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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九座坟茔,第二十六章

如同被人从后面楔了一闷棍,郭金泰懵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秦浩会在这时候算他的历史旧账,把那“万岁事件”抛出来,而且大有置人于死地的味道。他独自关在木板房里,脑海里一页一页地掀开自己的“档案簿”,回溯那一桩桩流星般飞逝的往事……他老家在莱芜。一九四二年春,他在集镇短工市上卖劳力时,一支抗日队伍从面前路过,他扔下锄头便跟上队伍走了。当时只有十五岁。战争以它特有的最严酷,也是最公正的选拔干部的尺度,使多次从死尸堆爬出来的他,少年得志。一九四六年他已是一连之长了。他仗打得野,也打得精。倘若不是两次被撤职,一次受处分,他无须钻营也早该是师职干部了。他第一次被撤职是在一九四八b年初夏。潍县战役后,一连驻在潍河岸边的柳庄休整。同住这个村的,还有地方的支前机关,由一位姓范的县委书记带队。柳庄有户已被镇压的大地主,遗下两位十七八岁的姑娘。两位姑娘长得花骨朵般俊,很是招人惹眼。她们已从深宅大院里迁出,住在庄东头原是一户长工住的两间草房里。一天深夜,忽有老乡跑来给郭金泰报信,说带队支前的范书记,正在搞地主家那两位姑娘。郭金泰闻讯怒火中烧,当即带上两名战士直奔庄东头。他翻身跳过院墙,一脚踹开房门,直奔里间屋:“滚出来,你这龟儿子!”“啊!”两位姑娘同时尖叫一声,接着哭起来,“快救救俺们吧,他是带着手枪来的啊……”姓范的跪在炕上缩成一团:“老郭¨…。郭连长,饶……饶我这一次……”“饶你这一次?一次你就睡了俩!”火气冲到脑门上的郭金泰,一把将姓范的从炕上拽到地上,“嗵’’地一脚踹出里间屋。周身赤条条的范书记跪在地上,叩头求饶。“奶奶个娘,江山还没打下来,你就想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郭金泰怒骂着,顺手抓过战士背的步枪,一枪托子捣了过去!只听一声嗥叫,姓范的死狗般躺在了地上……那一枪托子捣得有点偏,不然,姓范的准得驾鹤西去,一命归天。他住了两个多月的医院,额头左侧落下个鸡蛋大的伤疤。事后,姓范的被从县委书记降到科员。郭金泰则因“耍军阀作风”,被从连长撤到班长。撤了职郭金泰心里也痛快!他挥枪怒捣范书记的故事,曾作为“口头文学”在这支部队广为流传。这次撤职对郭金泰的影响不算大。转年渡江战役打响前,他被指定为代理副连长。战幕拉开后,在“华野”三个纵队的渡江正面上,他率领一连的突击队上了第一船。渡江中,一连伤亡过半,连的其他指挥员全部牺牲,郭金泰硬是带着半连人马抢占了滩头阵地,突破了敌人的江防工事。战后,“华野”司政机关授予一连“渡江第一连”的光荣称号。郭金泰立了特功,又被任命为一连连长……他第二次被撤职是在一九五七年深秋。这次撤职毫无政治色彩,完全是因为施工中的一起恶性事故。当时,他作为双大功营营参谋长带队参加雀山工程大会战。在他带班的一个深夜,两名战士违章作业,蹬着一辆运碴的斗车,顺着有倾斜度的小钢轨撒欢,使斗车脱钩出轨,撞倒了刚支起的排架,架塌人亡。军纪无情。违章者已死,作为带班的营参谋长,他必须承担全部责任。他先是被送进团禁闭室关了半个月,接着被革职为兵,下到连里当炊事员。这次撤职是他一生中最感痛心的事,他没有丝毫怨言。战士的生命,远比那“一杠四花”的大尉军衔珍贵千万倍!两次被撤职,使郭金泰成了全师的新闻人物。许多人为他抱屈,有人说他是“运交华盖”,预言他的一生将是悲剧结局。他呢,不论降也罢、升也罢,缘由直截了当,心里倒没有疙瘩。眼下这个局面,就不是一元一次方程式能解得开的了。所谓“万岁事件”,起因在一九六一年春。那阵,双大功营刚从半岛北部的雀山一带,移防到龙山,在离龙尾村三里远的山沟里建造营房。郭金泰已是该营营长。当时,饥饿威胁着全国,上下都作难。上级非正式传说,连毛主席都不肯吃肉了,他和周总理都吃窝窝头。而连队战士的粮食定量一两不减,仍是每月四十五斤!听到这些,战士们感动得热泪盈眶。每月吃四十五斤粮的地方,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天堂啊!然而,谁能晓得,饥饿在威胁着百姓的同时,也在折磨着军队!那当口,挨饿最凶的是把“亩产万斤卫星”送上了天的农民,而连队的战士大都来自农村。辘辘饥肠不时提醒军属们,队伍上有每月吃四十五斤粮食的亲人!于是,家属纷纷来队,一批又一批。连队告急,上级做出规定:不管干部、战士的亲属,每年只能来队一次,人数不得超过两个,住期不得超过七天。规定归规定,仍有人拖儿携女而至,你忍心赶他们走?饿得没法呀!这一来,战士每天吃到肚里的粮食实际上还不足一斤。正在施工营建的双大功营的战士们,天天要采石、运砖、砌墙、架梁……劳动繁重却又食不果腹,一个个勒紧腰带硬挺着。饥饿在摧残着人们的肉体的同时,也在磨蚀着人与人之间应有的感情。历来是“军事共产主义”的连队也不敢“共产”了。战士们为饭多饭少、馒头大小不时发生龃龉。各连不得不轮流从各班抽两名战士到炊事班去监秤,个个馒头要做得一般重,头高头低都不行……这天中午,一幕令人终生难忘的活剧发生了:“渡江第一连”炊事班把一大筐馒头刚抬到营建工地,突然发现从龙尾村拥出了百多口子男女老少,潮水般地朝工地漫了过来。刚收工的战士们愕然了,不知出了什么事。人群在逼近,逼近……“他们是来抢馒头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战士们醒悟了,纷纷汇拢到馒头筐前,组成了人墙。有几个战士还操起了枪。“站住!”战士们吼着。“再不站住就开枪了!”有的战士拉响了枪栓。人群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悄悄地把步子放缓了,一副副毫无表情的面孔,好像在说:饥民不畏死!……人群拥到战士跟前了,打头的一个愣小子昂首走在最前面。“你小子敢动馒头,看我不一拳……”“就是要吃,该杀该砍随你们!”战士中的愣头青和带头来抢馒头的愣小子,已绾起袖子动手动脚了。军民对垒,一场“馒头争夺战”一触即发……“住手!”一声断喝,在连里指挥施工的营长郭金泰走出工棚。“放下枪,闪开路!”郭金泰厉声命令道。战士们不情愿地后撤了几步,离开了馒头筐。抢饭的人群也突然收住了脚步。郭金泰走到乡亲们近前,想说什么,喉咙却一下子哽住了。站在他面前的是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是赤身露体、瘦骨嶙嶙的孩童;那一张张菜色的脸和绝望、呆滞的目光,使郭金泰的眼睛湿润了。人,最大的欲念莫过于求生。当初,自己扔下锄耙子跟上队伍,不也是为了有碗饭吃吗?……这是被逼上了绝境的饥民啊!可他们没有去抢粮库,没有去抢商店,只是到被认做亲人的队伍上来讨口饭吃……他转过身去,声音喑哑地对炊事班长说:“把我那份干粮拿来……”炊事班长把一个比拳头大一些的馒头递给了郭金泰。郭金泰走到两个眼巴巴盯着他手里馒头的孩子跟前,、蹲下身子,把馒头一掰两半,分别塞到那皮包着骨头的小手里。两个孩子紧紧地各攥着半块馒头,贪婪地直咂口水。孩子的母亲哽咽着说:“妞儿、柱儿,快给大大磕头!”两个孩子“扑通”跪在了郭金泰跟前。郭金泰猛地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眼泪刷刷地滚落下来……战士们也落泪了。一种神圣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复苏了。他们默默地领出属于自己的那个馒头,一一分送到乡亲们手里……采石班的战士们围着水桶“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凉开水,扛上铁锤、钢钎,上山了。人群里出现了抽泣声,霎时响成一片。人哪!总还是有感情的。在绝境中觅见一线生路,在冻馁时得到一点温饱,更是如此。那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在看到馒头的同时,也看见了战士身上那白花花的汗渍,看见了运石班战士那浸在肩头上的血迹……当兵不易呀!当天晚上,郭金泰喊来四个连的连长、指导员,开了一次营党委扩大会,当场做出决定:每连交出一百斤小米。最后各连还是打了折扣,只交出八十斤,连里实在是拨弄不开了。营部出了五十斤,郭金泰又从自家的口粮本上硬挪出三十斤。第二天,郭金泰让彭树奎等几个战士把这凑起来的四百斤小米,分装在四十条干粮袋里,用车推着进了龙尾村。不用看囤,不用看盆,一看脸色就知道谁家揭不开锅了。郭金泰带着战士们,挨门挨户地分发着小米。当他们走进福堂老汉的屋里时,老汉“扑通”跪在郭金泰跟前:“罪孽呀!罪孽!是俺家那个愣头青,领头去队伍上抢饭的呀……”郭金泰将福堂老汉搀起来,把干粮袋放在他手上说:“熬过这阵子就好了。”福堂老汉两手抖动着把米袋捧给饿倒在炕上的老伴儿,两滴浑浊的泪水滚出了眼窝,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二愣子他娘,你有福哇,这下子能活过来了……”报恩是中国农民固有的美德。福堂老汉忘不了郭营长的大恩大德。谁料这竟给郭金泰带来了意外的灾难。熬过三年困难时期,形势日见好转。一九六四年国庆节,师里通知,凡营以上单位都要和驻地居民联合搞庆祝活动,并举行阅兵仪式。龙尾村天高皇帝远,要不是部队来驻防,千载难逢这场面。全村老幼都来双大功营操场瞧光景。福堂老汉挤在人群里,仰脸望着阅兵台上的郭营长。台下,全副武装的队伍迈着齐刷刷的步伐通过检阅台。郭金泰挺着笔直的身板站在台上,向受阅队伍敬礼。那仪表,那威风,看得福堂老汉心里好不美气!队伍中不时响起排山倒海的国庆口号。福堂老汉耳背,传到他耳朵里的只是一片“万岁,万岁”声。他立时觉得自己也该喊点什么,喊郭营长点什么。像郭营长这样的好人,真该活一万岁!想着想着,他胳膊一挥喊出了声:“郭营长万岁!”谁料竟是一呼百应,男女老少都跟着他“郭营长万岁”、“万岁”地喊了起来……事情反映到上级机关,团政委秦浩当即带了个调查组下来调查。那阵,作为一级党组织还是实事求是的,认为这虽然是一桩极为严重的政治事故,但不是郭金泰蓄意策划的,完全是由于福堂老汉的无知造成的。团党委经过再三研究,决定给郭金泰比较轻的处分:留党察看一年。秦浩拿着处分决定找郭金泰谈话。郭金泰哑口无语。他对领袖是无比崇敬和热爱的。没有毛主席、没有党,哪有他郭金泰呀!他深知事情的严重性,可这大祸来得太意外了呀……“老郭,咱们作为老战友,对你摊上这种事,我是很同情的。”秦浩深感为难地说,“可对这种严重的政治事件,总是要处理的。当然,你完全有理由不接受处分。那样,咱们只好把这件事交给地方政府,让他们去追究福堂老汉等一些人的责任。可那老汉,你给他根扁担也不知道是个一。老郭,你看这事……”郭金泰二话没说,提笔在处分决定上签了字。他害怕龙尾村的百姓遭殃。谁知时隔五年,秦浩会把这已经由组织做了结论的“万岁事件”重新翻腾出来。这直接连着“纲”和“线”的事,在这大搞“三忠于”的时候重新认识,那就不管怎样处理都不过分了:什么师党委决定,还不是秦浩一句话!此刻,郭金泰知道秦浩的用意,他是要把你当做工程的绊脚石踢开,又要铸成“铁案”。即使将来在工程问题上证明你郭金泰是对的,你也翻不了身。郭金泰不能不佩服秦浩弄权有术。

短短的几天之内,师医院里住满了伤号。在一号坑道通天塌陷的同时,二、三、四号坑道也相继坍塌,又死亡六人,伤者近百……整个龙山工程就此宣告报废。两千名指战员鏖战一年零七个月的结果,是在龙头崖上落成了十九座坟茔。失败?谁说是失败?在懂得生活诀窍的“智者”面前从来没有什么“失败”,有的只是“机会”。秦浩就是这样的“智者”。事故?什么叫事故?那是“精神原子弹”的闪光!那是英雄思想的“伟大胜利”!“历史”是人创造的。关键是你有没有足够的气魄和眼力。死者坟土未干,幸存者的伤口还在滴血,受刺激的大脑还未从恐惧、悲哀、绝望中得到解脱,龙山工地已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哺育英雄的摇篮”。D师开动了所有的宣传机器,调动了一切宣传手段,由政治委员秦浩亲自挂帅,亲自设计,打了一场“立体”宣传战。一台赞颂龙山英雄的文艺节目,一套讴歌英雄壮举的幻灯片,一辆载满烈士遗物的展览车,自上而下,到全师每一个连队演出,放映,展览;一支三十人的英雄事迹巡回报告团,由秦浩带队,自下而上,从师到军,从军到军区,从部队到地方……掀起了压倒一切的宣传声势。秦浩更重视报刊、电台的宣传。他不仅把师里的“笔杆子”全集中起来,还邀请八方记者前来采访。消息、通讯、特写、故事集锦、连环画、烈士日记……品种齐全,花样繁多,在报刊上连续刊登;广播电台把英雄事迹传遍了千家万户,山山水水……十一个又粗又黑的铅字出现在报纸的头版头条:《一曲“忠”字的凯歌响彻龙山》。这篇大通讯,把最先牺牲的王世忠和孙大壮也计算在内,为龙山的十九烈士树起了丰碑。既是“英雄集体”,就不应埋没一个人。不论是生者还是死者,人人都有一顶“英雄帽”:殷旭升——高擎政治明灯的模范指导员。彭树奎——拉革命车不松套的老黄牛。四班长——“两不怕”的排头兵。陈煜——同工农兵相结合的好榜样。菊菊——贫下中农的红后代。刘琴琴——同反动家庭决裂的新一辈。光有英雄事迹而没有哺育英雄的经验,好比收获了庄稼而没有留下种子,既不能“一花引来万花开”,更不能体现园丁的辛勤。追踪英雄成长过程的镜头,审视那每一串脚印,在秦浩的导演下,一篇篇体会文章也熠熠生辉。在题为《“锥子班”以锥子精神学毛著英雄辈出,“渡江第一连”继续革命从思想上渡江》的经验文章中,对秦浩怎样培养这个英雄的集体,做出了高度的概括和精辟的阐述:大立一个“忠”字,必须十斗“私”字——遇到“私”字主动斗,“私”字逃跑追着斗,“私”字连心揪心斗,“私”字隐蔽挖出斗,“私”字缩小放大斗,宣传的声浪遍及半岛,遍及全省,遍及军区,正向全军全国蔓延……龙头崖上,十九座坟茔的新土,在炎日下蒸腾着湿气,像死者体内散发出的温热。坟前,一块块新凿成的墓碑,还未经世事的风尘,用那大山的纯朴和清新告诉人们,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是遥远的,不是古老的。烈士们人土第七天,龙尾村的百姓们按照传统的民俗,来给烈士们上坟。男女老少百十号人,捧着一碗碗黄澄澄的小米饭,提着一罐罐小米汤,挨个坟头祭奠。他们没有找到郭营长的坟。他们来到第十九座坟前。坟前那光洁的石碑上,没有名字,也没有碑文。二愣子哭着对福堂老汉说:“爹,看来,这就是郭营长的坟啦……”立时,所有的人都明白了,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这就是郭金泰的墓。虽然他与十八名烈士葬在一处,却没有进入烈士的行列。人死啦,账也了啦。秦浩总算大度,还是给了他一块葬身之地。然而,葬在坟中的仅是郭金泰的一顶军帽。他的躯体砸进大山体内,即使动用三个团的兵力,挖上半年也挖不出来了……一碗碗黄澄澄的米饭,摆在了无字碑前。人的品格和威望,不是任何强权所能树立,也不是任何强权所能诋毁的。这没有墓志铭的石碑,它的碑文早已深深地镌刻在龙尾村百姓的心中……男女老幼一齐跪在了墓前,悲咽的哭声响成一片。当年,郭营长就是用一捧捧小米,救活了龙尾村四十户人家的性命。此刻,他们按古老的仪式,仍然用黄澄澄的小米饭和米汤,送亲人上路……在一片哭声中,福堂老汉用颤悠悠的手,在无字碑前,虔敬地点燃了三炷香……

整个龙山工地全面停工学习。抓石头先抓人头,磨刀不误砍柴工嘛。这本来是殷旭升的拿手戏,但这次他心里犯了嘀咕。秦浩专门打电话来交代他:要用大批判开路,彻底肃清郭金泰对龙山工程散布的悲观情绪;要联系“万岁事件”,进一步激发战士忠于领袖的感情。同时要解决全连同郭金泰思想感情上划不清界线的问题。这是个很棘手的难题。殷旭升清楚郭金泰在“渡江第一连”的威望。处理这种事情不能简单轻率,不能靠高压政策。否则,伤害了战士的感情事小,影响了下一步的工程事大呀。他更清楚,解决全连的问题关键在“锥子班”,“锥子班”的问题关键又在彭树奎。彭树奎一直是郭金泰最器重的班长,两人关系极密切。只要彭树奎能杀个回马枪,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只是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左思右想,殷旭升终于想好了两步棋。他决定不亲自插手“锥子班”,否则局面搞僵了没人出来收拾。他要先让副班长王世忠“过河”,压住阵脚,造开声势,敲山震虎,逼迫彭树奎就范。如果这一招不能奏效,再……上午,殷旭升先将连里干部、党员和正副班长集中到连部,传达了秦政委的电话指示精神,学习了“九大”文件,安排了批判郭金泰的步骤。会结束时,他悄悄将王世忠留下,耳提面命,进行了一番指点。王世忠也许因为在师政委身边工作过,耳濡目染,很是突出政治,发言总爱凑些“四六句”,战士们背地里称他“班政委”。他不仅在施工中是个敢玩命的人物,搞革命大批判,也是个“指哪儿打哪儿”的角色。只要领导一挥手,他就会像锥子一样刺出去,一下子见血!……吃过午饭,殷旭升又来到“锥子班”找彭树奎。他压根儿不指望彭树奎提供什么有分量的“炮弹”,只想委婉地说服彭树奎,让他在下午揭批郭金泰时能有个较积极的态度,那样起码可以保证“锥子班”的揭批会不至于煮成夹生饭。彭树奎不在。殷旭升看看表,开会的时间快到了,他只好把正在写批判稿的王世忠叫来,又细心地嘱咐了一番“锥子班”的揭批会开始了。彭树奎无精打采地按指导员的布置说了几句开场白,便卷起一支“喇叭筒”,默默地吸了起来。“我开第一炮!”王世忠拿着事先拟好的发言稿,两眼喷射着怒火,“郭金泰反对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最亲密战友林副统帅,是一贯的!”全班人人脸色骤变。过分严肃的政治气氛,使他们一下子失去了活人的表情,个个呆若庙堂里的泥雕。“去年元旦我们炸掉雀山工程时,郭金泰嗷嗷大哭,他哭啥?哭他的黑主子彭德怀!这完全说明,郭金泰和彭德怀早就是一丘之各!”“嘘——,he——貉,是一丘之貉,不是各……”陈煜认真地纠正他。王世忠两只眼鼓成一对电灯泡,朝陈煜不满地瞪了瞪:“不管是各还是啥,谁敢反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我王世忠就要和他刺刀见红!”席棚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更为严重的是,郭金泰一手制造‘万岁事件’,和毛主席分庭抗礼!其狼子野心何其毒……”念到这里,顿住了。他觉得不那么上口了,他猜想这准是抄报纸时落了一个字,可又一时想不起来“毒”字后面该是个什么字。有人在窃笑。凝结了的气氛一下子被稀释了。“严肃点!”王世忠狠狠地扫了大伙一眼,接着念道,“针对咱‘锥子班’有些同志还跟郭金泰划不清界线,我们就是要剥画皮,列罪状,彻底批倒批臭郭金泰!”他瞄了眼彭树奎,又补了句:“亲不亲,线上分!”彭树奎大口大口地吐着烟。他想不通。雀山工程是一九六。年三月竣工的,他入伍只赶上工程扫尾。一九六八年元旦,他和连里的一些同志奉命重返半岛北部,把当年双大功营的营属坑道、工事,都和雀山工程一起统统炸掉了。那百里外都听得见的爆响,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单是为了否定彭德怀,就炸掉那样庞大、那样耗费资财的工程,他这连两间房子都盖不起来的农家子弟,至死也不能理解!所谓的“万岁事件”,他是亲眼目睹的。营长的全部“罪过”就是在困难时期,赈济了龙尾村的百姓。天地良心,那是救人命啊!就是从那件事上,他才真正地认识了一个共产党员,一名党的干部,认识了整个党。自信有这样的党员在党与人民中间穿针引线,共产党的天下笃定要千秋万代的。谁能想到今天这又成了罪过呢!这龙山工程危机四伏,事故不断,谁心里都明白,只不过既然当了兵,就不能把命全看做自己的了。营长是为战士的安危担忧,才多次与秦浩发生冲突,落个这般下场……唉!营长啊营长,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别说是副统帅关怀的工程,就是司令员、军长定点的工程,也轮不着咱们去操心啊!这几年军长、师长走马灯般地换,修工事建坑道,一个军长一个招,一个师长一个令.拆了建,建了拆,后任否前任,一任否一任……咱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战略家”,轮到基层,只管干就是了,反正都是“干革命”,都是“为战备”。上面叫咱咋干就咋干,不就得了……前思后想,彭树奎打定了主意:要批就批“大比武”的事,可以把自己和营长绑到一块儿批,千斤罪过,能替营长分担五百……“怎么都哑巴了?”王世忠见揭批会冷了场,班长又不吱声,急了。“我说。”陈煜开了口,“刚才班副的发言不错。不过,还不够劲儿。下面,让我们共同学习最高指示——”说罢,他打开语录本,郑重地宣读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那一段,继而把调门提高了八度,“我认为,应该立即枪毙郭金泰!”全班都惊恐不解地望着陈煜。陈煜不动声色:“其实,班副早已给郭金泰的问题定了性,按《公安六条》的规定,郭金泰是死有余辜哇!”稍停,陈煜又一本正经地说,“还有,我认为应建议公安机关,到龙尾村去把福堂老头,把当年跟福堂老头喊‘郭营长万岁’的那些男女老少,全部抓起来,统统枪毙!中国人太多,反革命也出得多!革命就要有铁的手腕,多抓一批,多杀一批!”说罢,手掌向下一劈,做了个砍杀动作。王世忠睁大眼睛望着陈煜。“还有,我认为,光把雀山工程炸掉还远远不够,应该再派人去半岛北部,把当年盖的那些营房也统统炸掉。那也是彭德怀掌权时建的,听说是按苏修营房的图纸搞的,不炸掉它,既不能彻底否定彭德怀,也不能彻底批判修正主义!班副同志,你说呢?”王世忠没敢搭腔,他被陈煜这番耸人听闻的演说闹懵了。“还有,听说咱班一九六四年大比武的那面锦旗烧了,可这面打潍县的老旗还在飘扬,”他回身指了指挂在席墙上的那面褪了色的锦旗,“我建议,应该把这面旗,连部‘渡江第一连’那面旗,还有营里‘双大功营’那面旗,都立即烧掉!”“你……”王世忠额角上青筋在暴跳。他心疼地瞟了眼挂在席棚正中的那面“锥子班”的锦旗,怯怯地说:“你别瞎联系嘛。”全班都晓得,自王世忠来当班副后,那面锦旗就像他的命。“没法子呀!”陈煜面带不无惋惜的神色,“大家想想看,班里的旗,连里的旗,营里的旗,都和郭金泰有联系,不烧掉它,怎能彻底批判和否定郭金泰?”王世忠语塞了。“还有……”“还有,还有,你还有完没完!”王世忠终于按捺不住了。“咦,‘班政委’同志,你可别当赵太爷,不准咱阿Q革命啊!”陈煜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有人又偷着笑了。“你……又贩卖黑货!”王世忠察觉到陈煜是在戏弄他。“黑货?你敢把鲁迅先生的著作说成是黑货?”陈煜唬起脸来正色道,“你在恶毒攻击中国文化革命的先驱!”王世忠猛然打了个冷战,咽了口唾沫,不敢言语了。他发觉自己又钻进了陈煜的圈套。以前他就吃过亏——一次,全班学习“抓而不紧,等于不抓”那条最高指示,王世忠突然灵机一动进行了发挥性的阐述:“‘抓而不紧,等于不抓’,就好比手里抓着个麻雀,你要是不抓紧呢,它就飞了。”陈煜笑嘻嘻地问:“要是抓得很紧很紧呢?”王世忠咧嘴一笑:“那不抓死个尿的了!”话一出口,他就发觉不对了,细一琢磨,竞出了一身冷汗。最后,还是彭树奎说了句:“不会比喻别瞎比喻!”好歹替他圆和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又遭到陈煜的算计,有气也只好忍着点。这年头,不单“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兵遇上秀才也得处处提防碰响“政治地雷”。揭批会又冷场了。王世忠鼓着眼睛满屋撒摸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出气筒,于是大声对“笨熊猫”吼道:“孙大壮,你这五好战士标兵,揭批郭金泰,你是啥态度?”“俺……俺拥护。”“你拥护谁,嗯?”“好啦!知道啥说啥,谁也别逼谁!”彭树奎火了。殷旭升在席棚外站了很久了,里面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心中又气又恼。眼见彭树奎又要与王世忠戗火,怕闹出乱子,赶紧朝棚里喊了声:“彭班长——,你到连部来一下。”

学习结束了。坐了三天硬板凳,身子解了乏,心里却腻味透了。星期天,工地上放了一天假。自工程上马以来,这是第四次休礼拜。承蒙秦政委开恩。早饭后,彭树奎又不知躲到什么地方抽闷烟去了。“锥子班”的战士却都穿戴得齐齐整整,像是要出远门,去赴约会。其实这不过是个习惯行为罢了。龙山方圆几十里内仅有一个四十余户人家的龙尾村,没处好去。一个个照旧圪蹴在席棚里,大眼瞪小眼地盘算着怎么排遣这闲下来的一天时光。这是个最难挨的日子。往常,进坑道——钻眼、放炮、扒碴、支撑、排险、灌注;出坑道——备料、卸车、早请示、晚汇报……昼夜忙得连轴转,解手都得瞅空当儿。个个如同沙石、灰浆被投进轰转的搅拌机里,一刻不停地滚、撞、碰、磨……反倒吃得香、睡得实。怕就怕闲下来。二十上下的年纪,青春的热血像暴涨的小河,成熟的细胞内,二十二对染色体排列得井然有序,健壮的躯体中,具有正常人应有的一切欲念、需求。然而,在这“和尚”成堆的深山老林里,想看见一件花衣裳都成了不可思议的奢望……战士们经得起艰苦和流血的硬性挑战,却忍耐不住单调和寂寞的软性折磨。孙大壮从铺底下掏出一个用柳条编好的鸟笼子,声言要到林子里去抓只画眉来。“想玩鸟?像个革命战士吗!”王世忠一把扯过鸟笼子,踩了个稀巴烂。好败兴。“睡觉——”陈煜往铺板上一倒,对孙大壮说:“‘笨熊猫’,咱俩比试比试,看我能不能破你的纪录。”比赛睡觉是工地上打发休息日的传统节目。上一个休息日,孙大壮曾以睡“对时”创过班纪录。“俺不睡了。”孙大壮拾起踩烂的鸟笼子,摆弄着说:“大伙儿老拿俺当笑话。”忽然,他兴致勃勃地捅了捅陈煜说:“哎,你不是会画画吗?画个鸟给咱瞧瞧!”陈煜阖着眼皮没吭气。“俺村有个油匠,画得可棒了,橱上、柜上那花啊,鸟啊,画得可鲜亮了,人家……”“得了,得了,你怎么也吹起来了。”陈煜没好气地,“那是个匠!不是艺术。”“嚯!景德镇的尿壶——瓷儿好。”王世忠最见不得陈煜那股高傲气,“张口艺术,闭口艺术,给你个葫芦,未必能画出个瓢来。”“不服气?”陈煜一挺身坐了起来,“今天我就照着葫芦画个瓢给你瞧瞧。”说罢掀开褥角,拽出笔盒、画册来。下到工地以来,他还一次没动过画笔,心里憋着一口无处发泄的窝囊气——在师电影队里画幻灯,一次,为了配台阶级教育,他画了一套《地主牟二黑子发家史》,放映时,一到“牟二黑子”出场,下面就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两场下来,便被通知停放了。他找队长问为啥,队长哭丧着脸说:“惹祸啦!咋好把‘牟二黑子’画成秦政委哪!”他心里一激灵。画宣传品不同于创作,有很大的随意性,画多了,也就辨不出个张、王、李、赵来了。细一想,可不是呗!虽说自己在画“牟二黑子”时对其做了极大丑化,却又总觉得有些面熟,那鹰勾鼻子、八字眉,活脱脱就是个秦浩哇……没出一个月,他便被放到了“锥子班”。打掉了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呗!今天王世忠出来“将军”,正好拿他出出气。噌噌噌,寥寥几笔,陈煜便撕下画页递给孙大壮。孙大壮喽了一眼,便笑了个倒仰。其他几个战士凑过来一看,也都笑得前仰后合。“俺瞧瞧——”王世忠耐不住了,也讪讪地凑了过来。拿起画页一看,嘴一咧,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这是一幅王世忠头部特写,画像准确地抓住了王世忠大眼珠子、大腮帮子、大嘴岔子的“三大”特点,虽夸张变形了,却越发显得逼真传神。王世忠指点着那被画成大喇叭头子的嘴巴说:“奶奶的,你画的这是嘴吗?”“艺术夸张嘛!”陈煜笑嘻嘻地点化王世忠,“这是象征着‘班政委’为咱‘锥子班’吹响革命的冲锋号。,’“放狗屁!”王世忠骂着,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卸车喽!屋里有人吗?出来帮帮手。”运输连的兵油子又来抓“冤大头”了。孙大壮脱下军装,颠颠地出去了。“傻小子,又是你呀!”孙大壮帮工的次数多,运输连的人都跟他混熟了。车上装的是大理石和瓷砖。一块块大理石色彩斑斓,一筐筐瓷砖洁白如玉,耀眼生辉。不用问,这是为荣誉室备的料。孙大壮乐了。他估摸哪一块都比他家的两间房子值钱。为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出力气,对他是一种荣耀和享受。孙大壮扒下衬衣往车下一站,结结实实的像根大树桩子。二百斤重的一筐瓷砖放在肩上,腰一挺,“噌噌噌”脚下一阵风进了备料棚。回头又是一溜儿小跑……半车瓷砖转眼间卸完了,大壮竟是气色不改。卸大理石了,一摞足有四五十斤重。大壮靠近车后沿,把脊梁凑过去,车上的人把石板拥到他的背上。大壮“哎哟”了一声,石块碰疼了后背上那处贴着药布的擦伤。他索性转过身来,一个腋窝挟起一捆,顺势掂了掂,又是一溜儿碎步,轻轻巧巧的。车上两个搭帮手的战士看着直咂舌头……卸完车,孙大壮扯过衬衣擦了擦汗。司机连声夸赞称谢:“大壮,多谢了!五好战士标兵,过得硬,回头送表扬信!”两句好话,千辛万苦都得到了报偿。孙大壮满足地笑了。“有劲攒着也不能当钱花。”这是婶婶教给他的信条。没上过一天学的他,在全班,在全连惟一的优势就是有力气。舍一身汗能换回声“好”来,那是太值当了。入伍以来,他公差勤务抢在头里,站岗一站就是一整宿。如果不是因为他“笨”,他本来是可以大出风头的——那是他刚当兵不久,排里报告说:新兵孙大壮,每次轮到他的岗,他都一直站到天亮……指导员殷旭升一拍巴掌:“这是活雷锋啊!……”事迹上报后,师里杨干事立刻草拟了一篇《访“活雷锋”孙大壮》的专访提纲,兴致勃勃地来到工地。“大壮同志,听说你处处吃苦在前,经常替别人站岗,谈一谈,你这样做时是咋想的?”杨干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没咋想啊……”杨干事一听,立时清楚了,面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二杆子”。采访这样的对象,要善于诱导:“怎么会不想呢?人的任何行为都是受一定的思想支配的嘛!比如说你们指导员。以前他拣西瓜皮喂猪,从小处讲,是因为他想到为连队节省饲料,养猪改善伙食;从大处说,是因为他想到多养猪可以支援世界革命……”孙大壮直勾勾地瞪着眼,仍是冥顽不开。“再比如说,当你站完自己分内的一班岗时,你不累吗?你不困吗?你不想钻回被窝美美地睡上一觉吗?那么你替别人一直坚持站到天亮,这是什么思想驱使你这样做呢?是什么力量鼓舞你这样做呢?想想看……仔细想想……”孙大壮被杨干事的耐心感动了,逼惨了。看来不说是藏不住了。他红着脸,吭吭哧哧地搓了半天手心,终于吐了真情:“俺……俺不认识钟点……咋好去叫人家呢……”罢、罢、罢!杨干事心里好不晦气。如果不是顾及自己的身份,他真想指着孙大壮的鼻子骂声“笨蛋”!其实,孙大壮不认识钟点不假,可他替别人站岗却是心甘情愿的。否则再笨的人也能想出法子来。众人的眼睛是杆秤。全连推举五好战士标兵时,一提孙大壮的名,百多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星期天开两顿饭。孙大壮回到席棚,还没顾得上喝口水,晚饭号声响了。他赶紧抓起饭盆去伙房挨号打饭,回来又一勺一勺地分好。在班里,他是最忠实的公仆。刚刚端起饭碗,忽见龙尾村的福堂老汉跌跌撞撞地来到席棚前。一双失神的眼睛向八方求助,呼天抢地地逢人便作揖。“锥子班”的战士放下饭碗呼啦啦围了过去,福堂老汉一把抓住彭树奎的胳膊,口里不住地喊:“冤枉啊!郭营长冤枉啊……”殷旭升闻声赶过来,恼火地喝道:“福堂!你闹哄什么!”福堂老汉扑通一声跪到殷旭升脚下。“罪过呀!是俺的罪过呀!‘万岁’喊不得,俺知罪了,可不关郭营长的事啊……”“起来,起来!”殷旭升抓着福堂老汉的胳膊往起拽,福堂老汉磕头如捣蒜,死活不起来。“福堂老爹……”陈煜分开人群走到近前,“你再喊,郭营长可要罪加一等了!”这一招真灵,福堂老汉立时站了起来,不敢放声了。殷旭升趁势给孙大壮使了个眼色,孙大壮赶忙把刚咬了一口的馒头放回碗里,扶着福堂老汉下山了。彭树奎把自己碗里的菜拨到孙大壮的碗里,对陈煜说:“把这送到伙房去,给大壮留着……”说罢,攥着半个馒头进了席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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