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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的娼妓,扶桑一样的女人

你像挺吃惊似的。是的,我们是有一阵子没见面了。从你进了拯救会那间隔离病房,我总想着不该太打扰你。那座房子被改成了纪念馆,纪念曾经救过你和所有中国妓女的两位女士,玛丽和多尔西。我还见到了最后被拯救的那个女人。她七十九岁了。住在一间寒伧而洁净的小公寓里,冰箱几乎是空的,穿着六十年代的保守衣裙,是从“救世军”买来的。她热情洋溢地向我讲起伟大的拯救运动。她让我想起********运动中的许多女革命者,理想做伴,进入风烛残年。她所有的骄傲是被拯救和拯救别人。我忍不住谈到你。她是从前辈拯救会姐妹口中认识你的。因为我和她共同认识的你,使我答应下次再去看她。 大概已没什么人向她打听拯救会的功业了,所以她见到我才这样意外和激动。我们谈到华人不太记得自己初登金山海岸的情形,白人更不记得。因为记得就会使双方感到一点儿窘迫。白人曾经将有色人种十分客观地评比过,在一八七。年的圣弗朗西斯科的报纸上。评比结果,百分之五十的人认为中国人是比黑人更低劣的人种,百分之三十的人认为中国人的低劣程度相等于黑种人,百分之二十的人认为中国人不如黑人低劣。我们还谈到杰克?伦敦,我问她是否知道这位中国人崇拜的小说家对中国人的评价,她说她不知道。我说我并不记得这位小说家的语录,但大意我永远不会忘。他认为中国人是阴险的,懒散的,是很难了解和亲近的,也不会对美国有任何益处的。然后我笑笑说:他是我童年最喜欢的一个作家,因为他对于狼有那么公正的见解。 然后我去了海港之嘴广场。那里聚着许多中国的老单身汉。从七十年前,单身汉们就在这里下棋、唱戏、讲妓女们的故事。他们是上过海的,上不动海了,便来到这里。也有的在农场里干了一生,干不动了,悄悄离开了农场。他们一辈子都没把那笔娶老婆的钱攒足。他们再穷也不流浪、行乞。一百多年从你到我,中国人极少穷得去行乞的。他们有的穷疯了,但也都是些文疯子,不动粗。没疯的一天只吃一顿,安静地维持着饥饿中的尊严。他们含辛茹苦和自律的程度是杰克?伦敦不可能想象的。 他们也是知道你的。你的故事就是从这广场走了出去。 我看着已成为名妓女的你。在下午的光线里你更显得新鲜丰满。因为下午太阳将落时分是你的早晨。你眼中有那么多满足,更加无所求。一夜间你成了名妓。我翻遍了书,问遍了人,想找出你成名的真正原因。 有人说你成名的原因是大勇。有的说是克里斯。还有说法是那桩大****事件。显然错了,在事件前你已成名。也有人说是因为港口之嘴广场的角斗。 你见我书架上堆的这一百多本书,也为难地笑了。你当然为难,人们怎样去为你死为你生,你怎么会知道呢?知道又能怎样? 我看着广场的地形。我看着周围的几灭几生的楼群。你怎么可能知道蔡铁匠为两彪人马打兵器打出一望无际的地产?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夜夜敲到天亮,敲到窑姐们也吹了蜡去睡了。 你死也不会想到那些闪着凶光的兵器和你有任何关联。 你活你的,为那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道理微笑和美丽。 有时,虽然你就这样近的在我面前,我却疑惑你其实不是我了解的你;你那时代的服饰、发型、首饰只是个假象,实质的你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不,比那还古老。实质的你属于人类的文明发育之前、概念形成之前的天真和自由的时代。我不说人人说的伊甸园。伊甸园已成了概念。这大概是你成名的真正原因。因为每个男人在脱下所有衣服时,随你返归到了无概念的混沌和天真中去了。那些为你厮杀的人根本不知你被拯救会救了,正在一间连蜘蛛也活不下去的洁净房子里。甚至没人记得这场大型角斗的祸根是你:你同时同地给两个男人一模一样的希望,却不是故意。没人记得他们的仇恨从何而来。仇恨自己也会成长、发展、变异,变成独立的东西。独立到不需要仇恨的缘故。 好,你看,他们给战斧、大刀武装起来了。最要紧的是被仇恨武装起来了。他们将刀斧别在腰带上时,绝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一个来由不清因而显得尤其纯粹庄严的仇恨。仇恨是共同的,他们在仇恨上毫无分歧。他们将朝约定的港口之嘴广场进军。后事已安排妥:壮士若一去不复返,他们在中国的父老将收到一笔由亲密朋友、把兄弟凑的抚恤金。 过于沉重的步子使他们行进得很慢。每人都刻意打扮过:头皮刮得青光如卵,辫子上了油,一股肥腻的月桂香气。他们一律穿牙白绸马褂,牙白绸裤,这样血溅上去会很好看。褂子一律不扣,当襟两排长扣密齐地排下去,风一吹像扬帆鼓风,出来闷声的哗哗哗,相当悲壮。 在角斗海报张贴到全唐人区的公共场所之后,洋人报纸上也刊出了广告,说这是东方罗马角斗,并是大型的,几十人对几十人的肉搏。港口之嘴广场地形完美,四周楼房的阳台便是观战台。一个星期前,洋人们叩开楼房的门,问:您的阳台出租吗?我愿意付一小时五块钱。 五块钱?您逗我?这是看中国人把带辫子的脑袋砍下来!五块钱? 你知道,最后一个阳台的租金涨到二十元。 观众们在中午时分都到了。阳台这时已装上了阳伞,还置放了扶手椅和酒桌。夫人们的单柄望远镜已准备好了,她们全是节日盛装,连长驱而来的马车也过节般隆重。 大约午后两点,广场上挤满了人。墨西哥卖食品小贩在人群中打洞似的钻着,也有中国人在场子外摆开卦摊、粥档、代写书信、挖鸡眼。几个老头出租粤剧院里的长条板凳,供人登高观赏。 壮士们出现了,三三两两走来,人群给他们让出甬道,敬畏地把正吃的和正谈的都含在了嘴里,看着他们威风十足地迈进方形广场。他们就是被称为“不好男儿”的人。 你见过他们中的一些人。他们都有多次肉搏经历,脸上和身上都带疤。他们暗中于绑票和恐吓,但平时比一般人更礼貌、斯文,他们喜欢自己有副杀人不见血的冷峻仪态,戮杀在他们看来是种技艺表演,他们以此来将自己跟胡宰乱杀的屠夫严格区分开来。 至此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想到这场戮杀的起因。没人问:那个惹出人命的妓女呢?你被拯救了,不仅与世无争而且与世隔离。假如知道你的实情,或许会有人醒悟:丢,那还有什么打头? 两边人各在右臂上缚一根黑巾或黄巾。 两边兵器也如戏台上那样装饰了,一边刀斧上缀黑中夹绿的丝穗,一边是黄中嵌蓝,都与臂上的巾子颜色相符。 两边人到齐,一边出来一个人用语言挑衅,但绝无野话脏辞,仅是恶意中伤,或者揭露某人长辈的短处。隐私和人身缺陷在这里都是最有效的激素,起码以此能在敌对阵营中找准一个相匹的对手。 终于有了第一对交锋者。他们的刀斧不比古时改进太多,劈砍的技艺也十分古典。 二十多对人都登场时,在洋人看来只见一片片白光在太阳中飞翻。他们感到身临东方古战场,不断有人为一个精湛的劈砍喝彩。二十元钱容他如此返回古代游览了一番。 血涂在白色绸缎的彩裤上,的确十分好看。除了倒下被人群中伸出的手拖出舞台的,所有人都酣畅淋漓地流着血。 洋妇人们的望远镜已抖得对不成焦距。男人们不断喝着酒,酒顿时变成汗浴洗他们先是红后是白的脸。紧紧握住阳台围栏的手上竖着汗毛,竖得如同暴雨前的蒿草一样战战兢兢。这些东方人的勇猛使他们醒悟到一点什么。他们渐渐息声敛气,眼睛也不再狠狠张开了。 那点醒悟渐渐清晰了:他们不是在自相残杀,他们是在借自相残杀而展示和炫耀这古典东方的、抽象的勇敢和义气。他们在拼杀中给对手的是尊重,还有信赖。某人刀失手落地,另一个等待他拾起。他们借这一切来展现他们的视死如归,像某些人展示财富,另一些人展示品格、天赋。他们以这番血换血、命换命的厮杀展示一个精神:死是可以非常壮丽的。 杀场上没剩几对人了,观众给他们让出的舞台更大更广阔。呐喊已完全嘶哑,冲刺是踉跄的,一只被砍下的手坦荡荡掌心朝天。 阳台上只剩下不多的观众。这一番对于中国人的领教使他们神情阴郁下去。有人耳语着死亡的数目。有人冷笑说:可惜没见一只带辫子的脑瓜滚在地上。都听出这冷笑的勉强。他们都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种族带残酷色彩的勇敢和对于血的慷慨。他们还领略到一种东方式的雄性向往:那就是沙场之死。这死可以毫无意义,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辉煌的意义。刀光剑影,热血如浴,这死还要什么比它本身更壮丽的意义? 是的,自相残杀是他们的借口、假象。他们是在集体自杀,从某种角度来领悟。他们死给你看;死是最后一步,这一步都能走得这样从容,心甘情愿,它之前的许多步,如歧视、诋毁、驱赶、殴打,还值得提吗? 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死都能面对的,还有什么不可面对的? 洋人们心里嘀咕着这些领悟,退出阳台。散场了。 这或许是我的错误推断:他们什么也没领悟到,见血见得他们脑子成了个大空桶。我从来对洋人的思路摸不准。有时自以为摸准了,来一番胡说八道,人都得罪光了。于是我的白种丈夫说:亲爱的,我们说YES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YES;不像你们,说YES而意思是N0。角斗双方高高抬起自己的七名牺牲者同样庄重地退去。在此之前,他们当着自己同胞,也当着所有洋人观众,喝下了盐和酒。这更证实了洋人对整个角斗目的的猜测。 这一切你完全不知道。那时你从一个医生的手转到另一个医生的手,在你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们公然谈论你有救无救。你那时离死只差一步。 死如同一切事物和概念,是被逐渐积淀的认识固定成一个概念。先民和孩子认识的死,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至于你,死也是充满天真的,不再有死的公认意义。像其他的认识一样,如生存。生存的概念从你到我这一百多年中,是被最深体味的。你们生存了下来,我们要生存下去。我们走下飞机,走过移民局官员找茬子的刻薄面孔,我们像你们一样茫然四顾。我们像你们一样,感到身后的大洋远不如面前陆地叵测,因而每一个黄面孔的陌生人都似曾相识,亲同隔壁邻居。 我们同样聚向唐人区,在那里平息刚跨入异乡的惊魂。在那里找工作、找房子、找安慰,找个定定心的地方来完成从热土到冷土的过渡。我们同样挤住在窄小、失修的屋里,一群人分担房租,安全感便是一群人相等的不安,幸运感便是同伴们相等的不幸。然后,我们像你们的后代那样,开始向洋人的区域一步一探地突围。 洋人们早已从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的中国雇员身上尝到甜头。二十年代那位第一个走出唐人区进入洋人银行做经理的年轻人改变了华人不准受雇于唐人区之外的历史。我们本性不改地埋头苦干,像在最贫瘠的金矿上用淘箩淘金的中国人那样,以原始的手段聚起财富。我们的财富像灰尘那样增长,那样微薄地增长。辛勤和忍耐,串起了我们这五代黄面孔移民。 四十年代的那位第一个进入洋人芭蕾舞团跑龙套的女子呢? 六十年代那个宇航员呢? 我们同样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向他们的腹地、向他们的主流进入。三四十年代华人怯生生登上电梯,穿过走廊,敲开一个门,递上优异的学校的成绩,请求一个卑微的职位。我们呢,不再那样怯,目光平视,一嘴背诵好的英文,一身仅有的西服。得到了这个职位。我们看着耸立蔽日的高楼、茫茫的马路,想:又他妈的怎样呢?玩世不恭的笑出现在我们的眼睛和体态里:这就是五代人要争夺的位置,又怎样?仍是孤独,像第一个踏上美国海岸的中国人一样孤独。 并且没有了那般寻金子的热忱。没了那个对金子的祖祖辈辈的坚实信仰。尽管你们一无所有,你们是兴致勃勃的,那种不可泯灭的兴致我们不再有了。我们莫名其妙地沉郁,在所有目的达到后说:又怎样呢?这不妨碍我们进取和聚财敛富,但那股对生存的诚意,热忱在灭。 我们都会这样玩世不恭地笑,笑自己的辛勤,笑洋人的懒惰;笑自己的圆滑,笑洋人的虚伪;笑自己的节俭,笑洋人的“不会过”。笑自你开始的每一代华人移民的一本正经的愿望和努力,成功的,失败的。 我们没有了你们这些前辈的目的性和方向性。连反对种族歧视也不能成为我们的目的和方向。种族歧视已被太多的形态掩饰,已变得太世故和微妙了。它形色如幻,一时无所不在,一时一无所在,不像你的时代,种族歧视就是一个追打中国人的恶棍形态,大勇这类人一抬眼便找到了他,几下便除掉了他。 我们不知该去除掉谁。我们没有愤怒和仇恨的发泄渠道。我们没有具体的敌对面。周围的白面孔干篇一律在微笑,那笑怎么都比追打进化许多。于是我们如此迷失。不这样玩世不恭地笑笑你还指望什么? 你看着我呲牙咧嘴,很不受看地笑。这笑你根本不认识。你不承认它也叫笑。它是在生存初期、中期都不会产生的笑。 好了,这不是我的故事。我已写了太多有关我的故事。我想看一看我故事的根:那些打工、留学、与洋人相处、异乡月亮方或圆的求证等等故事。 沙场的血褪色了。你听,一个好事的小报记者在那里打听:谁是那个美丽的妓女? 这一问不得了了。

你别回头去看,吹你的箫。别回头去看窗外。 我也想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你看,这书上写的,你能相信吗?“仅仅是少数无业人士和青少年对唐人区破坏性的骚扰……”我想不那么简单,一定有庄严的政治色彩在这场暴乱的初始,一定有一种正义精神使这暴乱发展到波澜壮阔。人群一定像印第安人捍卫自己领地那样满心悲壮,或像十字军东征那样充满神圣感。抵御外族侵犯和歼灭邪教徒的责任感使人群中的无赖流氓也得到了刹那的纯化。这样逻辑才对。这一定是大众的意志,而不是少数人的偶尔对唐人区玩玩火。因此它才能达到最终的规模。这里的记载是“有多家房屋被焚,几十个中国妓女被拖到街上轮奸。”能达到如此规模,没有大众意志可能吗? 你看窗外的火光! 这城市在杀人、放火,而你的清闲恰是从此中来。男人们忙着杀人放火去啦。你才得这么大空来吹箫。 这里暂时还逍遥,中国佬这样中国佬那样的口号渗进你紧闭的窗缝,听上去只像坏天气的海。 我在好多本书里查证过你这座小楼的准确地点,它几乎出了唐人区。这个地点选择是很大胆的:曾经有两家实在不堪忍受的唐人区拥挤的洗衣铺,搬出不久就遭了火。正因为你这亭阁或小楼不要命地伸出一只脚进洋人区,它暂时没人来碰,没人投石头砸窗子以享受中国窑姐们的哭喊。 在你的眼神安稳地游来游去,吹着你的苏武牧羊时,你的不少同行给拉到了街上。救命救命的气绝声中,裹脚布如污烂的肠子,拉扯得满地都是。 别回头去看。他们反正在一点点朝你围攻过来。趁这短暂的清静,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是我刚从电视上看来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味?你闻到没有?……从你背后的窗缝进来的烟浓腥浓腥。离这不远的一个仓库给破了门,几百只麻包里淌出干海蛎。刹那间海蛎肉铺成路、堆成山,人群被如此肥腻的腥气折磨坏了,成百人同时呕吐,轰轰的呕吐在每一副腔膛里滚动如雷。有人要用火来熄灭这股淫邪的浓腥。火将海蛎的肉山肉海点燃时,事情更坏了:腥气变得尖锐,人们眼也睁不开,鼻子给窒息住,脑浆也像胃液那样暴烈涌动。 整个空间成了块穿不出渗不进的瘟臭的幛幕。谁感叹一声:中国佬竟敢吃这样的糟粕! 你知道,他实际上感叹的是:能吃这样糟粕的人就能吃掉一切。能吃这样糟粕的人就能赖以万物去繁衍壮大。能吃这样糟粕的人恐怕难以灭绝。难怪这些操母亲的中国佬这样不好杀。 浓腥在半空不肯散去。有人想扑灭同伴点的火,不那么容易了。遍地海蛎蠕动着,每个细小肉体发出滋滋尖叫。 你看,就在此时愤怒变成了仇恨。 仇恨是一种悲剧式的壮丽感情。它使人自我感觉正义、神圣、使命所驱。不是你咬我一口,我必定还你一牙的仇恨,那是低级的动物式仇恨。更高和纯的仇恨是与生命俱在的,它博大得可以没有具体敌对面。就像人的博大却无处施予的爱。这种最高的仇恨可以被许多年地封在那里,黑暗一片,人甚至从不意识到它的存在。而这片黑暗终于决口,淹没整个思维和理性时,人要做的,不再是有目的的毁坏;人是为了完成一次感情的壮举。所有的烧、砸、杀、奸,都是渠道,作为这片黑暗流散输出的渠道。最初使敌对意识崛起的东西,此时已渺小得近乎消失。人渐渐陶醉在毁坏和残忍制造的壮观中。等同于到了失魂落魄地步的家,仇恨此时变成了纯粹的感情的自我完成和自我满足。人看着某人在自己手下坍塌时感到性高xdx潮般的欢乐。 童年时我看见了那种叫做“文革”的性冲动,以及那种叫做“造反”的性高xdx潮。仇恨使人的面孔变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满足和销魂。 你最好把脸从窗口挪开。好的,放下窗幔是个好主意。别去理会两个看门人的叫唤。 他们在叫什么?躲一躲,避,快逃?你是对的,从来不逃。 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知道满街的人将对你做什么。我的确知道。正如我的后人必定知道我的下一步是什么,或别人下一步将对我做什么。这些电视上的光头青年们将对我做什么。他们对我们的仇恨坦荡公然,诚恳地威胁了他们要对我们所做的事。个体是什么事还不知道。我们这些离乡背井的第五代华人在等着,像你此刻一样在等看。 让我们都屏口气,听听人们的铁蹄到了哪里了。听听,有人在讲你的坏话。说这个城市有两干多八岁到十四岁的男孩堕落在你手里。那个引起血战的中国婊子一步登天,居然身价比白种婊子还贵十分钱!她那著名的温柔不就是无耻?她一视同仁地接受每个男人,弄得贵贱文野都没了,这不是最原始的无耻?这不是让整个城市返祖的无耻? 你吹你的箫吧。我听迷了。你吹得空空荡荡,我却听得心事满腹。 人的铁蹄在朝我们来了。 无数的脚踩在满街衬衣内裤上。风骚和无秩一下子败露了。这个城一碰到如此动乱总能到处见到脏内衣。洗衣价格在一八七。年等同于新衣。中国的洗衣商们忙不过来,只好把脏内衣用船送到中国去洗。三个月后,衣服万里迢迢地回来,却找不到主了。一些人已离开了,一些人死了,一些人更名改姓变成了另一些人。衣服就进了当铺。因此洗衣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人买一件弃一件,平日不显什么,一到天下大乱,人们烧这个抢那个,在整个城翻箱倒柜的时候,所有被弃的肮脏内衣都浮上大街表层,连后来赶到治乱的警察们的马蹄子也踏得有一声无一声。 纠缠不清的脏内衣使人的仇恨又高涨一层。满街不可名状的纷乱提醒人们,唐人区永远是这样脏乱。他们心情好时把唐人区的脏乱看成情调,把它当人情味来接受。或者编出一些不甚刻薄的笑话来打趣这份脏乱。笑语从你的时代传到我的时代。 脚步终于到了你的楼下。你让箫音滑落,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只有后人才弄得清。两个守门人将大门拴住,并用脊梁抵在门上,闭着眼,外面的脚踢一记,他们全身震一震。他们的刀都扔了,刀是不能对洋人举的,否则杀死杀活都要给送去套绞索。 你只是这样看着我,未沉杳的箫音在我头上绕着。我当然已从一百多年的口传书记中了解到这些人对你做了什么。但你怎么会相信我?我怎么能让你相信人的这股发散开的遮天蔽日的仇恨? 就像电视上光头青年的仇恨,那样的深沉阔大而毫无私欲。 昨天我离开你之后,偶然打开电视。偶然撞上一场仇恨座谈会。一群青年人大约二十岁到三十岁,头剃得极端彻底,泛着铁青色。他们面色煞白,透着庄严。他们中也有四五个女性,眼神同样寒冷。那些露出的四脚上刺有法西斯图案。他们非常着重地宣布了对亚洲人、黑人和所有非白种人的不共戴天的仇恨。我被这仇恨的分量和纯度震撼了。 你知道,假如我不那么震撼我一定会打电话到电视台,参与提问。 屏幕上所有的观众也像我这样被震得不轻,几乎带着敬意地问:为什么呢? 光头青年们淡泊地笑笑,说他们并不需要解释,以求得谅解。 一再的追问之下,他们中一个男青年说:你们这些有色人种可以活,我们并不要你们去死,我们只要你们别在我们活的地方活。给我们一片纯的天和地,让我们别看见你们,忍受你们。他声音低沉,带着永恒的冷酷。 一个亚洲女学生说:为什么要忍受我们? 一个非洲男青年说:难道事实上不是这么多年来我们在忍受你们?! 亚洲女学生变得十分动感情:我们有什么罪行需要你们忍受呢?你们和我们,在哪里结下了仇恨呢?我们从来不认识彼此! 脸色过白的光头青年说:我们假如不忍受你们,仇恨就会失控,这对你们不利。我们将要有块土地,与你们彻底隔绝,那时我们就不必再忍受你们了。 女学生仍问:我们惹过你们吗?我们都在安分守己地生存,为什么你们要忍受我们? 光头青年: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忍受你们。女学生:我们不愿意仅仅被忍受! 光头青年无奈地傲慢地笑了。良久,他等观众的吵闹平息下来,更郑重地说: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不需要忍受。我们将做一些重要事情。 他胸有成竹地拒绝回答观众们,那些重要事情是什么。他那样明显的威胁使我感到不安之极。他就把我们留在这悬而未决的威胁中,结论性地说: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就是仇恨你们。 我告诉你,扶桑,这样的人一直从你那时活到现在。他们的仇恨不需要传宗接代就活到了现在。 人有这个需要去仇恨。仇恨像信仰和理想一样使人创造奇迹,创造伟大的忠贞和背叛。 让我们看看这些仇恨的人要拿你怎样。那些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他们要把你拖往何处呢?这二三十个男人听着你遍体的绫罗撕碎的声响,看着你在推来搡去中跌撞如醉。 有人说:看她的脚!她的脚是春药!她让这里的风化坏透了! 这是一段最黑的路面,煤气灯全碎完了。我看清了,它是一辆没了马的马车。 你被拖了进去,他们轮流钻进帘帐。 你没有救命救命地喊,没有去抓去咬。你的手向他的上衣摸去,在他狂躁的耸动中,你用牙咬掉他胸前的纽扣。 你没有骂他们畜牲野兽,你仍向着一片虚无张开你的身体。你尽量地一次次开放,只是在两只拳头中握着满把的纽扣。 警察的马队赶到时,你两只手满是大大小小的纽扣。天亮了,火熄了。你将这些纽扣全搜集起来,带回了你一片狼藉的小楼。你把所有纽扣放进一只空粉盒,关上盒盖,晃了晃,听它们沙沙的撞击声。你从来没有这样奇怪的眼神。 唐人区一早便恢复了它的生命,一天生意也不愿丢。 一种稀里糊涂的和解已形成。而你的眼神让我想起疯人在苦苦思索时那吵闹的哑然。 从此,当你独自一人时,你拿出这盒子,将它在耳畔沙沙摇晃。你似乎在晃一个不肯给予回答的人。 让我用什么来把这个概念向你解释清楚?这个——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它都以暴力来占有你——可怕的字眼****向你讲清呢? 那些****者已恢复了有头有面的生活了,他们在穿衣或脱衣时发现一枚纽扣的失踪,也像你一样,他们刹那间陷在一个谜中。 黑暗中,克里斯发现自己汇集在一个人群里。有人骂着谁:撕了她!撕了它!撕了它! 这是干什么?克里斯揪着一个哗啦啦地抽着裤带的人。 干什么?干完你就知道干什么了?放开我!你这小屎蛋儿! 揍死他!这小屎蛋也想挨操!放开我放开我! 你这黄面孔婊子的情人儿!你才是黄面孔婊子的情人儿!揍死这小屎球儿! 你才是黄面孔婊子的情人让我把这小屎球儿一块操死!克里斯从来没见过如此的黑暗。人们在急促地做着一件重要的事情,火气都大得吓人。这无出路的乱和黑暗使克里斯只听见天地间一股粗重的喘气。费了半天劲,他才弄明白那是自己的喘息。

有一期「开讲了」,来了个中国作家协会的女作家,说起莫言、余华就跟说起同班同学一样。她就是陈道明、巩俐主演电影「归来」的原著编剧,原著叫「陆犯焉识」;她还是电影「金陵十三钗」的原著编剧,也是电影「天浴」的原著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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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英演了她「少女小渔」里的小渔,孙俪演了她「小姨多鹤」里的多鹤,赵薇演了她「一个女人的史诗」里的田苏菲,陈数演了她的「铁梨花」,李小璐凭她的「天浴」获得影后;她还是由冯小刚执导,即将在今年10月上映的电影「芳华」的原著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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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描写了一个个被动荡不安年代摧残的底层女性故事。有时故事是在民国,有时是文革的不同时期,有时是直舒心肠的中国移民史。

十九世纪中期,中国第一批的美国移民到达了旧金山。他们主要来自于中国南部沿海的一些地区,为了生计,他们漂洋过海来到了旧金山这座新生城市,拖着小辫子的瘦削中国男人在这片土地上,从事奴隶一样的工作,做最粗重的活,拿最低贱的工资。由于男人们生存艰难,绝对没有能力带女眷在身边,于是漂洋过海拐骗过来的中国南方女人们,满足了这些的男人的性需求,还满足着当地白人少年的对于性的新鲜猎奇。

她是著名的旅美华人作家。

苍凉的时空:

她是我最爱的女作家,严歌苓。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末的夏天,圣弗朗西斯科那条六尺宽的唐人巷里,生活着第一批来自遥远东方的黄皮肤的梳小辫子的男人和缠小脚的女人。他们在一只只汽船靠岸时就嗅出人们身后的战乱和饥荒。这些逃难来的邪教徒,一望无际的爬上漫长的海岸,这些能够忍受一切的沉默的黄面孔将在退让和谦恭中无声无息的开始他们的吞没。
他们不声不响,缓缓漫上海岸,沉默无语的看着你,你挡住他右边的路,他便从左边通过,你把路全挡完,他便低下头,耐心温和的等待你走开。如此的耐心与温和,使你最终会走开。他们如此柔缓,绵延不断的蔓延,睁着一双双平直温和的黑眼睛。从未见过如此温和顽韧的生物。
拖着辫子的矮小身影一望无际的从海岸爬上来,以那忍让一切的黑眼睛逼你屈服。
他们在这个初生的城市形成一个不可渗透的小小区域,那里藏污纳垢,产生和消化一切罪孽,自生再自食,沿一种不可理喻的规律循环。他们的生命形式是个谜,一切道德文明准则不再能衡量这个生命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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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圣洁的东方妓女:扶桑

00 穿越 · 悲愤的史料,鬼步的故事

严歌苓出生于上海,八十年代末移民美国。与她的许多早期创作不同,《扶桑》的灵感来自大量关于旧金山早期华人移民的档案材料,那个无人问津的圣弗朗西斯科华人史书。严歌苓用了近四年时间在中美多个图书馆查阅档案材料,了解对她而言陌生而久远的美国华人史。她阅读这些历史材料时,时常感触自己几乎是在一种极为悲愤的情绪中读完史料。那些中国人被凌辱和欺压的史实让人惊心动魄,中国人骨头里的美德在移民对抗西方文明时所显露的美与劣,哪怕是今天,东西方都还未停止这种冲撞与磨砺。

《扶桑》的故事,一出场就能引起西方的关注。l9世纪的旧金山,中国妓女、白人男童、中国恶魔,再加上集体强奸、种族冲击 、血腥暴力、浪漫爱情,让这个故事足够好看。

扶桑,正是19世纪末被拐到美国的三千中国妓女中的一个。有着最符合西方人心里「东方主义」的移民印象,还有着最为底层、饱受蹂躏的中国妓女印象,睡着咿咿呀呀的竹床、穿着十斤重刺绣的猩红大缎、整日里熏着织成网的檀香,血污和破旧的红色绸衫、三寸金莲、母牛似的温厚、用残缺的足尖走出疼痛和婀娜的步子

对焦尾而言,这部小说最好之处,其一是文学角度的奇妙技法,其一是能把妓女写出「神性」的手法。别人写小说,无非就是第一、二、三人称,选一个或者两个结合使用。严歌苓偏别出心裁地用了三种人称交叠并存的复合方式。在故事的一开始,呈现在你眼前的就不是文字,而是很文艺片的细腻电影镜头。

第一人称的「我」,总会在暗处与主人公扶桑对话,交换女人的心事,又在主人公的第二人称故事开展的时候,由暗处的「我」去看那些蹂躏主人公的其他人,转眼间就转换到第三人称,去交代故事的下一个剧情。这种鬼步舞般的写作技巧变化,在阅读小说时,总能给你一种神秘东方的迷幻沉沦

即便如此,作者还是不能满足,她不仅要穿越时空与主人公三不五时的对话,还要拼贴百年后的现实类比。就像一个「不讲道理」的女人,所有情节都不要按什么物理时空、时间顺序,就是凭女人的直觉、女人最敏感的眼睛和最动荡的臆想,于是,我们就这样看着写作者,这么明目张胆的「无处不在」的存在在故事中,并且跟主人公互通心事,做了彼此心事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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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识·神秘的东方,越洋的肉欲

扶桑。

她是天生的妓女,她是旧不掉的新娘

扶桑一出场便勾起大洋彼岸几千游客,从她那盘根错节的繁杂秩序中读出「东方」的欲望。这就是扶桑。这个款款从呢喃的竹床上站起,穿猩红大缎的就是你了。作者似乎带着些许的诧异与震惊觉察到扶桑的非同一般:她的“简单”、“蒙昧”、“无伤大雅的低智”、“不掩饰对肉体的欢乐兴趣”、“对忠贞的慎重看待”、 “她的眼睛美丽因而痴傻,她的笑容温厚因而厚颜,她的肉体端庄丰满因而淫荡。”

无怪乎作者,即便翻遍160本史书也解读不出一个清晰完整的扶桑。她始终都像写书时一开始认识的那样,带着自己的美貌,谜一样的出现在这个码头。又迷一样成了许多事物的核心,又迷一样消失了。扶桑不是个性情桀骜不驯的女人,她把她的命诚心诚意的交给妓院的阿妈、人贩子、每一个客人手上,不抗争,就那样一味的接受一切,谁都可以主宰她。她的痴憨,不带丝毫淫荡,这种实心的接受,能让每个男人、每次,都能感受到洞房的热烈和消灭童贞的隆重。

她的超然和麻木让人触目惊心,好像已经不仅是她自己,而是那时那地所有移民中国人的代表。她的脸上总挂着一丝蠢气的无意义微笑,她任人蹂躏而又不可思议般拥有强大生命力,她好像从远古走来,面对种种虐待和侮辱逆来顺受,甚至能以享受的姿态接受一切痛楚的旧金山性奴。

她被那群洋人史学家,作为最美丽的中国妓女被记载。她让洋人唾骂着、迷恋着、享受着、厌弃着,还不苟言笑地说:“那个著名的,或说是臭名昭著的华裔娼妓,一出场就能引起绅士们情不自禁的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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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倒带·苦难的皮肉,传奇的娼妓

扶桑本是湖南茶农的女儿,还在摇篮中,就与一个8岁的叫阿泰的少爷定了亲。等到14岁的扶桑穿红着绿的嫁到广东时,夫君已随叔伯们去美国旧金山淘金挣钱去,夫君不在,扶桑与一只红毛大公鸡拜堂成了亲,安心的侍奉公婆。6年后的19 世纪 60 年代末期,20岁的扶桑在去市集的路上,被一群假冒丈夫朋友,要带她寻夫的人绑架,卖到美国旧金山唐人街的妓馆,开始自己的皮肉生涯

扶桑的第一个客人,是一个12岁的 “小白鬼”克里斯。扶桑那残颓俏丽的金莲小脚,柔细温暖的肌肤,一泻而下的黑发,低眉撮唇吹茶的动作,使她像东方女神或女妖那样迷住了克里斯。

事实上,当时在旧金山,有两千多个百种男孩被这种「东方情欲」所吸引,他们用校中餐费和糖果的零花钱,来向中国娼妓求欢,并且多半都是规律性的造访,最小的不过8岁,最大的也才14岁。史书上称这是「最奇特的社会现象」,是风化上的一次最猖獗的传染病,他们反复强调,是中国妓女低廉价钱的贱卖皮肉,才吸引了那么多白种男孩的不断上门。所以到处都是8-14岁的嫖娼老手,叼着雪茄,作为贵客出入各种中国窑子。

“一毛钱看一看、两毛钱摸一摸、三毛钱做一做……才到码头的中国妞,好人家的女儿,三毛钱啦!……——史书记载”

克里斯对扶桑,是不同的。他想做一番乐的心情,一进门就从对便宜中国窑姐的涉猎热情,转换成了对成熟美丽神秘东方女子的倾慕。他对她再也不能简单的男欢女爱,偏生出一种要拯救扶桑苦难的使命感,然而这种来自东方女人的征服,让克里斯成为家族可耻的一页。

可惜城市里逐步升级的种族仇恨导致了1870 年反华骚乱的爆发。克里斯狂热地参与了大群白人对唐人街的杀人放火、及对中国妓女的轮奸,却没有想到扶桑也在其中。不久,扶桑被唐人街的强盗大勇买走,不经意间发现大勇就是她素未谋面的丈夫阿泰。大勇从力捧扶桑做名妓捞钱中,渐渐发觉她与未谋面妻子的相似,改邪归正的大勇为乐扶桑的自由和尊严,在戏院里杀死了一名种族主义的牛肉商即将被处死,于是扶桑拒绝了克里斯前往允许异族通婚的蒙大拿州结婚的请求,锦衣红妆与即将被绞死的大勇拜了天地,并带他的骨灰回了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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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你是个二十岁的妓女。首先你活过了20岁,这是个奇迹,你这类女子几乎找不到活过20岁的,你是唯一活到相当寿数的,其他风尘女子在18岁开始脱发,十九岁落齿,二十岁已两眼混沌,颜色敗尽,即使活着也想死了一样给忽略和忘却,渐渐沉积如尘土。

03 孕育·为淘金爬上海岸的黄面孔

1848年,淘金热开始兴起,出现了赴美高峰。这时的中国,正处在清朝的水深火热之中,无论是政治、经济及社会的原因,还是战争、饥荒等天灾因素,普通百姓像被囚禁牢笼不得食的鸟,渴望冲破枷锁,相信幸福在他国。恰在这个时候,“加州遍地是黄金”的说法从大洋彼岸飘来,渗入了穷苦人民的骨髓里。美国,这个标榜着自由、民主,遍地黄金的国度,深深吸引了当时做梦的中国人。于是,一船船的中国人经由太平洋被运往美国西海岸,尽管几个月的海上航行,疾病、饥饿造成死伤无数,人们还是义无返顾奔向那片“乐土”,开始他们的美国生活

世界各地的人,蜂拥着爬上这片声名在外的海岸,为它增添了来自全世界的妓女、枪战、行骗和豪赌。淘金不走运的人怀揣着假钱和真枪,一肚子邪火的逛在城里。人们来发财的时候太匆忙了,政治、法律、宗教什么都没带来,只带来赤裸裸的人欲

一群一群瘦小的东方人,从泊于美国西海岸的一艘艘大船上走下来,不远万里,只因为听说这片陌生的国土藏有金子。他们拖着长辫、戴着竹斗笠,一根扁担肩起全部家当。他们中极偶然的会有一两个女人,拳头大的小脚上还套着绣鞋。

他们不知道黄金难求,自由即将被剥夺,也不知道这个城市是用怎样的恶意看待这些梳长辫的男人和缠小脚的女人,更不知道,当自己用一只只汽船靠向海岸时,就被人嗅出了背后的饥荒和战乱,他们意识到大事不好,这些能够容忍一切的黄面孔是世上最可怕的生命,能吃一切糟粕,必然是难以灭绝的邪教徒。

直到今天,当中国第五代移民通过各个国际闸口,面对移民局官员找茬的刻薄面孔,依然能看到来自西方的警觉和敌意穿透了一百多年仍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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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可怕的描写,二十岁本是娇艳欲滴的年龄,却已经被摧毁的消失殆尽。十二三岁就漂洋过海卖到唐人区,每天的生活就是被数十个男人压在身下,随着咿咿呀呀的床的呻吟,葬送着年轻的身体,她们没有尊严,尊严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的奢侈,她们只是卑贱的活下去,为了今天有饭吃,你必须大声的叫卖,你要叫,你要使出浑身解数招揽你的客人,十五六岁已经用劣药打过无数次的胎,她们的子宫肮脏不堪,她们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机器。她们是最卑贱的窑姐,2000多个小白鬼定期造访唐人区,用零碎的糖果钱就轻易的在这些低贱低廉的妓女身上寻欢作乐。同样满足着淘金的、修路的中国劳工的欲望,他们也在这里找到女人们带来的的欢愉。他们是一群自我消化的特殊群体,重重苦难包围着他们,他们互相残害,互相奴役。

04 接客·败尽的颜色,欢喜的迎合

被拐骗到船上贩卖到旧金山的扶桑,在条件异常艰苦的船上,拼命让自己活了下来,拐来的女子里头,扶桑是唯一不闹绝食的,睡得烂熟,再糟也吃得尽兴,几个月的航行,那些女人都饿成了皮包骨,只有扶桑面色红润,连押货人都认为,扶桑不必浪费他的白粉红粉装扮颜色,就能卖个好价钱。她对苦难的接受从一启程就是绝对开放的。

在十九世纪晚期的旧金山,卖身是一项主要生存手段妓女人数占到当地华人总数的24%。卖身的伤害也是致命的。从小说中就能读到,从中国拐卖到美国的三千名从事皮肉生涯的妓女中,大多数妓女在十八九岁时便开始脱发掉牙“自然”死去,或是大量被人杀死,扶桑是极少数奇迹般活过二十岁的幸存者。这样送往迎来的日子,不知颜色败尽了多少东方女子,惟有扶桑娉婷玉立

一个风华正茂的好人家女儿沦落风尘,被卖为娼,当第一个嫖客到来前,她该是恐惧,该是羞辱,该是愤恨;当嫖客占有她的肉体时,她该有排斥,该有抵拒,至少也是身体动作上的冷漠。但是,当扶桑听说第一个客人马上要来时,她欢喜,她慌乱,脚步蹦跳着,这哪里是在“接客”,分明是在欢天喜地的迎接新郎

第一个客人竟然就是彼此间一见钟情的不伦恋,12岁的克里斯。你定会疑虑,这种欢心“接客”的感受,与社会道德意识背道而驰,难道她就没有一点羞耻心、痛苦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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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忍」,原本是压抑本能,绝望下沉,挑衅上扬,但扶桑的与众不同在于她在经历无数次被贩卖践踏时所表现出的温柔宽厚与心甘情愿,笑得那么真心诚意,让人觉得她对这世道满足极了。

扶桑是宽容而柔顺的。这使得她同一般妓女不同。扶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出卖,她只是接受男人们,那样平等地在被糟蹋的同时享受,在给予的同时索取。你本能地把这个买卖过程变成了肉体自行沟通。你肉体的友善使你从来没有领悟到你需要兜售它。肉体间的相互交流是生命自身的发言与切磋。

当克里斯爬上树到达扶桑窗口,见到十个男人依次上床享用扶桑时,他没有看到扶桑丝毫的排斥、抵拒、不合作,他看到扶桑在全面地迎合,像一朵欢欢喜喜开放的花朵,她主宰着伸缩进退,她控制着出入开阖,幸福欢乐的氛围像波浪一样一圈圈荡漾起伏。在14岁克里斯的眼中,苦难在扶桑的身上编织出和谐与美丽,他忍不住泪如泉涌,这泪水是被扶桑的美所震撼的结果。

在肉身布施的时刻,她没有羞辱感,甚至有一种快乐,是那最低下最不受精神干涉的欢乐。她不抵触,也从不如预期的抗拒,有的全是迎合。像沙滩迎合海潮,没有动,静止的,却是全面的迎合。

严歌苓赋予扶桑对被迫交媾的坦然接纳,体现了取消伦理判断后身体之间、身体与灵魂的平等,挑战处于统治地位的施害者和弱势的受害者之间通常意义上的权力关系。

你以为海以它的汹涌在主宰流沙,那是错的。沙才是主体,它盛着无论多无垠、暴虐的海。尽管它无形,它被淹没。海和沙,反转了原本的权力关系。 流沙不再消极地等待被海洋吞噬,反而胜于无所不能的海洋。扶桑不是被动的弱者,而是占据主动地位,完全掌控了自己的身体,潮汐随着扶桑的高潮而涨落。

正是这种心甘情愿的受难,才使得扶桑,经历三灾九劫却依然完好从容,用受难度脱每一个来蹂躏她的人,反而让苦难变成了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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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大龄的妓女,你登上黄金海岸时二十岁,在你这个年纪其他的妓女都被糟蹋的差不多了,已经走向黑暗的坟墓。因为你长得足够成熟,你不是青色的未发育完整的身体,你浑圆的是个火候恰好的小娘儿。
虽然你没有技艺、也没有妖藿的妩媚,也丝毫不带那千篇一律的淫荡眼神。
但你平时和真切让人在触碰你的刹那就感觉到了。
你能让每个男人感受洞房的热烈以及消灭童真的隆重。
因此你是天生的妓女,是个旧不掉的新娘。你这一切都让懂货的人都知道你是不多得的实惠。

04 拯救·罪恶的春药,圣洁的受难

12岁的白人克里斯对承受种种磨难的东方妓女扶桑迷恋不已,克里斯想象自己是古老陈腐的东方文化的拯救者,但当他把扶桑救出妓院,送到拯救会并给她换上宽大的白麻布衬衣时,扶桑却极不适应,甚至一度容颜憔悴,当她重新穿上皱巴巴的妖艳肮脏的红色绸衣时,容颜再度焕发出迷人的光彩。最终,东方女性扶桑拒绝了白人克里斯的拯救,放弃了身体、爱情的自由,重新回到自己的族群继续承受苦难。

克里斯百思不得其解,却终其一生爱恋、牵挂“谜一样”的扶桑,甚至为了扶桑而成为一个反对迫害华人的学者,直到60岁时,这个西方白人克里斯才悟到,自己爱上这个东方女人的原因,竟是母性,是母性是最高层的雌性,她敞开自己,让你掠夺和侵害”,这种母性包含“受难、宽恕,和对于自身毁灭的情愿”,看似受难悲苦却有着强大无比。

扶桑在第三次被拍卖时,脸上无半点担忧和惊恐,那么真心地微笑。如此的一汪温柔与身上斑驳的伤痕严重地矛盾着。甚至在那场排华的暴乱中,面对拖拽自己到街上的二三十个男人,听着自己绫罗撕碎的声响,感受自己在推来搡去中跌撞如醉的难堪,这些人叫嚷着:“看她的脚,她的脚是春药!她让这里的风化坏透了!”扶桑只是敞开身体,表现出母性的宽恕。

漆黑的路面,破旧的马车,他们鱼贯而入,轮流发泄,扶桑仍向着一片虚无张开身体,柔顺得如同无形无状的雾,一次次迎合在狂野和疼痛上,只是偷偷摘下他们每一个人的一颗纽扣。天亮了,火光熄灭了,唐人街一早便恢复生命,满大街的裹脚条、绣鞋、一片一片碎裂的彩色绸缎,扶桑握着满把的纽扣,分不出这偶然发生在身上的这件事,和天天发生的那件事有何区别。渐渐的,连出卖皮肉和暴力轮奸的本质都模糊了

与生俱有的所有疼痛都像雾一样裂了又聚,升起又退去。扶桑像雾一样包容着每一个戳向自己的人。那戳刺渐渐都不再尖利,不再让人碎裂,是一次又一次的弥合、完整。

轮奸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臭名昭著的历史事件,而对华人妓女的日常侵犯行为远比轮奸开始更早,甚至时至今日也未完全终结。

按照贞洁体面的标准,妓女的原本淫荡,这让那群恐华排华的洋人赋予强奸一定程度的正当性。被强暴的妓女再一次丧失贞洁和尊严,蒙受耻辱。严歌苓给了扶桑古老蛮荒时期的母性,她宽恕一切、成全一切、甘愿自我牺牲。她任你索取,任你耕耘,不怕践踏,不惧掠夺,她以自己款待天下,她以自己承接污垢,她以自己化解邪恶。她让大勇滚去一身兽皮,蜕变成人,她让克里斯一生鞭打自己的良心。

扶桑,是一朵在苦难和罪恶的泥沼中绽放的名花。在扶桑这里,受难不是羞辱,是高贵和圣洁的。她像大地之母,原始而深沉,让你掠夺和侵害,毫无排斥、不加取舍的胸怀,成了淫荡最优美的体现,这时母性才有的宽厚。

她跪着,却宽恕了所有站着的人们,宽恕了所有的居高临下者。这个心诚意笃的女奴,她否定了所有强者对弱者想当然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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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你并不出色,你二十岁。比起干你这行的女子们,你已太老;二十岁该是去死的年龄。

05 移民·隐忍的道德,阉割的人性

这是美国淘金最热的时代,也是美国历史上排华势力最强烈的时期。扶桑的一生,就是华人移民的百年血泪史缩影,是排华的最好旁证。

严歌苓撰写《扶桑》时,自己也正是大洋彼岸的「洋插队」,嫁了一位白人丈夫,在与扶桑的对话中,总是忍不住感叹扶桑与克里斯,就像自己与丈夫,不同文明间的吸引力和难以沟通的代沟;也会对穿越百年的移民歧视感到唏嘘不已。

写扶桑,就是在写中国人在追逐美国梦的过程中,受过怎样的屈辱,又是如何被阉割人性,也是在写那些针对华人移民的各种各样的歧视法案,比如导致大规模烧杀抢奸的「辫子案法」和「排华法案」。

在洋人眼里,这些密密麻麻爬上海岸的黄面孔,无论是内在还是外形、仪态和风俗都是令人厌恶的,从语言、血统、宗教到性格,都是低劣的。从没有任何一个外来种族,在美国历史上受到如此之多的殴打、驱赶、暴力、凶杀

在那份灭绝「卑贱民族」的请愿书上,他们列举了中国人的十几条罪状:男人梳辫子,女人裹小脚,主食大米和蔬菜,居住拥挤,生肺病。他们 “温和顽韧”,他们是 “人形老鼠”,他们有如 “鸦片般的幻奇”……甚至在1870年的圣弗朗西斯科的报纸上,白人对有色人种进行了评比,有50%的人认为中国人是比 黑人更低劣的人种。

黄面孔那种来自古老传统的道德,令他们总是忍气吞声,拥有谜一样的温良和沉默。他们能吃洋人难咽的食物,住最难闻拥挤的窝棚,干最劳苦低廉的工作。他们勤劳善良,默默劳作于最为艰苦的矿山铁路,一天背一百筐石头,吃一顿饭活三天。这股莫名其妙的隐忍退让,面对一切的侮辱和殴打,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但就连这最卑微的沉默,也激怒了欺侮他们的白人男子,换来的只是更为歇斯底里的厌恶反感。

黄面孔的中国移民忍耐、 顺从、勤劳,能够忍受最低劣的生存环境,接受最低廉的践踏人的尊严的工资,承受最残忍的身体与精神的凌辱,像扶桑,像形容枯槁的老苦力,像那个被吊在树上,割裂了耳鼻舌还幻想不出声能躲过劫难的捉蟹老人。像为了防止整群人被搜查地下女奴拍卖点的警察发现,大勇杀死的哭泣幼婴,像中国苦力与白人工人隔离开来,有的甚至在铁路工地上被活活打死。

不管人们怎样吼叫,把拳头竖成林子,怎样把 ‘中国佬滚回去’写得粗暴,扶桑的族群柔顺坚忍一如扶桑,仍是源源不断地从大洋对岸过来了

他们不声不响,缓缓漫上海岸,沉默无语地看着你,你挡住他右边的路,他便从你左边通过,你把路全挡完,他便低下头,耐心温和地等待你走开。如此的耐心与温和,使你最终会走开。他们睁着一双双平直温和的黑眼睛,是洋人从未见过的温和顽韧的生物。这让洋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怕终有一天会在悄无声息中被这些黄面孔颠覆或吞没。

“辛勤与忍耐,串起了我们这五代黄面孔移民”。不仅仅如此,还有以恶制恶、主体意识浓厚的阿丁、阿魁、大勇 (实际上是同一个人),他贩卖女奴、杀人越货、生活放浪,他也锄奸惩恶、侠肝义胆、藐视白人种族的民族优越意识,对白人一口一个 “白鬼”,带头将自以为是的洋人一个个扔进海里。大勇是一个在逃的犯人,他就像巴尔扎克笔下的苦役犯伏脱冷,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游走在社会最底层,对社会不公进行自己的抗议与 “审判”。故事里提到的在海港之嘴广场,中国劳工的集体自相残杀,就是炫耀古典东方抽象的勇敢和义气,类似于一种民族精神力量的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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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些血腥事件和排华法案一起业已废止。许多新一代华人移民受过良好教育,有体面的工作,不仅英语流利,而且适应了西方的习俗和生活方式。可是严歌苓却在故事里哀叹,新一代移民比前辈更加恶劣的处境。歧视被太多的欲望和名头掩饰,变得世故,形色如幻,一时无所不在,一时一无所在,还比不得扶桑的时代,种族歧视不过是一个追打中国人的恶棍形态,大勇这类人一抬眼便能准确找到他,然后几下就飞刀除掉他。而像自己一样的新移民者,都不知该去除掉谁。既没有愤怒和仇恨的发泄渠道,也没有具体的敌对面。于是人们都迷失了,在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表象背后,仍是孤独,像第一个踏上美国海岸的中国人一样孤独

当前在标榜多元文化主义的美国社会中,种族歧视不再盛行其道,很少公然露骨表述,而是以更复杂微妙的形式继续对中国移民产生着深刻影响。正如小说中描述的那样,无数的华人劳工在美国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建设中充当苦力,铁路老板却将铁路的成功归因于「德国人的严谨,英国人的持恒,爱尔兰人的乐天精神,从来不提一个字的中国苦力,从来就把中国人当驴。」

不幸的是,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 1969 年中央太平洋铁路建成一百周年的纪念仪式上。华工开创性的历史贡献在美国交通部长的讲话中完全忽略不提:「 一百年前在这里完成的艰巨工程,是美国最优良传统的表现,除了美国之外,谁能在三十英尺雪覆盖下凿通十一条总长二十英里的隧道呢?」他从未追问过:如果没有华工的牺牲,所有这一切根本不会实现

所以严歌苓要与扶桑一起不断的质疑「官方历史」:你看,这书上写的,你能相信吗?我想不那么简单,一定有庄严的政治色彩

从二十年代第一个走出唐人街的年轻人,到四十年代第一个进入洋人芭蕾舞团跑龙套的女子,从六十年代的宇航员,到第五代移民……从谦卑恭顺、忍耐宽容到失去生存的诚意与热忱,只剩下聚集财富和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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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脱掉了足足吃进十斤丝线的大袄。这袄妓馆只有一件,给首次待客的姑娘穿。一个十二岁的小白鬼是你的第一个客人。你全身期待,就像浆汁越灌越满的果实。这一刻你迎合着摘取你的手,你不管这手属于谁。每个女人都有最美丽的刹那,一瞬间的怒放,要紧的是你这空前绝后的怒放被谁有幸看见。克里斯看见了,十二岁的小嫖客惊讶的神志一阵迷失。他想做一番乐的心情已熄灭,对你这个价钱低廉的中国窑姐的涉猎热情转成了倾慕。如世界上所有男童对成熟女子的倾慕。那古老陈腐的倾慕。这注定他和你不能再有痛快简单的男欢女爱。

06 扶桑·呆下来,活下去

呆下来,活下去。

这是包括严歌苓作者本人在内,所有移民中国人的信条。

无论是被婆婆奴役还是被拐卖为妓女,无论是被毒打还是被强暴,吃腐臭的鱼头,住笼隔般的窑子,扶桑从来没有过多的抱怨,她不绝食,不自杀,从不主动放弃生命,甚至不逃跑,当被非人力可控的肺痨几乎逼到绝境,离死差一步的扶桑会捡起死人身边的饭碗,为活着做最后一线希望的努力。

她原谅贩卖她的人,也宽恕在唐人街的暴乱中强暴她的二三十个白人,包括参与轮奸的克里斯,包括把她像牛马一样宠爱的大勇。她记不住任何一个客人的名字,她能在赤身露体被拍卖时不露任何淫荡的微笑。

猩红的东方魅力,是扶桑罪恶的圣洁,布满洗不净的血污和破旧的猩红大缎、皱巴巴的红绸衫,已成了她的皮肤。她微笑得那么无意义,却那么诚意和温暖,母性和娼妓就那样共存在她身上。她的二八金莲脚,是吸引罪恶的春药。她好像还沉浸在原始鸿蒙的时代,她完美如一尊女神。

如此的温柔端丽又如此的麻木放荡,如此的包容宽厚又如此的智力低下。

这就是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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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尾好书推荐/——严歌苓《扶桑》

妓女、老鸨、华工、修女、贵族、少年……百年沧桑,命运跌宕,他们于沉浮中尽现卑微,于爱情中重获高贵。扶桑花女孩默默无言,以大地母亲之姿慈悲注视着充满肉欲官能的俗世。美国《洛杉矶时报》年度十大畅销书之一。

/焦尾下一期预告/——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连绵的城市无限地扩张,城市规模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感受能力,这样的城市已经成为一个无法控制的怪物了。忽必烈强势扩张的版图里,有无数个形色各异的城市,旅行者马可波罗说,它们有的轻盈,有的罪恶,有的迷幻,在王权的强势规划下,城市根本不理会,都用各自的方式不受控制的自行成长。


**简书作者:良木火烈的焦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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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克里斯小白鬼从窗外看见了扶桑在十几个男人身下受辱,受难和毁灭,他没有看见抵抗和抗拒,他以为该有挣扎,该有痛苦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全是迎合和和谐。就像沙滩迎合海潮,没有动,静止的,却是全面的迎合。他的肉体是这和谐的基础,她主宰支配着伸缩、进退。你以为海以它的汹涌在主宰流沙,那是错的。沙是主体,它乘着无论多么无垠、暴虐的海。尽管它无形,它被淹没。
她的肉体在接受一个男人,她眼睛晕晕然竟是快乐。那最底下最不精神干预的快乐。
她站起,一股娟细的血从她腿间留下。这磁性的周期的血,克里斯被她对血的态度惊坏了。他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对血的从容。
你浴血,让他看你受难后的光辉,你却对你这些行为无意识。
你的受难震动了他。你任那血去流,任他去受惊。这血一文不值,你似乎这样告诉他,你也同样一文不值,而他渐渐从一文不值的东西中看到价值。
你怎样让他懂得你,流血、受难、欢乐,谁也离不开谁。
他看见了你的生命力,似懂非懂地认识到你其实在接受了苦难,不只接受,你是享受了它,你从这照理是巨大的痛苦中偷欢获益。
殊不知这是最大的智慧,这是最强大的心灵,这是生命撕裂的从容,那样毫无保留的接纳苦难,苦难是欢乐的源泉,是永不消逝的生命。
有人说你愚笨,就像半醉半痴的愚笨,就连疼的痛苦的体会也是迟钝的,或许这就是你的幸运,永远的低贱的活着。
她活得卑贱,活得毫无自尊,但是她的灵魂已经超越了现实的一切,她无比高傲的宽恕原谅任何给她带来苦难的人,就像她残缺不全的神经末梢,她已经超越了弱者的情愫,她是真正活着的人。她是弱者,弱到手无缚鸡之力,她对待一切的方式,就是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接受,被无数男人压在身下,我愿意,我不反抗,我不挣扎,我接纳,我迎合,我和谐,我偷欢获益。
面对着克里斯的拯救,全然没有意义,她的快乐伴随着痛苦,只有痛苦她才有活着的意义,她不需要拯救,没有人能明白她内心的强大和圣洁,就像雾一样被撕裂再慢慢完整。

善恶兼备的东方奇侠:大勇

阿丁是这个地方冒犯不得的人,手下有二十多个“不好男儿”,只要阿丁一个呼哨,就会有提着板斧的人出来。阿丁不光是唐人区有声名,洋人也对他的神鬼故事有传闻。
阿丁众多的生意中包括放高利贷,开春药厂,运送成吨的脏衣服回大陆去熨烫---善恶兼备。
望风的说警察正往这里来,附近街口都给封了。警察突袭这个地下妓女拍卖场,暗道里藏着拍卖中的妓女们和阿丁,还有最小的一个中国妓女,一个五月龄的襁褓中的婴儿,这条生命哇啦一下乍出啼哭,阿丁的手扣在这颗头颅上,如同掐住一颗果子,结束了她的生命。
这个时候的阿丁是残忍的,邪恶的,是丧失人性的,那条小生命就像蚂蚁一样卑贱,他杀死他是那样自然,毫无愧疚,就如同每个人都没有灵魂,是一群行尸走肉,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活下来,其他都是妄想。正如每一个卑贱的中国人,他们互相残杀,互相暗算,这是哪个悲怆时代的肮脏不堪,每一个人都卑贱如蝼蚁,不仅仅是哪个襁褓,是每一个低贱的中国移民。
在他们和谐的自相奴役相互杀戮中,他们的人数膨胀壮大。
到后来阿丁知道了扶桑就是他家乡的妻子,或许谁也不想知道这样的实情,即使知道了日子还是照旧的过,阿丁把扶桑放置在自己的阁楼上,每天来找扶桑的客人络绎不绝,或者说是熙熙攘攘,扶桑的价钱甚至比当地的白人妓女还要贵重,有人来一睹这个中国名妓的音容相貌,有人要全套服务,包括上床,扶桑成了炙手可热的中国妓女。
扶桑的名气不知道就变得这样非同寻常了,或许是两个帮派为了她的相互厮杀,当两队人马手把板斧,坦胸露乳,庄严紧张厮杀在一起的时候,或许他们都忘记了他们厮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是精神压抑下的一种释放,是一种自相残杀的彰显力量,在这场肉搏战中,有人被砍断了脖子,有人掉了手臂,有人失去了大腿,有人几乎被砍成了两端,场面残忍血腥,血流成河,也让白鬼们看到了厮杀中东方战场,于是这个时候人们想起来引起这样战争的那个东方妓女。
也或许是那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扫荡,白人闯进了唐人区,烧杀抢掠,打家劫舍,数百名中国妓女被白人杂种拉到大街上轮奸,当扶桑被拖拽着拖进了一辆马车,那些白人杂种一个个轮流进去,扶桑没有大喊大叫,他甚至觉得这和平时的那些客人有什么不同,她只是觉得这些人比平时更高亢,脾气更暴躁而已,她咬掉每个人上衣上的一个纽扣,她攥在手里,听着它们哗啦的声音,我不知道扶桑是什么感受,他为什么要这些个扣子,或许这只是她的一个纪念,这场不同寻常的骚乱。

大勇爱着扶桑,当他知道扶桑被白人轮奸了以后,他想杀了她,只有爱到深处,才会想杀了对方,这或许是得到扶桑的另一种方式,最后,她决定成全扶桑,让扶桑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只要扶桑能叫的上名字的,大勇就把扶桑嫁出去,但是大勇知道扶桑只喜欢克里斯。
愤怒的阿丁杀了白人警察,被抓了起来,在执行死刑的时候,扶桑盛装打扮,与临行前的阿丁举行了欠下的婚礼,扶桑盛装出现,扶桑美的惊天动地。

一个致力于拯救扶桑的白人少年:

12岁的白人少年克里斯,当他第一次光顾唐人区,当他像其他的白人少年一样想在廉价的中国窑姐身上寻欢作乐时,她见识了最美丽的扶桑,每个女人都有最漂亮绽放的时刻,只是克里斯碰巧遇到了,他看着她高耸的云鬓,看着她带有东方繁琐的首饰,她看着她端起茶水轻轻为他吹去热气,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在这个少年心中,升气了现代人都拥有的东西,最伤人头疼的东西,或许这一颗克里斯爱上了这个繁琐的中国妓女,或许她那神秘脚部残缺不全的神经末梢,那种温软的中国女性的顺从与柔弱,克里斯完全放弃了在这个中国窑姐身上寻欢作乐的初衷,他内心里浮现了爱情的东西,就像所有的男人爱女人的爱情。克里斯拿出钱,说我可以买下你整个夜晚,他们没有做任何事情,这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克里斯一直在找他,一直在找,他找了她三年,三年里扶桑打了5次胎,当他们相遇在唐人区的小巷子,他们四目相对时,扶桑恍然若失,她总觉的眼前这个人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一直没有忘记他,他就是那个12岁的白人少年,现在已经是15岁了。

在克里斯的心中,他想象着自己就是一个仗义执侠的骑士,他要致力于解放这个囚笼中的中国妓女,他要还她自由,他要通过与扶桑结婚的方式给扶桑人的自由,但是这样有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扶桑的自由是伴随着苦难的,只有在苦难中扶桑才感觉到最宽广的自由,最不受限制的自由,她的自由和苦难并存,那无边无尽的苦难,蕴含着无边无际的自由。
当扶桑从这个白人少年身上,感到从没有过的敏感,忠贞和永久的意识,想要把唯一给予他,同时也想在他那里索取唯一的心愿,扶桑感到了无边无际的痛苦,原来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身体的苦难,而是情感的忠贞和唯一,这种现代人身上最痛苦的爱情。爱情这一感念的生成是扶桑感到了痛苦,爱情是唯一的痛苦,它是所有痛苦的起源,包括忠诚和贞洁。

她没有同克里斯结婚,或许这样才是自己最好的保护,一生不再受爱情的困扰,然而她的发髻里藏着克里斯的纽扣,正如克里斯收藏着她的那绺头发,是爱情无法磨灭的印记,也是克里斯与她留给对方的束缚和羁绊,注定了扶桑要永远行走在人性和神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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