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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九座坟茔

工地指挥部房前那片空地,一经布置还真像是个天然会场。四周的树干贴上了红红绿绿的标语。主席台(一排铺着草绿色军毯的长桌)上方扯起了会标——“九大’精神传达报告会”。与会的全团排以上干部都到齐了。他们坐在马扎子或包着报纸的砖头上,聊着天,恭候“九大”代表秦浩到来。郭金泰坐在双大功营干部队伍的前面,闷声不语地吸着烟。身后左右,一片嘁嘁嚓嚓,人们在纷纷猜测秦政委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喜讯。“……有‘爆炸性’新闻吗?”“新闻到咱这里也成老皇历啦。”“听说秦政委搞到副统帅的题词了……”“你见啦?”“听说是嘛!”“等着吧……”等着吧!郭金泰心里暗自冷笑。凭他与秦浩多年打交道的经验,他断定所谓“题词”不过是“望梅止渴”。秦浩是个“有了骆驼不吹牛”的主儿,他要是当真讨到了林副统帅的题词,早就把声势造开了,还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此刻,郭金泰心里惦记着的是另一回事。龙山工程选择这样一个石质极差的地点,下这么大的决心,花这么大的本钱,其意义何在,他总觉得还是个“谜”。他曾同团里的干部交换过意见,团领导也只说因为副统帅对龙山有过“具体关怀”,但“具体关怀”的内容却均不知晓。不排除这里面或许会有高级军事机关的战略意图。然而,作为一级指挥员,面对违反科学常规的施工方案,和骑虎难下的工程现实,如果领会不到真实的意图,认识不到它的必要性,是难以下拼死的决心的。此外,荣誉室超跨度,超高度,又是在山体折曲层顺向掘进,这是百分之百的冒险。为了什么呢?无论如何,荣誉室是与战备、战略都毫无关系的……想到这,他取出昨晚写好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秦政委:我提两个问题,望能解答。一、你多次讲过,林副统帅对龙山工程有过“具体关怀”。我们却一直不知“具体关怀”有哪些内容。望你将“具体关怀”解释一下,我们也好心中明白。二、龙山工程作为战备工程,我认为不应该建荣誉室。龙山的石质情况你大概也清楚,搞跨度那样大的荣誉室,其后果很难想象。因此,我建议修改设计方案,不搞荣誉室。郭金泰准备将这半片纸当面交给秦浩。他希望秦政委能向大家把这一切讲清楚。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就是去死,也得死个明白啊!……“嘀嘀——”,一辆北京吉普飞驰而至,绕会场旁边划了条弧线,戛然刹住。秦浩从车上下来,神态自若地朝着鼓掌的人们摆摆手,既没有过度的兴奋,也看不出稍许不安。他款款步入主席台,尾随在身后的团干部也相继到主席台上落座。殷旭升作为先进连队的代表,坐到主席台的一端。会议主持人——团政委道完“开场白”之后,秦浩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用手指轻轻弹了下麦克风,旋即清了清嗓子。会场静了下来。“同志们!首先——报告大家一个特大喜讯——”人们屏住呼吸,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最亲密的战友林副统帅——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身体非常非常健康!”话音一落,秦浩率先起身鼓掌,会场上又响起一片“敬祝”的欢呼声。重新平静下来之后,秦浩才开始切入正题,侃侃而谈。他很懂得听众心理,在冗长的枯燥的报告正文中,不时插进些“九大”期间的轶闻趣事——这正是长年与世隔绝的人们所求之不得的。两个多小时下来,人们竟丝毫不觉得疲惫、厌倦。应当承认,秦政委的口才是相当出色的。这期间除了殷旭升两次给他往杯子里添水,他几乎没停顿过。声音也没有呈现出疲劳,依然很富有共鸣。郭金泰一直冷静地听讲,他努力地想从报告里捕捉一点信息,能与龙山工程有关联的信息。诸如“题词”,抑或什么“关怀”,乃至属于这方面的暗示。然而,他失望了。当秦浩开始布置下一段学习任务时,他意识到报告该结束了。人们所希望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渴望领会到的意图也终未领会到……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掂量掂量,硬着头皮站起来,匆忙走到主席台前,交给了秦浩。几百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秦浩接过纸条看了看,微微皱了皱八字眉,又漫不经心地将纸条放在了一边。“……关于‘九大’文献的学习日程安排如下:师机关停止工作,集中学习三个月,逐字逐句领会文献精神,不得有任何冲击!……鉴于龙山工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任务,因此施工连队只停工学习三天,抓住重点,反复领会一个问题,就是林副统帅作为接班人被写进党章的划时代意义……”话,似乎应该在这里打住的,但秦浩只是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说:“……同时,也要结合实际进一步认识龙山工程的伟大意义!在此,我重申一遍:我们完成龙山工程的决心,同炸掉雀山工程的决心是一样坚定的!是不可动摇的!让那些企图阻挡历史车轮前进的‘可怜虫’们去哭泣吧!郭金泰的脑子“嗡”地一声。秦浩这番话是针对他来的。一九六八年元旦炸掉雀山工程那声毁灭性的爆响,使郭金泰晕厥过去。他被送进师医院躺了七天。雀山工程是双大功营和另外几个兄弟营,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修成的。炸毁它,仅用了三秒钟!……在医院里,郭金泰揪着胸脯叫喊,痛哭,把贴身的汗衫全抓烂了!他夜夜做噩梦,有时梦见床下有个大炸药包,导火索在哧哧燃烧;有时梦见雀山工程中牺牲的战士,血肉模糊地出现在面前……痛心啊!那堆成山的钢筋、水泥、木料……那成吨的战士血汗,统统毁于一旦难道这就是“可怜虫”?郭金泰强压着心中的愤怒,等待秦浩的下文。“……有人问,林副统帅对龙山工程到底有过哪些‘具体关怀’……提这种问题的人,不是白痴也是政治上的糊涂虫……”秦浩朝郭金泰投来蔑视的一瞥,“试问,还有比‘九大’文献更具体的吗!龙山工程不是正乘着‘九大’的东风突飞猛进吗!”会场上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人们相互报以疑惑的表情,夹杂着一些轻声的议论,表现出不理解,起码是一种不满足,脑子里一下子还没有形成个清晰的概念……秦浩对自己这段自问自答式的说词似乎很满意,悠然自得地呷了一口茶。他相信在座的没有一个哲学家,不会有人指出他这是“偷换概念”的诡辩术。他的手指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轻轻敲打着,语气渐渐放缓了:“……有人认为,没有必要修建荣誉室,竟敢擅自决定停止掘进,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啊,嗯?!……我说嘛……不错,我们这么一个师,即便是战功卓著,又能有多少荣誉在那么大的荣誉室里陈列呢?不,我们将会有更大的荣誉!”秦浩突然提高了声调,右臂顺势朝空中一挥。听众的心又被震慑住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秦浩像拉皮筋一样,努力使自己的讲话富有弹性。“……主席说过,‘风物长宜放眼量’嘛!试看今日世界,国际风云瞬息万变,珍宝岛枪声在耳,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同志们想过没有?一旦战争爆发,我们的龙山工程,难道仅仅是个师指挥所吗?……啊?……它,是我们捍卫、紧跟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一个最具体、最直接、最有力、最实际的行动!……我相信,我们的战士一旦认识到这一工程的伟大和光荣,他们会豪迈地说:‘为保卫无产阶级司令部,头可断.血可流,粉身碎骨,义不容辞!”’会场上鸦雀无声。从“九大”代表嘴里道出的这番话,使人隐隐感到,国际国内正在变幻着难以猜度的风云;龙山与北京有着无法洞悉的联系……真是“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一下子,眼里的龙山和秦浩都披上了神圣的光圈……秦浩知道气氛已造足了。他站起身,双目环顾了一下会场,胸有成竹地亮出了早已备好的“牌”:“同志们,最后,我向大家宣布一个特大喜讯——”人们屏住呼吸,一双双眼睛豁然明亮。“这特大喜讯是,林副统帅用过的一只杯子,坐过的一把椅子,将于近几天内运来工地,先敬存在‘渡江第一连’!”殷旭升闻听,带头猛烈鼓掌。会场上掌声、欢呼声经久不息。人们终于得到了“具体关怀”!欢腾的热浪过后,秦浩有些疲倦了。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长吁了口气,燃着一支香烟。会议主持人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他用手制止了。他眯缝着眼睛沉思有顷,将半截香烟碾死,沉稳地站起身来,随即打开文件夹。“下面宣读师党委的一个决定……”他轻轻地咳嗽了一下,接着用记录速度,朗声念道:“中国共产党陆军第××师党委会决定:五年前,即一九六四年国庆节期间,双大功营营长郭金泰同志,曾制造过一起‘万岁事件’。最近,不少同志上书师党委,认为当时对这一问题的严重性认识不足,处理太轻。随着阶级斗争形势的发展变化,有必要对‘万岁事件’重新认识,重新处理。据此,师党委决定,郭金泰同志停职检查。希望郭金泰同志能在新形势下对自己所犯的严重错误,进行深刻的再认识。具体处理意见,师党委将视其本人的态度和认识程度,另行决定……”郭金泰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会场上,内容复杂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他的身上。殷旭升的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中,秦浩最后宣读的师党委决定,在他的脑子里的反应是一惊,一喜,他巴不得郭金泰倒霉。出于一种喜不自胜的心情,他又殷勤地起身去往秦浩杯子里添水。谄媚的目光不经意地在秦政委的文件夹上一扫,他怔住了:文件夹中那洁白的活页纸上,竟无一丝墨迹!他怯怯地瞟了一眼秦浩那神情庄重的面孔,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手一哆嗦,差点把暖瓶掉下来……

警铃!凄厉的持续的告急铃声隔着山坡传过来,骤然间由远而近。紧接着,一辆绿色救护车冲上了山垭口,呼地兜起一股风尘,从写着“军事重地,禁止人内"的木牌下掠过,顺着坑坑洼洼的傍山急造公路驶去……沿途,上行的或是下行的卡车,远远地便自动停靠在路边,给它让开通道。司机们从驾驶室里钻出来,一个一个紧绷着脸,向着暮霭沉沉的山间张望。夕阳衔山。对面半山坡上的一溜儿巨大的标语牌,“乘党的‘九大’东风,加速修建地下长城”,在斜晖里闪着殷红的光;标语牌下的坑道口则完全罩在阴影里……就从那儿,传过来一阵阵急促、惊慌、嘈杂的人声……塌方——工地上的死神,不知又要把谁的名字从连队的花名册上抹掉。救护车在二号坑道口的备料场上打了个急转弯,嘎地一声刹住,却不熄火。两名穿白衣服的医护人员腾地跳下车。只见双大功营营长郭金泰和战士们一起,已经抬着三副担架从坑道口跑出来.三名重伤的战士在呻吟。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担架抬上车。未等医护人员坐稳,郭金泰便吼道:“快,开车!"随手砰地关死了车门。救护车呼啸着一路烟尘远去。大山静了下来。郭金泰挥手遣散了前来抢险的人群,把三连和四连的干部叫到面前。“通知所有的作业班……先撤离坑道。”过速的心跳,’使他说话有些底气不足,“晚上分头总结一下,仔细检查安全措施。什么时候复工,听命令。"两个连的干部一齐应了声“是",转身跑进坑道。郭金泰摘下安全帽,就势坐在一个水泥袋子上,朝黑黝黝的洞口呆望了一会儿,旋即又站起来,沿着灰蒙蒙的施工便道往山南坡走去。坡南边的一号坑道,才是他最担心的。他有一种预感:那里早晚要出大漏子……郭金泰战争年代同敌人拼了七年刺刀,和平时期同坑道打了十几年交道。风里雨里,水里火里,苦则苦矣,却不曾怕过、愁过。可龙山工地上的一年零五个月,却天天都是提着心、吊着胆挨过来的。魄力越来越小了,胆量越来越小了。人高马大的身子骨仿佛在萎缩,曾被称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脸盘儿已塌陷了两腮,鬓角染上了霜迹。额上的皱褶像是勒进了额骨,那么深,那么重……当年战场上的英雄,昔日大战雀山工程的铁汉,如今刚四十出头,却再也觅不到那虎虎生风的神采了。怕死了?惜命了?不,郭金泰还不至于自轻自贱到那种地步!这龙山,东西蜿蜒三十余里,怀抱一片宽阔的海湾,宛若一条饮海游龙。一座可容纳D师整个指挥机关的地下工程,就定点在东端龙头崖附近的山脊上。工程以大批判开路,反“洋奴哲学”、“爬行主义"而行之,边勘探、边设计、边施工,一下子投入一个团的兵力,从四个坑道口同时掘进……讲声威与气魄,是足以振奋军心的。只是,开工不到一个月,人们就发现,裹着华丽“鳞甲"的龙山,竟是一条筋断骨朽的“老龙”。去年夏天,一位技术员在调走之前悄悄地告诉郭金泰:龙山表层系重风化岩,山的整体性很差,山体中心,很可能是泥夹层……这些字眼,全是“老施工”们最忌讳的。果然,随着坑道向大山深处的推进,塌方日益频繁。虽说到眼下还没死人,但仅双大功营负责的一、二号坑道,已有近二十名战士断胳臂少脚成了残废!他感到奇怪的是,上面从未追究过事故责任。难道这是对他郭金泰及其他营连干部的宽容?不!这是一种暗示:龙山工程,不计代价,不惜血本!师长到地方“支左"不在其位。下这种决心的是“九大”代表、师政治委员秦浩。秦浩不止一次说过:林副统帅对龙山工程有过“具体关怀”。如今“九大"闭幕,秦浩迟迟未归,据传到工地的消息说,他在等待“林副统帅"为龙山工程题词……传闻沸沸扬扬,又为工程涂上了一层浓厚的神圣色彩。郭金泰作为一个施工营的营长,对工程的政治背景和战略地位,他尚可不问;但他必须对工程的质量和施工安全负责。眼下他的最大难题,是一号坑道内正在掘进的荣誉室。按设计,那荣誉室长四十米,高十八米,宽三十六米——其高、宽度大大超过其它室,而且用料考究、豪华,将是这座地下工程中的“金銮殿"。在石质如此恶劣的山体内打洞,高点长点还好说,怕就怕跨度大。方才二号坑道的塌方已经是一周之内的第二次险情,这等于给了郭金泰一个信号:坑道已深入山腹,石质越来越差。那荣誉室不出事则已,要出就是大事!……不能犹豫了。他必须在上级改变设计之前,立即采取应急措施!在一号坑道担负掘进任务的是一连——“渡江第一连"。暮色中,离坑道口百米远的席棚、板房、帐篷间,已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施工作业三班倒,分不出这该是早饭、午饭还是晚饭了。一连连部的木板房内,指导员殷旭升正捂着话筒打电话。那毕恭毕敬的姿势和神态,使郭金泰立刻便猜到他是在跟谁通话。稍停,郭金泰跨进屋。殷旭升放下话筒,笑笑“营长,秦政委从北京回来了……”郭金泰沉思了会儿,说:“殷指导员,通知作业工班,停止掘进荣誉室。你们连先和二连一起,被复开掘出来的房间。”说罢,他两眼直盯盯地在殷旭升的脸上搜寻反应。殷旭升是秦浩一手培养起来的学毛著标兵,有“热线"直通师政委。此刻,他微微皱皱眉,嘴唇蠕动了几下:“这……是谁决定的?”“我!"郭金泰平静却不容置疑地,“执行命令!"当殷旭升眼睛触到郭金泰那不动声色的目光时,他羞恼地感到,自己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片飘起来的糠皮儿。半晌,殷旭升才吐出一个拖着尾声的“是"字来。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却流露出不屑争辩的意味……郭金泰阴沉着脸走出连部。殷旭升没有向本连作业班传达郭金泰“停止掘进"的命令。他有这个胆子。他相信这样做才能符合革命的潮流。坑道施工,向来是以掘进的米数来标榜成绩的,就像打仗时看你击毙了多少敌人而不是看你挖了多少战壕来评功一样。他要抢米数,抢进度。秦政委需要进度。他殷旭升也需要进度。进度里有荣誉,进度里有政治。尤其眼前“九大”刚闭幕,“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最高指示刚发表,秦政委刚从北京回来,说不定还有“副统帅”的题词……这种时刻,他殷旭升率领的“渡江第一连”能停止掘进?不,他不是要停,而是要创造一个新的纪录,向“九大”——具体说就是向“九大”代表秦浩献礼!

殷旭升从医院赶回营房,是特地来为彭树奎送行的。在医院的五个月中,同住一个科,彭树奎没有去看过他,他也没去看过彭树奎。他不敢。他不敢见到自己连里的任何人。他的心如同落进了炼狱,整日整夜地受着煎熬……他对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曾是那样自信。然而,龙山工程的一场灾难,把他的自信心彻底摧垮了。他无法理解,身陷“囹圄”的郭金泰为什么要在那种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他无法理解,革了职的营长竟还会有那般强烈的召唤力。他无法理解,在生死关头,郭金泰为什么要把死留给自己,而把生的希望交给一个曾经无情地伤害过他的人……凭着他对人生的体验,他理解不了。他需要冷静地反思……在他刚刚迈人部队行列的时候,是有着天真的理想和抱负的。他要干出一番成绩来,要出人头地,这本也无可厚非。但是,在以军事技术论英雄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不具备任何优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同年入伍的老乡彭树奎大显身手。当“风向”转到“突出政治”一方的时候,他感到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有文化,人也机灵,“做好事”只要脑子里有“弦”,眼里有活,并不难。他不辞劳苦,利用休息日去镇上拣西瓜皮喂猪,目的只是要求进步,并未把它当成什么惊人之举。当报纸登出他的事迹时,当他被邀请去做报告时,他还口讷脸红。然而,当荣誉、地位接踵而至之后,他震惊,他惶惑,他,心活了……在他与彭树奎之间的地位显著拉开之后,他也有过惴惴不安的时候,但是生活终于把“秘诀”悄悄地告诉了他——“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坦然了。出于这样一种人生信条,他渐渐地把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良知锁进了灵魂深处一个最阴暗的角落里。为了讨好上级,他可以拿提干做诱饵,去要挟彭树奎违心地揭发郭金泰。为了搬开自己进身路上的障碍,恨不得置郭金泰于死地。为了个人的政绩,可以去鼓励一个重病战士去拼死卖命,用最残忍的手段来雕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典型……郭金泰一脚把他踢到了生路上的同时,也把他踢上了良心的审判台。锈死的铁锁打开了。他的心却难以承受这负罪的折磨。他渴望赎罪,渴望解脱,渴望宽恕,渴望受惩罚后的轻松。他赶回来为彭树奎送行,就是为了求得这样的机会。他想到过,彭树奎会骂他,会痛骂他。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甚至希望彭树奎能揍他,能狠狠地揍他一顿,这样,他的心或许能得到点释罪的宽慰。然而,他连这样一点希望都破灭了。他来晚了。连里包好的送行饺子已失去了意义,彭树奎和菊菊是悄悄离开营房的。通信员把彭树奎留下的军装和信交给了他,他感到莫名其妙,匆忙抽出信来。殷指导员:我和菊菊这就走了,不是回老家聊城,而是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也许今生我们再也碰不上面了,留下这封信,就算向你告别吧!你,作为我的领导也好,作为我的同志或老乡也罢,不管怎么说,咱们总算是在一起生活战斗了整整九年。九年当中,你我之间发生过不少矛盾,这都不必去说了。老实讲,我恨过你,而且恨得咬牙切齿。但现在,我觉得恨你也是不公正的。在最危险的关头,你还是站在了我们战士中间,与全连共过生死。由此我想到,人,总还是有良心的呀!我走了。你在部队还要带兵。没别的,只希望你今后做人能够实在点儿。遇事多替战士想想,他们都还年轻啊。这几句话,算是一个老兵对指导员的恳求吧!另外,半年前你曾给我家寄去四十元钱,至今还没能还你。我这里除掉路费,只剩下三十元了,还差十元钱,就用这身军装顶上吧。望你能多加原谅。致礼战士彭树奎信,从殷旭升的手中飘落下来,他双手紧紧捂着脸,慢慢蹲下身子,泪水顺着指缝间流了下来……良久,他站起身来,挟起那身新军装,急忙朝龙头崖方向追去。他登上龙头崖。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风搅着雪,在一座座坟包间打旋。雪地上,依稀可见两串脚印,彭树奎和菊菊早已走了。他没有勇气再上前走一步,只能远远地望着那被雪覆盖着的十九座坟茔。他久久地伫立在风雪中,悲怆地感到,面对死者,他更是没有赎罪的机会了……师首长住宅区的一栋小楼内,秦浩备下了一桌不失丰盛的酒席。他已接到了升任军政治部主任的命令。上任之前,他决定约两个客人,两个部下,两个曾为他鞍前马后出过不少力的小人物来叙谈叙谈。杨干事已按时赶来了,殷旭升却迟迟未到。客厅里很热,秦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开衫。他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看着杨干事带来的剪报本。他粗略地翻阅一遍后,问身边的杨干事:“全面统计过啦?”杨干事点点头:“统计过。围绕龙山英雄事迹的报道,加上评论文章,大报小报,总共见报一百一十七篇。”“干得不错嘛!”秦浩高兴地拍拍杨干事的肩头,“剪报就留在我这儿吧。”秦浩说罢,起身拉开了存放文件的柜橱,把剪报本放进去。无意间,他发现了自己两年前起草的那份关于龙山工程的“报告”,心为之一动。这是他的“杰作”。只因在报告上冠以“林副统帅对龙山有过具体关怀”,送审后,仅两天内,军党委的常委们便逐个画了圈圈,做了批复:“坚决照办”、“尽快落实”、“立即开工”他抽出“报告”瞥了几眼,思忖着。龙山工程上马时一路顺风,军首长没谁问过“具体关怀”的具体内容,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清楚。眼下,龙山工程报废了,万一……他陡然感到,仕途虽已攀上了坦然的境地,回首望却是一道道恐怖的阶梯!“总有一天党和人民是要算这笔血账的。”郭金泰这句话在他耳边响过不止一次。算账?哼,中国的事,哪有一笔算得清的账!文过饰非,指鹿为马,多了!只要舆论造得足足的,没有趟不开的路。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既没炼出钢也没炼出铁,但却锻炼了亿万民众,“大跃进”作为三面红旗的一面照举不误!龙山工程虽然报废了,却造就了一批英雄,鼓舞着千万人!账,不是应该这么算吗?!“目的是不足道的,运动便是一切。”他记不得这是谁的话了。他相信这才是真理。理解它,远比在文件上画个并不很圆的圈圈难得多……桌上的火锅早已开得“咕咕”响了。秦浩把“报告”放回柜橱,看了看表,对杨干事说:“不等了,咱们先喝!”殷旭升从龙头崖上下来,天已擦黑了。秦浩派去接他的小车,还一直在营房等着。从营房到师部,不足一小时。小车驶到距首长住宅区百余米的拐弯处,殷旭升叫司机停车,下车独行。他不愿让人看见他乘小车去首长家做客。雪已经停了,天越发显得冷。他戴上口罩,慢慢地朝秦浩家走去。推开楼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挂在眉睫上的霜化了。他摘下口罩,揉了揉湿漉漉的眼睛,透过客厅门上的玻璃,他看见秦浩和杨干事正在对饮,谈笑风生。酒精的作用,秦浩的语调格外兴奋、高亢。殷旭升走到客厅门前,又犹豫地止住脚步。他此刻的心情,一时还难以适应这种欢快、热烈的气氛。酒过三巡,秦浩微醺了,话语多了起来,声音也格外响亮。“小杨啊,这次宣传固然不错,可惜,还没有一个能在全国叫得响的典型!他妈的,坏就坏在郭金泰那一脚上了!咳,要是把殷旭升砸在里面,那就大有文章可做了!……对他的宣传,可以超过王杰!超过刘英俊!……”“哐啷”一声,殷旭升的头撞在了门框上,险些瘫倒在地。杨干事闻声过来把门打开。秦浩见是殷旭升,红光满面地迎了过来。“咋搞的嘛!来,先罚你三杯。”秦浩亲昵地把殷旭升拉到桌前。杨干事满满地给殷旭升斟上一杯酒。“小殷呀,师党委已打了报告,决定提升你为团政治处主任!”秦浩旋即举杯,醉眼猩红地转脸对杨干事说,“来,先为小殷的提升干一杯!”殷旭升手哆嗦着端起酒杯,酒不时地从杯中溢出。须臾间,他镇定了,像在大塌方面前擎灯时那样地镇定了。他望着秦浩,惨然一笑,说:“军政治部主任同志,这杯酒,还是祭奠龙山的亡灵吧!”说罢,殷旭升沥酒于地。醉醺醺的秦浩猛一怔,脸沉了下来。殷旭升放下酒杯,用冷漠的目光逼视着秦浩那双网上了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正式申请转业!”说罢,他“砰”地推开身后的椅子,昂首大步朝外走去。他,终于挺直了腰板。

“火红的年代”,热闹事儿就是多。尤其那些历史上有过某种荣誉的“法定”先进单位,隔三差五就得来一番“庆祝”、“欢呼”什么的,简直应接不暇。好在年轻人天性好热闹,图新鲜,因此总能乐此不疲,而且每次都能使他们的精神昂奋一阵子。星期一下午,“渡江第一连”连部门前的操场上,早早地就打扮起来了。“加快掘进速度,誓死拿下荣誉室会战大会”即将开始。师政委秦浩带着宣传队的四个队员,把“林副统帅”用过的金杯和坐过的宝椅护送到连里。誓师大会同时也是移交两件宝物的隆重仪式。这也是秦浩精心安排的。他“突出政治”总能花样翻新,其着眼点当然还是骑虎难下的工程,尤其是荣誉室。金杯安放在有机玻璃框里,底座是赤色大理石加工的,颇为精致。宝椅上到处系着紫绸蝴蝶结儿,乍一看有点像新娘坐的花轿。金杯和宝椅是溢美之词,其实都是寻常之物。金杯是博山陶瓷厂出的普通玉白色瓷杯,到处可以见到。宝椅倒是把古色古香的枣木太师椅,上面雕刻着各种花纹,虽说战士们不常见,却也说不上多么宝贵。不过,这寻常的东西因为“副统帅”用过、坐过,就变得“国粹”般不寻常了。国粹总是具有神秘感和诱惑力的。况且又是当今最神圣的“国粹”!“喂,你说这金杯和宝椅是哪里来的?”“肯定是林副统帅赠送的呗!”“是不是从人民大会堂运来的?”“说不准,反正是林副统帅坐过,用过。”“得了吧,人民大会堂里哪有这种椅子!”“可能是副统帅家中的……”战士们正议论着金杯和宝椅的仙乡是何处,大会鸣鞭响炮地开始了!四名宣传队员精精神神地站了起来。两位男宣传队员把宝椅高高抬起;一个女宣传队员用双手把金杯托在当空;另一个女宣传队员则站在台侧,举着小拳头带头高呼口号这阵势,简直像在天安门前开会一样!“同志们,金杯和宝椅的深远意义我就不用多说了。”秦浩用手指着金杯和宝椅,激昂地说,“今天,我只讲一句话:‘渡江第一连’的勇士们,光荣啊!……”全连一片欢腾。掌声过后,宣传队员把金杯和宝椅放归原处,然后像卫士一般恭立一旁。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忠心。当他在台上慷慨陈词时,台下的目光全集中到一个人身上了——那位刚才托起金杯的女兵。“俺听过她唱歌,嗓儿那个甜呀……”“她叫刘琴琴,是宣传队的报幕员。”“这还用你说,全师谁不知刘琴琴!”“她长得有点儿像李铁梅……”“土老杆子,你就知道李铁梅!”“就是呀,李铁梅可绝比不上她!”几个战士小声议论着。其余的战士们一声不吭,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刘琴琴,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战士们的注意力被引到另一世界中去了。这实在是会议主持者的一大疏忽。即使在专业文工团一大群漂亮的姑娘中,琴琴也是个惊叹号!她太美了,任何场合的公众集会,她的倩影一出现,都会引起周围的注目和骚动。如果是在舞台上,琴琴是会旁若无人的。此刻,面对一百多号男子汉火辣辣的目光,她显得有些羞涩。落霞射来几束金光,把她那姣美的脸庞,映得红彤彤格外动人。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清亮有神,偶一流盼,犹如荷叶露珠,滚动、闪烁。她见战士们不停地在瞧她,便微微垂下脸,有些拘谨地抿起了嘴唇。可那嘴唇的线条越发显得鲜明而柔和,更给战士们以恬静的感觉……她当兵是个奇迹,是美创造的奇迹。一九六七年夏,师宣传队的薛队长去省城招文艺兵。一天,他走在大街上,猛然见前面走着位姑娘,那婀娜苗条的背影,立时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加快脚步越过那姑娘,回脸一瞧,眼前像倏然亮起一束礼花……这姑娘就是刘琴琴。薛队长怕琴琴生疑,忙掏出证明信递过去:“你愿意参军吗?我是来招文艺兵的!”高中毕业已一年多的琴琴闲居在家,妈妈正为她上山下乡的事发愁。要是能当兵,当然是再美不过的事。但她却摇了摇头:“俺不当兵,也当不成兵。”“咋当不成?”薛队长十分有把握地说,“只要你愿意,这就办手续!”是的,像琴琴这样的姑娘,不用考她会不会唱歌,不用看她能不能跳舞,单凭这身段儿和脸蛋儿,放在师宣传队就是第一号的牌子!“快告诉我,你爸爸在哪个单位?”琴琴低下了头,良久没吱声。薛队长悟到了什么,轻声问:“你妈妈呢?”“在省艺术学校美术系。”薛队长记下了琴琴家的住址,扭头直奔省艺校。一调查,他心凉了大半截。琴琴的爸爸原是某大学中文系的讲师,一九五九年被补打为右派,一九六O年冬去世。琴琴的妈妈作为省艺校美术系的老师,也因贩卖封资修的黑货正受批判。这种政治面貌,琴琴怎能参军?!但是薛队长不死心。为了他的宣传队一鸣惊人,他不放弃任何努力。他让琴琴到医院检查了身体,拿到体检表后又带上琴琴的半身和全身照片各一张,火速返回师里,让师党委定盘子。师党委成员听罢薛队长的汇报,一位大老粗副师长望着琴琴的照片,当先开了口:“我看让她来吧。这么多枪杆子,还能反了她一个说说唱唱的小丫头!”还是秦浩站得高些:“党的政策,重在表现嘛!”一锤子定了音儿。师党委全票通过,出奇地顺利!薛队长星夜返回省城向琴琴报喜。临行前夜,妈妈把琴琴搂在怀里,不停地擦泪。琴琴是她唯一的孩子,母女相依为命。琴琴读高中时,英语学得特好,妈妈期望女儿上大学深造,将来能成为个翻译。然而,史无前例的风暴把女儿上大学的机会葬送了。眼下,女儿就业无路;社会上又那般乱腾,闲居在家终究不是常法。左思右想,妈妈含泪对女儿说:“琴琴,去……去吧。妈妈不拦你。到了部队上,少说话,好好干。部队上的党组织还没瘫痪,会讲政策的。总不会有人骂你是‘黑五类’吧……”琴琴泪别了妈妈,穿上了军装。殷旭升代表全连表完忠心后,各排的代表相继登台宣读决心书或誓词。殷旭升略一沉静,这才发现战士们心不在焉;脸朝着发言的人,眼睛却斜着刘琴琴。他心里好不着恼。怪不得都坐得这么稳当,方才他还以为是冲着自己的发言呢。现在他既不便发作,也没法制止,斜眼一看,秦政委笑眯眯的尚未察觉,也只好由他们去吧。各排的代表发完言后,殷旭升大声宣布:根据秦政委指不,宝椅存放在连部,金杯从“锥子班”起始轮换,每班敬存一周。“另外,”秦浩接着殷旭升的话说,“为了加强现场政治工作,师党委决定将师宣传队全部派到施工第一线。这四位宣传队员就留在你们连了!将他们插到各班去,进行战地鼓动,直到你们拿下荣誉室!”掌声,暴风雨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不知人们是在为金杯、宝椅鼓掌,还是为美丽的姑娘欢呼……刘琴琴被分到了“锥子班”。散会后,陈煜便跑过去跟琴琴打招呼。琴琴的妈妈是陈煜的老师,加上陈煜和琴琴又是一起被招来的文艺兵,彼此很熟悉。陈煜刚拎起琴琴的背包,彭树奎走过来。陈煜忙介绍说:“琴琴,这是咱们的彭班长。”“彭树奎。”彭树奎点头笑笑。四班分了个男宣传队员。当彭树奎捧杯带人往回走时,四大胡子跟了上来,不无妒意地拖着长腔:“行呀,老锥子,便宜都让你们占了。”不知他是指金杯,还是指琴琴……开饭了。好长时间没开荤,今晚生活大改善:大米饭,红烧刀鱼。香喷喷的味儿好诱人!席棚外,孙大壮打来饭菜在分盛。他挑了几块又宽又厚的刀鱼,先盛到了琴琴的碗里。他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看他分鱼的班副王世忠。“大壮,再给她添上几块。”王世忠说话从来没有这样和气过。有了班副这句话,孙大壮更是满菜盆里又挑又拣,给琴琴盛了满满一碗鱼。而他自己的碗里,只有两个鱼头儿……这时,琴琴在席棚里洗完脸,和班里的同志们一起走出来。正当大家围成圈要进餐时,猛听琴琴“啊——”一声尖叫。她把碗里的鱼一下倒进菜盆,接着跑到水龙头前,将碗刷了一遍又一遍。全班愕然。彭树奎望着陈煜:“怎么,琴琴不吃鱼?”“她妈妈也不吃鱼。唉,三言两语道不明白……”陈煜面色忧郁,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彭树奎起身奔伙房去了。炊事班听说琴琴不吃鱼,二话没说,当下用香油给琴琴炒了十几个鸡蛋。琴琴哪能吃得了这么多,她把尖尖的一碗鸡蛋用筷子朝每个碗里夹。全班你躲我闪,不好意思接受琴琴的馈赠。但是,另有一股温馨的气息令战士们陶醉。当大家推让不过,每人碗里多了一点儿炒鸡蛋时,一种朦朦胧胧的幸福感涌上心头。嘿,连王世忠吃饭也不狼吞虎咽,变得文雅起来了……“锥子班”还没吃完饭,其它班的战士纷至沓来。说是来看看金杯,眼睛却离不开琴琴。彭树奎站起来:“回去,都回去吧!金杯每班敬存一周,到时候你们再仔细瞧……”各班的战士们悻悻然而去。吃完饭,孙大壮扛起琴琴的行李,和陈煜一起,把琴琴送到女宣传队员住的席棚里。孙大壮把琴琴的行李归整好,陈煜对琴琴说:“这是连里的五好战士标兵,‘笨熊猫’!”琴琴笑靥微露伸出手:“谢谢你,笨……”她回头迟疑地看了看陈煜,显然感觉到“笨熊猫”不该是一个人的正式名字。陈煜笑了:“他叫孙大壮,‘笨熊猫’是我给他起的绰号。”孙大壮的脸腾地红了,他收回伸出的手搓了搓,头一沉,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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