说:“我们每个人都不要辜负自己的誓言,好,出发。”又是那个高个男生喊队: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右转,齐步走。一面红旗迎着西北风领着队伍向着西长安街方向出发了,围送的人群有骑车的,有徒步的,都在队伍两侧和后面跟随着。卢小龙走在队列外面,黄海慢慢地骑着车与他并行着说着话,宋发推着车走在卢小龙的另一侧一言不发。沈丽不时加快一点步子,在送行的人群中走着,她要得到和卢小龙说话的机会,她知道卢小龙会给她这个机会。寒冷的冬日,长安街上车辆稀疏,一派冷清,偶尔有些骑自行车的顶着西风经过这支背着背包行进的队伍,也只是稍稍好奇地扭头看一看,便俯身一下一下蹬着车过去了。经过两年多的文化大革命,人们对于这样的街头小景早就失去了兴趣。长安街两边的新华门、红围墙、人大会堂无声无息地经过了,更多更平常的楼房、平房及店铺在寒风中寂寞地守卫着笔直的街道。这个世界没有多少人会注意这支队伍,只是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都还走得十分认真。风渐渐小了,天上的阴云却更暗了,不知不觉中有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下来,行进的队伍有些惊喜地抬起脸,有的人还试图伸手抓住那些在眼前飞落的寥寥雪花。送行的人在逐渐离去,走过较长的一段路后,已经所剩无几。黄海还是慢慢骑着车在卢小龙的外侧走着,宋发还是推着车在卢小龙的内侧走着,黄海的身后还是跟着那几辆慢慢骑行的自行车,宋发的身后还是跟着推着自行车的王小武,最后,黄海终于熬不过宋发,他拍了拍卢小龙的肩膀,说道:“啥事别太认真了。”然后蹬上车,挥着手先走了,田小黎等人也都骑上车,跟着挥手告别了。宋发这才和卢小龙又亲热地说了一段话,然后再三挥手,也翻身上车走了。两边送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这支队伍便走得更显冷清。刚才,是为送行的人走,现在,则完全是为自己走了。卢小龙这时笑着招呼道:“大个子,你领着大家唱个歌。”高个子男生走到队列外,起了个头,大家便唱起了《学习雷锋好榜样》。卢小龙放慢脚步,与沈丽并肩行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来了?我没想让你送。”沈丽摘下口罩,露出了被蒸气哈湿的面孔,风吹在上面一片寒意,她用手背轻轻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湿气,说道:“我今天早晨刚听说的,你为什么不预先告诉我一下?”卢小龙笑了笑,说:“我一直忙着准备呢,我只想到了农村以后再给你写信,要不,也没有什么新话题,又让你小看。”沈丽笑了,看了一眼卢小龙,说:“你倒还是老样子。”卢小龙说:“什么老样子?”沈丽说:“还是挺实在的嘛。”卢小龙说:“我能有什么不实在?我不会玩虚的。”沈丽想到什么,止不住微微看着眼前笑了起来。卢小龙说:“笑什么呢?”沈丽想了一下,说:“我想起荆柯刺秦王了。”卢小龙问:“什么意思?”沈丽含笑看着眼前说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卢小龙也笑了,说:“我没那么悲壮。”沈丽又陷入一点遐想,漾出一丝朦胧微笑,然后说道:“我总是有点小看你。”卢小龙说:“你又小看我什么了?”沈丽说:“我以为你见了我,会板着一张脸不理我呢。”卢小龙说:“我干吗不理你?我的自尊心没那么脆弱,我知道你对我还是不错的。”沈丽转头瞟了一眼卢小龙,说:“那你就还聪明。”卢小龙垂下目光说:“我要一个月一个月闲着没事干,混日子,不要说你讨厌我,我也会讨厌自己。”沈丽走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解释道:“我没有讨厌过你。”卢小龙却很认真地说道:“你会讨厌的,你这个人天性就是这样。你喜欢有作为的男人。“沈丽咬了咬嘴唇,想解释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卢小龙又接着说道:”你看你那位堂哥,你不就挺讨厌吗?“沈丽说:”他现在也上班,也做事。“卢小龙说:”混日子地做事,你看不在眼里,你是美女爱英雄。“听到这里,沈丽禁不住扑哧笑了,她抬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队伍,说道:”那你就一直做英雄呗。“卢小龙很坦白地说道:”是,我为我做,也为你做,归根结底是为我做。“沈丽想了想说:”你真有为我做的意思吗?“卢小龙瞟了一眼沈丽,说:”这两年多还不是明摆着的?“沈丽想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风似乎更小了,人也走热了,沈丽解开了帽耳扣,这样听卢小龙说话也更清楚些。寒冷的空气给她脸颊、耳轮带来了清醒的寒意。她说:“我没想到今天和你谈话是这样的。”卢小龙说:“你老是错误估计我,其实我就是这样的。”沈丽点了一下头,又抬眼看了看红旗引导的队伍,关心地问道:“你们得走多长时间才能到延安呢?这些人路上怎么吃怎么住?去农村就带这么一点行李?“卢小龙笑了笑,说道:”这些你不用操心,我早就有充分的准备。“沈丽看着卢小龙,说:”我确实想知道,要不,我还挺不放心的呢。“卢小龙说:”我去农村,又不是为了练走路,用时间走路,还不如早点到农村干活呢。“沈丽问:”那是为什么呢?“卢小龙说:”我是想沿途搞点社会调查,走一段路,坐一段车。开头走一段北京郊区,了解一下北京郊区的农村,然后,坐一段车下来,再把河北省农村走一段,住几个村看一看,然后就坐车进娘子关,入山西。山西是我老家,走几段,看几段,去大寨也看一看,然后再坐车从太原南下,穿过大半个山西,到风陵渡,过黄河,到河南。在到风陵渡之前,沿途可能也下车走几段,看几段。从河南走路和坐车相结合,然后到潼关入陕西,再一直连走带坐车地进入延安地区。到了延安地区,就稍微多走一走,最后,到一个村里扎下来好好干。“沈丽依然好奇地问:”那你们的行李呢?你们沿途怎么坐车、怎么吃住啊?“卢小龙笑了,说:”大行李,我们火车托运去。这些问题可难不住我,我就是一个能做实事的人。我早已开好了各种介绍信,沿途会找到很多方便,再说,我这一拨人都是男女干将,到哪儿都会和老百姓打成一片,你放心好了,我们一路上保证有吃有住。该坐火车的时候我们就坐火车,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准备拦汽车,坐汽车走沿途看得更清楚,随时随地可以下车。我这一拨人早都分好工了:管生活的,管社会调查的,管交通的,管财务的,管联络的,管医疗的,管气象的,管宣传的,管学习的,管做饭的,管文娱的,都有。“沈丽这才又抬头看了看在前面走的队伍,每个人的背包都像军人一样三横两竖地扎成规规矩矩的长方形,在背包带下面还都别着一双鞋,走在队伍后面的一个胖胖的女生背着一个军用医疗箱,一个男生的背包里还露出一支笛子。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纷纷落下来,雪花很大很密,扑簌簌落在脸上湿凉透人,落在马路上很快有了雪花的图案。过了一会儿,马路蒙上一层半透明的白纱。没过多久,马路已一片白茫茫了,两边的房顶上也都戴上了白帽子。风比刚才紧了一些,雪下得更大了,白花花地遮天盖地,现在真正是顶着风雪前进了。沈丽一边走着,一边想起了《水浒》中“林冲雪夜上梁山”的故事,她把这个联想告诉了卢小龙,卢小龙笑了,说:“我比林冲可强多了。”雪迎面很密地扑来,他们为了说话方便,都要稍稍侧转头,这样一边走着,一边相互看着。卢小龙照例是将棉帽的帽耳朵翻起在头顶,帽顶和帽耳绒上已经落满了白雪。在大雪弥漫的冬天,卢小龙领着几十个学生组成的队伍向无边无际的远方行进,沈丽觉得很像一个温馨又是凄凉的童话故事,卢小龙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又发生了变化。两年前他领着她去上海崇明岛时,今年初他带着她去白洋淀时,卢小龙在她心目中是一个比她大的男孩,她靠在他的怀里,享受到了小女孩受到爱抚时的温暖;此刻,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她却觉得卢小龙变得小了一些,多少有点像她的弟弟,这虽然也是十分亲切的感情,然而,她隐隐约约中不无怅惘地意识到,这对于他们俩的关系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卢小龙依然是勇敢倔强的,敢于“铤而走险”的,然而,他越来越像一个独自出家玩耍的小兄弟,她不禁为自己、也为卢小龙感到一丝难过。她说:“你大概什么时候到达延安?”卢小龙说:“我计划两个月之内。”沈丽问:“需要我帮助你做什么吗?”卢小龙说:“不需要。”沈丽又想说什么话,卢小龙却接着说道:“我需要你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不要无聊。另外,还是要注意安全,我到了那儿就会给你写信,也可能沿途就会给你来信。以后农村搞得好了,你可以来看一看。“当卢小龙这样说话时,沈丽感到一种温暖,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对两人关系的危险预感是多余的,她希望卢小龙是个高大的男人,有宽厚的胸怀,她希望自己面对卢小龙时能够有小女孩的依恋心理,她一点都不愿意用怜惜的目光看着卢小龙像小弟弟一样远行。她很听从地点点头,卢小龙在不知不觉中受到鼓励,他接着说道:“你现在不是也可以上班去吗?那你就不多不少地上一上,增加一点社会生活,也能充实一些。”沈丽又点点头,卢小龙说:“有时间你还可以练练字,你人很漂亮,钢琴也弹得好,就是字写得像个初中生。”沈丽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这个漂亮女孩字却写得很一般,而貌不惊人的卢小龙却写得一手漂亮字。卢小龙又说:“我对未来还是充满信心的,咱们才都二十多,古人讲‘三十而立’,还有好多年呢,我一定会做成好多事,你就放心吧。”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出复兴门,雪密密匝匝地漫天飞舞着,队伍前面的红旗在雪中穿行着,地上的雪已经有一寸多厚了。卢小龙看看沈丽说道:“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吧。”沈丽看了看前方,说道:“再走一段吧,到木樨地我再上车。”他们在迎面扑飞的大雪中并肩向前走着,沈丽问:“你真的对未来充满信心吗?”卢小龙垂下眼想了好一会儿,说道:“我总得这样鼓励自己。”又走了几步,沈丽小心地问道:“你只有去农村这一条路吗?”卢小龙说:“不去农村,我去哪儿?”两人一时都沉默了,跟在队伍后面走了一会儿,卢小龙脸上漾出憧憬的微笑,他有些自言自语地说:“不过,我觉得去农村特别好。”沈丽问:“为什么?”卢小龙说:“中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口是农民,我们的基础就是农村,农村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沈丽问:“什么梦想?”卢小龙说:“一个贫困的梦想,也是一个理想的梦想,反正我觉得,要建设一个理想的社会要从农村开始。”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这好像也是毛主席的梦想。文化大革命说到底,要去农村找真正的意义。”在大雪纷飞的北京街道上谈中国无比广大的农村,确实有一种千山万岭的梦的理想感,沈丽一时思想有点恍惚,眼前的卢小龙在风雪中走得形单影只,这支学生队伍在宽阔的北京街道上也显得十分渺小,当他们走向无边无际的广大农村时,还会有踪影吗?她极力重温着卢小龙刚才训导她时给她的温暖感,但那种实际的温暖感已被卢小龙及其小分队在大雪纷飞世界中的渺小感所淹没。到了木樨地桥,卢小龙站住了,他说:“就送到这儿,你回去吧。”雪漫天横飞着,马路及马路两边的楼群及树木都已白雪皑皑,桥下的河流早已结冰,被雪覆盖得白绒绒的,只有两岸的斜坡因为参差起伏,雪白一片中露出一道道黑色的沟缝,沈丽说:“好吧,我就不送了,一路上当心点。”卢小龙笑笑,说:“你的话和我父亲的话一样,他也让我当心点。”沈丽垂下眼稍有些难过地微笑了,泪水突然涌上眼睛,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难过:是为卢小龙难过,还是为自己难过。卢小龙看了看风雪中已经稍拉开一点距离的队伍,转过头来握住沈丽的双手。沈丽戴着一双毛线手套,卢小龙握着它逐步握到手腕上,两手又向上一点伸进她的袖子里,抓住她手腕往上一点的手臂。不知为什么,两个一年多前就在生命上不分彼此的人,今天做出这个稍有些亲热的动作却觉得有些生疏。沈丽甚至有被刚刚认识不久的男人抓住手臂的不适应感,然而,夺眶而出的泪水使她多少复苏了感情的记忆,她很温顺地接受着卢小龙的爱抚,甚至期望卢小龙有更进一步的举动。远征的队伍已在风雪中朦朦胧胧了,卢小龙将沈丽拉到自己身前,两个人再一次感到一种生疏,为了突破这种生疏感,卢小龙在沈丽的脸上吻了一下,沈丽抽出自己的双手搭在卢小龙的肩上,与卢小龙轻轻地拥抱在一起。这依然是一个有点生疏的拥抱,是她觉得应该履行的拥抱,然而,正是在这个拥抱中,多少复苏了以往的感情,隔着厚厚的棉衣,仍能觉出对方的体温,想不明白因为什么难过,沈丽泪如雨下。沈丽的泪水似乎把卢小龙的生疏感解除了,他紧紧地抱住了沈丽,在她脸上亲吻着。沈丽也在自己的泪水中渐渐温存了自己。他们终于分开了。卢小龙转过头看着朦胧不见队伍的浓密风雪,说道:“我该追赶队伍去了。”沈丽擦了擦眼泪,静静地点了点头。卢小龙转身就走,跑出十几步又站住,回过头来看着沈丽。沈丽默默地向他挥手,卢小龙突然跑回来,抓住沈丽的双臂凝视了她一会儿,说道:“我走了。”然后,在沈丽脸上亲吻了一下,再次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沈丽站在桥上,看着卢小龙越跑越远,消失在风雪弥漫之中。注:「1」插队“文化大革命”中城市知识青年到农村生产队安家落户、生产劳动,简称插队。

1976年4月5日傍晚,天安门广场上聚集着十多万愤怒骚动的人群。黄海像一头被火焰烧着毛发的野狼在人群中跑来跑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恨不能再有什么目标可供他冲击、焚烧。4月4日是清明节,天安门聚集了近二百万悼念周恩来的群众,数以万计的花圈将纪念碑四周堆放得像一座花山,将整个广场摆成了花的海洋。黄海昨天就在天安门广场的人山人海中疯狂了一天,站在纪念碑的高台上对下面汹涌的人群朗诵自己的诗篇,在狂潮一样的掌声中做了一次又一次激烈的演讲。他被上百万人的情绪所鼓舞,像是挣脱铁链的猛兽一样狂暴撕咬着。昨天晚上,当天安门广场人群稀少之后,他和一群留在纪念碑周围仍旧余兴未已的人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和警察抓了起来,扭送到中山公园内,审问了一番,于半夜被释放。今天一大早,他们又来到天安门广场,令他们愤怒的是,昨天堆满纪念碑周围整个广场的一望无际的花圈被一扫而光,广场上空空荡荡。当他们与陆续来到天安门的人群聚集向广场中心的英雄纪念碑时,纪念碑已被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警戒封锁了起来。他们大声喊嚷着“还我花圈”的口号,从这时起,广场内的冲突就逐渐升温。当更多的人流从四面八方聚满天安门广场时,他们面前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全副武装的士兵和警察,还有工人民兵。几十万骚动的人群在天安门广场拥来拥去,他们举着花圈冲击着封锁线送往纪念碑下。送花圈的人群和封锁纪念碑的士兵、警察及工人民兵发生了冲突,有不少群众当场被抓了起来,在一片“还我花圈”的口号声中,又响起了“还我战友”的口号声。愤怒的人群包围了天安门广场南侧一栋三层的小灰楼,这是卫戍区、公安局和工人民兵三联合指挥部,是它在指挥对天安门广场的扫荡和封锁。人群将停在楼前的汽车放火焚烧了,将小楼也放火焚烧了。黄海先将小灰楼里的稻草点着,当大火熊熊燃起来时,他和一大群人冲进小灰楼,将桌椅、板凳、收音机、书籍和报纸统统抱出来扔在火堆上,他像飞蛾一样在火光四面扑来扑去。火焰从一楼冲上二楼,又冲上三楼,滚滚浓烟从二层、三层的窗户里冒出来,看见躲藏在三层楼的指挥部头头们从楼背后的窗户里爬出来,丧家犬一样逃跑,他像野狼一样嗷叫起来,发泄着心中的狂暴。整个小灰楼被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炬,浓烟冲上天空,像在火堆中自焚的巫师的长发,垂直向上飘扬。人群中不时也会出现一两个与官方同样调子的演说者,立刻遭到愤怒人群的围攻。一个自称是北清大学工农兵学员的年轻人在人群中高声讲道:“中央很快就要表态,周恩来就是最大的走资派。”立刻被雨点一样的拳头打得死去活来。黄海扑过去揪住那个年轻人,把他摁倒在纪念碑前,让他对着花圈低头认罪。愤怒的人群扑向任何一个和他们唱反调的人。有几个人讲了一番批判周恩来和邓小平的话,在群众的围追下逃进了人民大会堂。数十万人潮水一般冲向人民大会堂,手拿棍棒的工人民兵及全副武装的军人警察一道道拦在人民大会堂门前的台阶上。黄海在人群中像疯牛一样朝前冲撞着,不管前面抵挡他的是手挽手的人墙,还是气势汹汹的棍棒。当冲突呈现僵持状态时,便出现谈判,要求“还我花圈,还我战友”。谈判未成,广场上的人群又进入歇斯底里的骚动中。到了傍晚时分,天安门广场似乎被骚动的人群践踏得疲倦了,然而,六点三十分,气氛却陡然有了变化,广场上所有的广播喇叭突然同时打开,开始播放起北京市委书记吴德的讲话。广场上的人群都竖起耳朵,听见吴德讲:“同志们!近几天来,正当我们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重要指示,反击右倾翻案风,抓革命促生产之际,极少数别有用心的坏人利用清明节,蓄意制造政治事件,把矛头直接指向毛主席,指向党中央,妄图扭转批判那个不肯改悔的走资派的修正主义路线,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大方向。我们要认清这一政治事件的反动性,戳穿他们的阴谋诡计,提高革命警惕,不要上当。”听到这里,黄海同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振臂喊道:“放屁,放屁,放屁。”喊声淹没了广播喇叭里的讲话,人群更加狂怒地骚动起来。听见吴德最后的讲话说:“今天,在天安门广场有坏人进行破坏捣乱,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革命群众应立即离开广场,不要受他们的蒙蔽。”吴德的讲话一遍又一遍在广播中重复播放着。正值下班时间,天安门广场上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聚越多。广场上的灯光早已亮了,越来越密的人群在纪念碑四周漫动,时而拥向人民大会堂,时而拥回纪念碑周围,广场上呈现出夏日般的燥热。广播喇叭里播放的吴德讲话成了麻木不仁的声音背景,数十万人在广场上茫无目的地蠕动着。路过东西长安街及天安门的人流还在向广场汇集,然而,昨天堆满广场的花圈被扫荡以后,人们难以形成哀悼的气氛,在这里浮动的全是暴躁。有的人像黄海这样不断在人群中挥着手臂做煽动的讲演;有的人被愤怒反复发泄之后的疲惫所笼罩,随波逐流地荡来荡去;傍晚才加入的新鲜人流显得生气勃勃,他们聚集在每一个讲演者的四周,踮起脚谛听着;还有许多年轻人左奔右突地跑着,鼓动着新的热潮。八点钟了,广场上传来消息,在天安门广场附近的中山公园、劳动人民文化宫、第二十八中学已经聚集了很多手拿棍棒的工人民兵,据说还有源源不断的工人民兵正从市郊工厂用卡车运往天安门。愤怒的人群更加愤怒,胆怯的人却开始逐渐撤退。天更黑了,广场上的人潮显得稀薄了,大概还有几万人在广场周围浮动着。黄海已经喊累了,嗓子也哑了,他像被烧光皮毛的一头秃狼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迎面碰见田小黎,“黄海,我刚才听见你讲演了。”田小黎热情地说道。黄海晃了晃圆圆的小脑袋,扶了扶眼镜,声音喑哑地对田小黎说:“你怎么没穿军装?”田小黎说:“省得那么扎眼。”田小黎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衣服,一头茂密的短发十分精神,秀气的瓜子脸明媚地闪亮着,她对黄海说:“听说卫戍区调了几个营的部队过来,首都工人民兵调来了七八万,今天晚上说不定要镇压呢。”黄海红着眼说:“要镇压就镇压吧,老子豁出去了,昨天晚上已经被抓过一回了。”田小黎跟上了他。黄海说:“你别在这儿了,快离开吧。”田小黎说:“我不怕,我还想再看一看。”两个人正在人群中说着走着,迎面碰见沈丽和沈夏手拉手走在密集的人群中。沈丽一下认出了黄海,叫道:“黄海。”黄海和田小黎站住了,沈丽冲田小黎笑了笑。沈丽说:“我们刚才听见你讲演了。”黄海搔了搔后脖颈,声音喑哑地说道:“我已经把嗓子讲哑了,讲不了了。”沈丽看着广场上的人群说道:“昨天广场上这么多花圈怎么都没有了?”黄海说:“昨天夜里被他们清除了呗。”沈丽说:“昨天我们也来了。”广场上的人群又发生了骚动,似乎是有人讲了几句挑衅的话,说“这样对抗中央指示是反革命行为。”一群人冲上去围打,更多的人像潮水一样漫过去围观。在另外几个人群密集的地方,还有人在登高讲演。天越来越黑,广场上的气氛显出令人不安的骚乱来。沈丽问:“昨天晚上是不是抓人了?”黄海说:“是,昨天半夜把我们给抓起来了。你们现在就撤退吧,说不定待会儿就会抓人。”沈夏与沈丽互相看了看,沈夏说:“那我们走吧。”沈丽说:“没关系,再待一会儿。”黄海突然想起来,问:“卢小龙现在是不是在徐州铁路局?”沈丽说:“是。”黄海又问:“你有他的地址吗?”沈丽与沈夏相视了一下,迟疑地说道:“我要回去找一下。”黄海挥了挥手,指着广场说:“他应该来这儿。”这时,纪念碑周围又起了一阵激烈的骚动,广场上的人流都涌向那里,黄海对沈丽说:“今天晚上有可能出事,你们早一点回去吧。”沈丽微微点了点头。黄海便拉着田小黎一起朝纪念碑跑去。又有几百名工人送来一个巨大的铁做的花圈,高有四米,靠在了纪念碑下,一个熊腰虎背的工人站在高台上挥着拳头做着激烈的演讲,人群向他欢呼着。黄海也站到了纪念碑的高台上,下面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个在广场讲演一天的英雄,向他欢呼鼓掌。他声音喑哑地只能用手势加强自己的声音,但全场人也都通过手势大致领会了他讲的意思,并抱以热烈鼓掌。有人振臂喊着:“好样的!”黄海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米娜。他用哑得几乎说不出来的声音叫了一声:“米老师”。米娜非常亲热地给他递过来一瓶汽水,说道:“给你,看你嗓子都哑了。”黄海接过来,用牙咬掉汽水瓶盖,仰起脖咕咚咚一口气喝干了,抹了一下嘴说:“这嗓子跟火烧一样。”米娜说:“昨天我在广场就听见你的讲演了,听说他们昨天晚上抓人了,是吧?”黄海点了点头,说:“昨天晚上就把我们抓了,审问了一晚上才放出来。”米娜说:“我昨天看见好几个咱们北清中学的学生呢。”黄海一指田小黎,说:“这不就是一个?”米娜看着田小黎,说:“还有好多呢。”田小黎稍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米老师”,十年前她曾亲手对这些老师剃过“阴阳头”。米娜又问:“卢小龙在北京吗?”黄海说:“不在,听说在徐州铁路局。”米娜又说:“如果他在北京,可能早就来了。”又有人叫“黄海”,是宋发挤了过来,浓眉下一双眼睛还是那样发黑,整个人却显得老多了,穿着一身工作服,露着一股干活混饭吃的劳动气。他神色严重地说道:“今天晚上要镇压,光我们厂的工人民兵就来了一千人,全北京调集的工人民兵至少有五六万,听说现在中山公园和劳动人民文化宫里已经屯满了工人民兵。黄海,你先撤吧,你目标大。”黄海摇了摇圆圆的小脑袋,说:“我不走,我这回豁出去了。”宋发对米娜和田小黎说:“黄海昨天就被人盯上了,今天目标更大。”他接着对黄海说:“我这两天都来了,你的讲演我都听了。”黄海说:“反正我也跑不了了,有多大罪算多大罪,你们赶紧撤吧。”田小黎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说:“已经九点多了。”宋发俯瞰着广场上的人群,又比刚才稀薄了不少,大多数人都在陆续离开。宋发说:“米老师,你先走吧。”米娜说:“我和你们一起走。”这时,广场上的气氛突然严峻起来,广播喇叭里除了不停播放吴德的讲话外,又播放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黄海等人四面张望着周边的形势,感觉不祥之兆正在笼罩下来。广场上的灯突然一下全灭了,周围一片漆黑,气氛十分恐怖。黄海说:“快撤,他们要动手了。”他一手拉着田小黎,一手拉着米娜,从纪念碑高台上跑下来。纪念碑周围的人群也都觉出情况不妙,他们向东西长安街方向四散逃去。在一片混乱中,黄海又觉得情况不对,便站住了,他要判断一下周边形势。往北看,天安门城楼还被灯光照亮着,东西长安街也亮着;往西看,人民大会堂也被灯光照亮着;往东看,历史博物馆也被灯光照亮着;往南看,前门大街方向也有灯光;只有广场被四面的光亮包围在一片黑暗中。在黑暗中,隐隐约约有凶猛的脚步声向纪念碑扑过来,接着,广场上的灯光一下又都亮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一片通明。成群的警察抡着皮带棍棒突然出现在纪念碑四周,聚集在纪念碑四周的人群开始四散逃跑。一个警察扭住了田小黎,黄海发疯一样冲过去,用头使劲往警察的后背上撞,将警察撞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黄海抓住田小黎扭头就跑,他们往广场西北角中山公园方向跑去,迎面黑压压的工人民兵队伍手拿棍棒围了过来。黄海又拉着田小黎转身向广场东北角劳动人民文化宫方向奔去,那边也出现了数以万计的工人民兵队伍,如林的棍棒在一片吆喝声中包围了过来,广场上四散逃窜的人群被截住,棍棒齐下,纷纷打倒在地。黄海拉着田小黎折转身又往广场南面跑,包围纪念碑的数百个警察正在拿手铐抓捕群众,他们绕过纪念碑,朝广场东南角方向跑去,迎面却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军人一排排包围了过来。他们转身又往西南角方向跑去,那边同样出现了包围过来的军队。当他们又退回来时,发现广场四面八方都被包围了起来,他们想了想,决定还是从北边工人民兵的包围中冲出去,因为工人民兵虽然人数多,阵势却显得混乱,又都是便装,或许能够冲过去。他们又向北冲去,原来整齐的工人民兵队伍在围追殴打逃窜人群的过程中乱了阵线,他们就躲避着棍棒,发疯似的在工人民兵队伍中窜来窜去往外逃。忽然,看到刚才与他们逃散的米娜被几个工人民兵扭住,黄海放下田小黎,转身扑过去,趁那几个工人民兵不注意,撞倒了一个反扭着米娜胳膊的工人民兵,拉着米娜就往外跑。眼看着将工人民兵的包围圈冲过了,从前面中山公园门口又有更密集的工人民兵队伍手拿着棍棒围了过来,这次工人民兵的队伍排成了密集整齐的横列,举着棍棒逼了过来。黄海回头看了看混乱的天安门广场,只有步步后退。面前的工人民兵队伍铁桶一般合围过来,没有任何缝隙可以穿插过去,他们步步后退着。纪念碑周围飞舞着警察的皮带和工人民兵的大棒,他们左右张望着越来越缩小的包围圈,又调转头朝正西方向冲过去,北边是工人民兵,南边是军队,中间有一个缝隙,刚刚穿过缝隙,迎面就又出现了军人,喝令他们回到纪念碑前。他们转身再跑,又一群工人民兵持着棍棒挡住他们的去路。一个身材壮阔的家伙指着米娜说:“把这个反革命抓起来。”一群工人民兵拿着棍棒扑向米娜,米娜转身而逃。那个身材壮阔的家伙举着一根粗木棒横着拦截过来,迎面一棒打在米娜的胸口上,米娜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那个家伙又举起棍棒狠狠地打在米娜的脊背上,听见米娜又一声惨叫,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了。黄海认出这个身材壮阔的家伙是马胜利,他冲上去,一下子夺过马胜利的棍棒,朝马胜利抡去,一棒打在马胜利的肩膀上。马胜利扭歪了脖子,叫了一声。上来几个工人民兵举起棍棒围攻黄海,黄海转身拉着田小黎又跑向纪念碑。包围圈越来越小了,没能逃离广场的骚乱人群全被包围在纪念碑四周。黄海拉着田小黎在混乱中奔来奔去,不知从哪里突围好,最后,他们只能站住不动了。几个警察戴着大檐帽抡着皮带扑了上来,黄海将田小黎挡在身后,皮带棍棒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和身上,又一阵拳打脚踢,打得他鼻角、嘴角全都流出了鲜血。他踉踉跄跄地护着田小黎往纪念碑下退,想着军队或许不像警察这样野蛮,便向包围圈南面退去。这里卫戍区的士兵一个挨一个向前逼近着,黄海拉着田小黎迎面冲过去,用他喑哑的嗓子指着田小黎喊着:“她也是当兵的,让她走吧。”军人的队伍毫不留情地向前推进着。黄海还想喊嚷,一队手拿棍棒的工人民兵在士兵的包围圈内跑了过来,殴打着企图突围的人群。黄海被一棍打倒在地,田小黎伸手去拉他,也被一棍打倒在地,又有更多的人被棍棒打倒在地。黄海一条胳膊被打断了,他硬撑着站起来,又拉着田小黎站了起来,棍棒更密集地打过来,他们再一次被打倒在地,爬着退到纪念碑的台阶下。数万手拿棍棒的工人民兵与警察军人合在一起将没有逃离的人群全部包围在纪念碑四周,在通明的灯光下,密集的棍棒落下来,一片惨叫声。黄海和田小黎已经没有力量站起来了,他们后退着一级级往纪念碑台阶上爬着,看不清面孔的工人民兵、警察用棍棒戳着他们的胸脯,用脚踢着他们的身体。黄海的一只眼睛被血蒙住,什么也看不见了,眼镜也早已打飞了,他在模模糊糊的视线中,始终没有忘记照顾身边的田小黎。马胜利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用一根粗大的木棍直指着黄海的面孔,像是一门大炮对着他一样。马胜利的面孔显得狰狞而庞大,听见他说:“你们这些反革命还能跑到哪儿去?”接着,木棒一下戳在黄海的嘴上,像是一个铁锤猛砸下来一样。黄海眼前一片金光四射,爆炸般的疼痛使他觉得失去了嘴和下巴,随后,在一片近似麻木的胀痛中,他知道自己的上下门牙全被打落了,像一堆松散的螺丝钉落满了一嘴,上下嘴唇都已碎烂,下巴似乎也已经脱落,腮帮子的麻木肿胀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大河马。马胜利又举起棍棒,一下打在黄海的膝盖上。像是一刀砍断了他的腿一样,黄海听见自己膝盖骨被打碎的声音,顿时疼得昏了过去。在昏迷中,他听到田小黎在身边惨叫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田小黎像被重创的蚯蚓一样,在台阶上挣扎蠕动着。黄海滚向她,伸出惟一一只未被打断的手搂护住田小黎。马胜利又狞笑着一棍子抡下来,打在田小黎的臀部,听见田小黎骨骼被打碎的声音。田小黎痛苦万状地伸着脖子,痉挛地扭动着全身。黄海举起胳膊指着马胜利,他的嘴已经说不出声音了。马胜利冷冷地盯着他,纪念碑的周围棍棒像茂盛的草莽一样飞舞着,密集的惨叫声逐渐变成了呻吟声。黄海还用手指着马胜利,马胜利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再一次举起了大棒。一道彩虹般的闪电在黄海眼前掠过,他眼前一黑,头一沉,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逐渐有了知觉,觉得有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脸。他血肉模糊地睁开了一只还有视线的眼睛,看见田小黎的面孔就在眼前,因为离得近,面孔显得很大,眼睛也显得很大,像是占满银幕的大特写。他渐渐看清了他们躺在一个空空大大的黑屋子里,周围还呻吟地躺着一些人,一方窗户照进来一片月光,挺优惠地照在他和田小黎的身上。黄海这时才发现,田小黎的身体和自己紧紧贴在一起,他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问道:“这是把咱们关在哪儿了?”田小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也是刚刚醒来。”黄海又转动了一下身体,知道很多地方被打坏了,左臂被打断了,右腿被打断了,嘴巴被打烂了,内脏有好几处也一定是被打坏了,疼痛和麻木塞满了胸腔和腹腔,里边一定乱了套,各种液体和血液都搅和在了一起。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能够通达的身体部位已经很有限了,它在那儿勉为其难地跳动着。他看着田小黎问:“你都哪儿被打坏了?”田小黎说:“不知道,我觉得我快死了。”黄海说:“我是可能要死了,你不会死的。”田小黎用手轻轻摸着黄海鲜血淋漓的面孔,说道:“我想起十年前咱俩那次自杀了。”黄海视线模糊地说道:“那次没死,这次是真要死了。”田小黎说:“看来命里是要陪你一起牺牲了。”黄海说:“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特别难看?”田小黎看了看他血肉模糊的嘴巴和被打瞎的一只眼睛,摇了摇头说:“不,你挺好看的。”黄海伸出手轻轻搂住田小黎的身体,说道:“这么死也值了。”田小黎说:“怎么值了?”黄海说:“有你陪着。”田小黎用手轻轻摁着黄海那只被打瞎的血肉模糊的眼睛,说道:“没想到,弄来弄去,最后还是和你弄到一起。”黄海闭上眼,懵懵懂懂地飘浮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月光照亮的田小黎的清秀面孔,说道:“你不后悔吗?”田小黎用非常清澈的目光看着他说:“不后悔。”黄海眯着眼问:“你困吗?我现在特别困。”田小黎说:“我也特别困。”黄海说:“那咱们睡一会儿吧。”田小黎说:“睡着了还醒得来吗?”黄海说:“能醒过来吧。”田小黎说:“那咱俩就这么搂着睡一会儿。”两个人面对面搂着睡着了。在黑暗的隧道里漂游了很长时间,黄海又模模糊糊地醒过来,觉得自己正搂着一只小船在水中漂着,一只冰凉的船浆贴在了他的脸上。他还隐隐约约做了一个梦,一条大鱼和他一起游泳,大鱼很美丽,游着游着就躺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大鱼的身体润滑而冰凉。当鱼的梦在水光荡漾中消失后,他觉出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他的脸上,他记起是和田小黎一起搂着睡着的。他睁开视觉模糊的眼睛,看见田小黎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怀里,安静得冰凉。他去拿那只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却发现那只手不仅冰凉,而且手臂已经有些僵硬。他挣扎着撑起点身体,用手轻轻拍着田小黎冰凉的面孔,用喑哑微弱的声音呼唤着她,田小黎没有任何反应。他用力摇撼着她的身体,那身体也已失去生命,任其摇撼,没有任何反应。当他用力推一下时,那身体就顺从地平躺下去。窗外的天空已是一片淡青色的黎明,冷冷清清的光线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照进来,空大的屋子里还是一片黑暗。潮湿的泥地上躺着几十个人,不知道他们是睡着了,还是醒不来。他再一次艰难地俯下身去,拍着田小黎冰凉的面孔呼唤着她。终于明白她不会醒来了,便把她的身体又侧过来,自己也躺下,依然面对面搂着她。他把她那只冰凉的手又放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尽可能紧地搂住她的肩背,又睡着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火车快到了,站在站台上的沈丽感到了心理的支出。今天,她和卢小龙的一群同学到北京站迎接卢小龙回京,刚刚入冬的北京已经显得十分萧条和寒冷,一群人在站台上颠着脚等待时,像路边的一簇荒草在风中晃来晃去。黄海的父亲曾经因为反林彪的罪行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迫害致死,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后,他十分兴奋,终于和在山西、陕西两省农村流浪的卢小龙联系上了,并将政局的变化通知了卢小龙,让他回来参加一场新的大革命。为此,黄海特意召集了北清中学红卫兵的十几个人来车站隆重迎接,他还特意通知了沈丽。沈丽接到了通知,既很意外,也感到亲切,带着一种复杂的矛盾情绪和他们一起来到北京火车站。她的心像是一锅夹生饭,又像掺杂着很多沙石的大米饭,有一股类似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支配着她。站台上十分冷清,没有太多的人接站,肮脏的风吹过站台,几片破碎的白纸在地上随随便便地滚动着,一个穿着像蒸笼屉布一样灰白色羊皮大衣的男人背着手走来走去,像刚从太平间里出来的死人。风刮着刮着更冷了,是一种不均匀的冷,像一缕缕冷热不同的空气编成的风的队伍。往火车来的方向望去,水泥站台中断的地方就是铁轨继续延伸的方向,很快就被一堵破墙遮住,没有什么遥远的视野。临来前,父亲曾很在意地问了一句:“你去接谁?卢小龙?他现在还活着?”织着毛衣的母亲一边熟练地倒着针,一边瞟了她一眼,说道:“你们的关系也可以淡一点了。”她对父母的态度有一种无可奈何的也是麻木的反应,她没有觉得父母有什么不对,只是不愿意他们干涉自己。当她和黄海等人在车站汇合时,这群人客气地把她作为迎接卢小龙的必要成员,她除了觉出他们对自己的友谊,也感到一种毫无道理的约束。和卢小龙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曾经有过的一切,像一个遥远而又凄凉的故事。五年前最初认识的情景,已经像少年时代的回忆了。一起去崇明岛,一起去白洋淀,都好像是从书上读到的民间故事。一年来,流浪中的卢小龙不时寄来厚厚的信件,日记一样记载着他的经历,她常常从那些纸张中闻到炕头的气味,油灯的气味,还有旱烟袋的气味。坐在写字台的灯光下,她会恍恍惚惚地想着一个叫做卢小龙的男孩在穷困潦倒的农村跑来跑去。身处京都,她有时会失去对这种故事的理解,它可歌可泣,又遥远稀薄。像看一些颜色古朴的木刻与剪纸,那只是与自己生活空间无关的装饰,虽然是令人赞叹的艺术,然而只是贴在墙上,无法存在于生活中。黄海比两年前见到时明亮了一些,脸上的晦气少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颠着脚回避着贴地的寒风,与田小黎长长短短地说着话。田小黎更俊气了,丰满的小脸白里透红,眼睛水波汪亮,一身军装更显得生机盎然。华军过去就显老,现在也没有多大变化,她一身军装站在那里,一左一右地倒着脚,似乎在躲避寒冷,其实不过是使自己在人群中更加充实自然。沈丽虽然还知道自己的美丽,站台上时而走过一两个男人,总免不了将目光投向她,然而,在过了二十五岁,向三十岁逼近的年龄段,她显然对这一切更处之泰然。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呢子大衣,当她挺拔修长地站在那里时,能够觉出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成熟了,就像一块土地,原来毛茸茸的更年幼,现在湿润润的更丰腴。也许体重没有增加,但自我感觉腰部、臀部及大腿被油脂润泽得更光滑了,两肋的皮肤似乎比过去松弛了一些,面孔依然容光焕发,只不过现在的容光不像二十岁时那样肆无忌惮地浪费了,该收敛了,青春要节约着使用。黄海突然嚷道:“火车来了。”站台上的广播喇叭也报告着:“火车即将进站。”车头远远地出现了,左右摆动着,在很窄的角度上隐隐看见后面拖着的长长列车,最后,列车终于气势饱满地开了过来,给空空荡荡的站台带来迎来送往的充实。站台上等候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一列列车厢、一个个窗户在面前经过。黄海等人扫视着一节节车厢、一个个窗口,一群人有的奔向车头,有的奔向车尾,跑来跑去地搜寻着。沈丽矜持地站在原地没动,看见火车稳稳当当停在面前,她左右望了一望,觉得火车像一条长围脖,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在等待故事自然而然地发展。看见黄海等人兴奋地跑来跑去,她觉出了心头的踌躇。她对将要出现的男主人公不是没有期待,然而,她内心似乎又有一种不敢正视的回避情绪,她把握不稳自己现在的态度。当黄海们还在一个一个车厢前跑动扫描时,她觉得这些人像喷泉里的水四面张开,而她还站在喷泉口上犹豫不决。天下总有一些巧合的缘分,她不跑不动,却看见迎面车厢里走下来卢小龙。他下了车,左右张望着。沈丽一眼就发现,卢小龙变得又黑又瘦,穿着一身肮脏破旧的蓝衣服,罩着鼓鼓囊囊的黑棉袄,眼睛虽然还有光,神情却显得有些衰败。看见沈丽,他惊喜地眨了眨眼,大步走了过来。当他张嘴一笑的时候,干裂的嘴唇中间开着口,沈丽十分触目地看到他少了两颗大门牙。也可能是身上的衣服太邋遢,人有些佝偻,个子似乎更显矮了。两人面对面很近地站在那里,看到他的头发长短不齐地乍起着,显然已经几个月没有理发,第一次发现他的脸颊上长出了轻微的络腮胡。沈丽这时觉得自己穿一件呢子大衣来这里太奢侈了,也觉得自己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干净挺拔地站在这里太生硬了,她显得亲热地一笑,指着正往这边跑的人们说:“看,这么多人都来接你了。”卢小龙笑了笑,再次露出缺少门牙的黑洞,他说:“是黄海把你们找来的吧?他还真能兴师动众。”沈丽说:“欢迎受难英雄胜利归来嘛。”卢小龙捋了一下肩上的挎包带,提了提手中的破旅行袋,刚要说话,黄海等人扑了过来,三下两下把他的东西接过去,一伙人又是捶又是打地围住了他,亲热了一阵,这才热热闹闹地朝站外走。卢小龙一边和黄海等人亲热的说笑着,一边不时看一眼沈丽。那眼睛倒和过去一样年轻,目光有时坦白得仍像个自以为是的儿童,皮肤黑了,额头的形状还是那样凸起。沈丽惊异地发现,卢小龙的头上已经出现了少许的白发,眯着眼想起他在穷乡僻壤里的奔波,风里来雨里去,也便觉得好理解。一群人像被车站的肛门拉出去的粪便一样,从出站口呼噜噜地拥到了站前的广场上,这里一年四季都人满为患,到处是拥挤的旅客,对面马路上的商店倒是灯光靡靡。黄海说:“今天一定要好好地聚聚,吃一顿,也算是给卢小龙接风。”所有的人才意识到现在已是傍晚时分。沈丽随着久别重逢的人群进了车站前的一个小饭店,围着白围裙的跑堂亮着油晃晃的面孔将他们摆布在两张油污的方桌旁。一伙人说说笑笑地入座了,点了一些菜,要了几瓶啤酒,闹闹嚷嚷地往杯子里倒着,白色的泡沫淤满了杯口,人们纷纷站起来碰杯,觉得分成两桌说话很不方便,又热热闹闹地将两个方桌并到一起,长条桌围坐了二十来个人,卢小龙便在众人的簇拥中享受着流浪归来的光荣。小饭店里没有其他什么人,当跑堂的到厨房里张罗时,一群人便聊了起来,话题都围绕着政治局势。林彪摔死在外蒙古,使中国的政治局势发生了剧烈的震荡,这一震荡逐层扩大,已经传达到全党、全军、全国。用黄海的话讲:“卢小龙,现在该是咱们再干一把的时候了。”卢小龙脑子里审视着形势的变化,若有所思的目光似乎又进入了“铤而走险”的构思,他显然对今天局势的变化很满意,对受到的这种欢迎也十分满意。在听完人们的一番议论之后,他说:“咱们需要用新的眼光看待文化大革命,要敢于怀疑一切。”说完,便接着啃一块鸡骨头,缺了门牙的嘴唇翻起着,显得十分忠厚。沈丽被照顾地安排在了卢小龙身旁,她多少觉得自己和这桌酒菜以及围着这桌酒菜的人有些隔阂,像一只鸭子跑到了鸡群里,也像一只天鹅跑到了猫群里。她依然对自己读到的故事有兴趣,然而这故事只像黄土断崖旁看到的酸枣刺和野花漫开的地形,离自己较远。卢小龙身上洋溢着农村土炕上滚过的气息,可能是吃得热了,他解开了外面的灰蓝布褂子,又解开了里面农民穿的黑棉袄,露出一件污脏皱巴的白衬衫,领扣和领子下面的两三个扣子都已脱落,闪闪烁烁地裸露着贫瘠的胸脯,一股浓烈的体味从解开的衣服中冒出来,让她想到中学时一次去农村劳动,看到烟火从刚刚用湿泥巴砌好的烟囱里冒出来时蒸发出的气味,湿泥巴烟囱在散发这种气味和蒸气的过程中逐步被烘干了。现在,这股气味源源不断地熏着她,使她浮想联翩地回忆起卢小龙信中写到的山村里的故事。卢小龙现在很安稳也很有点人物感地坐在那里,似乎在做决定中国命运的决策,目光穿过饭桌上的烟雾洞察着一切。沈丽不断扫描到他贫瘠的胸脯和因为风吹雨打显得皮肉松弛的脖颈,想到自己光洁丰腴的身体曾经和这个身体有过的接触与结合,在生理上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好像一件很润泽的羊毛衫被坑凹不平的粗糙烙铁熨了一遍,隐隐留下受伤的记忆。小饭店屋顶不高,靠街都是窗户,看见流流荡荡的行人,马路上的自行车、汽车也不少,斜着望过去,北京站的钟楼隐约可见。黄海一边奋勇地夹着菜,一边指手画脚地讲着,圆圆的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灵活,眼镜片闪闪发光,他说得兴起,一只脚踏在凳子上,颇有一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气派。田小黎坐在黄海对面,笑眯眯地看着黄海,偶尔将目光甩过来看看卢小龙。卢小龙一直若有所思地听着众人高谈阔论,最后,才像主持会议的首长一样,很沉稳地讲了几句,他说:“咱们要抓紧研究中国社会。最近要想办法将北京有思想的同代人都召集到一起,开各种讨论会,大家要分头去收集有关资料,收集一些有关苏联的、东欧的书,收集世界上各种对社会主义评价的书,再找几套《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要读点书,要做出中国今天的社会各阶级分析。”一群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战斗情绪,让沈丽想到他们五年多前发起成立红卫兵的历史。最后,摩拳擦掌地吃完饭了,黄海将袖子一直撸到大臂,挥手对卢小龙说:“现在该你再一次出来挑头做学生领袖了。”田小黎指着卢小龙急切地说道:“又该咱们干了,你赶紧拿出个战略方针。林立果会搞‘571工程’,咱们也编一个什么工程。”华军一直仰着通红的脸看着卢小龙,这时很认真地对卢小龙说道:“历史又需要你站出来了。”田小黎说:“一听说林彪摔死了,黄海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你。”黄海依然一脚踏在凳子上,挥着撸起袖子的手臂说道:“我找到你,还是通过沈丽呢。”卢小龙转过头,沈丽垂着眼睛,在脸上堆出微笑,算是对大家目光的迎接。当一群人系着扣子擦着汗气氛浓烈地拥出小饭馆后,冷风一吹,情绪便平和了一些,再浓烈的气氛一旦分摊到较大的空间里,自然会被稀释。人们闹闹嚷嚷地来到长安街上,有往西去的,有往东去的。黄海、田小黎、华军与卢小龙、沈丽都是要往西去的,黄海非常周全地对卢小龙和沈丽说:“你们俩就这么溜着往天安门方向走吧,我们骑车走,到天安门等你们,然后,再看你们俩的意思。”卢小龙说:“什么叫看我们俩的意思?”黄海说:“沈丽要能安排你住下,我们就撒丫子不管了,如果沈丽不好安排,你就到我家去。这会儿先给你们一点时间说说话。”沈丽顺其自然地笑笑,没说什么,卢小龙说:“那好,我们俩先溜溜。”黄海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的旅行袋和车把上挂的帆布挎包,对卢小龙说:“你的东西我替你拿着呢,我们就在天安门纪念碑前等你们。”田小黎说:“三年前我们就是在那里送你们下乡的。”卢小龙笑着说:“故地重游。”黄海几个人骑上自行车,披着长安街的灯光走了,沈丽和卢小龙沿着长安街的便道缓缓走着。刚入冬的风微寒地掠地而过,沈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款款地走着,听见自己的塑料底布鞋在街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她发现卢小龙似乎已不太会在大马路上散步了,他虽然极力放慢脚步,还是走不出一步一步款款的节奏,也许是裤腿太皱,一双球鞋又太软,走在路上显得腿短。她竭力使自己从这些不舒服的感觉中挣脱出来,也不愿意这些不舒服的感觉引起自我谴责,她问:“你还准备回农村吗?”卢小龙则竭力适应着北京街头散步的旋律,将小腿一下一下踢出去,轻轻振动着膝盖,使每一步逐渐走出从容而分明的节奏来。他回答道:“不回去了,农村的生活到此结束,往下我将重返政治。”沈丽思索地问道:“那就长住北京了?”卢小龙说:“长远没有想好,这一两年肯定要在北京,这里是政治中心,在这里活动才有意义。”卢小龙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的信都收到了吧?”沈丽点点头,说:“好像只有一封信没有收到。”从流浪生活的第一天起,卢小龙就把寄给沈丽的信都按顺序标上了号码: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一直延续下去,沈丽收到的信只缺过一封。卢小龙问:“那些信你觉得有意思吗?”沈丽说:“当然有意思。”卢小龙说:“我是不会写小说,要不,这一年的生活真可以写一部最好的长篇小说。”沈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是。”卢小龙又说:“还记得我在信里写到的郭家岭那个小姑娘二妮吗?”沈丽说:“记得。”卢小龙感叹道:“我这辈子大概很难有机会再回去看她了,可能只是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沈丽说:“在小姑娘那里,也算是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曾经有你这样一个人爱惜过她。”卢小龙继续感叹道:“以后真有机会了,再去看她,可能她也不在了。”沈丽说:“那有可能。就像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你被工作组关起来时的那个小白猫一样。”卢小龙说:“是。我后来专门跑到仓库一带找过它,却怎么也没有发现过。”卢小龙又讲起了鲁敏敏的遭遇,沈丽问:“她现在怎么样?”卢小龙说:“这一年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敢和刘堡有任何联系。”沈丽不说话了,不知为什么,这些故事让她想到自己和卢小龙的关系。过了一会儿,卢小龙问:“你还在政协上班?”沈丽点点头。卢小龙又问:“每天还弹琴吗?”沈丽说:“有时弹,有时不弹。”卢小龙又问:“你那个堂哥沈夏还经常来吗?”沈丽扭头看了卢小龙一眼,转过目光说:“有时候来。”卢小龙又重复地问:“经常吗?”沈丽想了一下,说:“不多不少吧。”两人都沉默了,听到卢小龙球鞋落地的柔软的磨擦声,也听到沈丽塑料底布鞋的清脆声响。卢小龙问:“你爸爸妈妈好吗?”沈丽说:“还好,不过年纪大了,行动不像过去那么方便了。”卢小龙思忖了一会儿,问道:“这两年你对他们说起过我吗?”沈丽说:“当然说起过。”卢小龙问:“经常吗?”沈丽说:“不算经常。”卢小龙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们知道我这一年一直在外面流浪吗?”沈丽说:“知道一点。”卢小龙说:“他们常问起我吗?”沈丽选择着回答的字眼,说:“是我和他们说的。”卢小龙沉默了,沈丽也沉默了。这样走了一段路,两人又谈起别的话题。卢小龙问:“这两年你想我吗?”沈丽说:“还是想吧。”卢小龙问:“怎么想?”沈丽说:“想你的处境,想你在干什么。”卢小龙看了沈丽一眼,问:“在感情上想吗?”沈丽眯着眼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抖了一下头发,似乎抖掉了踌躇,很坦白地说道:“不要这样问我好吗?我不愿意别人像审问我一样问我话。”卢小龙一下站住了,沈丽也随着站住了,卢小龙看着沈丽,说:“我一直很想念你,你知道吗?”沈丽看了看卢小龙,垂下目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多少有些受不了这样的谈话,她说:“你还是不要这样和我谈话,我喜欢你那种让我感到轻松的谈话。”卢小龙说:“好吧,我宣布不这么谈话了。流浪了一年,我发现自己连溜马路都不会了。”说着,他挠挠后脖颈笑了,沈丽也赔着笑了。前面就是天安门广场了,卢小龙的眼界开阔起来,他对沈丽说:“我发现你是一个最惹不起的女孩。”沈丽浮着礼貌的笑意问道:“什么意思?”卢小龙说:“你个性强呗,一点都不肯接受强加于你的东西。”沈丽说:“那有可能。”卢小龙说:“我保证不会再问那样的话了,那样问很蠢。”沈丽没有说话,卢小龙挥了挥手,说:“头一轮故事我已经让你看完了,往下,我要让你看一轮更精彩的故事。”沈丽注意地看了一眼卢小龙,说:“比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的故事还精彩吗?”卢小龙信心百倍地看着灯火阑珊的天安门广场,回答道:“那肯定。”他突然又想到什么,问:“他们在北京找你外调过吗──关于咱俩一起去北航参加的反林彪的会议?”沈丽说:“他们去机关找过我一回,问了两句就走了,并没怎么当真。”卢小龙脸上含着一丝朦胧的笑意,他不会告诉沈丽,为了守住她与自己一起去的秘密,他曾多挨了不少打。卢小龙多少觉出了今天与沈丽见面的失望,然而,政治上的自信又让他生出盎然生机,他对沈丽说:“中国会发生一场更大的革命。”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天安门广场中心的英雄纪念碑前,黄海、田小黎和华军正背靠着各自的自行车等在那里。黄海笑着问道:“谈好了没有?”卢小龙显得十分愉快地回答:“谈好了。”田小黎瞟了沈丽一眼,也故做幽默地问道:“谈够了没有?”卢小龙回头看了沈丽一眼,风趣地说:“怎么叫谈够?还差得可多了。”沈丽十分配合地微笑着。黄海用力拍了一下自行车座,看着沈丽说道:“具体问题,卢小龙今天晚上住哪儿?”沈丽看了看卢小龙,卢小龙对黄海说:“我还是去你那里住吧。”黄海等人将沈丽送上公共汽车,便骑上车,驮上卢小龙朝前飞行,当沈丽坐的公共汽车追上他们时,他们扬起手冲贴窗而坐的沈丽招手,沈丽也向他们招手。沈丽回到家中,沈夏正在和父母说话,一副正要告辞的样子。看到她回来了,父亲立刻招呼道:“沈夏晚饭前就来了,现在刚好要走,你送他出西苑吧。”沈丽倦倦地说道:“我有些累了。”然后对沈夏说:“今天不送你了。”母亲说:“沈夏早就想走,是我们留他多等一会儿,和你见一见。”沈夏温和地一笑,说道:“我没有别的什么事,就是把你要的柴可夫斯基交响乐的曲谱拿来了。”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曲谱:“我这就走了。”沈丽将沈夏送出家门,关上门,有些疲倦地走了回来。父母都很在意地看着她,父亲问道:“卢小龙怎么样?”沈丽垂下眼想了一下,说道:“挺好的。”然后,就倦怠地一步一步上楼去了。

看着满满一客厅的人,又看看窗外阳光晴朗的冬日,卢小龙一时有些恍惚感,很难想象自己前天还在刘堡村昏暗的窑洞里。1969年在农村干了整整一年,趁冬闲,他领着几个知识青年回了北京,为的是和在全国各地插队的同学们会一会,交流一下,再呼吸一下北京的政治空气,开阔一下思路,回到农村能更好地干。今天,趁沈丽父母去了上海,他借她家一层的客厅召集了这个聚会。坐北朝南的客厅里,他占据着主持者的位置。在他的右侧,坐着唐北生、大个子高伟民、鲁敏敏、鲁继敏等几个刘堡村的知识青年。在他的左侧,坐着华军、黄海、田小黎、宋发四个人,几年前,这几个人都是北清中学红卫兵的发起人,除了朱立红,今天全到场了。此刻,他一左一右被红卫兵时期的战友和现在农村插队的同伴们簇拥着,除了这些人,客厅里还有二十来个人。靠左边窗户的这堆人,是去陕西插队的一个知青点上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叫孟克平的老高三学生,穿着一件旧军装,圆圆的脑袋,鞋拔子一样的长下巴,戴着一副眼镜。在右边背靠着厨房和卫生间的一拨人是在内蒙插队的,为首的叫魏大景,是个相貌轩昂的老高三学生,脸上一股自命不凡的高傲气。这两拨人基本上把客厅坐满了,一直堵到门口。沈丽背靠着雕花红木桌站在卢小龙的身后,作为这所房子的主人,她很从容地获得了观察聚会的权利。在沈丽旁边,站着沈丽的堂哥沈夏,他正巧赶上了。客厅里很暖和,在昏暗的饲养棚里开惯了会,这里的明亮使人觉得恍若隔世。不过,人对环境的适应是很快的,才到北京两天,卢小龙就完全习惯了北京的开阔,并没有觉得刘堡村有多么贫穷,也不觉得北京有多么发达。毕竟自己是北京人。当他在热闹的气氛中主持这个座谈会时,烟雾缭绕中的第一个发现是,不少知识青年已经学会抽烟。他自己在农村为了和老乡打成一片,也多多少少抽开了烟,但没有上瘾,也不想在沈丽在场的聚会中吞烟吐雾。抽烟使这群北京学生多少脱离了学生时代,带出了田边炕头的气息。身边的黄海和宋发也抽开了烟,一代学生迈到劳动吃饭的社会里,卢小龙感到这代人长大了。特别是宋发,一身工作服,神情阴郁地眯着眼,多少像个成年人了。卢小龙也便联想到自己的年龄,觉得自己和这些人都处在“夹生饭”状态中,一群北京学生被扔到社会里煮了一阵,还没有完全煮熟,一半学生气,一半成年气。组织这个座谈会,是他在刘堡村就有的想法。孟克平、魏大景都是北京中学生的风云人物,文化大革命中,卢小龙和他们有过接触。今天聚到一起,有交流的意思,有互相激励的意思,有在同一代人中树立旗帜的意思,也有在沈丽面前展示自己一年成就的意思。他好像带了一批新的革命火种来传播一样,在思想深处,隐伏着一个温暖又顽固的野心:他要证明自己还是这代学生的思想领袖,是出类拔萃的,无论命运怎样安排,他都能干出一番了不起的成就。一年来,他能使刘堡村的知识青年紧紧跟随着自己,回到北京,他还能将华军、黄海、田小黎、宋发这些老字号的红卫兵发起人随时召集到自己身边,又能将不是一所学校的风云人物孟克平、魏大景召集到这里聚会,就表明了他依然有的号召力。北京市几十万中学生都上山下乡了,一年来有各种消息往来,这个冬天也有不少人从天南海北的农村回到北京,他相信,他在农村的作为还将赢得这一代人的敬佩。当他站在沈丽家门口迎候一拨又一拨应邀而来的客人时,他有一种树起大旗招兵买马的好感觉。他一回到北京就和沈丽见了面,见面匆匆,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他对沈丽说:“农村的情况我后来写信少了,因为太忙,等座谈会上你一听,就都知道了。”一旦聚会开始,他发现事情并不能完全按照他的想象进行。一群人在一个空间里聚集,这群人及空间里的每一个因素都可能影响聚会的进程。最先是自己带着刘堡的几个知识青年到了沈丽家,没有料到沈夏也在。当他和沈夏打招呼时,发现沈夏对他的态度比过去多了一丝在意,似乎有点把他放在了对手的位置上。卢小龙知道沈丽对这位堂哥并不喜欢,也一直记着一年多前在木樨地风雪中挥手告别时沈丽的难舍难分,当他怀着一丝胜利者的宽容对待沈夏时,发现沈丽的反应与他预计的稍稍有些出入。照理说,沈丽见自己应该十分热情,不仅要一起商量聚会的安排,还要找机会说一点只属于两人的话,而把沈夏淡淡地放在一边;然而情况不是这样,沈丽对自己还是亲热的,但对沈夏也并不忽略,她似乎负有了兼顾他和沈夏两个人的义务。当沈夏在忙忙碌碌的活动中文雅又毫不退缩地坚守在沈丽身边时,卢小龙从沈丽稍有些难以两全的不自然中读出了耐人寻味的故事。卢小龙把同来的刘堡插队知青一一介绍给沈丽。鲁敏敏更结实了,很憨厚地红着脸微笑。鲁继敏的神情十分不自然,似乎沈丽给了她很大的刺激,她黑黑的面孔显得有些阴沉,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睛不时打量一下客厅的布置。倒是大个子高伟民和唐北生显得大大咧咧,高伟民高高地立在那里,用比沈夏还高一大截的高度四处看了看,又望了望通往楼上的楼梯,对沈丽说道:“这个家还行。你爸爸的大名早就听说过,没想到今天到他家里来了。”说着就大大方方找个地方坐下。唐北生是个笑呵呵打圆场的人,今天扮演了帮助卢小龙前后张罗的好管家,他一来,就数了数沙发、椅子及板凳,看够不够坐,将椅子板凳拉来拉去,调整成转圈围拢的格局,又侦察了一下卫生间,然后,用他见面熟的本事和沈丽说说笑笑着,从各处匀出几把椅子,把大茶几围到中间,摆上一堆茶杯和青瓷小碗,放了几把暖壶。在一片忙碌中,唐北生和沈丽混得更熟了,两人像是共同的管家。这一瞬间,卢小龙觉出了当家做主的好感觉。看着鲁继敏不自然的表情,卢小龙多少对她生出一丝轻蔑。很快,鲁继敏似乎忍受过来,目光呆滞的灰脸露出一点笑容,配合着唐北生、沈丽布置起来。大个子高伟民和鲁敏敏也动起手来,只有沈夏一个人背靠着墙壁,旁观着沈丽与一群人的忙碌。看到沈夏被冷落,卢小龙心中又有了宽容。沈丽看到座位还不够,转头对沈夏说:“你去把我卧室的椅子也搬下来。”卢小龙说:“我去吧。”沈丽坚持着:“还是沈夏去吧。”看着沈夏跑上楼,卢小龙心中有种说不清楚的滋味,不知是受安慰,还是受刺激。他凝视着眼前略略想了一下,决计不在乎,他要在今天的座谈会中表现男人的气概。又一拨人先先后后来了,都是北清中学红卫兵的发起人,最先来的是宋发,他将自行车停在楼门外,皱着额头踏上台阶,见到沈丽第一句话就是:“先道对不起,六六年来你们家抄家。”沈丽温和地一笑,说:“早都过去的事了。”宋发显然有些窘促,脸涨得更红了,他看了看卢小龙,又对沈丽说:“不过,你还得感谢我们,没有我们来抄家,你和我们卢小龙也接不上缘分。”沈丽笑着转头瞟了卢小龙一眼,这一瞟让卢小龙感到安慰,因为它流露出了以往的情意。卢小龙说:“我们是否得永远记住这个恩德呀?”宋发这才从窘促中解脱了一点,他挠挠耳根说道:“你们感恩不感恩,我不敢多想,不记仇就行了。”卢小龙看看沈丽说道:“咱们不记仇吧?”沈丽说:“当然。”三个人都笑了,说这番话时,三个人早已站在客厅里了,卢小龙眼睛的余光看到了沈夏在一边的黯淡不乐,便有意继续保持这样的格局,对宋发说:“好了,我和沈丽一言为定,对你永不记仇,你放心了吧?”宋发文不对题地感慨道:“放心了,不过这年头让人放心的事少。”说着,神情不由得有些阴暗。卢小龙早就听说宋发正在工厂挨整,便说:“事还没过去呢?”宋发说:“没完没了,原来的问题还没有结案,现在又开始整‘5。16’了,我又是典型。”他很严肃地对卢小龙说:“你也得小心点,现在全国又掀起一轮清查‘5。16’。”卢小龙说:“我们都跑到山沟里了,还不放过我们?”他嘴里这样说,心中还是有些警惕的。清查“5。16”,最初是清查1967年夏天北京出现的一个炮打周恩来的反革命组织“首都红卫兵5。16兵团”,后来,就远远扩大了范围,把一切矛头指向“无产阶级司令部”、解放军、新生革命委员会的“三指向”者,都视为“5。16分子”,这几年,清查“5。16”已经搞了好几轮,成为整造反派、整学生、整群众、整知识分子最有力的手段了。自己老老实实跑到农村去了,总不该有事了吧?接着进来的是华军,穿着一身棉军装,见到卢小龙亲热地一笑,本来通红的脸变得更红了。她那次抄家时随卢小龙一起来过沈丽家,这时和沈丽不算太自然地点点头,又和宋发、唐北生这些熟人打了招呼。卢小龙将鲁敏敏、鲁继敏介绍给她,接下来华军就占住卢小龙,关心起他在农村的作为来。卢小龙简单谈了几句,说:“待会儿咱们一块儿聊吧,我要一个人一个人汇报,唾沫星子不够使。”黄海、田小黎也脚前脚后地到了,田小黎也是一身军装,个子比一年多前又高了一截,是个很好看的女兵了。见了卢小龙,也先是戏剧化地敬了一个礼,而后上来亲热地握住卢小龙的手,说道:“见你真高兴。”卢小龙知道她的父母都“解放”了,她也顺理成章地参了军。他由衷地说道:“咱们小黎真是越长越漂亮。”田小黎俊俏的小脸快乐地一笑,两个酒窝在白白的面孔上妩媚动人。她的到来使客厅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她不记前嫌,和宋发、华军、唐北生一一打着招呼,回忆起几年前在圆明园遗址成立红卫兵的历史,几个人还颇有些感慨。当田小黎和沈丽大大方方打招呼时,沈丽觉出这个女孩表面上爽朗大方满不在乎,其实内心很聪明,她在一片天真烂漫的说笑中,很自觉地照顾了各种关系。田小黎还没有坐定,黄海就来了,他和一屋子认识的人一一点头之后,就和田小黎随随便便地聊起来。那是关于几本书和一辆自行车的非常琐碎的谈话,看得出他和田小黎还算不错,也看得出他们早已不是“海誓山盟”了。黄海的父母早在文革初期死去,现在还没有平反,背着这样的黑锅,他也只能跑到东北农村插队去了。现在,他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点潦倒不堪地混在人群中,一张灰瘦的脸显得比以前长了一些,脸上长了粉刺,疙疙瘩瘩地蒙着晦气。人多起来,客厅里的气氛便浓起来,布置客厅的任务没有了,沈丽又退到了人群的后面,和在一旁的沈夏又有了共同的局外人的感觉,他们不时说些小话。卢小龙觉出背后有些不自在,然而,眼前的事情毕竟越来越热闹起来。孟克平顶着一副眼镜往前铲着下巴,领着一群人很精神地来了,跟着他来的知识青年大都对沈丽家的小洋楼表现出极大的好奇,目光四处打量着,倒是孟克平本人并不多在意这些,当卢小龙将沈丽介绍给他时,他作为一个年轻男性,无疑感到了沈丽美貌的压力,孟克平比卢小龙个子还矮一些,有点黑瘦地站在沈丽面前,他随即靠自己的小领袖风度化解了窘迫,尽可能用放荡不羁的口气与沈丽说着话,沈丽温和地对待着他,她在扮演一个让大家都好感的女主人。这时,卢小龙特别愿意孟克平与沈丽多说几句话,他愿意沈丽更深地陷入这个领域,而和背后的沈夏拉开距离。看得出,沈丽对走进卢小龙的圈子有些兴奋。过去,她总是跟着卢小龙一个人活动,从未踏入卢小龙的社交圈子,卢小龙也一直把她供在自己背后的独立楼阁中;今天沈夏的存在,使卢小龙觉得让沈丽卷入自己的生活是多么及时。接着,就是魏大景领着一伙在内蒙插队的知识青年来了。有一句谚语:狮子领导的羊群能够战胜绵羊领导的狮子群。跟在魏大景身后的这群知识青年都显得拘谨老实,走进来的时候显然被沈丽家的布置和沈丽的美貌所压迫,有些窘促地走进客厅;然而,他们的首领却是气派豪迈的,他伟岸地站定,大方地和卢小龙握手,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随从介绍给卢小龙,又很温和地和卢小龙身后的北清中学的学生一一握手,还像老熟人一样与孟克平及其一伙人潇洒地握手。最后,魏大景又以男人足够自信的微笑正视着沈丽,在与沈丽握手时,他显然很自觉又是很适度地稍稍延长了握手的时间,他指着沈丽风趣地说道:“久仰你父亲的大名,国共合作的典范嘛。”沈丽很少见到这种透着大人物神情的中学生,也很少见到第一面见到自己不但毫无窘促而且从容不迫看着她说说笑笑的男性,魏大景用学生中少见的自信和幽默大大方方地说道:“你本来应该是中国最好的演员。”这让沈丽感到春风扑面,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热了。魏大景显得比几年前在上海见到的王洪文更具领袖风度,想到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农村的知青集体的头头,不能不让人惊叹,这个世界真是藏龙卧虎。座谈会开始了。卢小龙发现,在今天的聚会中,他其实是面对着两个任务:他要和背后的沈夏作斗争,将沈丽拉到自己的生活中来;他又要在面前这个圈子里争得自己的地位。眼前虽然是满满一屋子人,但座谈其实是他与孟克平、魏大景三人的表现。作为这次聚会的组织者,自己曾经在北京中学红卫兵中有着特殊地位,卢小龙很从容地以中心人物的角色做了开场白,他说:“我们应该进行最高水平的交流,给全国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提供一点新思想。”他笑了笑,环视一下客厅说道:“在深入探讨之前,我们不妨先将各自一年来的所做所为介绍一下。”三拨人代表着山西、陕西、内蒙三个不同的知青点,卢小龙以主持人的谦虚以及自觉优势在手的宽容对孟克平及魏大景说道:“你们哪个点先说?”两个人彼此推让了一下,魏大景便从容不迫地开始讲了。他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挺拔地坐在前面,很潇洒地挥着手势,像讲演一样讲起了他们在村中的作为。那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作为:批斗农村的“地、富、反、坏、右”,与贫下中农一起向贪污盗窃的干部进行斗争,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行社会主义宣传,与农村各种资本主义自发势力做斗争,编写本村的阶级斗争史。魏大景具有一等的口才,他讲得激昂慷慨,又不时穿插幽默风趣,全场人都被他的讲述所吸引。卢小龙早就知道,一个有三分模样的事情,到了魏大景嘴中,就变成十分模样了。他没有想到,在农村干了一年之后,魏大景还是过去的魏大景。他厌恶这种领袖风度的夸夸其谈,也感到受了压迫。沈丽显然对魏大景的讲演很感兴趣,她含笑聆听的目光也成了魏大景高谈阔论的动力之一。在讲到知识青年如何与村里偷种自留地、偷开自由市场等资本主义自发势力进行斗争时,魏大景的讲述可谓有声有色,引人入胜。他打着手势讲完了,翘着二郎腿,背靠着椅背,左右看看簇拥自己的同伙,说道:“你们谁再补充一下?”不等有人说话,他转过头来很潇洒地一摊双手:“我们先介绍到这里吧。”说着,他对身后一个白胖丰满的女知青说道:“把咱们办的刊物拿出来,送给大伙。”女知青将手里的一摞油印刊物给与会者一人发了一份。这是一本十六开、五六十页厚的油印材料,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白纸蓝字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卢小龙接过刊物,大致翻看了一下,有前言,有目录,里边有阶级斗争的报告,村史的调查报告,与资本主义自发势力进行斗争的总结,还有各种杂文、评论、诗歌、散文、日记摘抄,还有致全国各插队知识青年点的公开信。魏大景很从容地坐在那里,散发油印刊物给了他覆盖全场的好感觉。接着,就是孟克平侃侃而谈了。让全场人感到振奋和有趣的是,他也让身后的一个女学生站起来,先给所有“外邦人”一人发了一本油印刊物。同样是十六开大,同样是六七十页厚,只不过是用的黑油墨,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广阔天地》。卢小龙接到手里翻看了一下,这里没有那么多花样,只登着一篇长文:《关于农村经济政策的调查与评述》,整本刊物就是一篇万言书。孟克平与魏大景的观点针锋相对,他非常激烈地抨击了目前的人民公社体制,同时引经据典地指出:中国农业发展的根本问题是人民公社的体制问题,人民公社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他说:“我这是典型的右倾机会主义观点,但是,在农村一年的社会调查使我坚信了自己的观点。”他还非常激昂地挥着手势说道:“发展农业生产力的真理,就在人民公社制度的对面存在着,谁拣起了这个真理,谁就会成为伟大的先行者。”孟克平的讲话让魏大景和卢小龙都有些措手不及,这几乎就是一个“反革命纲领”。卢小龙一时甚至对今天的活动有些后悔,他担心这会给自己和沈丽带来政治上的麻烦。在片刻沉寂之后,魏大景放下二郎腿坐端正,以严肃的态度对孟克平展开了批判。他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料到今天在这里听到了这样的观点,我必须旗帜鲜明地表明对这种观点的坚决反对。”接着,就是孟克平与魏大景之间你来我往的批判与反批判。辩论白热化后,两个群体都有更多的人投入了辩论,烟气更为浓烈,激烈的手势、面红耳赤的表情在浓烈的烟雾中活动着。最后,魏大景双手左右一伸,用极为有力的声音控制住全场,正义凛然地说道:“让我们双方都记住今天争论的时间与争论的焦点,也请所有在场的人对这一争论做出公证,历史将证明谁是谁非。”孟克平也毫不示弱地说:“我还是那句话,谁拣起了生产力发展的真理,谁就是历史上的先行者。”卢小龙感到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魏大景今天扮演了左派,孟克平扮演了右派,自己则再一次扮演了中间派。他原以为自己是座谈会的中心人物,却成了一场争论的旁观者。他决定不理睬他们的争论,讲自己在刘堡的所作所为,他说:“英雄所见略同,你们两家都办了刊物,我们刘堡知青点也办了一份刊物。”说着,他扭头看了一下唐北生。唐北生抱着一摞同样是十六开大小的油印刊物站了起来,刊物的名称是:《任重而道远》,也是黑油墨。唐北生将这份刊物一人一份发到每个“外邦人”手里。沈丽觉得很有趣地又打开了手中的第三份刊物,一页一页翻看着。当唐北生转圈发刊物时,把刚才两家箭拔弩张的激烈冲突抚平了一些,空气稍显松弛。卢小龙这才找到一点说话的感觉,他用一贯有些谦谨的声音平静地说道:“我们可能迟钝一点,在阶级斗争方面没做什么大的事情,对农村经济政策也没有做大胆的思索,刚才,魏大景和孟克平的发言对我震动很大,我们一年来就是做了点实事。”他简单地将刘堡村知识青年的作为介绍了一下:刘堡知青的针灸医疗队已经有效治疗了聋哑、偏瘫、癫痫等十几种疑难病,成了闻名全县的医疗队;刘堡村知青帮助刘堡村两个生产小队都办起了集体豆腐房,集体养猪场,实验成功了糖化饲料,现在,养猪总数已经近二百头;刘堡村两个生产小队,第一生产小队的小队长、会计、保管早已是知青担任,二小队会计和保管也早已是知青担任,刚刚改选的结果,两个副队长也由知青担任了;刘堡大队的机磨房及油坊早就由知青管理,为刘堡村增加了收入,现在,大队的会计很快也要换成知识青年;这次到北京,他们准备去北京粉丝厂参观学习,回去以后开办全县第一家集体粉丝厂,还准备到林业研究所将果树引进刘堡村,将荒山果园化。最后,卢小龙说:“我们有决心再用两年时间将刘堡村电气化、水利化。过去,我们村只有生产用电,机磨房有电,家家户户都没有电,今年,我们就是用机磨房、油坊挣的钱,给全村家家户户通上了电。”卢小龙讲完了,客厅里静默了一会儿,孟克平抬起瘦黑脸,一摊双手说道:“不得不承认,你们在现行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做出了无可挑剔的成绩。”魏大景放下正在膝头翻看的刘堡村知青的油印刊物,说道:“我也认为,刘堡村知青做出的成绩是令人赞叹的。”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右,然后面向会场显得很有风度地说道:“刘堡村比我们干得更好。”卢小龙息事宁人地笑了笑说:“我的风格一贯比较中庸,今天听你们的发言很受启发。”接下来是一些比较涣散的讨论。讨论了一阵,座谈会便散了。孟克平告别时握着卢小龙的手说:“文革时和你串连得不多,今天和你串连上,很高兴,希望你以后敢于从体制方面怀疑和思考。”卢小龙点头说:“好。”黄海随随便便地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晃着歪斜的身体就往外走,卢小龙说:“抽时间咱们再见个面,好好聊聊。”黄海耸了一下肩,把披着的大衣往上颠了颠,大大咧咧地说道:“我这草民只管吃饱混天黑,不关心国家大事。”卢小龙笑了笑,说:“咱们也不用谈那么多国家大事,瞎扯扯呗。”黄海摇了一下手,说:“谢谢你还高看我。”说着伸手拉了一下肩上的大衣,晃着走了。田小黎和客厅里的好几个人互留了地址后,高兴地蹦到卢小龙面前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卢小龙说:“小黎请客,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因为沈丽在不远处站着,他尤其显出对田小黎的亲切。田小黎握着他的手说:“你这两天在北京住哪儿?怎么和你联系?你有电话吗?”卢小龙挠了一下头,说:“我们家房子早没有了,爸爸妈妈都去干校了,我现在住在唐北生家里,你找到他,就找到我了。”田小黎把手捂在卢小龙的耳边说道:“我还有些有意思的事告诉你呢!”卢小龙说:“好吧,我一定准备好耳朵。”田小黎笑着一摆手,就准备走了,扭头看见华军,说道:“咱们一起走吧。”华军犹豫了一下,将报纸包着的一包东西递给卢小龙,说:“这是送你的两本书,还有一个日记本,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做的,就给我打电话。”卢小龙很诚恳地表示了感谢,华军跟着田小黎一起走了。宋发与卢小龙告别时,手握得很深沉,他的脸始终阴着,剑眉下眼睛一直眯着看着眼前,他再三对卢小龙说:“要防备挨整。”卢小龙也同样深沉地握着他的手,说道:“我这个人不怕挨整,你还不知道我?”宋发目光直愣地想了一会儿,说:“现在比运动初期整人还狠。”卢小龙说:“别那么愁,想开点。”宋发灰着脸走了,到了门口,又转过身和沈丽告辞道:“我走了,你和卢小龙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言语。”沈丽笑着点点头。卢小龙此刻十分感谢宋发对他和沈丽关系的重视。魏大景在一片陆续告别的气氛中还和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他走过来豪迈地伸出手,对卢小龙说道:“你卢小龙真是敏于行而讷于言,江青过去夸奖你这一点,我现在也敬佩你这一点。”卢小龙尽量显得很亲热地和他握着手,同时在寻找松开手的时机,魏大景显然有握着别人手再说几句话的习惯,他握住别人的手不放,而把松手权力留给自己。他和卢小龙说笑着松开手之后,又大大方方向沈丽伸过手去,这是所有告别的人中惟一向沈丽伸出的手。沈丽有些矜持地伸出了手,魏大景从从容容握住,又从从容容地说道:“你能理解我们卢小龙,这赢得了我们对你的敬重。”沈丽微笑着脸有些红了,她对这个一表人材的年轻人并不反感。卢小龙没有想到魏大景最后一项风度表演竟然如此,他在一旁露出微笑。唐北生、鲁敏敏、鲁继敏和高伟民帮着收拾了一下桌椅板凳,便陆陆续续撤退了。临下台阶时,鲁继敏又有些阴沉地回过头打量了卢小龙和沈丽一眼。卢小龙与沈丽、沈夏三人在稍有些尴尬的气氛中将客厅复了原。当沈夏将最后几把椅子送上楼上时,客厅里只剩下沈丽和卢小龙两个人了。卢小龙和沈丽相互看了看,沈丽的目光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卢小龙觉出了沈丽在想什么。窗外的天空阴暗下来,已经临近晚饭时间了,沈丽必须解决一个难题:是让沈夏先走,还是让卢小龙先走?还是让两个人一同走,或是一同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沈夏才踏响着木楼梯下来了。客厅里已经亮起了电灯,灯光既明亮又昏暗,雕花红木的家具在灯光中幽暗古旧地呆立着,厨房门半开着,看见里面昏暗的灶台与碗橱,一扇小窗透露着外面的寒冷傍晚。三个人都感到有些尴尬,既不便于坐下,又不能总是这样站着。沈夏打量着客厅里的桌子、柜子和椅子,端详它们是否摆得端正,打量一番,便上去挪动一下,再退后打量一番,似乎这个客厅一直能够这样精雕细刻地收拾下去。卢小龙则安分地站在沈丽面前,含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沈丽心神不定地看着他,也不时转过头看看在客厅里忙来忙去的沈夏。沈丽垂下眼,想了又想,转过头看着沈夏,沈夏正退后几步,眯着眼左右端详着雕花红木桌子是否最精确地摆到了客厅北墙的中间。沈丽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呀?”沈夏似乎一下从全神贯注的工作中醒悟过来,他半张着嘴有点懵懂地想了一下,说道:“我马上就走。”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新亚洲彩票平台,转载请注明出处:第九卷第八十二章,第七卷第六十五章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