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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第七十七章,第十卷第八十八章

黎明被寒冷的北风刮成一圈圈青色的漩涡,从山上落到山脚下刘堡村的堡墙上,这个山西太行山地区的村庄便略抖一下精神,从睡梦中醒过来。说醒,又未全醒,村庄还在朦胧的灰暗中冷清地静默着。卢小龙领着知识青年天不明就挑着筐、拿着铁锹、锄头及镐头上山修梯田去了。两个月前,他们从北京出发打算去延安农村插队,步行到这里时,发现这个落后山村很需要他们,便改变了原来的计划,在刘堡扎下根来。今天,轮到鲁敏敏与鲁继敏在家做饭,三十个人的知青集体,每天留两个人值日,这差不多是这个集体中最艰巨最光荣的工作了,特别是这几天,干活的地方离村里有七八里山路,干活的人早出晚归,中间不回来,全凭轮值的人将上午下午两顿饭做好,送到山上去。到了村里,所有的活都要咬着牙去干,只要咬咬牙,也便都能干下来。当鲁敏敏和姐姐鲁继敏一人担着一副水桶去井上担水时,寒冷的山风铁一样刮过来,刘堡村里高低起伏的土路冻得硬梆梆的,水桶在扁担前后的铁钩上晃荡着,发出铁器磨擦的吱嘎吱嘎声。到了村中的一条主路上就更显空荡,路两边的土坯房瑟瑟缩缩地排列在那里。再远一些,就是一孔一孔土窑洞,东西南北各种朝向地摆着它们老实而又贫困的面孔。山村还没完全醒来,一孔孔窑洞的木门还关着,有一两家早起的农民穿着黑棉袄迷迷糊糊地袖着手从窑洞的门缝里晃出来,仰头看看天,打个喷嚏,咳嗽两声,吐口痰,又转身进了窑洞,一会儿,端出铁尿盆来,趿拉着步子走进自家门口不远的土墙或者玉米杆篱笆墙围起来的茅房中。接着,便看到两三个早起的农民袖着手紧紧夹住自己的黑棉袄,低着头担着水桶晃着出了自家的院子,没睡醒一样一步步上着坡。那用了多年的扁担磨得灰溜溜锃亮,不用手扶,长在肩上一样,稳稳当当地担着两边的空桶,在半明半暗的村路上悠着。他们的黑棉裤肥肥的,脚脖扎得紧紧的,有戴帽的,有不戴帽的,都在刺骨的寒风中不紧不慢地走着去井上挑水。这里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是:在路上就开始排队,谁也不超不赶。鲁敏敏和鲁继敏却不守这个规矩,她们戴着棉手套,扶着扁担加快步子上着坡。因为走得快,前后的空桶晃荡得很厉害,扁担两头是铁链子连着铁钩,她们双手一前一后抓住钩链,这才多少稳住空桶,然后,有些匆匆地超过走在前面的农民。见到是她们在身边赶过,农民们并不以为怪,他们都知道知识青年灶上的情况,间或有人冲她们宽厚地打着招呼:“今天轮你俩做饭了?”一个叫来旺的小伙子挺高挺壮地穿着一件小薄棉袄,袖着手挑着一副空桶在前面走,看到鲁敏敏挑着担子认认真真赶上坡来,转过一张被风吹得红而粗糙的长方脸,挺忠厚地说:“今天小心点,不要被辘辘打着。”鲁敏敏微微一笑,脸红了,一次在井上用辘辘绞水,往下放空桶时,她不小心被摇把打着了胳膊,疼倒在地,是来旺扶她起来,又帮她把水绞上来。来旺关切地问道:“今天要不要我帮你绞?”鲁敏敏说:“还是我自己多练练吧。”来旺显然早知道是这个回答,便让开点路,让姐妹俩赶到前面去。井在村中一个不高不低的地方,井台是青石板砌成的,井口圆溜溜的,深邃不见底,井台上的辘辘上绕的粗绳有一搂多粗。井有十多丈深,绞一桶水,一般的男人也要一支烟的功夫,要是女人就说不准了。姐妹俩放下水桶,把扁担靠在一边的土墙上,将铁桶稀里哗啦系到辘辘绳上,绳头是一截粗铁链,铁链头上是一组挺奇怪的大铁环连环套,她们按照农民教给的办法穿来穿去,铁桶就系在了上面。然后,将桶放进井口,摇着辘辘将绳子放下去,看见辘辘上的绳子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顺序往下走着,鲁敏敏又大起胆子来松开摇把,两手合抱在辘辘上,辘辘就比较快地转动起来,两手合抱的磨擦力控制着旋转的速度。这门技术也是大胆地反复练才掌握的,倘若控制不住,辘辘就会越转越快,最后就转飞了,不仅桶会直落入井底摔坏,辘辘绳也可能震断,那就成了全村吃水的一大事故了。眼看着辘辘越转越快了,下去的绳子越来越多,重量越来越大,她更加劲地用两手合抱住辘辘,增加着磨擦力,绳子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地往下走着,最后两手合抱不住了,赶快用手抓住摇把,将最后几丈绳子耐心地一圈一圈摇下去。隔着十几丈深的高度,很难听见铁链带着水桶沉入水中的声响,更多地要靠手在辘辘把上的感觉,升一升,降一降,反复几次,摇起来觉得重量够了,知道水桶满了,便双手抓住摇把,踏着弓箭步,用全身的力量一圈一圈摇着,将水桶往上绞。鲁敏敏看着比拇指还粗的绳子一圈一圈绕上圆溜溜的辘辘,绕满了一层,又一圈一圈往回绕第二层,她想起了小时候帮大人缠毛线。她一开始还绞得有劲,等绞了几十圈后,就已经气喘吁吁了。这时,鲁继敏就面对面抓住摇把,帮助她一起摇,水桶顿时便觉轻了,绞得也快了。这样又绞了几十圈,两个人都没劲了,看着辘辘上的绳子还剩最后一层几十圈,两人便一来一往慢慢地绞着。来旺早就到了井边,将桶排在后面,扁担也靠在了墙上,笑眯眯地袖手看着她们,他知道这些知识青年人人都不愿放弃锻炼的机会。终于,水桶一点点绞出了井口,两个人又加最后一把劲,水桶晃着水光升出了井面,来旺顺手把水桶帮她们拎到井台上,姐妹俩就将那三个空桶拿过来,将第一桶水倒在一个空桶中,再将下过一次水的空桶再次沉入井口。鲁敏敏让鲁继敏躲开,一个人练着下放水桶,她又重复了刚才的过程,先摇着下放几圈,慢慢用两手合抱着辘辘,用快一些的速度往下放绳索。辘辘转得越来越快,鲁敏敏觉得自己脸上一片热汗,身后除了笑眯眯的来旺,又有好几个农民放下空桶等候着。神情稍一恍惚,辘辘在手中失了控制,转得飞了起来,这时想去抓摇把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飞快旋转的摇把足可以打断人的手臂。就在这一瞬间,来旺一下扑了上来,伸出两手合抱住辘辘,辘辘旋转的速度一下减缓了,来旺又迅速腾出手抓住摇把,这时,辘辘上的绳子几乎放空,还剩最后几圈。鲁敏敏紧张地涨红了脸,看见来旺的手掌被磨破了,虎口渗出了鲜血,她马上接过摇把说道:“我来吧,你快弄弄你的手。”来旺这才松手,看到自己手上的血,也看到染在冰冷铁摇把上的血已经结成薄薄的冰。鲁敏敏将水桶沉入水中,几上几下试着打满,然后一圈一圈往上绞,同时腼腆地笑着,不好意思地看着来旺。来旺顺手从旁边的篱笆墙上揪下一片干黄的玉米叶,轻轻摁着擦了擦手上的血。鲁敏敏说:“这太不卫生了。”然后对鲁继敏说:“二姐,我口袋里有手绢,你掏给他。”鲁敏敏扶住摇把站定,鲁继敏过来从她的裤兜里掏出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手绢,递给来旺。来旺摇着头说:“这么干净的手绢,别糟蹋了。”他摁了摁手上的伤口,用嘴吹了吹说:“不要紧,过一两天就好了。”鲁敏敏说:“你用吧。”来旺依然摇着头,鲁敏敏绞了几圈水,对鲁继敏说:“二姐,你来帮我绞几圈。”鲁继敏在对面抓住摇把,鲁敏敏从她手中抽出手绢,对来旺说:“把你的手伸过来。”来旺看了看周围几个对他挤眉弄眼的汉子,不好意思地咧咧嘴,脸涨得更红了,把手伸了出来。鲁敏敏用手绢轻轻摁着擦了擦虎口处的伤口,然后把手绢打开,折成寸宽的长条,当做绷带,绕着手掌将伤口系住了,她说:“待会儿你到我们那儿去,给你上点药。”来旺冲周围的几个汉子调皮地挤了挤眼,对鲁敏敏不好意思地点着头。鲁敏敏接过摇把,尽可能一个人将第二桶水绞上来,倒入第二个空桶中。第三桶、第四桶水就由鲁继敏来绞了。在这个山村里生活,每个知识青年都想锻炼出全套的劳动能力。当第四桶水绞上来后,姐妹俩就将桶摘了下来,各自挑上水。七八个在井台边等候的农民们纷纷让开路,她们多少有些生疏地担着水一下一下颤着扁担往回走。这一脉山东西走向,刘堡村傍着山脚,一多半是土窑洞,一小半是平房,她们住在村西头,从水井到驻地差不多有一里多路,路平一段坡一段,上坡下坡,弯来弯去。走着走着,路上的人多了一些,天也更亮了,房前房后、院内院外都有人和她们打招呼,山村的住家高高低低,她们不敢大抬头应答每一个招呼,而是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稍一闪失,水就会溅出来。到了一段挺宽的下坡,姐妹俩用手一前一后抓紧扁担钩链,小心翼翼地走着“之”字形缓缓而下,每当溅出一点水来,她们就会心疼不已。将一担水满满地挑回家中,是她们现在的第一愿望。迎面一辆牛车上来,她们立刻老老实实闪到一边,顺过扁担让大车过去,赶车的是个戴着毡帽、留着仁丹胡的矮个老头,露出比脸还白一些的牙来冲她们一笑,大车轧着高低不平的坡路颠响着走了。她们伸手掠一下头发,擦一下额头的汗水,又全神贯注地走着“之”字形一路下坡。再拐弯,经过一两个上坡下坡,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考验。这是一道不宽却很深的土沟,上边架着一块窄窄的石板,便是桥了,往常空着手走也不觉得什么,现在挑着两桶水过就没把握了。姐妹俩放下担子,喘着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睛彼此问着,今天敢不敢挑过去?鲁继敏说:“还是用保险的方法吧。”说着,她将扁担架在一棵秃榆树上,拎起一桶水走过石板桥,又回过来拎起第二桶水,小心翼翼地过了石板桥,再回来取扁担,回头等着鲁敏敏。鲁敏敏想了想,下了一个决心,将一担水又挑了起来,鲁继敏在沟对面说:“敏敏,别冒险。”鲁敏敏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前面一直朝前走,她知道自己不能往沟底多看,那道沟很深很黑,蜿蜿蜒蜒延伸到下面的河滩里,化成一个峡谷,一片雾气在峡谷中游荡,像个居心叵测的魔窟,她差不多是闭着眼一样过了石板桥。鲁继敏打量了她一下,有些若有所失地在后面挑起担子。两人又走过一段土路,再上一段陡陡的坡,便来到她们住的院子:齐胸高的土院墙,一扇朝东的篱笆院门。进了院子,迎面是一壁几丈高的土崖,挖着三孔朝东的土窑洞。窑洞像拱形的隧道,一丈来宽,一丈多高,两三丈深,用砖砌着门面,三分之一的宽度是门,三分之二的宽度是窗。这里过去是刘堡村的祠堂,后来成了刘堡大队的大队部,知识青年来了以后,就把这三孔窑洞分给了他们,两孔住着二十个男生,一孔住着十个女生。窑洞两侧各有一排南北朝向的土坯房,住着几户农民。右手靠着窑洞的一间小房,现在成了知识青年的灶房。姐妹俩和院里正在喂鸡的两个大娘打完招呼,便推开灶房门把水担了进去。眼下的任务是赶紧做出上午饭,送到山上去。大炉灶上坐着一大铁锅水,下面的煤火被压着,露着一孔不大的红火,鲁敏敏将两担水一桶一桶倒入水缸,鲁继敏拿起钢钎式的捅火棍将灶口的煤火捅开,又将下面灶眼捅上几下,漏掉烧尽的炉灰,将灶火弄旺,然后,用碗平平地一碗一碗按粮食定量挖出玉米面,在瓦盆里加水和起来。鲁敏敏便用碗按计划标准舀出小米下到大锅中,在铁锅上架上铁荜子,铺上浸湿的屉布,姐妹俩就一同上手,将和好的玉米面用一个小搪瓷杯一杯一杯量出来,捏成大小一样的窝头,卧在笼屉上,三十个窝头整整齐齐地卧满了笼屉,瓦盆里还剩一点零星的玉米面,便扫到碗中,同时将沉沉的铁蒸笼盖盖上。炉火更旺地扑上来,舔着锅底,一会儿,蒸笼四边就冒出了蒸气,她们用湿布将笼盖周边围了一圈,增加了密闭性,蒸气就冒得更直更猛了。姐妹俩接着就将咸菜疙瘩从菜瓮里捞出来,用水洗净,切成细条,放在一个瓦盆中,她们一边等火,一边将洗手洗菜的脏水轻轻泼到灶坑里,灶坑里的炉灰或冷或热,冒着灰气,渐渐就被扑湿,再拎进一只大筐,用铁锹将灶坑里的炉灰掏净,把灰倒到外面的土沟里。还要插空将院子打扫一下,那些没出工的婆姨们便笑着劝阻道:“天天扫,没多脏,留着我们扫就行了,你们忙你们的。”两个人笑笑,照例将院子扫个遍,然后,打开三孔窑洞的门。窑洞里黑洞洞的,夜晚点油灯,白天就只能借着自然光,她们迅速将三孔窑洞大致收拾一下。窑洞三分之二的宽度是从窗户到洞底的大通炕,这是不能生炕火的实心土炕,上面铺着草席,草席上铺着每个知识青年的褥子,褥子上放着每个人的被子。按照知青集体的规定,早晨起床,每个人必须将自己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整整齐齐地放在被子上,褥子拉得挺挺的,十个人的褥子连接着,不同颜色的褥单,到了炕沿处都叠成一条齐线,姐妹俩只不过是检查一下,将不整齐的地方稍加整理。窑洞三分之一的宽度是与门相连的走道,走道的里半截堆放着大家的箱子,外半截贴墙放着两张窄窄的破旧长条桌,上边有油灯、书籍、铅笔盒以及一些零星物品,靠门口摞着洗脸盆,一根铁丝从门一直拉到窑洞底部,上面悬挂着毛巾以及洗过的袜子和手绢。在窑洞两边的墙上,贴着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鲁敏敏收拾完靠着灶房的女知青窑洞,便来到中间这孔男知青窑洞。卢小龙的铺位就靠门口,看见他枕头上的枕巾稍有些歪斜,她跪上去将枕巾摆齐抚平,下地时又将被自己弄皱的褥子和褥单拉齐弄整。窑洞虽说是冬暖夏凉,然而大冬天不生一点火,还是显得十分阴冷,当她用手抚平着卢小龙的褥子及床单时,能够觉出它们的潮冷。看到卢小龙的褥子比相邻的褥子低,她掀起来与相邻的褥子比了一下,他的褥子薄得多,第二个铺位的褥子几乎有它的两倍厚。她想了想,又摁了其他几个人的褥子,都比卢小龙的厚。她抚平掀动这些褥单时留下的痕迹,回到卢小龙的铺位前,陷入瞬间遐想。她知道卢小龙是后妈,也知道他的生活从小没有人多管,现在,他这条薄薄的、捏在手中显得有些可怜的褥子让她生出很多想法。鲁继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她显然刚刚收拾完旁边那间男知青窑洞。鲁敏敏见她进来,便把手中的褥子放下了。再回过头,发现鲁继敏还在看她,她便转过目光,看着卢小龙铺位旁边的窗户,窗户贴着窗纸,被方方正正的小木格隔成棋盘一样,看到一处窗纸嘶嘶地响着,她用手背试了一下,透着一股寒风,便回过头对鲁继敏说道:“这儿漏风,等送了饭回来,咱们把它糊一下。”鲁继敏瞄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人出了窑洞,关上门,鲁敏敏站在门前又看了看,说道:“门外应该挂一个厚门帘。”鲁继敏看了看另外两孔窑洞,说道:“都没挂,这儿朝东的,不要紧。”窝头该熟了,她们回到灶房,里面蒸气弥漫。鲁敏敏个子高一些,便绷住劲,双手将铁笼罩平端而起,挪到一边,蒸气带着蒸窝头和熬小米稀饭的香气扑面而来,三十个金晃晃的玉米面窝头齐齐地挤在铁笼屉上。贴着锅边往锅里添一点凉水,升腾的蒸气一下弱了,鲁敏敏两手抓住笼屉两边的细绳,将一屉窝头平端到后面的大案台上。下面稀稀的小米粥也熬得差不多了,她们将蒸窝头剩下的一点湿玉米面用水调稀,倒到小米粥中,盖上锅盖,让它再开一开。两人又将笼屉上的窝头一个一个挪动着,防止粘上屉布,然后,将一个控干的水桶铺上早就准备好的薄棉垫,再铺一层干屉布,就将一个个窝头码进桶里,要码齐、码稳,不要挤碎,上面用屉布棉垫捂好,再扣上一个碗。她们又将两个水桶里面擦干,垫上薄棉垫,在里面塞进两个小一号的水桶,便用大瓢将小米粥舀到两个小一号的桶中,随后盖上早已做好的圆木盖,再将棉垫包上。两人又一同上手,将舀空的大铁锅端到旁边的灶台上,在火上坐一个稍小一点的铁锅,里面加了一勺黑色的棉籽油。油一热,她们将几个切碎的红辣椒扔了进去,一股呛人的香辣味刺得鲁敏敏直捂鼻子,她把锅端下来,将刚才切好的咸萝卜条放进锅里,在辣椒油中拌匀,再将它装在一个瓦盆中,将瓦盆坐在又一个空水桶中,盖上木盖,又在上面放了三十个碗,三十把筷子,怕路上摇晃,又用几块布将它们塞实。最后,在上面又严严实实盖上一块叠好的屉布,这一层是为了遮尘土。四个桶两副担子都准备好了,正要出发时,灶门一响,来旺靠在了门口,房门较矮,他略低着头,手里举着一条刚刚洗净的白手绢对鲁敏敏说:“手绢我洗了,你要是嫌不干净,再自己洗洗。”鲁敏敏立刻想起来了,说道:“来,我给你上点药。”鲁继敏稍有些着急地看了看厨房窗台上的闹钟,说道:“快点,抓紧点时间。”来旺伸出手说:“你看,好了,不用上药了。”他的虎口处靠食指这一面皮肉翻卷着,血不流了,伤口却还挺厉害,鲁敏敏说:“不上药哪行啊?”说着,她跑回自己住的窑洞,拿来一瓶红药水,打开瓶盖,用一根棉签蘸着红药水给来旺认真地抹起来。来旺伸着手一动不动,两人站在灶房外面,东边露头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两人的眼睛都盯着棉花签,那一瞬间,鲁敏敏觉得眼前的阳光十分明亮,她也感觉到了鲁继敏正站在发暗的灶房里往这儿望着。姐妹俩挑着担子上山了,鲁继敏挑着两桶小米粥,鲁敏敏挑着窝头、咸菜和碗筷,这比担水又难多了,七八里远的山路一路上坡,要咬着牙坚持着才能走下来。村里人纷纷和姐妹俩亲热地打着招呼,这个山村的一半田地在山下的河滩里,一半田地在山上,日子稀稀松松,一年到头吃不饱也饿不死。村民们一到冬天从来都是歇着不干活,知识青年来了,风是风火是火,要大搞冬季农田基本建设,垒堰、筑堤、修梯田,大队和生产队干部也便支持着,派了不多的几个社员和他们一同上山干。村里人对知识青年这种干劲又佩服又嫌忌,知识青年这么干,挣走了他们的工分。这些学生们一到村里就和社员同工同酬,出工劳动记工分,一天下来最高工分是十分,到年终全凭一年的工分分粮、分红。鲁敏敏对这些细微的社会关系并不知晓,她眼里的世界多少有点像直愣愣的图画,太阳按时摆在天空上,月亮照规矩或圆或缺,一路上从北京连走带坐车到达这里,自己在随着一群人走,随着卢小龙走,她很少说话,却能够听懂每个人的话,当道路两边的田野、树木及村庄几百里几百里地走过之后,她觉得自己更结实了,也更默默无闻了。她记得自己和卢小龙的故事,赣江的水总在眼前流淌着,吉安小城也总像一艘大船在眼前浮荡,赣江中的白鹭洲常常带着一抹葱绿浮现在记忆中,她和卢小龙坐在沙滩上,看着江水在傍晚的夕阳下闪闪发亮,有轮船驰过去,拖着烟也拖着波浪,赣江给她留下了夏天的记忆。又是一个夏天的赣江,船与船相互冲撞,长矛与长矛对刺,眼前一片金光,将她的人生前后分成两半。在刘堡村里,她还是和从北京一路长征过来时的感觉一样,总是在不停地走,现在就在往山上走。她们终于走出了村子,踏上上山的路。这里有几孔窑洞,住着生产队的两个羊倌和两群羊。一个羊倌是个歪瘦脸的老头,大伙管他叫顺老头,还有一个羊倌是个中年鳏夫,一张腊黄的长条脸,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大伙管他叫二成,两个人正袖手夹着羊鞭打开关羊的窑洞,各自吆喝着自己的羊出来,看到姐妹俩担着担子一路陡坡上来,便招呼道:“今天是你俩人送饭?”鲁继敏一边喘着气一边力不从心地回了个招呼。顺老头裹紧破蓝布棉袄,回头看着闹闹嚷嚷冲出窑洞的羊群,又回过头来声音浑浊粗哑地开玩笑道:“还是妹妹长得高,妹妹有劲。”鲁敏敏与鲁继敏都礼貌地笑一笑,她们沿着上坡的路已经走到了与顺老头一样的高度。顺老头又睁着一双浑浊的眯缝眼,抖了一下白胡子,笑呵呵地看着鲁敏敏说道:“妹妹像个小伙子,比姐姐壮多了。”姐妹俩勉强笑笑,她们正喘得厉害,一步一步吃力地挪着。当她们沿着坡路走出几步之后,后面那个叫二成的羊馆对顺老头说道:“那个妹妹脑子受了伤,有点傻。”顺老头耳朵不好,扯着嗓门问:“你说啥?”大概是二成又对着他耳朵重复了一遍,顺老头点点头。鲁继敏扭头看了鲁敏敏一眼,鲁敏敏似乎没有反应,继续一步一步踏着凹凸不平的陡坡向上走着。没过多一会儿,听见后面呼噜呼噜的声音追上来,停住步子回头一看,是羊群汹涌地涌了上来,这段路不宽,两边是陡壁,姐妹俩喘着粗气贴边站住。羊群咩咩咩地叫着,浊水一样在她们脚边涌过,踏起一片尘土和羊骚气,顺老头腋窝里夹着羊鞭冲她们点点头,尾随着滚滚羊群上去了。姐妹俩等寒风将尘土吹净,就又咬着牙担着担子一步步向上挪着。这一段陡坡叫十八弯,陡着弯来弯去,有三四里路,刘堡村山上的田大多要经过这条路上下,春耕时担粪上山,夏收时担麦下山,这是村里人多年练出来的功夫。知识青年头一天到村里,空着身爬上山看了一回,就把一多半人累得东倒西歪,现在,她们咬紧牙一步步向上攀登着。坡陡,她们只能将担子左右横过来,要不前面的水桶就会磕坡。她们低着头在坑凹不平的路上一步一步找着落脚的窝,双手左右抓住扁担钩链,一步一步晃荡着向上走。有的时候,两个落脚点相距远了一些,前脚怎样用劲似乎也不能将整个体重和担子蹬起来,想一步分成两步走,之间又没有合适的落脚点,这时,她们就只能身体尽量前倾,将全身重量压在前脚上,像蹬一个很高的台阶,拚出全身的劲往上一蹬,才勉勉强强上去,水桶摆荡得厉害,不小心磕在坡上,她们要立刻稳住自己和担子,以免连人带桶滚下山去。遇到缓一点的拐弯处,她们就放下担子,呼哧呼哧喘一阵,汗像水一样从头上往下淌,脖子上的汗早已湿汪汪一片,身上的汗也早已将内衣湿透,人稍一站定,山上的寒风便将身上吹得一片湿凉。她们早就知道上山热,不敢戴棉帽,也不敢戴棉手套,只是戴了薄薄的线手套。看着下面越来越远的村庄,她们知道自己已经爬了相当的高度,把气喘匀,不敢多歇,就又拚上劲担起担子继续上坡。这一段爬山最能体现农村干活的谚语:“不怕慢,就怕站。”站得多了,一个上午也爬不上山去,稍稍遇到缓一点的坡,她们便熬着劲一步一步向上不停地走着。有时觉得腿要抽筋了,便站住抖一抖小腿,不敢停顿,接着朝前走。十八弯一弯一弯走过去了,剩下最后几弯时,她们每一步都是憋着劲拚出来的。衣服全湿透了,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步接着一步上,熬出一步少一步。走到最后,也不再数还有几个弯了,不再抬头张望还剩多高距离了,像拖着担子往上爬一样,晕头晕脑地上着,仿佛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这一步接一步无止境的爬坡了。终于,十八弯爬完了,她们摇摇晃晃地走完最后几步,好像从死亡的深渊中挣扎出来一样,踏在平一点的地面上,两只脚落实之后,心脏在咚咚咚地剧烈跳动着,两腿一下变得像面条一样发软,风吹过来,担子晃荡着,人似乎要瘫倒。她们放下担子,好一会儿气才喘匀,面前一片豁朗,一层层梯田半平不平地摆在山间。往上看,是一段缓坡小路,远远地似乎还有一点红旗的影子,离卢小龙他们干活的地方不算太远了。山风吹过来,满头的汗水比笼屉里的窝头冒的白气还多。这里很能看清刘堡的全貌,山下的刘堡村迤迤逦逦地在山脚拉出很长的一条,一圈堡墙只围绕着山脚下很小的一块地方,据说那是几百年前就有的堡墙。从刘堡村上山来,是一条条萎靡不振的梯田。从刘堡村望下去,宽宽的河滩上铺着一块块平整的土地,这些土地也一层一层呈梯状落下去,只不过每一块的面积比山上的梯田大多了。落到远处,就看到一条干枯的河床,那里浮荡着被阳光照亮的烟雾。鲁继敏对鲁敏敏说:“我看来旺对你挺好的。”鲁敏敏看着山下一言不发,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在朦朦胧胧地发出一团光晕,鲁继敏就站在这团光晕的边缘模模糊糊地和自己说着话。鲁继敏又说:“来旺挺好的。”鲁敏敏依然没有什么反应。鲁继敏看了看她,说:“来旺真挺不错的。”鲁敏敏掠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说:“咱们该走了。”两个人再担上担子,膝盖和小腿几乎都僵硬麻木了,好在这段坡路平缓多了,她们一步不停地一口气担到了目的地。一面红旗插在坡上,几十个知识青年和几个农民正抡着镐头锄头、挥着铁锹干活,几十副箩筐担着土块穿梭往来着,他们正在堵一块梯田被山水冲开的豁口。见到饭来了,一片欢呼,卢小龙挥了一下手,那个大高个知识青年便大声宣布:“休息了,吃饭了。”大家纷纷撂下工具拍着手一哄而上。鲁敏敏先将窝头一人一个发到大家手中,有人接过去捏了捏,咬了一口,说道:“还温乎呢。”鲁敏敏一边发着,一边觉得有点兴奋和愉快。接着,鲁继敏把一个个大碗递到鲁敏敏手中,鲁敏敏用一把大勺盛着一碗碗小米粥,递到伸过来的手中,有人就着碗边喝了一口,就又嚷道:“小米粥也温乎着呢。”姐妹俩又将一瓦盆咸菜放在人群中间,几十双筷子便都欢欢喜喜地伸了过来。鲁敏敏和鲁继敏也一人盛了一碗小米粥,拿起个窝头,夹上两块咸菜,坐在一边吃起来。那几个农民也都各自怀揣着窝头,这时掏出来各吃各的,当知识青年匀出几个碗,给他们盛上小米粥送过去时,他们便一一摇手谢绝,然后,不算客气地伸手从咸菜盆里捏出几条咸菜,就着自己的干粮吃。饭很快就吃完了,鲁敏敏开始收拾碗筷、挑子,喂过肚子的知识青年都说笑起来。卢小龙和一个梳着两个小刷子的女生坐在扁担上说话,这个女孩正是卢铁汉所在的农林牧业部已经死去的部长贾诚的女儿贾若曦,跟着卢小龙一起来农村插队的。鲁继敏蹲到卢小龙面前,说道:“你铺位旁的窗户纸有点漏风。”卢小龙说:“是吗?我没觉得。”鲁继敏说:“待会儿回去,我们给你糊上。”卢小龙说:“糊不糊都行,透点气,空气好。”知识青年们借着饭后小憩玩耍起来,曾和卢小龙同是北清中学红卫兵发起人之一的唐北生站了起来,挺着他那不高的个子,扬着那张额头横着皱纹、脸上有些疙疙瘩瘩的很显老成的面孔说道:“我担三百斤没问题。”有人在旁边起哄道:“你也甭吹牛担三百斤,你就担两个人吧。”唐北生拿过来两个箩筐,一根扁担,说道:“我就担两个人,你们谁上?”一个矮个子的初中男生一下跳到一个箩筐里,说道:“我算一个。”大家马上起哄:“不要他,找俩重的。”那个初中生从筐里跳了出来,比所有人都高一头的“大个子”被大家起哄着蹲到一个箩筐里,唐北生嚷着:“再来一个。”大家左右张望着,有人目光落在了鲁敏敏身上,嚷道:“让鲁敏敏来。”众人便一起吵嚷:“鲁敏敏,上!”有一个挺机灵的初中女孩一下扑上去拉住鲁敏敏的手,说道:“你来压分量。”鲁敏敏垂着眼拿起扁担,似乎完全没有听懂大家的话。又上来一个女生拉鲁敏敏,鲁敏敏面无表情地挣脱了手,担起扁担,用链钩去钩水桶,人们还在起着哄:“鲁敏敏上,压垮唐北生。”卢小龙看了一眼默默挣脱的鲁敏敏,说了一句:“大伙别欺负鲁敏敏。”两个女生才松了手。鲁敏敏挑起担子,没有回头,走了。面对着山下雾气浮荡阳光明亮的河川,她眼里溢出了泪水。

这一年秋天,卢小龙带着铁路局的招工指标回到插队的县里迁户口办手续,招工指标是已在临近一个地区当地委副书记的父亲托关系帮他搞的。当他来到县城时,多少有一点重返故土的感觉。在刘堡近两年的插队生活中,县城他不多不少来过几次,赶集,给队里、给知青点买东西,偶尔也到县知青办公室看一看,刘堡村离县城不过十里路,站在县城外的长途汽车站,远远就能看见刘堡村的一片山。隔着秋天黄褐色的空气望过去,卢小龙心里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一片山的气息还是亲切的,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似乎要将刘堡村的气味吸到了肺腑里,他看了看土里土气又熙熙攘攘的小县城,他先要去县城办事。因为对招工的手续一点不摸门路,他先到了县委办公室。办公室的主任姓尚,是一个精神很饱满的中年干部,据说过去曾是农村小学的语文老师,见面先露出七分亲热。尚主任过去见过卢小龙,也曾赏识过卢小龙在刘堡村的作为,至于那时为什么没能保护卢小龙,他摊了一下手,笑着解释道:“那时北京来了材料,我们也不了解情况,你们和大队、公社关系又搞得糟了一点,所以让你吃了苦头,不过,也算是锻炼嘛。”知道卢小龙这次回来是招工迁户口的,他显出义不容辞的热情,立刻拿起电话给县计委主任打了电话,然后对卢小龙说:“你一会儿过去办就是了,没有任何问题。”放下电话,他又亲热地给卢小龙倒茶,大有留他聊一会儿的意思。一盒专门招待贵宾的中华烟也从他的抽屉里拿了出来,递到卢小龙手中。卢小龙点着了烟,坐在那里说起话来。没有几句,尚主任就讲到了卢小龙的父亲,他说:“你爸爸差点就到咱们地区来当地委副书记,现在他那个地区和咱们地区紧挨着,管着十几个县,今年夏天去省里开农业会议,我还见到你爸爸了,我向他说起你在我们县插队,你爸爸是个很有水平的老干部,很有水平。”卢小龙在和满脸红光的尚主任的谈话中明显感到,作为卢铁汉的儿子,他在县委办公室如何受到了尊重,这既让他不舒服也不服气,又使他有一种很舒服、很暖烘的感觉。从这开始,他知道这次回县里办招工手续将远不像预先想得那么麻烦。尚主任的长圆脸上堆满了笑容,一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让人想到“风流”二字,稀疏的头发薄薄地铺在头顶,很高的发际露出饱满的额头。他将卢小龙几年前在刘堡村的作为大大赞扬了一番,说笑着将卢小龙送出了县委办公室,又送出了小院,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院子说道:“县计委在那个院子里。”卢小龙刚要称谢道别,尚主任又伸出暖烘烘的肥手扶在卢小龙的肩背上,说道:“走,我送你过去。”这一瞬间,卢小龙有种坐上轿子的舒适感,尚主任热烘烘的身体像孵小鸡的老母鸡一样烘暖着他。大概是有经常洗换衣裳的卫生习惯,尚主任的衣服发出挺浓的肥皂味,稀疏的花白头发下脖颈的皮肉已经松弛囊肿,一颗肥大的黑痣在脖颈上兀立着。县计委也是一个圆圆的月亮门,里边一排青砖房半忙碌半悠闲地坐落着,有两三个干部在忙碌,也有两三个干部在闲谈,暖壶在往茶杯里倒水,茶杯里在冒水汽,香烟在每个人的嘴里抽着,烟雾则在公有的空间里弥漫。计委主任姓计,这是一个大家一说就哈哈大笑的话题。与尚主任不同,他瘦得脖子露着青筋,腊黄的脸上刻着山谷一样的皱纹,头发却很茂密,一双眼睛也炯炯有神,夹着香烟的手指熏得焦黄。看见尚主任进来,站起来亲热相迎。尚主任将卢小龙介绍给计主任,计主任伸出鸡爪般的手和卢小龙相握,那双手又湿又热,握在手中十分不舒服。计主任对卢小龙也十分亲热,尚主任还十分风趣地对他说道:“卢小龙可是我们县的一个人才,那几年受了点冤屈,我刚才还和他说呢,如果不走,我们留在县里要好好安排安排。”计主任说:“让他到计委来就行,先干个副主任,过两年我这身体不行了,他就干个主任。”尚主任坐在那里腼出胸腹说道:“真要留下,那就不一定放在你这里了,最理想的是放在我这县委办公室当个副主任,再在底下兼个公社书记,连基层带上层一块儿锻炼。”卢小龙又有了一种太阳底下坐轿子的感觉,轿子晒得暖烘烘的,自己像烤炉里的面包一样松软皮脆。计主任眨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说道:“什么时候你再回刘堡,一定来县里看看,那时请你爸爸也来转转。”尚主任笑着一挥手,说:“他爸爸差点就来咱们地区。”计主任点点头说:“我知道,咱们这个地区小,他去的那个地区大。”三个人说来说去,才说到卢小龙要办的手续上。他拿出了随身带来的招工指标及一系列相关的报表材料,计主任叫来一个长方脸的干事,吩咐道:“小童,你把这些去办了,该盖什么章就盖什么章。”小童接过卢小龙手中的牛皮纸大信封拿去办了,没过一会儿,小童便将一摞报表材料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卢小龙手中,说道:“计委的章都给你盖了,你再去县知青办公室把档案取出来,就可以去公社迁户口了。”卢小龙问:“这儿的事就都完了?”小童说:“是。”又将一页一页已经盖了章的报表材料翻给卢小龙看,最后把它们叠在一起,插到牛皮纸大信封里,说道:“别丢了,全在里面。”卢小龙又陪着几个人说了会儿话,尚主任和计主任说说笑笑地将他送出了计委小院。卢小龙与一胖一瘦两个主任挥手告别,走过一段砖墙相夹的砖路,进了一个老旧的院门,门坎几乎有膝盖高,黑木门糟糟地散发着几十年的陈味,迎面一块破影壁挡在那里。绕过影壁,院中一棵黑苍苍的老树将浓重的树荫罩在整个院子上,四面的房子都很旧,墙角堆着几个破筐和一个歪歪斜斜的破桌子。他四面打量了一下,确认了这就是过去的知青办,记得过去知青办就是朝左的那排房,一扇门一扇窗,门开着,里边黑洞洞地似乎没有人。他刚要张嘴打听,就听到屋里其实有说话的声音。他踏上房前的石阶,扶着糟旧的木门框探进头去,问:“这是知青办吗?”里边有人回答:“是,你有什么事?”晦暗的房间里办公桌上趴着一个正在写字的干部,旁边还坐着三四个影影绰绰的男女。听见这几个男女正嘟嘟囔囔地央告着什么,听口音知道也是北京知识青年。卢小龙又迈过一个高到半截小腿的门坎,跌入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写字的干部抬起架着黑框眼镜的长方脸问卢小龙:“你有什么事?”卢小龙往前挪了几步,站在几个北京知识青年的背后说道:“我办招工。”几个知识青年立刻扭过头来看他,其中一个男知青长着一张白皙的小脸,一个女知青长着一张丰满的椭圆脸。那个干部低下头冷冷地说道:“去找计委。”卢小龙说:“我找过计委了。”那个干部说:“你找计委就是了,这儿不管。”卢小龙说:“计委的手续我全办好了,计主任让我来这里拿档案。”对方这才郑重其事地抬起头来看着卢小龙,那几个知青也都又仰起脸看着卢小龙。卢小龙站在黑暗中觉出一点戏剧效果。他将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对方接过信封问:“你是哪个村的?”卢小龙说:“刘堡。”对方又问:“你叫什么?”卢小龙说:“卢小龙。”那个干部还没有抽出信封里的材料,便吃惊地扬起了脸。那几个知识青年也都站了起来,刚才他们看卢小龙的目光中还充满着嫉妒和敌意,现在浮出一脸眼巴巴的奉承。那个干部扶了一下眼镜,站起来说道:“你就是卢小龙啊,来来来,坐下,坐下。”说着,隔着桌子就把手伸了过来。卢小龙和他握了一下,对方拉着他在办公桌前的一个凳子上坐下了。刚才这个凳子上坐着那个面孔白皙的男知青,现在三四个知青都站在桌子一侧看他俩面对面说话。那个干部说:“我姓金,你就叫我老金好了,我是去年调来负责知青办的。”卢小龙礼貌地一笑,怪不得他不认识,他随口问了一句,“原来的贺主任呢?”金主任立刻摆了摆手,嗤之以鼻地说道:“别提他了,被判刑了。”卢小龙问:“什么问题?”金主任扶了扶眼镜,似乎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而后摆了一下手说道:“流氓犯,迫害女知识青年。”卢小龙一下就明白了,为了圆过这个有些尴尬的话题,也为了和金主任套个近乎,他拘谨地笑笑,说道:“真是没想到,看他的样子倒挺老实的。”金主任一拍桌子说道:“所以看人不能看表面。”他对卢小龙说:“你怎么一去两年多也不回村了?”卢小龙说:“整我,受不了,跑了呗。”金主任摇了摇头,说:“唉,那些人真没水平,话说回来,也是贵人多磨难嘛!这回你招工去哪儿呀?”卢小龙说:“铁路局。”金主任把大信封中的材料抽出来哗哗哗地翻看了一遍,又折叠好插回信封,说道:“既然这样,也留不住你了,只能放你走了。”他问:“你是直接去的县计委?”卢小龙如实说:“我不知道招工程序,先找的县委办公室尚主任,他领着我到县计委找的计主任。”金主任连连点着头,卢小龙觉出自己的叙述在金主任这里引起的尊重,在身边这几个知识青年中引起的比羡慕更复杂得多的反应,他为这样的特权感到不安,便转过头对那几个知识青年友好地问道:“你们是哪个村的?”他们说:“我们不是一个村的,各说各的事。”卢小龙指着旁边的凳子说:“你们也坐吧。”他们依然站着说:“你和金主任先说话吧。”他们背靠墙站在黑暗中。卢小龙与金主任面对面占着窗户投进来的仅有的一方朦胧光明,他越来越感到不安。金主任显然忘记了周围的这几个知识青年,像在冷落中发现了一个让他兴奋的话题,冒出滔滔不绝的谈兴。他说:“你爸爸是不是要来咱们地区当地委副书记?”卢小龙感到身侧几个同类的目光,局促不安地回答:“没有。听尚主任说,原来要来咱们地区。”金主任恍然大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噢,我知道了,是到了其它地区了,我知道,我知道。”又问:“那年你离开刘堡跑哪儿去了?”卢小龙说:“流浪去了。”金主任用手梳了梳头发,精神饱满地哈哈笑了,一股子烟味和大蒜味臭烘烘地扑过来。卢小龙耐心熬着不可避免的一番谈话,金主任却谈来谈去总也谈不够,他觉出了卢小龙的等待,便站起来,用钥匙打开身后一个摇摇晃晃的四门文件柜,在里面翻寻了一番,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了看说:“刘堡村卢小龙,就是它。”他从里面抽出几张铅印的表格和材料,逐页翻了翻,说道:“你的档案都在这里头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他笑着看着卢小龙,说:“你不想看看吗?”卢小龙摇摇头,他知道这个规矩,照理说档案都是不允许个人携带的。金主任一边将那些表格材料插回档案袋里一边说:“就那么回事。”他撕了一张白纸,抹上胶水,将档案袋严严地封住,贴好以后,又拿起县知青办公室的公章在封条上盖了几个章,递给卢小龙:“你在县里的手续就办完了,然后去公社把户口迁出来,再去粮站把粮油关系也办出来。”卢小龙拿起档案袋站了起来,为了弥补自己的不安,他对那几个知识青年亲热地告别,说道:“我先走了。”几个人眼巴巴地说道:“再见。”金主任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扶住卢小龙的肩膀说道:“我送你几步。”两个人还没有走出门口,那个长圆脸的女知识青年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卢小龙!”卢小龙转回头,对方问道:“你这个指标怎么要来的?铁路局还要人吗?”卢小龙为难地一笑,说:“我也不知道,不是我要来的。”金主任一边用手推着卢小龙往外走,一边回头对那几个知识青年说道:“你问他,他也不会知道。”他和卢小龙跨出高门槛,走出了老树阴暗的院子,金主任显得十分亲近地对卢小龙说:“原来那个姓贺的,你知道他搞了多少个女知识青年吗?”卢小龙等着他往下说,金主任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对卢小龙先伸手比划了一个1,又伸手比划了一个8,说道:“18个,其中两个定性为强xx,所以被判了死刑。”卢小龙悚然一惊,知青办原来那个贺主任矮矮的个子、病恹恹的腊黄脸,像一个谨小慎微的小职员,没想到如此胆大包天。模模糊糊中他回忆起一个镜头,有一回他到知青办,同是这个黑屋子里,看见一个女知青白光光的手臂从贺主任的手中泥鳅一样滑脱出来。那是一个非常仓促的镜头,正是这个镜头,现在将不可思议的事情做了一点注释。金主任扶着他的肩膀亲热地说了一堆话,希望他到铁路局上班后来封信,建立联系。已经走出了县革委的大院,外面就是熙熙攘攘的县城街道了,卢小龙站住和金主任告别,说道:“我这就赶着去公社了。”金主任仰着那张黑红的长方脸说道:“你还去刘堡村看看吗?”卢小龙说:“想去看看。”金主任点点头,说:“应该去看看,到底在那儿干了两年,有感情的。”卢小龙说:“金主任,你回吧,他们还等着你呢。”金主任一边和他挥手告别,一边说道:“他们那些事找我没用。”卢小龙将牛皮纸信封和档案袋都装到挎包里,回头看见金主任还在县革委大门口冲他招手,他也又招了招手,便朝前走去。正赶上县里有集市,不宽的街两边摆满了摊:卖枣的、卖柿子的、卖扫帚的、卖烤红薯的、卖羊杂碎汤的、卖辣椒的、卖蒜的。辣椒是一串串红红地挂在那里,蒜是一辫辫长长地搭在那里,羊杂碎汤在大铁锅里滚着,一只胖手拿着大铁勺在汤面上转圈舀着,喝羊汤的将冷馍馍、冷窝窝头一块块掰碎泡在羊汤里,连吃带喝着。卢小龙一边在热烘烘的集市中穿行,一边为今天办事顺利感到意气风发,他今天第一次领会了社会上刚刚时兴的一个名词“走后门。”他发现“走后门”是很让人舒服的事情,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像坐在一顶暖烘烘的轿子里。刚刚走出这条闹街,就听见后面有追赶上来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气喘吁吁的叫唤:“卢小龙。”他转过身,看见那个长圆脸的女知识青年满脸通红地跑了过来。她在卢小龙面前站住,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卢小龙,我是王村的,我叫李慧姝。”因为气喘和局促,她一时说不上话来。卢小龙有些拘谨地笑着,等着她说话。她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回头望了一下,对卢小龙说道:“卢小龙,我想求你帮帮我,不管是什么工作,我都愿意去。”她说得十分急切,卢小龙只能尴尬地一笑。李慧姝又说:“你去刘堡,我陪你去吧。”卢小龙连忙摇头,说:“不用。”李慧姝解释道:“我骑着车呢,可以驮上你,我现在推车去。”卢小龙说:“真的不用。一路去刘堡,上坡下坡,骑车也不方便。”李慧姝看着卢小龙,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卢小龙想到了被判死刑的贺主任,他既同情又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给我留个地址吧,我以后要是有办法,就跟你联系。”对方马上从肩上的书包里掏出钢笔,又掏出一个小日记本,撕纸来写上了地址、姓名,塞到卢小龙手中。卢小龙在对方眼巴巴的目光下尽可能显得郑重地将这一页纸折叠好收了起来,放在了口袋里。他搭了一辆顺路的马车,马车叮铃哐啷地上坡下坡,卢小龙看着两边已经收完秋庄稼的土地,用在行的眼光估量了一下今年的收成,和赶车的把式,一个脸红脖子粗的壮年农民扯着闲天,中午时分就到了公社。冤家路窄,原公社副书记刘仁鑫已被提升为公社书记,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训人。他穿着一身浅黑色的中山装,留着小分头,一边训人一边原地倒着脚步,一张老鼠脸配着矮小的身材,依然给人贪婪而诡诈的感觉。他一眼就认出了卢小龙,眼中射出惊疑的目光,随即堆出不自然的微笑,三年没见面,颧骨显得更高了。卢小龙立刻把来意简单说明了,刘仁鑫紧张的表情一下松弛下来,脸上堆出的笑就自然多了。知道卢小龙已经在县计委盖过章,在县知青办拿了档案,便很有气派地一挥手,说:“剩下的事就都是咱们公社的了,我帮你安排。”他吆喝了一声,从靠门口的电话室中跑出来一个姑娘,刘仁鑫很权威地抖了一下手腕,说道:“去把管章的给我叫来。”姑娘扭着挺肉感的身躯跑出了院子,刘仁鑫又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四五个人训斥道:“你们一天到晚就是胡来,回去以后好好反省反省,明天再来找我。”四五个男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为首的一个穿着一件蓝褂子,高高地立在那里,头发剃得像个马桶盖,四周白森森,头顶一片黑,眨着眼嗫嚅地解释着什么,似乎是有关供销社的事情,而后,便领着一伙人走出了院子。刘仁鑫依然想背着手和卢小龙说话,显然有点背不出气派了,他一边踢着脚下的几块石子,一边故作亲热地对卢小龙说:“早就想找到你,叫你早点回刘堡,大队、公社这几年调整了几次领导班子,我一直想安排你。”卢小龙没那么健忘,他含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应酬着这篇鬼话,刘仁鑫却好像越来越坦然,他说:“那年整‘5。16’,我顶了很大的压力,我就是说你来刘堡这两年表现好,上边逼我、压我、催我,为你的事我受了不少批评。”这时,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匆匆忙忙跑进公社大院。刘仁鑫立刻得了活力,伸出一只手来对卢小龙说:“把手续拿来吧。”卢小龙将牛皮纸信封从挎包里拿出来,刘仁鑫接过来递给那个年轻人,说道:“该盖什么章盖什么章,该办什么手续办什么手续,利索点。”年轻人点着头进到一旁的办公室了。刘仁鑫继续踏着脚和卢小龙说话,他说:“今年县委办公室尚主任见到我,还打听你的情况。”卢小龙说:“我上午在县委见尚主任了。”刘仁鑫马上说道:“去年年底,传说你爸爸要来咱们地区当副书记,我一听特别高兴,想着那样你就可能跟你爸爸一起过来,回刘堡看看。”卢小龙又含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听着这一切,闻见一股老鼠洞穴的气味从刘仁鑫那里一丝丝冒过来,他转头看了看院角那个曾经关押过自己的黑房子,黑房子开着门,里边黑洞洞的。他问:“那个房子现在干什么用呢?”刘仁鑫朝那边看了一眼,赔着笑说:“还空着呢。”卢小龙走过去,刘仁鑫只好跟过来,说:“这对你也是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两个人站在了门口,里边很暗,门洞里淌进去的光明被两个人的身影遮住了一多半。一股湿闷的味道从里面溢出,好像面对一个潮湿的垃圾堆。他背着手踏了进去,屋里的地面比外面低,一脚跌进去,立刻觉出这真是个囚禁人的好地方。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四面的墙壁依然抹着黄土,空荡荡的,墙角铺着一些麦草,上边还有一块破烂的布门帘,不久前还像关过人的样子。他走出了黑房,那个年轻人拿着卢小龙信封里掏出来的一摞材料从办公室走出来,说道:“刘书记,都办好了。”刘仁鑫说:“好好检查一下,看有没有遗漏。”年轻人一页一页翻看了一遍,说:“全了。”刘仁鑫指了一下卢小龙,说:“让小龙自己再检查一遍。”卢小龙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给自己迁出的户口,反反复复检查完了,将这些材料又都收在了牛皮纸信封里,放进挎包。刘仁鑫一眼就看见挎包里的档案袋了,笑着说:“把档案也带上了?”卢小龙点点头。刘仁鑫又说:“没吃饭吧?在这儿吃饭吧。”说着,就吆喝道:“崔老头。”公社管做饭的崔老头穿着一身黑衣服高高瘦瘦地走了出来,那步伐像踩着高跷,有点僵硬地挪着,边走边在黑乎乎的围裙上擦着手,刘仁鑫说:“加两个菜,招待客人。”卢小龙忙说:“我已经吃过了。”刘仁鑫表示不信地打量着卢小龙,卢小龙说:“我真是吃过了。”刘仁鑫点点头,说:“那你不回刘堡看看?”卢小龙说:“回去看看吧。”刘仁鑫说:“也好,我就不送你了,我下午这边还有个会。”从公社大门出来,一路缓坡走着,走了好大一截,转过头去,刘仁鑫还站在公社大门口,居高临下地挥着手。卢小龙又走了一截,看到公社卫生院了,想起挨整的那一年,那天晚上被从公社大院放出来摸黑回村的情景,就是在卫生院门口遇到了鲁继敏和贾若曦。他又回头看了看,刘仁鑫已经不见了,便眯着眼想了一下,拐弯进了卫生院。院里还算整洁,前后有几间房,一间房子里似乎正在开会,卢小龙溜过窗户朝里看了看。里面像是小学生听课一样,坐了一些农村妇女,讲台上坐着两个人,都有些面熟。想必是自己一露头就被注意了,那两个坐在讲台上的人看着窗外交头接耳了一下,就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卢小龙一看,正是贾若曦。一见卢小龙,贾若曦的表情非常复杂,她比过去胖多了,原来挺好看的小脸现在变得十分肥大,臀部像绑着面袋一样隆起着,卢小龙想到唐北生告诉他贾若曦曾经被刘仁鑫搞得两次流产。贾若曦不自然地笑着,走上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迁户口来了?”卢小龙点点头说:“是。”贾若曦问:“去哪儿?”卢小龙说:“去铁路局。”贾若曦问:“都办好了吗?”卢小龙说:“都办好了。”贾若曦脸上露出似羡慕又不是羡慕的感慨神情,说道:“鲁继敏也在屋里呢。”卢小龙问:“你们干什么呢?”贾若曦说:“我们给各大队妇联主任开会讲计划生育呢。”卢小龙问:“你们俩现在还都在卫生院?”贾若曦说:“我在卫生院,鲁继敏现在是公社妇联主任。”贾若曦依然表情复杂地看着卢小龙,有些内疚地说:“那年整你,我……”卢小龙说:“不提往事了吧。”贾若曦有些求救地朝后看了看,屋里传出鲁继敏挺大的嗓门:“大伙先用脑子记一记,过一会儿我出题考大家。”门开了,鲁继敏走出来,脸还是那样黑,眼睛还是黑得那样深,和贾若曦同样的变化是,也胖多了,本来不高的个子,胖得十分显眼。她走过来时,在不自然中准备着充分的亲热。聊了几句,卢小龙问:“今后怎么打算?”贾若曦说:“我还没想好,你问鲁继敏。”鲁继敏说:“我爸爸死了。”卢小龙点点头,她的父亲鲁湘岭是著名作家。鲁继敏又说:“我三妹在陕西插队,办困退回北京了,照顾我妈妈。”卢小龙又点点头。鲁继敏说:“我现在想上工农兵大学,今年又没走成。”卢小龙问:“鲁敏敏呢?”鲁继敏说:“还在村里,放在来旺家了。”卢小龙皱了皱眉头,鲁继敏解释道:“家里本打算把她按病退办回去,可是我妈身体不好,鲁敏敏精神病,没人照顾她。”说这话时,鲁继敏眼中露出不安,卢小龙不再说什么。贾若曦问:“你吃饭了吗?”卢小龙点了点头,贾若曦又问:“还回刘堡看看吗?”卢小龙说:“我这就去。”三个人似乎没有更多的话了,贾若曦看看鲁继敏,鲁继敏看看贾若曦,两个人又都看看卢小龙。卢小龙说:“好吧,我就去村里了。”两个人跟着送到卫生院大门口,朝公社大院的大门看了看,没有人,就又送出来一截,这才分手。路过镇里的小饭铺,卢小龙掏钱买了两个饼子,沿着山脚下的大路边走边吃。黄黄的土地与黄黄的山坡在阳光下和煦地摆放着,一片片村庄高高低低,窑洞、土坯房、砖瓦房懒懒的一片。土路时高时低地起伏着,两边的小树也都黄茸茸地蒙着尘土。走着走着,地面更开阔一些,远远就看见刘堡村的堡墙了,那是几百年前干打垒起来的又高又厚的土墙,墙头已经长出了杂草和小树。山上的梯田里,有人赶着牛在犁地,翻起一道一道土浪,将半尺来高的玉米茬连根翻起掩埋在土中。有人赶着牛踩在耙上耙地,那是需要掌握平衡的活计,耙子两米来宽,布满了钉齿,人踩在上面要左右倒着脚,控制着均匀的压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挥着鞭子,一趟耙过去,犁过的地就见了平,隔一会儿,就将耙出的玉米根扔到地边。这是在准备抢种冬小麦。一个在坡地上犁地的农民扶住犁,高高地打量着卢小龙,露出疑惑的表情。卢小龙认出这是刘堡村一队的农民,朝他挥了挥手,对方也认出他来了,忠厚的一笑,卢小龙曾经当过他们的生产队长,他吆喝了一声:“回来了?”卢小龙高声回答:“回来了。”对方又问:“是不是到公社迁户口了?”卢小龙说:“是。”对方说:“有空去家里坐。”卢小龙说:“行。”一路走过去,村边的场上正在摊晒老玉米棒子,男男女女正在干活。卢小龙知道,大多数玉米棒子一收下来就分到了各户,这是队里留下来做饲料、做种子的。金黄的玉米棒子摊了一场,晒干了,就要用碾子压,压脱了粒,就装麻袋过秤入库。他走到场上,农民们早就停下手中的家伙,远远打量着他,村里人对任何外来的人都关心,每一户来了城里的亲戚,都会立时传遍全村。有人先认出了卢小龙,高兴地喊了一声,而后所有的人都认了出来,露出了笑容。卢小龙三步两步跳过路边的庄稼,来到了场上。人们对他都十分亲热,问长问短,卢小龙把回来干什么讲明白了,这才问起生产队三年来的情况,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不知是卢小龙离开的时间太长了,还是因为他很快要走了,大家的亲热中有了一点生疏的客气,好像他是一个从上边下来检查工作的干部。阳光金晃晃地照在场上,玉米棒子蒸发着香气,场四周是夏天才垛起来的新麦草。卢小龙走过去,拍着一个个麦草垛,麦草垛得很实,又抓起玉米棒子用手抠了抠,水分还在,晒干还要一些天,他用木锨翻了几下玉米棒子,大伙都笑起来,说道:“再回来给我们当队长吧!”卢小龙也笑了,又有人说:“再回来就该当大队长了。”人们说笑成一片。卢小龙随手从挎包里拿出两盒海河烟,看了看场上,说道:“可惜这儿不能抽。”几个爷们都说:“没事,我们到下风抽。”说着,便都搓着手踩着玉米棒子来到场外,在土沟旁蹲下。卢小龙发了一圈烟,和大伙坐在一起抽了起来。看着对面山坡下刘堡村的窑洞高高低低地排在那里,卢小龙想,这回离开刘堡大概很难再回来了,多少对这个土气洋洋的小山村生出一股眷恋之情。就是一条狗在这儿卧过两年,大概也不会忘记这地方。烟抽过了,该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卢小龙发现,自己和农民已经没有更多聊天的热情了,他急于离开农村。自己的事业不在刘堡了,回到这里只是为了告别。村里的知识青年都已走完,他惟一需要看一看的是鲁敏敏。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和人们告别,说要去看看鲁敏敏。大伙告诉他:“在来旺家。”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他贴着堡墙进了村,村里还是老样子,不时遇见一两个熟悉的人,都停下来和他拉着手说话,他掏出烟来一个一个说明着自己回村来干什么。农民们对他回来是亲热的,那亲热也很平常,就像遇到去城里上班的人回村一样,倒是一支香烟带出来的笑容更殷勤,这让他多少有些失望。想着毕竟是自己干过两年的地方,以后又很难再回来,他把村里大概走了走。机磨房、油坊还在哐啷哐啷地响着,冒着白面的气味、玉米面的气味和棉籽油的湿热气味。养猪场自然早已关闭了,豆腐房也早没了烟火,只是做豆腐的土房子还在,旁边的猪圈也还在。推开破木板门,里边黑洞洞的,借着透进来的光亮看了看,那盘磨还立在房子中央,没了锅的灶台还黑乎乎地蹲在墙角。三年过去了,一丝豆腐的气味都没有了,听说点豆腐的丁老头去年死了。他麻木地拉门走了出来,小木门碰响的声音让他想到在告别什么。这儿也有一个场院,也在翻晒玉米棒子,他和干活的人也是招呼着说笑了一阵,已经没有坐下来聊天的热情了,这伙人也都用又亲热又有点生疏的笑容目送他离开。下了坡,便看到生产队原来的饲养棚,远远看见饲养员田老头在饲养棚门口挪来挪去。田老头辨认了一阵,疑惑地打招呼,卢小龙走上去递了一支烟,说笑着聊了几句,低下头钻进了饲养棚。牛马都出去干活了,只有一匹马在里边嚼草,田老头进来说:“这是赶集回来刚卸了车的。”饲养棚里挺深,那盘大炕还在,过去点上一盏油灯,就是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会的地方。卢小龙想起当年自己盘腿坐在炕上,面对着一片黑乎乎面孔的开会情景。他拍了拍门边的水缸,伸手探了探,缸里水是满的,他捧起水洗了一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脸,清爽地抖了抖头,走出饲养棚和田老头告别。他几上几下地走着坡路,最后来到知识青年过去住的院子。土崖上三孔窑洞现在都被大队占了,挂着生锈的铁锁,邻居大娘见他回来,亲热地招呼着,他也回了招呼,照例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回来,而后趴在门缝中将三个窑洞都看了看,里边黑洞洞的,看不见什么,听说大通炕都拆掉了,里面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右边那间曾经做知青厨房的小房倒是敞着门,往里一看,堆着破缸破锅,邻居大娘走过来说:“前年麦收,在这儿开过一次集体灶,给收麦的人送蒸馍,后来麦收没再开过。”卢小龙看着小屋里布满的蛛网退了出来,和大娘告别后一路小跑上了一段陡坡,来到来旺家的窑洞前。这里差不多算是村里最高处的窑洞了,几孔窑洞掏在一壁土崖上,住着三户人,土崖前一块平地,放着一盘石碾子,下面是水平的圆形碾盘,上面是围着碾盘中心滚动的石碾,碾盘上铺着一层刚刚开碾的玉米粒。推碾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碾子旁边坐着一个纳鞋底的妇女,正是鲁敏敏,还是胖胖壮壮的样子。对卢小龙的到来,她似乎毫不觉察,仍旧聚精会神地纳着鞋底,先用锥子将厚厚的布鞋底扎一个眼,将长长的针穿过去,拉着长长的细麻绳一直穿过,最后将麻绳勒紧;而后又拿起锥子扎一个眼,将针穿回来,一把一把将麻绳拉过又勒紧。鞋底的两面都是白布,已经纳了一半,针脚密密的。卢小龙走到她身边,她没有什么反应,还是一针一针地纳着,偶尔还将锥子在头发上磨一下,使锥子被头油润得更光滑,看她干活的样子很利索,像是健全的人,可是看她对外界麻木的反应,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卢小龙想了想,推起碾子围着碾盘转了起来。碾子靠外粗,靠里面细,这样正好在碾盘上转起圈来,碾盘上的玉米在碾子的滚压下哗啦啦地响着,逐渐破碎。看着碾盘周围的石槽中有一溜碾碎的玉米碴,他就知道,主人是要把玉米都碾成这样的玉米碴,好熬粥喝。鲁敏敏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纳鞋底,他推了几圈扶着推棍站住了,叫道:“鲁敏敏,就你一个人在吗?”鲁敏敏慢慢抬起眼,看了看卢小龙,没有什么反应,又低头全神贯注地用锥子扎着鞋底。卢小龙又叫了一声:“鲁敏敏,我是卢小龙。”鲁敏敏过了好一会儿抬起眼,没有什么特别神情地看了看卢小龙。卢小龙说:“鲁敏敏,你现在好吗?”鲁敏敏直愣愣地看了卢小龙一会儿,朝窑洞门口转过头去,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怔愣的眼睛中露出痴呆的疑惑来。卢小龙又推着碾子转了两圈,看着金黄的玉米粒在磨盘的碾动下微微起伏着,像是轧路机在轧马路。这时,从窑洞里端着大簸箕走出来一个高高的小伙子,是来旺。他先是惊讶了一下,很快放下簸箕,高兴地走过来,说道:“是你回来了?”卢小龙赶忙递过烟去,来旺一见海河烟,先冒出一句话:“嗬,大海河。”喜滋滋地叼上,美美地抽了起来。他拉过一个小板凳让卢小龙坐下,自己则蹲在一边,看着一直在纳鞋底的鲁敏敏,对卢小龙解释道:“你们大个子走了以后,就把鲁敏敏交给我了,没有人管她,我就让她住到我这儿了。”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好像偷了女儿的人遇到女儿的父亲一样。卢小龙平静地一笑,说:“她现在好点吗?”来旺摇了摇头,说:“她就这样,不见好,也不见坏,不认识人,也不说话。可是,你比划着教她干点什么,她就跟着干。让她纳鞋底,她就从早到晚坐在这里一针一针地纳。”说着,来旺又站起来走回窑洞,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笸箩过来,说道:“你看看。”卢小龙一看,里面已经放着一二十双纳好的鞋底,大大小小各不相同。卢小龙问:“纳那么多有用吗?”来旺说:“拿到集上换东西呗。”他把笸箩放下,又坐下和卢小龙说话。说了一会儿,看看山头已经没有太阳,远处的河滩地也都黄昏了,来旺说:“做饭吃吧,吃了就在我这儿住一晚上。”他跑到窑洞里点火做饭,锅碗瓢盆叮当响地忙碌着。卢小龙站起来又推开了碾子,推几圈,就将粗大的玉米粒往碾盘中间扫一扫,将下面的碎碴用小扫帚扫到四面的石槽里,再将聚在中心的粗大颗粒铺匀碾压。来旺屋里屋外地忙活着,冲卢小龙嚷道:“你放在那里,一会儿我推。”卢小龙说:“我推吧,以后想推怕是也推不上了。”玉米粒碾成了碎碴,卢小龙将碾盘上的碎碴扫到四周的石槽里,又拿过簸箕来,将石槽里的玉米碴转圈从一个漏口扫到簸箕中,最后,再一次将碾盘上的玉米面打扫干净,磕打一下小扫帚,放到簸箕上。这件农家活就算做完了。来旺已经把饭做好了,现擀的面条,盛了几大碗端出来,在碾旁放了一个小方桌,叫卢小龙坐下,又拍一拍鲁敏敏的脊背,鲁敏敏停住手里的活计,抬起眼怔愣地看着来旺。来旺拿下她手中的鞋底、锥子和针,将一双筷子塞到她手里,又拍着她的肩膀连扶带推地让她站起来,走到小方桌旁坐下,然后将一大碗面放到她手中,他自己也端起一碗,对卢小龙说:“吃吧。”他把一小碗切碎的辣椒、一小碗盐还有一小碗醋推到卢小龙面前,说:“你自己加。”卢小龙一看这大碗的白面条,就知道来旺今天是盛情招待了。他也着实饿了,不再客气,端起一大海碗面条,加上调料拌和了一下,很香地吃了起来。鲁敏敏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桌子,好像在回忆往事。来旺对卢小龙说:“你吃你的,她吃得慢。”一大海碗面条填到肚里,卢小龙觉得十成饱了,不在村里干活,饭量早已不行了。来旺伸手要拿碗给他添,卢小龙摇了摇手,说:“吃饱了。”来旺说:“那再来碗面汤。”卢小龙说:“我自己来吧,你照顾鲁敏敏。”他端着碗进了窑洞,灶台在炕头,掀开锅盖,拿起铁勺舀了半碗面汤,又盖上锅盖。扫了一眼,窑洞里边穷得叮当响,除了炕,贴墙放着一张紫色的长条桌、两个板凳,窑洞深处放着几个缸,卢小龙知道有的是水缸,有的是米缸,窑洞墙上挂着几串辣椒,几辫蒜。土炕上放着两床被子,有一床一看就是鲁敏敏的城里人的被子。卢小龙看明白了,端着碗又出了窑洞,在小方桌旁坐下,喝起滚烫的面汤来。来旺也起身盛了一碗面汤,过来陪着喝。卢小龙问:“你吃好了?”来旺说:“那还不吃好?”窑洞前越来越暗了,下面的村子里也暗了,远处河滩地也都暗了,来旺说:“今天你就在我这儿睡一晚上吧,明天一早我送你进县城。”卢小龙摇了摇头,他要连夜赶回县城去。来旺说:“急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卢小龙说:“明天一早我就得离开县城,办招工的事一天也不等人。”来旺又端上空碗回窑洞添面汤去了。卢小龙却想着要是再让他住窑洞,他会担心窑洞塌方,很难想象在插队的两年中能够一天一天睡在窑洞里,这死沉沉的窑洞一旦塌下来,还不把人闷死。那两年在刘堡,知识青年全被跳蚤咬得浑身起大包,他看了一下鲁敏敏粗糙的手腕和裤腿下露出的脚脖,刚才天还明时,就看见到处是被搔破的红肿疙瘩,看来,鲁敏敏至今也没有服跳蚤这一“水土”。来旺端上大碗又出来了,说道:“你今晚当真要赶回县城去呀?”卢小龙说:“可不,要不就误了招工的日期了。”来旺说:“那我借辆自行车送你。”卢小龙说:“不用,这路上坡下坡也不好走。”来旺说:“不要紧,下坡和平路我驮着你,上坡你就下来,咱们推着车走。”卢小龙还想谢绝,来旺说:“就这样定了,我去借车。”他将面汤喝完,带着一头汗气跑到下面村里去了。周围的两户人都是鳏夫,这时才黑着从外面回来,认出卢小龙,打过招呼后,都问:“不在村里住了?”卢小龙说:“不住了,以后来时再住吧。”说话间来旺推着自行车上来了,见鲁敏敏已经把饭吃完,就给她盛了一碗面汤,等着她把面汤喝完,将碗收到屋里,又拍了拍鲁敏敏的脊背,扶着她站起来。鲁敏敏驯服地跟着他,挪着步子进了窑洞,卢小龙也跟了过去。来旺点着了油灯,卢小龙问:“村里不早都通了电灯吗?”来旺说:“那是你在那年通的电,这两年不知有什么费没交,又给咱们停了。”来旺扶着鲁敏敏在炕上坐下,将那只没纳完的鞋底连同锥子、针线塞到她手里,鲁敏敏又开始用锥子扎起鞋底来。来旺问卢小龙:“你还坐会儿吗?”卢小龙说:“不坐了。”来旺说:“那咱们就走。”来旺骑上车,卢小龙跳上了后座,一路下坡出了村,坡起坡落地朝县城骑去。遇到两个大坡,他们便下来走,走着走着,月亮已经明明地挂在头顶。他们又上了车,一路下坡地飞快骑着,很快到了县城外的长途汽车站。卢小龙说:“你回吧,我进城了。”来旺扶着车,擦着额头的汗,说道:“你以后有时间再来村里看看。”卢小龙抬头远远看着刘堡方向的山脉在月光下黑苍苍的,心中升起一股挺复杂的情感,他说:“有时间我一定再回来,鲁敏敏就拜托你好好照顾了。”来旺点点头说:“你放心。”自行车颠响着越走越远,卢小龙站在那里目送着,来旺远远地又向这边招了招手,便拐下大路上了小路,隐没在一片土坡后面了。卢小龙遥望着刘堡村方向的山脉,那里连隐隐的灯光也没有,只有记忆告诉自己曾在那里生活过两年。他扭转身朝县城走去,他打算到县委招待所住一夜,天一亮,就到县粮站把粮食关系办好,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这是1971年初的一天,卢小龙推着自行车顶着刺骨的寒风,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走完了三十里上坡路,来到深山峡谷中的寒山庄大队。凌晨,头顶的天空露出一片铁青色,两边的山还都黑糊糊的,一条宽宽的土路将送他到这里之后,继续灰龙似的爬向前方。远处两山相夹,把这条灰龙夹得看不见了,寒山庄大队部就在眼前。这是几间白灰墙的房子围起来的小院,在寒风中瑟瑟缩缩地卧在山脚下,两边的山很高,院子很小,冷清得可怜。一阵狂风像呼啸的洪水从山谷中扑过来,飞沙走石冲得房屋上的瓦片嗖嗖做响。一根鹿角般的树杈从空中落在房顶上,连滚带跳掠过瓦片,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像山羊在房顶跑过。卢小龙推车来到院门口,大门在风中呼嗒呼嗒响着,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门用铁链子挂着,没有上锁,铁链被门牵动着哗啦啦响成一片。青砖门柱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寒山庄大队”几个红字,木牌没有钉牢,在风的鼓动中拍打着门柱乱响。卢小龙迟疑了一下,伸手解开门上的铁链,风呼地一声将门兜开,很重地撞击在里面的房墙上。卢小龙推着破旧的自行车进了院子,迎面是三间房,左右两侧各有一间,院门两边再各有一间,七间小房的墙上都刷着白灰,围成一个寂寞冷清的小院。他放下车,在院子里转圈看了看,发现只有靠院门的一间房子门上有锁,透过玻璃窗朝里看,有几张桌子、几个板凳,桌上有一部手摇电话机,其余的屋子都没有锁,有几间干脆就没有门,里面空洞洞地没有一件东西。他又转到大门口,左右夹着大门的两间房子的外墙,一边有一扇小方窗,一边是水泥黑板,黑板上写着一些粉笔字,关于召开计划生育会议的通知,关于让各生产小队统计新生人口的通知,粉笔字模糊不清,落款时间已经是两个月以前了。站在院中,可以望见四面的大山,一阵狂风呼啸着刮过,又一截拐杖粗细的枯枝从半空落到瓦顶上,跳了几下,仙人指路般跳到院子外面,沙石嗖嗖地掠过房顶,让人想到日久天长瓦会被磨光。他从棉手套里伸出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沙土,将自行车靠墙放好,搂紧双臂,瑟缩着在院子里走动起来,冻得实在顶不住了,就跑到一间空屋子里来回颠着脚,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几个月前的一个夜晚,他将被迫分散到五个村的三十个知识青年──除了鲁继敏和贾若曦在公社卫生院未通知外──偷偷地集中到山凹里开了一个秘密会。他告诉大家,他准备离开刘堡到外面流浪,要对中国农村做个广泛的社会调查。他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二十多张面孔说道:“当初,我带着大家从北京来到这儿,照理说我不该甩开大家自己走,可现在我留在这里只会连累大家,我走了,刘仁鑫的眼中钉没有了,大家也能松快一点,希望大家在我走后相互多联系,多帮助。”他又指着唐北生和大个子说道:“你们有什么事,还是多找唐北生和大个子商量。以后有机会,你们还可以找找县革委知青办,要求再聚回到刘堡来。”停了一下,卢小龙又说:“不过,那样可能又会成为刘仁鑫的眼中钉,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了,大家看着办吧。”月亮在头顶的云中穿行着,时时露出弯弯的瘦脸,二十多个人高高低低地围坐在土洼里沉默不语。有人问:“那你一个人怎么办呢?”卢小龙笑了笑,说:“这两年我农活也学得差不多了,干什么不在农村混碗饭吃?我又会做豆腐,又会针灸,地里活、场上活我都能干,我就一边找饭吃一边社会调查呗。”唐北生和大个子早已知道卢小龙的打算,这时对大家说:“卢小龙决心要去干他的事,大家就不用多操心了。万一刘仁鑫派人来打听卢小龙的下落,大伙就都说不知道就行了。”想到要和这个集体分手,卢小龙多少有些难过,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他是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骑上这辆他早已准备好的破车离开的。为了不惊动人,只有唐北生一个人在漆黑一片中送他出了村口。临分手,卢小龙又把鲁敏敏的事情向唐北生嘱托了一遍,就沿着一溜下坡路颠响着自行车骑走了。他决心用一到两年的时间调查农村三百个生产大队,调查的出发点就是一年前在北京听到的陕西插队知识青年孟克平的理论:农业生产落后的根本问题是人民公社体制问题。天渐渐亮了,刮了一夜的风似乎小了一些,卢小龙走到院子里,远远近近的山看得比刚才清楚了,还是没有人来。他早就听说寒山庄大队下面有二十个生产小队,三四十个自然村,最小的自然村只有一两户人,大队部就孤零零地盖在路边上,往四面山上张望,几乎看不到一个村庄,真不知道这个大队如何领导。他走出院门,看见自己夜里来的山路一路坡下去,像山屁股拖出的一条尾巴,很快消失在两山相夹之中。回过头来才看清楚大门两边的白墙上写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大字,风吹雨打,红色的大字已经暗淡萎靡。在“农业学大寨”的“寨”字旁边,挂着一个绿色的邮政信箱,走过去一看,信箱上用白油漆写了两行小字,开箱时间:每月逢五、逢十。想到这里五天来一次邮递员,他不能不感到新鲜,好像在与世隔绝的荒岛上发现了人烟。两边的大山静极了,山上有石有土,稀稀疏疏长着一些小树,在寒风中乌七八糟地瑟缩着。他回到院子里,跺着脚走来走去,这个人口分散的生产大队是他的社会调查必须包括的案例,他也可以直接跑到村里去,他有的是办法混口饭吃,也有的是办法坐到炕头上和农民聊天,只不过他想先从大队干部那里了解一下这里综合的情况:人口,劳力,生产小队的分布,土地面积,粮食产量,农民的收入,几年乃至十几年来的发展变化。而且,现在是个讲阶级斗争的年代,不和大队干部打招呼直接插到村里,弄不好会引来怀疑,增加麻烦。这样想着,他站住了,突然看到院子里的一棵小树上吊着一截钢轨,树杈上卡着一根短粗的钢钎,他灵机一动,望了望远近的高山峻岭,想到了古时的烽火台,也想到了鸡毛信的故事。日本鬼子来了,放哨的放羊娃就将“消息树”放倒,这个山头的树放倒了,那边山头的人看见了,也将“消息树”放倒,一棵树一棵树传递过去,就将日本鬼子进山的消息传遍了各个村庄。他想了想,拿起了钢钎,虽然带着棉手套,还是觉出钢钎的冰冷,他抡起钢钎敲响了悬挂的钢轨,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山中传送得很远。他停了一会儿,谛听着远远近近的回声,更有力地抡起钢钎,一下一下敲打着。钢轨像个报警的大钟将声音传向四方,敲累了,他停住,接着,似乎听到迎面山上也传来了类似的声音。谛听了一会儿,知道那不是自己敲出来的回声,眯着眼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在那边山顶上,背衬着太阳还没有升起的藕白色光亮,有个蚂蚁般的小人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他又举起钢钎敲了三下,等自己敲的声音消失了,那边的声音又传过来,也是三下。于是他笑了,将钢钎放回树杈上,在院子里加紧跑动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会敲来什么结果。跑一阵,便从自行车把上挂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冷窝头,放到嘴里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咬下来。缺了两个门牙,对付这么硬的窝头实在很困难,一不小心,湿润的嘴唇沾在冻窝头上,就要把皮粘掉一样。他拿起钢钎,将窝头垫在窗台的砖头上,一小块一小块敲下来,再把硬梆梆的窝头块放到嘴里慢慢噙化咀嚼。这多少有点像吃冰块,冰化了,才有了玉米面的软香。他一小块一小块地化着,嚼着,吃着,冰凉的感觉带着玉米面窝头的香味经过喉咙输送到胃里,激起更强烈的饥饿感,胃口痉挛地疼痛起来,那是需要源源不断的暖热食物来满足的,然而,他只能耐心地一块块噙化着,咀嚼着咽下去。当一个窝头这样吃完以后,又将窗台上的窝头渣也扫到掌心里,一仰头倒进嘴里,这一次,他一边咀嚼一边觉出了牙碜,窗台上的沙土也都跟着进了肚里,吃完了,从里到外更觉冰冷。他在院子里跺着脚跑了几圈,看见那边山上下来人,远远地只见一身黑色的衣服,还有黑色的帽子。过了一会儿,人被屋顶挡住了,他来到大门口,原地跺脚等着。为了见面说话方便,他解开了棉帽的帽耳扣,寒冷的空气一下扑在脸颊和耳根上,又起了一阵寒噤。听到路上石子踏响的声音,山上下来的人出现了,一看就是大队干部,一身黑棉袄黑棉裤,棉袄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中山服,戴着一顶同样是黑色的棉帽子,个子瘦高,脸黑瘦,下巴挺长,一双眼睛聪明有神。他疑惑地看着卢小龙,卢小龙走上去,笑着说明自己是北京知识青年,因为想为省剧团编一个戏本,所以在农村跑一跑,收集素材。对方的疑惑立刻消除了一多半,露出了有些矜持的笑容。他袖着手与卢小龙一起走进院子,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靠院门口那间惟一上锁的房门打开,请卢小龙进去。屋里很暗,同样寒冷,桌椅板凳上都蒙着尘土,中间有一个铁炉,烟囱直着上去,再直角一弯水平伸出窗外。主人自我说明了身份:大队副书记兼民兵连长,姓马,叫马清宝,他算是很热情地说道:“我先把火生着。”就把铁炉里的炉灰漏净,团上几张旧报纸,用火柴点着,又撮起一簸箕堆在墙角的劈柴倒了进去,火带着烟冒了起来,将炉盖一盖,听见火呼呼啦啦地被烟囱往外拔着走。劈柴烧旺了,将炉盖打开,火焰蹿出两尺高,马清宝又搓起一簸箕堆在墙角的煤块倒了进去,一股浓烟一下冒了出来,他拿起火筷子捅了捅,煤块落下去一些,被盖住的柴火又冒上来,他就势又倒进去一些煤块,火和浓烟同时往上蹿。他拉上炉盖,看着窗外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拍了拍手,卢小龙知道,这火算是生上了。两人拉着板凳围着炉子坐下,卢小龙和他聊了起来。毕竟在农村干了两年,对农村的情况已经十分熟悉,对农村的干部心理也比较了解,问着问着,对方剩下的一点疑惑也都消除了,而且显然被问出了谈话兴致。每到对方讲得有趣时,卢小龙都会不失时机地表示惊叹和称赞:“马连长对村里的情况真了解;马连长讲得真清楚。”卢小龙从挎包里拿出笔和本,一边聊着一边记录,这时的记录不但不增加怀疑,反而增加信任。谈着谈着,从炉盖的缝里看到煤火已经生着,烟没有了,红红的火正通过烟道呼噜哗啦地往外抽着,热气从铁炉子里散出来。马连长又站起身撮了半簸箕煤,打开炉盖转圈盖了一层,将煤火压匀,盖上炉盖,拿起铁壶掂了掂,里边还有水,就又打开炉盖坐在了铁炉上。这样,两人的谈话就更消停了。谈到晌午时分,门外响起畏畏缩缩的敲门声,马连长隔着门玻璃看了看,对卢小龙说:“这是一个清理阶级队伍的对象,过去在国民党当过班长。你在一旁看着,这也是农村的情况,兴许能编到你的戏本里。”说着,他大喝一声:“进来!”门推开了,进来一个矮矮的老头,一顶旧毡帽,一身破旧的黑棉袄,他胆怯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马连长将椅子往后拉了拉,腾出一点地方,提高嗓门说道:“昨天我在你们村全体社员会上讲的话,你听懂了吗?”老头袖着手缩在那里,顶着红糟糟的蒜头鼻,连连点头道:“懂。”马连长拿起水壶,一边用火钩子整理着煤火,一边问:“懂了,你有什么表现哪?”老头嘟嘟囔囔地说道:“我昨天晚上都交待了。”马连长又将铁壶压在炉子上,撂下铁钩子,拍着手说道:“你交待什么了?”老头说:“我在国民党当过副班长。”马连长一下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矮老头说:“知道不知道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头连连点头说:“知道。”马连长又瞪了他一眼,问:“知道为什么以前一直不交待?昨天我点了你的名,把话讲到家,你才交待?”老头低着头说:“我糊涂。”“糊涂?哼!”马清宝在屋里来回走了走,并看了卢小龙一眼。卢小龙在屋角远远地看着这幕戏,发现马连长对这个清查对象并没有发自内心的仇恨,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地发脾气,那脾气或者一半是发给他这个收集素材的客人看的。马连长训了一顿,老头走了。刚关上门,没说两句话,就响起了更怯懦的敲门声,这次,卢小龙隔着门玻璃也看见了,是一个相当好看的农村姑娘。马连长瞄了一眼,提高嗓门说道:“进来。”农村姑娘显然没敢用力,门推开一点,又推不动了,又用了一些力,才小心地把门推开。她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还露着一些麦草,卢小龙一眼就看到布四边的麦草下露着鸡蛋。女孩也就十六七岁,皮肤白光光的,这让卢小龙有些吃惊,如此穷的山村里还有这么好看的女孩,浓眉大眼,俊俊地站在门边,她哆哆嗦嗦地将篮子放在门背后,又到马连长面前想说什么话。马连长背着手故作严厉地说道:“你爸爸糊涂,过去不相信党的政策,现在才知道坦白从宽,我刚给他落实完政策。”女孩垂着眼双手握在身前,相互轻轻地捏着。马连长在屋里走了走,注意到旁边的卢小龙,多少显出一些不自然。卢小龙站起来说道:“马连长,你先和她谈话,我到外面转一转。”他拉门走了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出了院门,那个红鼻子老头正袖着手靠墙蹲在绿色邮箱的下面。老头抬起一双迷糊的小眼睛直直地看了看卢小龙,拿出旱烟袋,在烟丝荷包里挖着烟丝。卢小龙几步跑上了大路,太阳已经从山上露了出来,周围的大山近一座远一座看得清清楚楚。他走了几步,背着手在老头面前站住,问道:“你在村里干什么?”老头想要站起来,卢小龙忙伸手制止道:“你就蹲着说吧。”老头说:“放羊。”卢小龙点点头,又问:“刚才那是你闺女?”老头领会着卢小龙问话的用意,又点了点头,说:“是。”卢小龙问:“你几个闺女?”老头说:“一个。”“有儿子没有?”卢小龙问。老头说:“没有。”卢小龙没再说什么,在院子外边的大路上来来回回遛着。风已经停了,太阳贫弱地照下来,空气干冷,借着刚才在火炉边烤出的一点暖气缓缓地走着,倒也能挺住。老头抽了几袋烟,刚才进去的女孩空着手从院里走了出来,头发和衣服有点零乱,白白的脸上红扑扑的。她看了卢小龙一眼,便怯懦地垂下眼,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慢慢走到老头身旁,说:“爹,咱们回吧。”老头问:“没事了吗?”姑娘两眼直直地点了点头,伸手拉老头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大路往前走,走出一截就拐着往山上去了。到了中午,卢小龙和马连长谈完了,他提出要到寒山庄大队下面的村庄里住几天,了解几个生产小队的情况。马连长显得特别亲热地说:“行,我来给你安排。”两个人走出屋,马连长看了看门外靠的自行车,说道:“这是你的车?”卢小龙点点头。马连长说:“你把车就推到我的办公室里吧,山上推不上去,什么时候你下山走,再来取。”卢小龙将车推进了生着炉火的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马连长正在大路上东张西望,他说:“我给你找个带路的。”没多一会儿,那边山坡小路上连蹦带跳走下一个背着书包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圆圆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马连长叫住她:“二妮,过来。”那个叫二妮的女孩跑了过来,马连长拍了拍卢小龙的肩膀,对女孩说:“你带他去你们郭家岭,跟你爹说,是我让你领去的。”小女孩高兴地招了一下手,说:“清宝叔,那我去了。”马连长站在路边向卢小龙挥挥手。卢小龙觉得有趣的是,因为上午看到了老羊倌女儿那一幕,马连长后来对他就格外亲热,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卢小龙跟着二妮上山了。虽然在刘堡干了两年山里的活,可走起山路来还是没有小姑娘快,小姑娘走一阵,就停下来等他,遇到陡坡,还伸出小手来拉他。他索性拉住小姑娘的手,一边走着一边说着话。二妮告诉他,她上午是去对面乔家岭村上学去了。卢小龙问:“乔家岭学校有多大?”二妮说:“一间窑洞。”卢小龙又问:“那是几年级?”二妮回答:“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都有。一个老师教。”卢小龙问:“你上几年级?”二妮说:“上四年级。”卢小龙又问:“你们郭家岭就你一个小孩上学?”二妮说:“是。”卢小龙又问:“郭家岭有几户人哪?”二妮想了一下,伸出四个手指头。卢小龙说:“四户?”二妮点点头。一阵爬坡把卢小龙累得够呛,远远地朝山下看去,山谷中的大路已经像是一条细带子了,路边的大队部像几个火柴盒摆在那里。站得高了,看得也远了,更多的山在近处的山后面露了出来。刚才在山下见不到一个村庄,现在就能看见对面山上隐隐约约的村子了。二妮指着阳光照亮的斜对面山顶说道:“那就是乔家岭,我们学校就在那儿。”卢小龙远远望去,只能依稀看见一点房屋的影子,扭回头往上看,这边的山离到顶还很远。卢小龙问:“从这儿到你们村,还有多远?”二妮看了看山下,说:“还有一多半。”卢小龙顿时觉得腿有些软。爬过一段需要手脚并用的陡坡,出现了一片缓坡,一二十只绵羊拖着一身脏乎乎的毛,啃着坡上小树的树皮和冻土中的草根。卢小龙正诧异只见羊不见人,忽然看见一个身穿灰白羊皮袄的人正双膝跪地将一只羊夹在自己的双腿中,两手抓住羊的肩部,像是要从背后将羊扑倒。卢小龙转头问二妮:“那是干吗呢?”二妮脸一红,拉着他快步朝前走。那个人听见脚步声,慌忙放开羊站了起来,往上拉自己的黑棉裤,卢小龙这才看见他的棉裤褪在膝盖下面,赤裸的大腿从羊皮袄下面露了出来。当那只绵羊逃到羊群中啃起草来,羊倌慌慌张张系好了连裆裤拿起羊鞭时,卢小龙也便明白了这是在做什么,心中感到极为恶心。羊倌长着一张傻愣的长圆脸,看看卢小龙,腋下夹着羊鞭,唱着小曲一摇一摆朝羊群走去。小女孩大概也为刚才的一幕害羞,她一边爬着山,一边不时弯下腰在路两边拾小石头子玩。这样走了一阵,她看了看周围说道:“你等我一会儿。”就踏着路边的一块梯田跑下去。卢小龙望着她的背影,看见她下了一个田埂,蹲下了身,接着传来小女孩撒尿的声音。卢小龙微微一笑,立刻转回头来,发现自己也有了尿意。等二妮跑回来以后,卢小龙又跟着她爬了很长一段坡路,问道:“二妮,还远吗?”二妮仰头看了看,说:“还有一半吧。”卢小龙知道坚持不到村里了,便瞅着二妮一笑,说:“你也等我一会儿好吗?”二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卢小龙踏着路边的一小条梯田跑下去,转过一个弯,土坡遮住了他,他便解开裤子痛痛快快地尿起来。看着远近的大山及山下影影绰绰的大路,这泡尿尿得很有力量,将眼前的冻土热气腾腾地冲出一个洞,想到明年春天会在这里开出一朵最漂亮的野花,他为自己这泡尿感到豪迈。他回到路上的时候,二妮扑闪着眼睛说道:“好走的路没有了,前边的路都不好走。”卢小龙一听,有些挠头,他说:“郭家岭这么高,你每天都上山下山去上学呀?”二妮一边身体前倾地向上蹬着,一边说:“是。”这一段羊肠小路十分陡峭,常常需要手脚并用。当二妮在上面伸出小手拉他时,他不再拒绝了。二妮的小手很温暖,很柔韧。经过一番埋头苦爬,两个人终于蹬上了山顶,这里比较平坦,有几块梯田。卢小龙站在山顶擦着满额头的汗,摘下棉帽四下了望,视野十分开阔,远远近近的山和这里差不多高,山顶和山脊梁在阳光照耀下像白鳞鳞的鱼一样发着光。越过这些高度差不多的山顶再往远处看,云雾中还有更高的山。二妮向前方一指,说:“那就是郭家岭。”卢小龙远远望去,过了这个山顶,再下一个缓坡,一条窄窄的小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向一片比这里稍低的缓坡上,靠着土崖似乎有隐隐的窑洞门窗。周围的山一座连一座,大得与天空分割着世界,想到这样开阔的地方只住着四户人,真感到渺小。郭家岭村是在山顶一块低凹处削出了一段向南的土崖,在土崖上掏了十来孔窑洞,窑洞里的四户人家算一个生产小队,有一孔窑洞算是小队的库房,有一孔窑洞喂着小队的两头牛。当卢小龙来到十来孔土窑洞前时,觉出这倒是一个能聚阳光能避风的暖窝,太阳从头顶照下来,周围的黄土也显得不那么寒冷了。站在四户人两头牛构成的小村里,便多少忘记了四面的大山,山下的大队部,更忘记了远在天边的北京。只有眼前的黄土崖,窑洞,两头牵出来晒太阳的黄牛,还有一眼水井。这么高的山上有水井,也很难想象,再一问,井深四十丈,卢小龙吃了一惊。刘堡村的井深十多丈,绞一桶水就一支烟的功夫,四十多丈,得绞多长时间?换算了一下,深100多米。再一看井上的辘辘绳,就知道是那么回事,辘辘轴很长,绳子绕了几乎一搂多粗,摇把也很大。绞水通常是两个人一起摇,种地是靠天吃饭,绞上的水只是人喝牛饮,这里的人早晚没有洗涮的习惯。二妮的父亲叫郭道友,年纪不大,头发却已花白稀疏,黑红的长圆脸浮着十分敦厚的表情,说起话来慢慢的,常常是手势做出半天了,话才跟了出来。听说卢小龙是马连长让女儿领来的,顿时把他看成是上边来调查情况的干部。中午,很好地管了饭,玉米面糊糊,烙了白面饼。卢小龙注意到一张白面饼就只放在了他面前,二妮的父母以及二妮都只喝玉米面糊糊。卢小龙坚决地将面饼分成四份,放到他们面前时,他们都推说白面吃不惯。二妮看了一眼白面饼,端着碗跑到门外。卢小龙拿起一块饼子走出窑洞,塞到二妮手中。二妮看了看卢小龙,又看了看爹,转身又进了窑洞,把饼子放到炕桌上,这才端着饭碗出去了。午饭后,卢小龙和他们一起干活。四户人家,就是四五个劳力,将牛圈里的粪土挖起来装到筐中,担到窑洞前的平地上堆起来,再刨点松土垫到牛圈里,让牛在上边屎尿、践踏沤成肥。堆在平地上的肥料用土盖了拍严,免得被一冬的风吹跑,春天了再把它担到地里去。这点活不够一下午干的,当队长的郭道友又领着四五个劳力与卢小龙一起到村前边的梯田里垒堰。站在高处往山下望,一条条梯田像体育场的看台一层层落下去,直到深深的山沟里,对面山坡上又有一条条梯田像体育场的看台一层层高起来,高高远远地到了对面山顶上。卢小龙问:“为什么不住到沟底?”郭道友说:“没法住。”卢小龙又问:“对面坡上的梯田怎么过去种?”郭道友回答:“下去,再上去种。”卢小龙放开眼看看,发现梯田在山上占的面积很有限,远远近近大多数山坡都光秃秃的,有的十分陡峭,更不是种的地方。他们五六个人抡着锄头铁铣紧一阵慢一阵地干活时,太阳已经滑到西边山顶下面,山头一下暗了不少。放眼望去,这是一个山头连山头的世界,远远看着郭家岭的几孔窑洞,十分偏僻荒冷。又干了一会儿,天半黑下来,郭道友说了一声:“评工分吧。”五六个人在寒风嗖嗖的梯田里坐了下来,每个人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交到郭道友手中,一个人一个人评分。第一个被评的是叫来发的长脸农民,大伙把他从上午到下午干活的情况说了一遍,有人说:“给九分五。”郭道友问大家有没有意见,又有人说:“九分六吧。”人们议论一番,郭道友说:“就九分六吧。”在来发的工分本上,记上了今天挣的工分:九分六,然后,将薄薄的工分本还到来发手中。又给第二个人评分。一个一个评下来,大多是九分五、九分六。最后,郭道友说:“该评我了。”大伙有说九分八的,有说九分九的,有说十分的。郭道友说:“我今天也就只能评个九分七吧。”他在自己的工分本上写上了九分七。卢小龙对这一套十分熟悉,十分就是一个整劳动日,也是社员劳动一天的最高分,年终就是凭着这些工分分粮、分红。分评完了,郭道友又问卢小龙:“您给大伙讲点话不?”卢小龙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收工吧。”一群人挑起筐,扛起锄头铁锹往回走。天全黑了,远近的山灰蒙蒙地飘在黑暗中,坡上坡下走了几个弯,十来孔窑洞便都黑着面孔出现在眼前。舍不得点油灯,各家各户都摸着黑吃饭,灶膛里的柴火都没有灭尽,多少还能借一点火亮。没多一会儿,家家户户的男人们都端着大碗蹲到窑洞门外喝玉米面粥,卢小龙坚持同吃同住同劳动,也端着大碗在窑洞口稀里哗啦地喝开了。他在想:自己这样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调查下去,最终能够调查出什么结果?他刚喝完一碗,二妮就跑过来拿过他的空碗去给他盛。他说:“再有半碗就行了。”二妮给他端来满满的一海碗,他拨了半碗给蹲在一旁的郭道友。郭道友看了他一眼,说:“别不吃饱。”卢小龙端着大碗走到周围几家窑洞门口蹲一蹲,聊一聊,发现家家碗里的玉米面糊糊都是稀汤寡水。卢小龙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稠糊糊,一下就明白了这是郭道友因为自己特意做的稠饭。他用筷子拨拉了几个人饭碗里的稀汤水,问道:“干一天活吃这能行吗?”人们端着海碗在月光下憨厚地一笑,说:“汤饱,汤饱,吃干有多少?”卢小龙转了一圈,又回到郭道友家门口蹲下,说:“你说,咱们种地的人为什么总是喂不饱自己的肚子呢?”郭道友喝着糊糊慢吞吞地回答:“老天不照应呗。”“从来没有吃饱过吗?”卢小龙问。郭道友说:“刚土改完单干时,吃饱过。”卢小龙问:“那时老天就照应?”郭道友挺麻木地回答:“兴许是。”卢小龙问:“咱们这儿饿死过人吗?”郭道友脸色有些黯然,过了一会儿才答道:“饿死过,前几年。”饭吃完了,各家灶里的火都灭了,做饭烧暖的炕就等着种地的人卧了。卢小龙要和大伙聊聊,郭道友便在自家的炕头点了一盏油灯,白天干活的几个男人过来,就着油灯抽开了烟袋锅。他们有的盘腿坐在炕上,有的在地下坐个小板凳,卢小龙坐在炕上问着一些问题,大伙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卢小龙趴在小炕桌上就着油灯简单记录着。煤油灯照亮着周围一张张衰老的面孔,郭道友坐在炕桌旁一言不发地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二妮趴在卢小龙和郭道友身后,看着一圈人说话,还爬近一点,贴在卢小龙身后羡慕地看他在本上飞快地写字。卢小龙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卢小龙一眼,卢小龙冲她逗乐地笑了笑,她也开心地露出笑容,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卢小龙记录。这样聊了十来袋烟的功夫,也就聊完了,大伙敲着旱烟袋咳嗽着,打着哈欠,下炕的下炕,站起来的站起来,各自回家睡了。卢小龙谢着将人们送出窑洞,郭道友挺忠厚地看着他,动着厚嘴唇说道:“你也睡吧,我给你安排下地方了。”卢小龙早已做好了和这家人挤一个炕上的思想准备,郭道友却趿拉上鞋,端着油灯,领着卢小龙到了隔壁的一间窑洞里。推开门,地上堆了一些缸、犁、锄头、铁锨、耙子,炕上也有一张短腿小方桌。郭道友将油灯放在炕桌上,摸了摸炕头,说:“给你烧过火暖炕了,你挑着睡吧,挑热就睡炕头,挑凉就往里睡点。”又指了一下炕头上的一条粗布被子,说:“就盖它吧。”卢小龙知道穷地方的农民炕上没有褥子,一条被子就都齐了,他连连说:“行,行,你去睡吧,这里我自己来。”郭道友拉上门走了,卢小龙盘腿在炕上坐下。油灯挺亮,玻璃灯罩擦得干干净净,油灯的火苗稳稳地在灯罩里燃亮着,玻璃灯罩像个透明的小烟囱,将热气从上面喷出来。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三四个硬皮笔记本,一个一个翻看着自己几个月来的调查所得。他又从挎包里拿出一摞信纸,开始给沈丽写信。他写信的方式和写日记差不多,每天写一段,也可能是见闻,也可能是感想,也可能是思索,也可能是对沈丽的倾诉,也可能是对沈丽的思念,写上一些天,有了厚厚一摞,碰到有邮箱的地方就把它寄出去。他不需要沈丽回信,沈丽也无法回信,他只是不断地写着,这多少成了他流浪生活的内容之一。他把今天一天的见闻简单写完了,就把信纸又收回挎包,再拿出一摞稿纸,上面有他正在逐步形成的提纲,题目是:《对人民公社体制的调查与思考》。他翻看了一下自己陆续写就的提纲,已经写了几十页,看了一会儿,又放到桌上,陷入遐想。他看了看油灯照亮的窑洞,想到自己在这里思考有关中国命运的问题,真有些不可思议。跑了几个月,这么高这么小的山村,也还是第一次遇到。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很有意思,便拧暗了油灯,穿上鞋走出窑洞。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山遮住,满天繁星。一排窑洞都黑沉沉地静默着,在平平的地上来回走了走,只听见最边上当牛圈的窑洞里偶尔有一声牛打响鼻的声音。他静静地看着大山和天上的繁星,止不住想起很多事情。忽然,看见那边山顶上有手电光晃动,正是自己上山时来的方向。郭家岭的人早已入睡,也都没有手电,是什么人来?为什么来?卢小龙突然有了危险的预感,远远看见手电光时亮时灭地往这边走,他想了想,立刻回到窑洞里,拿起挎包走了出来。他四处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窑洞上的土崖,好在自己白天多少熟悉了这里的地形,便绕着从后面陡峭的小路跑到了土崖上。手电光晃来晃去地越走越近,到了郭道友的窑洞前。卢小龙垂直望下去,在手电光的晃动中看出,一共来了五个人,一个就是穿着黑色中山装罩衣的马连长,一个像公社干部,马连长正对着他请示地指了指郭道友家的窑洞,在他们后面,站着三个背着步枪的民兵。那个公社干部模样的人点了点头,马连长便走上来叩响了郭道友家的门环。听见里边瓮声翁气地问了一句:“谁呀?”马连长回答:“是我,清宝。”过了好一会儿,听见有人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接着是拔门栓的声音,门开了,郭道友走了出来。马连长问:“今天让二妮领来的那个人呢?”郭道友疑惑地看了看他们,指了指旁边的窑洞。卢小龙一动不动地垂直俯瞰着,看见马清宝上去推开了门,门本来就虚掩着,一伙人亮着手电拥了进去。又很快拥了出来,听见马连长问:“你们睡多长时间了?”郭道友揉了揉迷糊的眼睛,说道:“早就睡了。”马连长对公社干部模样的人说道:“看来早就跑了,做贼心虚,确实是反革命。”公社干部模样的人指了指十来孔窑洞,问道:“不会到别人家去吧?”郭道友摇了摇头,说:“不会。”公社干部模样的人背着手说:“一定要提高阶级警惕。”他手中拿起一摞稿纸,马连长立刻将手电照上去,公社干部模样的人翻看了一下,说道:“这就是一个反革命的纲领,攻击人民公社的。”卢小龙这才想到,慌忙中自己把提纲落在了炕桌上。公社干部模样的人问道:“他可能往哪儿跑了?”马连长说道:“这儿下山就两条路,一条是咱们刚才来的路,直接到大队部的,他肯定没走这条路,还有一条路,就是从黄沟村过去。”马连长说着朝那边指了指。公社干部模样的人想了一下,说道:“那我们就追过去吧。”马连长扭头对郭道友说:“我们先追过去,如果还有什么情况,你及时报告。”一伙人晃着手电匆匆走了,手电光在山路上跳跃闪动着时灭时亮,直到过了山顶最高处才消失。二妮一边穿衣裳一边走出窑洞,问:“爹,这是咋回事?”郭道友看着手电光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卢小龙在夜风中打着寒噤,脑子里掠过了各种方案,然而,都不是万全之策,他想了想,从土崖顶上绕着下来。郭道友和二妮正从卢小龙刚才待的窑洞里退出来,看到卢小龙,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卢小龙说:“郭大叔,我刚才躲在上面了。”他指了指土崖,郭道友向上看了看。卢小龙又说:“我本来打算跑了,可想了想,还是跟您说实话,求您帮助。我是北京知识青年,得罪了村里的大队支书,他整我,我就跑出来了。”卢小龙极力把自己的情况说得简单实在,以能让这个老实的农民理解。他又说:“您要把我交给他们,现在就可以把我捆起来。”二妮紧紧抓住了父亲的胳膊,仰头看着父亲,郭道友慢慢摇了摇头。卢小龙说:“那我就求您给我拿个主意。”郭道友在黑暗中看了看卢小龙,卢小龙指着那边说:“他们现在走那条黄沟村的路去追我了,我想我就走这条下寒山庄大队部的路跑,行不行?”二妮轻轻摇撼着父亲的胳膊,似乎在催他回答。郭道友想了一下,说道:“不行。他们从黄沟村那条路下到山脚,没追上你,可能又会到大队部这条路口来堵你。你没他们下山快,你还没到,他们就堵上你了。“卢小龙说:”那您说,我该怎么办?“郭道友看着周围的几孔窑洞,说:“把你藏在村里也藏不住。”卢小龙说:“那我就跑到山里去吧。”郭道友说:“那你会冻死、饿死。”卢小龙不说话了。郭道友想了想,抬手一指那群人走的方向,说:“你就跟着他们从黄沟村这条路下去。”卢小龙心中豁然一亮,郭道友接着说:“你下到大路上,不要往大队部方向走,往相反的方向走,走上七八里,就走出了我们公社的地面了。”卢小龙说:“好,谢谢大叔指点。”说着就要走。郭道友说:“等一下。”他进到屋里,拿起中午卢小龙撕成四半分给一家三口人的三小块白面饼,塞到卢小龙的挎包里,又拍了拍二妮的脊背说道:“送你大哥到那个路口。”二妮立刻说:“行。”卢小龙说:“不行,她这么小,一个人回来太危险。”郭道友说:“我眼睛夜里不好使,让她送你一段就回来,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呢,你甭怕,这块儿山上没狼。”二妮拉上卢小龙的手,两人沿着刚才那伙人的路线加快步子跑起来。山顶上的这段路都是比较平缓的起伏,没多会儿就到了刚才手电光沉落下去的最高处,往下一条路清清楚楚,远远朝山下望去,可以看见一点光亮在半山腰影影绰绰地跳跃着。二妮一指那点光亮说:“那不是他们?”卢小龙说:“二妮,我走了,谢谢你。”二妮有点恋恋不舍地冲他摆摆手,卢小龙略蹲下身,看着二妮说道:“二妮,你叫什么名字?”二妮回答:“我叫郭二妮。”“大名呢?”卢小龙问。二妮说:“这就是我的大名。”卢小龙问:“那你为什么不叫大妮,叫二妮?你上边还有哥哥姐姐吗?”二妮摇了摇头,说:“我过去有过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小时候,他们饿死了。”卢小龙面对面很近地看着二妮,沉默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拍了拍二妮的脸颊,说道:“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你。”二妮使劲点了点头。卢小龙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亲吻了一下。二妮用手摸了一下亲吻的地方,有些泪汪汪地凝视着卢小龙。卢小龙说:“快回吧,我这就下山。”二妮说:“你先走,我看你下去,我跑得快。”卢小龙背好挎包,沿着下山的路快速下着。路很陡,脚底下不时踏滚着石子,他不顾一切地向下跑着。跑了好长一段路,回头一看,山顶上还有二妮的小小身影,他冲她招了招手,那个小小的身影也举起手挥动着。卢小龙又向她挥了几下,意思是让她回去,那个身影就是不动。卢小龙知道,只有跑出她的视野,她才会回去,便头也不回地继续跑着。又跑了很长一段路,他回过身,已经看不见山顶了。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个跳动的亮点正在向山脚下移动,便加快步子追随下去。

房门哐地一声被打开了,一道光亮刺眼地照进黑暗的房子里,卢小龙双手被反捆着吊在房梁上,脚尖微微沾地,身体晃荡。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影,为首的是几个月前被提拔为公社副书记的原刘堡大队支书刘仁鑫,他矮矮瘦瘦地背着手立在光明中,一张老鼠脸上的三角眼阴冷地盯视过来,他问:“你想好了没有?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卢小龙吃力地抬眼看了看堵在房门口的一群人,又眯上眼极力用脚尖够着地,减轻吊在绳索上的胳膊的剧痛,脚尖踏不实地,身体悠悠地晃着,听到绳子在房梁上磨动的轻微声响。一入秋,他就被作为“5。16反革命分子”扭送到公社革委会大院,审讯、捆绑、吊打了几十天,现在,从上到下都是血糊糊的。大概是屋里窒闷的空气被置换了一些,刘仁鑫的眼睛也多少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他背着手在四五个人的簇拥下踏着步子很权威地走了进来。这是一间泥地砖墙的空房子,四面的窗户都被砖头堵死,是个很适合关人的地方。刘仁鑫看着像虾米一样弯着腰撅着屁股吊在房梁上的卢小龙,用威严而宽大的口气说道:“这是最后一天的机会了,你要老老实实交待全部反革命罪行。”卢小龙咬了咬嘴唇,尝到了血腥味,自己的头被打破,眼角被打破,鼻子被打流血,嘴角也被打破,然而,他还是不承认自己有什么反革命罪行。刘仁鑫背着手绕着他来回走了几步,似乎是宽大为怀地左右轻轻打了他几个耳光,指着他说道:“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揪起他的头发,将他的脸仰起来。卢小龙晃了晃头,抖开刘仁鑫的手。刘仁鑫一下恼了,抡起手抽了他几个耳光,说道:“说你不识抬举,你还真是不识抬举,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卢小龙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他抿了抿嘴,将血水吐在地上,倔强地眯起眼,冷蔑地一言不发。刘仁鑫恼羞成怒了,他突然抡圆了胳膊,一左一右狠狠地抽起卢小龙的耳光来,像是抽打一匹惹恼了主人的烈性骡马。卢小龙躲闪着,吊在绳子上的身体晃着,脸顿时麻木地肿胀起来,腮帮子里边肿得连牙都合不上了,他还是不屈地沉默着。刘仁鑫打累了,左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盯着他说道:“你知道不知道好赖?想对你从宽处理,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看了看自己被打疼了的右手,握了握拳,活动了一下几乎弯不过来的手指,恼羞成怒地唾了卢小龙一口,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尖哪?大伙都得供着你,你不过是一个反革命分子。”说着,他更加用力地向后揪住卢小龙的头发,扳起卢小龙的脸:“你今天必须给我老老实实交待你的反革命罪行,这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听明白没有?”他又唾了卢小龙一口,痰水顺着卢小龙的脸颊流下来,流到卢小龙的嘴唇上,卢小龙抖了抖,将它吐到地上。刘仁鑫尖着下巴嚷道:“你还敢唾我?”重重的一拳打过来,卢小龙鼻嘴一阵剧痛,一股浓腥的鲜血充满了口腔。他蠕动着嘴,知道两颗门牙被打掉了,他连血带牙噙在了嘴里,想唾出来,又觉出将牙齿唾出来是交出武器的投降与屈辱,便就着汨汨不断的鲜血仰着脖将两颗门牙咽下去。当粘稠腥热的鲜血裹送着门牙到达喉咙口时,他一阵哽噎,像吞药一样用力一咽,有一颗牙硌在了嗓子眼上,一阵咳嗽,又呕到口腔里,他闭着眼,等口腔里的血液又充满之后,再一次用鲜血将第二颗牙齿冲服了下去。他抬起迷迷糊糊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刘仁鑫。刘仁鑫大概也看出他掉了门牙,便多少泄了一丝怒气,喘着气盯着他,最后,像领导干部一样背起了手,用比较和缓的口气说道:“再给你最后一点时间,你好好想一想。”说着就往外走,临走,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轻轻努了努嘴。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走上来,解开吊在房梁上的绳子,又用力向上一拉,将卢小龙吊在半空中。彪形大汉把绳索系好,再用力一推卢小龙,卢小龙顿时像挂在铁钩上准备切割的一扇猪肉,鲜血淋漓地摆动起来。彪形大汉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好好想着点吧,别给你活路自己不走。”说着一摆头,和剩下的人一起拉门上锁出去了。卢小龙在黑暗中被悬吊着,文化大革命到了第五个年头,这是他第三次被关押,这次关押的时间最长,受的罪最大。此刻,自己像一根炸焦的麻花飘在空中,又像任人拳打脚踢的沙袋沉甸甸地挂在房梁上。这个小屋比北清大学的危险品仓库更昏暗,只有几丝光亮从门缝里刺进来,看见灰尘在刺刀一样的光亮中闪烁。他觉出了自己的可怜,懵懵懂懂中,眼前浮现出父亲高大的身影,父亲背着手站在面前,似乎在若有所思地俯瞰着自己。他还想到了妹妹卢小慧,一双大大的眼睛用抚慰的目光看着他。江青的影子也在眼前浮现出来,她戴着眼镜半侧着身,只看见她的头部,她似乎正在严肃地讲着什么。黑暗中听见搪瓷盆里铝勺翻动的声响,听到小动物在黑暗的墙角溜溜溜地跑来跑去,这和几年前关在北清大学危险品仓库里一样,也有老鼠,却没有猫了。自己已经被关押了30多天了,他在墙上刻着印记。他也曾想过绝食,然而,面对刘仁鑫这样猥琐的人物,他拒绝了这种斗争方式。就像刚才不愿把自己的门牙吐出来一样,他不愿意承认对方关押自己的权利。他像死羊一样被吊在这里,闻到的是自己身上的血腥。吞咽两颗门牙在嗓子里留下的划动感觉,标出了它们经过喉咙、食道到达胃中的轨迹,在那里,胃酸会腐蚀它们,如果它们经不住腐蚀,就会变软,经得住腐蚀,就还坚硬,然后,弯弯曲曲经过小肠大肠,旅行整个消化系统。自己的五脏六腑朦朦胧胧在眼前出现,肠子弯弯曲曲地团在那里,变成山上的小路,缠绕来缠绕去。刘堡村在山路的缠绕中如烟如雾,窑洞飘飘渺渺,梯田闪闪烁烁。阳光像破碎的玻璃,成堆地倾倒在刘堡村上,轰隆一声摔得粉碎,玻璃碎碴向四面飞溅。他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特别的声响惊醒了他,在晕眩中,牢房似乎又被打开了,一门光亮横着倾泻进来,像是河水从绝堤口喷出来一样,源源不断地塞满了黑暗的小屋,觉得有几个人在自己身边走来走去,还有人在拨拉自己的头,摸自己的鼻子。似乎听见他们说:“还有气。”他被从半空中放下来,像只死羊一样趴在地上。双臂还被反捆在后边,已经完全麻木了,觉不出胳膊的存在,只觉得从肩膀往下失去了东西。听见有人说:“慢慢松绑,要不,血一下涌上来,他就没命了。”有人给他稍稍松开了一点绳子,他还是趴在潮湿的泥土上,因为被捆得像虾米一样,所以,便几折几弯地趴在那里,下巴在地上,脖颈下的一段胸脯在地上,膝盖在地上,脚在地上,屁股高高地撅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渐渐觉出了胳膊的存在,一道道绳索的勒痛显示了出来。胳膊的苏醒是从肩膀逐渐往下的,先是大臂觉出了疼痛,而后是肘部觉出了疼痛,最后是小臂觉出了疼痛,他微微动了动手,手仍旧麻木不仁,绳子还在肩膀、胳膊上捆着。又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把绳子完全解开了,踢了他一脚,他翻转过来,侧躺在地。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用脚轻轻踢着他,说道:“起来,跟着我们走。”他试图用手将自己撑着爬起来,然而手一软,又趴倒在地。上来两个人架住他,把他拖起来,脑袋一阵发飘,两脚也绵软空虚,只能像被猎人打死的狼一样,靠着猎人的身体竖在那里。听见耳边响起呵斥声:“好好自己站住。”他也试图两脚着地,然而,两条腿拒绝承担支撑体重的责任。听见又有人说:“吊的时间太长了,得慢慢醒一会儿,就这么架着他,醒他。”终于,两条腿慢慢有了真实的感觉,身体对自己的重量也有了感觉,他喘着气慢慢踏实了双脚,又慢慢睁开了双眼。房门亮着院子里的阳光,屋子里站着四五个人,两个中年汉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一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抱着双肘打量着他,这时说了一句话:“你小子挺硬的嘛!”接着,他撇了一下嘴,吩咐道:“给他脸上的血擦一下。”有人跑出去,一会儿,拿来一条脏抹布一样的湿毛巾,在他脸上一下一下擦着,脸上的伤口遇到水灼灼地疼痛,干枯的血痂,在湿毛巾的润湿下被一块块擦掉,脸上有了清凉的湿意。一块又一块疼痛描绘出了脸上的伤痕。擦完了,彪形大汉依然抱着双肘站在那里,看着卢小龙问道:“自己能走两步吗?老实告诉你,今天是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老老实实交待。”说着,他向外摆了摆下巴:“还是架上他过去吧。”他被架着迈出了门,两条腿像还未揉过的发面一样软乎乎的,踏不实地,那感觉像在白云堆上走路。公社革委会的大门朝北,东南西三面都是砖瓦房,自己被关在西南角的一间小房里,现在,他们沿着正方形的对角线斜着穿过大院,朝离大门口较近的一间房子走去。太阳明晃晃的刺眼,在公社灶上做饭的崔老头瘦瘦高高地立在那里,一脸善良地看着他从面前走过。他被带进了一间十分脏乱的大办公室,在办公桌的后面,居中坐着一个模样生疏的中年人,有棱有角的四方脸,一双水平的眯缝眼,抽着烟,用不露声色的目光冷静地打量着卢小龙。在四方脸的旁边,桌子侧面,坐着刘仁鑫,他左手叉在腰上,右手放在体侧桌上,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卢小龙,右手还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子,偶尔目光朦胧一下,似乎在想一件较远的事情。卢小龙被架到屋里,有人在他身后放了一把椅子,他被轻轻一摁就坐在椅子上了。五六个人站到了两边,光线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屋子里半明半暗,他觉出今天审讯的气氛与往常不一样。刘仁鑫转过脸看了看四方脸的干部,四方脸双肘放在桌上,仰着下巴一下一下慢慢抽着烟,目光审视地打量着卢小龙,同时微微点了点头。刘仁鑫转过头来看着卢小龙,用公社副书记的口气说道:“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你再不老实交待,想对你落实政策,也没有政策可落实了。”他咽了口唾沫,凸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一双三角眼又射过锐利的目光,说道:“今天你如果错过了机会,明天你就不是关在这里的问题了,那就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专政了,你一定要听明白。”卢小龙垂着眼坐在那里,四方脸还在仰着下巴抽烟,透过烟雾冷冷地瞄着他。刘仁鑫说:“组织上已经完全掌握了你的问题,今天是最后一次给你坦白从宽的机会。先问你几个最一般的问题,你把这几个问题讲清楚了,再交待更严重的问题。”刘仁鑫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四方脸,接着向卢小龙说道:“第一个问题,也是反复向你提过的老问题了,六七年初,你去北京航空学院参加反对林副主席的反革命黑会,是受谁指使?你是不是这个会议的策划者之一?那天去参加会议的都有哪些人?你先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卢小龙一边冷静地判断着四方脸的身份,一边依然冷冷地沉默着。四方脸吐出一口烟来,用极为缓慢的口气说道:“卢小龙,你应该把问题讲清楚,这对你有好处。”可能是觉得四方脸的口气太缓和,刘仁鑫指着卢小龙说:“你听见没有?快交待。”四方脸略扭头瞟了刘仁鑫一眼,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卢小龙。卢小龙面对四方脸说道:“我没有受任何人指使,我没有策划这个会议,我不知道这个会议都有什么人参加,我是好奇去的,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刘仁鑫一下跳了起来,指着卢小龙怒气冲冲地说道:“死到临头你还扯谎,别的不说,那天和你一起去的女孩是谁?”四方脸抽完一支烟,又换上一支,划火柴点着,吐出烟来,摇灭火柴放到烟灰缸里,看着卢小龙说道:“那个和你一起去的女孩是谁?”卢小龙垂着眼停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认识。”刘仁鑫怒气冲冲地走到卢小龙面前,指着他的面孔说道:“不认识,你和她一起去,一起走?你到这会儿还不老实?”说着,他撸起衣袖恨不得再抽卢小龙几个耳光。他回头看了四方脸一眼,又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用手戳点着卢小龙,说:“不要给你活路,你自己不想活。早就把你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不交待,死路一条。”说着,他双手叉腰,在卢小龙身旁气喘吁吁地站住了。四方脸垂下眼想了想,抽了两口烟,吐出烟来,隔着烟雾对卢小龙说:“像这种问题,你没有必要隐瞒,和你一起去的那个女孩是沈昊的女儿沈丽,对不对?”卢小龙舔了一下血腥的嘴唇,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几十天的审问中,他始终不愿意连累沈丽。四方脸又隔着烟雾递过话来:“你们一起去了,就是一起去了,这不是什么太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你还参加了什么活动?策划了什么活动?还知道哪些人参加了那天的会议?”卢小龙这次很明白地回答道:“我们那天是去了。”四方脸插话道:“我们是谁呀?是你和沈丽吧?”卢小龙犹豫了一下,知道死守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说:“是,我们去看了看,半截就走了,没有参加什么活动,也不知道那天还有谁去。”“真的一个都不知道吗?”四方脸问。卢小龙想了一下,说:“我只认识我的一个同学叫朱立红的也去了,她是调查这个活动的。”四方脸点了点头,说:“你接着往下交待这方面的有关问题。”卢小龙抬起眼看着四方脸说道:“没了。”刘仁鑫在一旁指着卢小龙说道:“你老实一点,不要挤牙膏似的,挤一点说一点。我问你,你到刘堡村干什么来了?”卢小龙说:“上山下乡。”刘仁鑫脸上一下有些青筋暴露,他气汹汹地说道:“你是来搞反革命夺权来了,你把矛头指向新生的革命委员会,就是‘5。16’分子。”卢小龙微微垂下眼,他注意到四方脸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以为然,便说道:“我在刘堡村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刘仁鑫一下抡起胳膊打了卢小龙一个嘴巴,而后抑制住自己的暴怒,回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四方脸,指着卢小龙厉声道:“你交待,你去年冬天在北京搞了什么反革命活动?”卢小龙用手擦了擦嘴角又流出的鲜血,垂下眼一言不发。四方脸一边弹着烟灰一边说道:“这个你要讲清楚。”卢小龙看着四方脸说道:“我没搞。”刘仁鑫气得手直哆嗦,指着卢小龙说:“你真是个死硬分子。你在沈昊家召开反革命讨论会,还散发反革命宣传材料,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卢小龙看着四方脸说道:“我们是开了一个讨论会,在不同地方插队的知识青年交流自己的经验。”四方脸眯着眼看着他,说:“交流什么经验?都有哪些经验呢?”卢小龙立刻想到了那天在陕西插队的知青头孟克平发表的抨击人民公社的观点,他知道那会被上纲为反革命的,他做人的原则是不能出卖人,特别自己是座谈会的组织者,他说:“那天发言的人很多,我也记不清都有哪些观点了,我只知道我的观点。”刘仁鑫气冲冲地指着卢小龙的鼻子说道:“你真是给脸不要脸。”抬脚踹在了卢小龙的右肋下,卢小龙连人带椅子后退了一截,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了尖锐的声音,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肋下。刘仁鑫手指着卢小龙,扭头对四方脸说道:“他就是这么顽固不化。”四方脸眯着眼端详着卢小龙,一下一下慢慢抽着烟、吐着烟,过了一会儿,他在烟灰缸里弹着烟灰,目光凝视着眼前思索着,又眯着眼看着卢小龙说道:“你也没有必要为别人去承担责任,孟克平已经被捕了,所有的情况我们早就调查清楚了,你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卢小龙垂下眼一言不发。四方脸又说道:“座谈会为什么在沈昊家召开呀?”卢小龙想了一下,如实说道:“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我父亲下干校了,我在北京也没有家。正好沈昊去上海了,她家地方又大。”四方脸问:“你和沈昊的女儿沈丽很熟,是吧?”卢小龙想了想,说:“比较熟。”四方脸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然后便离开这个话题,说道:“这些最基本的情况你就不用讲了,我们早已掌握清楚。你现在接着往下交待,你还有哪些反革命行为?”卢小龙说:“没有。”刘仁鑫指着他说:“我告诉你,过了这村没这店,你想清楚。”卢小龙说:“我想清楚了。”刘仁鑫冲门外一挥手,一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把门推开了,从外面怯怯懦懦走进来一个人,刘仁鑫指着卢小龙说:“你听听你们刘堡村知识青年怎么揭发你的?”卢小龙扭头一看,是贾若曦。贾若曦一遇到卢小龙的目光,便低下了头,两把小刷子一样的短辫像燕子尾巴一样翘着,一张原来俊俏光泽的脸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她两只手捏着衣角。刘仁鑫转头看着贾若曦,说道:“你当面揭发他。”贾若曦头埋得更低了,刘仁鑫非常严厉地看着贾若曦,说:“你不敢当面揭发他?”他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材料中抽出两页纸,走到贾若曦面前抖着说道:“你自己都写了揭发材料,摁了手印,你要敢于对你的材料负责,快说。”贾若曦头埋得更低了。刘仁鑫手里拍打着材料,冒火地说道:“你揭发的是不是事实?”贾若曦低着头沉默不语。刘仁鑫又冲贾若曦大声斥责道:“你要是写假材料,是要追究你的责任的。我再问一遍,你写的是事实吗?大声回答。”贾若曦用低得像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道:“是。”刘仁鑫转过头来指着卢小龙说:“你在刘堡知青点说的,林立果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讲用报告没水平,是不是?林立果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的首长,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你把矛头指向无产阶级司令部,指向林副主席,就是‘5。16’反革命分子。”卢小龙明白了,在他挨整的这几十天中,整个知青点也一定受到了很大压力。他的确讲过林立果水平太低的话,而且讲得远比这激烈得多,那是看到从北京寄来的林立果的讲用报告后,在知青窑洞里发的议论。现在,为了保全自己,也为了保全贾若曦,他含糊地说道:“我记不清我说过这话了。”这时,四方脸有些不满地看着卢小龙说:“说过就是说过,没说过就是没说过。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不记得吗?”卢小龙说:“我自己怎么说的,记不清了。我可能说过类似的话,也可能没说过。”刘仁鑫哼地冷笑了一声,又朝外面挥了一下手。这一次,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的是鲁继敏,她黑着脸站在那里,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睛直愣愣地凝视着眼前。刘仁鑫说:“你不是要当面揭发他吗?”卢小龙扭头看了她一眼。刘仁鑫用手指着鲁继敏,大声说道:“卢小龙是不是想夺刘堡大队的权?”鲁继敏站在那里,膝盖剧烈地抖了起来。刘仁鑫伸手戳在她的肩膀上,说道:“你可不要错过这个立功的机会,你应该知道你是怎么回事!”鲁继敏微微抬起眼,看了看卢小龙,卢小龙也微微转过头看了看她。鲁继敏垂下眼,继续颤抖着膝盖。刘仁鑫挥着手冲鲁继敏大声嚷道:“你今天要是不揭发,不要后悔。”鲁继敏嗫嚅着吐出两个字:“他是。”然后就一下蹲在地上,将脸埋在了双手中。审问结束了,卢小龙又被押回了黑屋。晚上,屋门哐地一声被打开了,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拿手电照了照躺在地上的卢小龙,说道:“让你出来。”卢小龙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出房门。刘仁鑫背着手站在他面前,说道:“对这段审查,你有没有正确认识?”卢小龙一言不发。刘仁鑫原地踱了几步,说道:“已经决定了,对你第一阶段的审查到今天结束,现在放你回去。”卢小龙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刘仁鑫躲开他的目光,又原地踱了几步,说道:“回到刘堡,继续反省自己的问题,老老实实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随时准备接受新的审查。好了,现在你自己回村吧。”卢小龙拖着步子蹒跚地走出了公社大院。公社大院前面不远就是公社医院,当他走到医院门口时,月光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贾若曦,一个是鲁继敏。卢小龙站住了,她们看看卢小龙,又都躲开了目光。两人正想说什么,往卢小龙来的方向望了一下,又转身默默地走了。卢小龙回头一看,刘仁鑫正背着手站在月光照亮的公社大院门口,远远地望着这里,公社大院地势比这里高,刘仁鑫站在那里,黑色的剪影在月光中显得十分高大。卢小龙继续朝前走,回村的路贴着山脚,缓缓的坡,五六里地,往常半个小时就走到了,今天,他两手撑住打伤的腰,瘸着打伤的腿,拖拖拉拉走了几个小时。他走到村口堡墙旁边,靠在堡墙上喘着,心想,能活着回来真不容易。看着月光下的土山和山脚边躺着的刘堡村,他感到亲切。村中几盏昏黄的路灯,也是他们来刘堡村后做出的成绩,正是通过他们的努力,刘堡村家家户户才用上了电灯。当他就要踏进这个应该给他温馨的村庄时,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股不祥之兆,月光悚然间变得阴森惨淡。接着,他听到一阵鬼哭狼嚎般的狂笑在夜深人静的山村响了起来,那声音使他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村口高高的土崖上站着一个人,正对着月光伸出双手狂呼乱喊,那在天空背景下出现的黑色剪影让你想到深山野狼。呼喊又变成狂笑,继而又变成歌唱,这声音从高高的空中飘落下来,在僻静的山村里播下凄惨和恐怖。他拖着步子朝前走着,离土崖越来越近了,月亮从那个哭喊狂笑的人的头顶照下来,是鲁敏敏。卢小龙忍着剧痛沿着崖边陡陡的小路一点点攀爬着。当他出透几身汗终于来到平坦的崖顶时,看见村中的小伙子来旺正抱着双肘站在那里。看到卢小龙,他先是惊喜了一下,问道:“放你回来了?”卢小龙问:“鲁敏敏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道:“你回去问你们知青吧。她疯了。”卢小龙说:“你在这看着她?”来旺说:“她谁也不理,我在这儿守着,是怕有狼来,这阵山里常下来狼。”那边,鲁敏敏还站在悬崖边面对空旷的天地时而哭喊着,时而狂笑着。卢小龙一瘸一瘸地走过去,离开几步站住,说道:“鲁敏敏,你回过头来看看,我是卢小龙。”鲁敏敏回过头来,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张着双手冲卢小龙哈哈哈地狂笑了一阵。卢小龙又说:“鲁敏敏,你走过来。”鲁敏敏往这边走了几步,双手向上迎着月光继续放声狂笑。卢小龙说:“鲁敏敏,咱们回去吧。”鲁敏敏狂笑了一阵,垂下手直愣愣地看着卢小龙,呆呆地一动不动,像僵了一样。卢小龙走过去说:“鲁敏敏,咱们回去吧,我是卢小龙。”鲁敏敏像醉鬼一样慢慢摇晃起头来,晃了一阵,摇摇晃晃地往土崖下跑。卢小龙一瘸一瘸地跟了上去,来旺也紧跟在他后面。鲁敏敏一边跑一边呼喊着,那声音在夜半的山村里显得十分凄厉。卢小龙跟着她左拐右拐下坡上坡,来到的地方却是鲁敏敏原来和鲁继敏一起负责的豆腐房和猪场。卢小龙拖着伤腿好一会儿才赶上来,看到鲁敏敏正直愣愣地站在猪圈外面。卢小龙走过去,发现这里一片寂静,没有猪的拱动声、呼噜声,一个个猪圈都是空的,再看看那边的豆腐房,门敞开着,也是黑洞洞的,没有一丝豆浆的气味。他瘸着步走到豆腐房门口,借着月光进到屋里,看到里面除了立在中间的一眼石磨,早已空空荡荡:缸不见了,水桶不见了,灶上的铁锅也不见了,铁锅上的漏袋也不见了,昔日热气腾腾的豆腐房像燃灭的灰烬一样没有一点生息,只在隐隐约约中嗅到一丝做过豆腐的气味。卢小龙在黑暗中转过身,鲁敏敏正傻呆呆地趴在月光照亮的门框上一动不动。他一瘸一瘸地走过去对鲁敏敏说:“鲁敏敏,我是卢小龙,咱们回家吧。”鲁敏敏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抱着门框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头撞着门框。卢小龙和来旺一起架住鲁敏敏的胳膊离开了这个废墟。三个人回到知识青年的院子时,院子里也冷清异常。三孔窑洞,左边的一孔窑洞敞着门,卢小龙站在门口,借着月光朝里看了一眼,里边是空的,坑上地上除了一些碎纸和垃圾一无所有,看来早就没人住了。推开中间的窑洞门,炕上一下子坐起三四个人,有唐北生,有大个子,一见卢小龙,他们都从铺位上跳起来,拥到卢小龙身边,窑洞正中间的一盏20瓦的电灯也拉亮了。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放你回来了?”卢小龙浑身是伤,伙伴们的手触疼了他,他强忍着做出平静的微笑。他问:“咱们的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鲁敏敏是怎么回事?”说着,他又退出窑洞门看了一下,鲁敏敏正吱吱嘎嘎地推开右边女知青窑洞的门往里走。来旺说了一声:“那我走了。”卢小龙又回到自己的窑洞,等待着眼前几个人的回答。唐北生眯着眼想了想,将一张疙疙瘩瘩的老成面孔向着卢小龙说道:“把你抓走以后,刘仁鑫就派人来整我们,每天办学习班,让大家揭发你。大家一开始都挺团结,没有人揭发;后来,刘仁鑫把贾若曦和鲁继敏调到公社医院去了,他还答应发展她们入党。“卢小龙联想到白天的事情,眯着眼点了点头。唐北生说又:”刘仁鑫把贾若曦霸占了。“卢小龙问:”什么意思?“唐北生说:”他把她搞了呗。“卢小龙觉得身体内一阵抖动,他说:”是强迫的吗?“唐北生说:”谁知道是强迫还是半强迫。“卢小龙咬牙切齿地说道:”卑鄙。“大个子蹲在炕上说道:”鲁继敏可能也被他搞了。“卢小龙说:”你们怎么知道的?大伙为什么不管?“大个子拿起手中的一本《毛主席语录》往炕上一撂,说道:”刘仁鑫现在是公社副书记,他说能发展她们入党,她们还不是什么都顾不得了。““鲁敏敏是怎么回事?”卢小龙问。大个子拍了一下大腿,叹了口气说道:“鲁敏敏真不错,也最惨。听说你在公社被吊起来了,那几天我们正办学习班,晚饭后她一个人就跑到公社去看你。路上不知被哪个流氓卡着脖子强xx了,天亮了,才在沟里把她找到,衣服全扒光了,后来人就疯了。”卢小龙双手握紧了拳头,两眼直直地瞪着眼前。唐北生接着说:“刘仁鑫把咱们村三十个知识青年拆开了,分到了张堡、马堡、孙堡、李堡加咱们刘堡五个村里,刘堡就剩咱们这几个人了,再加上鲁敏敏。知识青年一走,豆腐房、猪场没有合适的人管,队里把猪卖的卖、杀的杀、分的分,不办了。生产队的队长、会计、保管也都重新换了人。你第一天被抓走,第二天就宣布让生产队重选小队长。大个子他们的机磨房、油坊也都不管了,都叫刘仁鑫换了人了。还有──”大个子甩了一下手,说道:“简单说吧,咱们一年半干出来的事情全完了。”卢小龙坐在炕沿沉默不语,唐北生突然想起什么,向大通炕的深处跑去,听见他掀动炕席的声音,过一会儿他跑过来,将一摞东西递给卢小龙,说道:“他们搜查了你的行李和箱子,这些东西我帮你藏起来了。”卢小龙接过来一看,有北京的来信,有自己的日记本。其中有一份厚厚的铅印材料,正是林立果的讲用报告,他冷笑一声,将它一下一下撕得粉碎。又打开一个笔记本,里边记着他在农村的大事记,也用力将它一下一下扯碎。还有几张大的图表,是自己画的刘堡村的三年规划,电气化,水利化,山上种果树,各种各样的示意图,他也冷笑一声,将它们一下一下撕得粉碎。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扯得粉碎,堆在了自己的铺位上。唐北生说:“我帮你去烧了它。”说着,就要跳下炕。卢小龙说:“明天再说吧,现在还怕什么?大伙先睡吧。”几个人看着他说道:“你不睡?”唐北生看了看他头上的伤,又撩起他的衣袖,摸着他胳膊上一道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紫印,说道:“这些人真够狠的,我帮你热点水洗洗吧。”卢小龙说:“你们先睡吧,让我想想事。”他拉上窑洞门,站到院子里,看着星月下的刘堡村,又扭头看了看女知青窑洞,想了想,走过去推开了门。窑洞里黑洞洞的,他摸索着拉开了电灯,两三丈深的窑洞里空空荡荡,大通炕上只睡着鲁敏敏一个人。她没有脱衣服,也没有脱鞋,就半斜不斜地趴在了自己的褥子上,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卢小龙走过去,脱掉她的鞋,把她的脚搬正,放在了褥子上,鲁敏敏哼哼地呻吟着。卢小龙站了一会儿,拉灭灯,退出了窑洞。满院的月光像白霜一样发亮,他抬起头,看见山高高地依靠着天。他走出院子,几上几下,来到了鲁敏敏向着月光哭喊狂笑的土崖上。看着月光下的刘堡村和远处朦朦胧胧的河滩地,还有极远处公社方向、县城方向的稀疏灯火,回想起几年来的经历,他第一次真正知道了什么是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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