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 2019-08-21 10:47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新亚洲彩票平台 > 正文

当中的女性形象和主题思想的分析

不为人知的版本—— 孙丽坤快要忘掉那个被建筑工叫作毛料子的青年了。她有点慌,有点怕。她怕一忘掉他,她眼下再没什么好事情让她去想。忘掉他她心里就没一块好地方了。过去,她心里净是好地方,一块块的都没了。不是她丢了它们就是它们丢了她。她的心里没那么大的地方,爱她的男人太多,她搁置不下他们全部,只有不断地丢掉。她不知道男人们被她丢掉后会对她干些什么,会说她些什么。知道她也不会跟他们计较。男人们爱她的美丽,爱她的风骚而毒辣的眼神,爱她舞动的胸脯,爱她的长颈子尖下巴流水一样的肩膀。除了她自身,他们全爱。她自身是什么?若是没了舞蹈,她有没有自身?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用舞蹈去活着。活着,而不去思考“活着”。她的手指尖足趾尖眉毛丝头发梢都灌满感觉,而脑子却是空的,远远跟在感觉后面。 她的心里尽是好地方。都没了。最辉煌的那些先没有了:领袖们怎样迈着八字步走到她面前,以他们暖和而干燥的手握住她的手,用长者才有的动作拉拉她的辫子,摸摸她的头顶,她全忘了。她怎样从国际列车上走下来,胸前别着奖章,少先队员冲上来一个兵团,给她献皱纹纸做的花,她忘得没了影子。她心里还剩些不太好的地方:她的自行车怎样被撞倒,她怎样摔得半个脸都是泥水,爬起来仗着雨衣和泥水的掩护和人比着骂“日死你先人!”比着用最形象最别致的词重复那桩先人为繁衍后人必须做的事。有个声音轻轻冒出来:“她是孙丽坤!”回头望去,她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如同眼看一尊佛像在面前坍塌那样,眼睛里充满坍塌的虔诚。小女孩是孙丽坤最后忘却的。 就在孙丽坤终于忘掉了青年的那个初冬的早晨,看守她的女娃进来了,手上的大棒给她端成了三八枪。 “孙丽坤,有人找你。放老实点——上面来的!” 她正让一根自制的烟卷熏得满脸涕泪,这时顾不上听女看守的训诫,一巴掌推开窗子,对建筑工喊:“狗日的!…………” 建筑工们看见她的红鼻子斜眼睛马上咕啊咕地笑起来。他们在给她卷烟时,往烟锅巴里掺了熏蚊子药。 “孙丽坤,严肃点!北京派人来调查你!”看守女娃用大棒叩叩被白蚁蛀空的地板。 “调——查嘛!”她说,音调拖得像个心满意足的哈欠。 “中央来的!” “来——嘛!”她把脸搁在洗脸毛巾里应道。毛巾让污秽弄得坚硬,张牙舞爪悬在一根铁丝上。她“呼噜噜”地擤一把鼻涕,又用那铮铮如铁的毛巾好好在脸上锉了一锉。抬起头,她不动了。 那个青年背着手站在她面前。他背后是层层叠叠的败了色的舞台布景。他带一点嫌弃,又带一点怜惜地背着手看她从那乌糟糟的毛巾中升起脸。她顿时感到了自己这三十四岁的脸从未像此刻这样赤裸。她突然意识到他就站在“白蛇传”的断桥下,青灰色的桥石已附着着厚厚的黯淡历史。 她不知咕噜了一句什么话,抑或道歉,抑或托辞,转身走进另一块布景搁置的小角落。完全是一个意外的下台动作。这种意外在孙丽坤的舞台历史中只发生过一次。那次她一上台就发觉少穿一层衬裙,追光打下来,她便是近乎****。她当时就那么一个即兴转身下了舞台。而此刻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兴“下台”的动机是什么。一个如此的青年,出现在她如此荒凉的舞台上。如此一个意外,一个她无法认清却暗中存在的天大差错使她不得不猝然离开“舞台”,把那青年留在整个空间的“冷场”中。她此刻的猝然下台连她自己都意外之极。她进了一个他目光不能所及的角落,不是为了更衣修发,而是要彻底换一番精神容貌。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容貌是丑陋不堪的,如同一具裸露的丑陋不堪的肉体。她站在角落的阴影中,茫目顾盼,寻找不出一个合宜的神态和面容。站了许久了,冷场不能再拖延下去。屋里的寂静已像催场的锣钹一样吵闹。她听得见青年在冷场中的困惑与恼火,听得见他在这场中打量整个舞台布局:窗台上已熄灭的烟卷,是用报纸卷的;那根斜贯空间的铁丝上耷拉着枯藤般的乳罩内裤袜子;结痂的剩饭和那只大花便盆。她听得见他那貌似不动声色的打量。 她走出角落重新登场时非常地不同了。一种神秘的、不可视的更换就在那片阴暗中完成。她仍穿着海蓝色毛衣,袖口一堆缠不清的脱线;它仍是惨不忍睹地绷出她早已自由散漫的一对Rx房。她仍穿着那条裤子,膝部向前凸着,给了她一副永久性的屈膝姿态。她却是与猝然下台前不一个人了。她那个已宽厚起来的下巴颏再次游动起来,划出优美的弧度。她的脸仍是那种潮湿阴暗里沤出的白色,神情中却出现了她固有的美丽。她原有的美丽像一种疼痛那样再次出现在她修长的脖子上,她躲闪这疼痛而小心举着头颅。她肌肤之下,形骸深部,那蛇似的柔软和缠绵,蛇一般的冷艳孤傲已复生。 青年为自己找好了座,为自己点上了烟,看她摇身一变地走出来。他下意识站起身。 看守女娃提一只竹壳子暖瓶进来,满脸通红地对青年说,水是鲜开水,茶是副团长拿来的;我们省出三样名产:榨菜、五粮酒、乐山绿茶。首长见笑。茶缸洗了多少遭也洗不脱这层老茶泥。女娃陪着罪过给青年沏了茶。他说,别叫我首长,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我姓徐。 女娃很乖地一偏头:“徐首长。” 徐群山。群众的群,祖国山河的山,他说。声音不壮,和他人一样,翩翩然的。 女娃看了走出角落的孙丽坤一眼,实在弄不清哪儿出了差错让她又好看起来。 就剩下他和她两人时,他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拔下白手套,露出流畅之极的手指线条。她从来没见过男性长这样修长无节的手指。楼下建筑工唱:“…………居委会为我们来放哨,治保会为我们扯皮条…………”他和她都没转脸。一块土疙瘩射进窗口,落在桌上,没什么恶意地散碎了一桌。他只回头看看那一桌面的泥渣。她便也去看。她通常爱盘腿坐在桌上乘凉,与建筑工搭讪打诨,互掷东西。 她起身关上窗,掸净桌面。其间他问她答,讲了些等于不讲的场面话。她回到椅子上坐下,他问起她得国际奖是哪年。五八年,她回答。她看他在听她作简单陈述时手指尖动作。那指尖上轻微的烦躁让她不知怎样才能把这段背熟的“罪状”讲得生动些。他手指尖的焦灼让她感到他的满腹心事;他对一切的淡淡嫌恶和吹毛求疵。她说到她和那个老毛子男舞蹈家的艳遇时,他正将雪白的手套往桌上搁。他忽然变了卦,将它们拿起,微蹙眉头地定在那里,似乎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 她眼睛看着他的眼睛,她再一次想,一定是哪里出了天大的差错。从来没有男性有这样的眼睛,这样来看她。 “别叫我首长。直呼其名吧。”他用圆润的京腔打断她的陈述,抑或忏悔,也打断她的审视。“叫我徐群山。”他递给她一根烟。她一时没听懂这么一口文明话。长如此一副手指,讲如此一口文明话。 她不知再说什么。轮上他来审视她了。

民间版本—— 实际上那个红极一时的孙丽坤是个国际大破鞋。她过去叫一个翻译帮她写信给她的捷克姘头,说她跟他的“情谊之花永远盛花不谢”;她和他“天涯若比邻”。那个翻译后来把这些信抄成大字报,贴在大马路上。 演“白蛇传”那些年,大城小城她走了十七个,个个城市都有男人跟着她。她那水蛇腰三两下就把男人缠上了床。睡过孙丽坤的男人都说她有一百二十节脊椎骨,她想往你身上怎样缠,她就怎样缠。她浑身没一块骨头长老实的,随她心思游动,所以她跟没骨头一样。 实际上她就是看上去高;她那个尖下颏子一抬就把她抬高两寸。大会小会斗争她,她也不放下那个下巴颏。她漂亮就在那个下巴和颈子上。那样一转,这样一绕,谁不可在她眼里。斗争会来了一万人,八千人是专程来看她那条蛇颈子的。一万人里头,有九千人把她的“白蛇传”看过三遍。这些人从前说:我们S省出三样名产:榨菜、五粮酒、孙丽坤。 实际上孙丽坤一发胖就成了个普通女人。给关进歌舞剧院的布景仓库不到半年,孙丽坤就跟马路上所有的中年妇女一模一样了:一个茧桶腰,两个瓠子奶,屁股也是大大方方撅起上面能开一桌饭。脸还是美人脸,就是横过来了;眼睫毛扫来扫去扫得人心痒,两个眼珠子已经黑的不黑白的不白。 歌舞剧院的布景仓库在二楼,下面是一堵围墙,站在墙上能看见孙丽坤的床,床下没有传闻中的那条火花蛇,只有个大花便盆。墙外是个烂场院,扒了旧房,新房还没盖,一地陈瓦新砖。场院上是些不干活的建筑工在砖头搭成的八仙桌上打“拱猪”,唱“美丽的姑娘见过万千,只有你最好看;招风耳朵柿饼脸,绿豆眼睛鸡脚杆!” 孙丽坤晓得他们是唱给她听的,逗她开开心。她给关在这里头有两年了,只有大便可以向看守她的专政队员请示,批准后可以走到门外,到长走廊那头的厕所去。小便就在便盆里,天天晚上早上她拎着大花便盆去倒,从走廊这头到那头共十来米,专政队员拿根大棒跟在她后面。专政队员都是女娃,歌舞剧院学员班的学员,几年造反舞跳得宽肩粗腿大嗓门。男娃不能专政孙丽坤的,男娃只有被孙丽坤专政。女娃过去把孙丽坤当成“孙祖祖”,进她的单独练功堂(里面挂着她跟周总理的合影)进她的化妆间女娃们都曾恭敬得像进祖宗祠。如此的恭敬,自然是要变成仇恨的。所以让这些女娃杵着大棒看押孙丽坤孙祖祖是顶牢靠不过的。 孙丽坤上的那个厕所只有一个茅坑,其他茅坑都不下水。通畅的茅坑正面对着门,专政队的女娃不准许孙丽坤蹲茅坑时关门。女娃们总是一条粗腿架在门框上,大棒子斜对角杵着,这样造型门上就弄出一个“×”形封条。 孙丽坤起初那样同看守女娃眼瞪眼蹲一小时也蹲不出任何结果,她求女娃们背过脸去。她真是流着眼泪求过她们:“你们不背过脸去,我就是憋死也解不下来!”女娃们绝不心软;过去看你高雅傲慢,看你不食人间烟火不屙人屎,现在就是要看你原形毕露,跟千千万万大众一样蹲茅坑。孙丽坤学会若无其事地跟女娃们脸对脸蹲茅坑是一九七○年夏天的事。她已经蹲得舒舒服服了,一边蹲茅坑一边往地上吐口水,像所有中国人民一样。 七○年夏天,孙丽坤开始对自己的身份习惯了,不再对一大串不好听的罪名羞惭得活不下去。还是那一大群建筑工在楼下唱歌打牌,偶尔政治学习或磨皮擦痒地砌几块砖。晚上他们就在砖垒的铺上铺开草席,喝七角一瓶的芦柑酒,呐喊着行酒令:“你妈偷人——八个、八个!…………”一个早上,他们看见二楼那扇窗子开了。他们从此再不用爬上墙头从窗缝去偷看胖胖的美女蛇。 窗子上的美妇人圆白得像要吐丝的春蚕。老少建筑工们头一回这样近地看这个全省名产孙丽坤,都像吓倒了,一声不敢出,歌也不唱了,都把脸转开砌砖的砌砖,拌洋灰的拌洋灰。后来天天早上孙丽坤都在这窗口刷牙。牙刷没几根毛了,刷在她嘴里的声音听上去生疼的。小伙子老伙子们现在敢脸对她了,龇出黄牙白牙对她放肆地笑了。他们一边看她一边喊:“看到莫得?她那两根膀子好白哟,粉蒸肉一样!”他们不敢直接跟她讲话。这么多年这女人在天上他们在地下;就是现在脸对脸了,他们也还不敢确定她跟他们在一个人间。 孙丽坤听见他们大声谈论她,争辩有关她的各种谣传,好像她只是一张画,随他们怎样讲她,让他们讲死讲活也拿他们莫可奈何。他们争得要动粗了,一个说:“她就是跟蛇住一块嘛,大字报上写的!是条大花蟒!蛇睡床下,她睡床上!…………”另一个说:“是条白蟒!是条白蟒!”他们就“白蟒、花蟒”地争,争一会看她一眼,却丝毫不指望她的赞同与否定。最后她插了嘴:“花蟒,才乖呢!” 争论一下子哑下来。原来这不是个画中人。最后一点令他们拿不准的距离感没了。最后一点敬畏也没了。原来她就是菜市场无数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中的一个,买一分钱的葱也要NFDBE嗦,二两肉也要去校秤的那类。老少爷们儿怪失望。也看清她头发好久没洗,起了饼,脸巴子上留着枕席压出的一大片麻印。大家还看清她穿件普通的淡蓝衬衫,又窄又旧,在她发了胖的身子上裹粽子。褂子上还有一滴蚊子血。原来这个美人蛇孙丽坤一顿也要吃一海碗面条,面太辣她也要不雅观地张着嘴“唏溜唏溜”,吃完面她那天生的洁白细牙缝里也卡些红海椒皮皮,绿韭菜叶叶。大家怪失望。 有个晚上,几个小伙子上了那堵围墙,想看看孙丽坤在这种欲望和蚊子一块嗡嗡袭人的晚上怎样独守空帐。窗子“砰嗵”一声从里面推开了,孙丽坤一副老娘架式叉着腰,身上那件汗背心在蒙灰尘的灯光里显得又黏又皱。 “啥子好看?跟我说,我也跟你们一块看!”她毒辣地笑道。 她身上的汗背心实在不成话,给洗得清汤寡水了,坍塌在她皮肉上,灯光一照还朦朦透亮,凸处凹处一目了然。 几个小伙子浑身赤裸只穿条三角裤,反而比她害羞,蛤蟆落水似的连成串栽下墙去。 “看啥子哟,哟?”孙丽坤乘胜追着他们喊,笑得更泼更毒辣。 “莫得啥子看头!”一个小伙子装老油条,回头调笑。 “是没啥子看头——你妈有的我都有。”她说。 这回斗嘴小伙子们输个精光。听她这样回复,他们眼珠子也斗起鸡来,跟许仙撩开帐子看见白娘子现原形一样。他们没料到两年牢监关下来,一个如仙如梦的女子会变得对自己的自尊和廉耻如此慷慨无畏。 三伏天,孙丽坤就穿着那件汗背心,打一把大破蒲扇,天天靠在窗口。建筑工嗑瓜子,就也给她些瓜子嗑;他们抽烟,她便也向他们讨来抽。她烟瘾很快养上来了,比建筑工抽得还凶。没人再供得起她,她说那就把你们丢在地上的烟锅巴拣来给我抽嘛。小伙子们便把烟锅巴拣来,集成一堆,撕块大字报大标语包成一个包,递给她。都知道她工资停发了,银行也冻结了,但凡关押起来的牛鬼蛇神都是这待遇。 有一天一个小伙子捧着一包烟锅巴对孙丽坤说:“别人说你脚杆能搁到脑壳上,搁一个我看看。” 她抱着膀子想了一会儿,说:“不搁呢?” “不搁莫得烟锅巴。拣一个烟锅巴磕一下头嘞,你以为便宜?” 她又想了一会儿。突然她抓起脚后跟朝天上举起,两腿撕成个“一”字,她那条碎花粉红内裤就不再是内裤了。这时人都停下打牌、行酒令,一齐朝这窗口竖起脖子,像一群等饲料的鹅。那么一条笔直粗壮如白蟒的腿,众目之下赫赫然竖将起来。建筑工倒一时想不出这条腿的意味。因为它有太多太暧昧的意味,他们想延续那个意味,便七嘴八舌要求她把另外那条腿也玩给他们看看。著名舞蹈家孙丽坤在笼子般的铁栅栏内,成了一只马戏团的猴子,当着满身淫汗的老少男人玩起两条曾经著名的腿;两条美丽绝伦,已变得茁实丰肥的大腿,就这样轮番展示了它们无尽、深长的意味。展示中,建筑工们看到了那个他们看不见的图景:这样充沛着力量的腿如白蟒那样盘缠在他们的肉体上,盘缠在那个捷克老毛子舞蹈家那毛茸茸的赤裸肉体上。这样的两条腿来他十个老毛子也缠得住。 孙丽坤放下腿,一个肩斜抵在窗框上,长眼毛盖掉一半眼珠,伸出一个巴掌来接递给她的烟锅巴。小伙子站在墙头上,手刚刚能碰到她的指头尖。他看她一向苍白的脸这一刻潮红起来,或是烟锅巴或是展示大腿给了她快感。她嘴唇上一圈茸毛沁出汗,眉毛眼睛都毛茸茸的。据说这美人蛇不是个纯种汉族,不知是回族还是羌族血液掺进了她,建筑工离她近得连她下眼皮上一颗红痣也看清了。后来他把这颗痣讲给同伙听,上年纪的一个建筑工说,那痣是坏东西,它让这女子一生离不得男人;她两条腿之间不得清闲。 建筑工们渐渐拎了水桶到窗下来洗澡。他们的白短裤濡湿就变成一层皮肉。他们边冲澡边唱:“姑娘你好像豆腐渣,美丽的眼睛人人都害怕它”。 十月里来了个很不同的人。二十出头,不高,也不矮,脸皮光生生的不黑不白,两根剑眉划向太阳穴。他穿一身旧黄呢子军装,多年前挂领章和肩章的地方是方方的几块簇新,色泽比其他地方深些。这证明他那身将校呢军装是真的;这男青年的优越感也是真的。是个“干崽”注:“干崽”即高干子弟……那身呢军装宽大沉重,青年微微驼背似乎在杠着它。正是由于军装的大和他身子的小,才显出他一股独特的倜傥。青年步态很大,走路时将两手背在身后,头略低,好像很老的那种老将军:前头有人开路,后面跟了个小跑步的警卫兵。 他凭吊古战场那样站在烂场院上。所有下流俏皮的歌都断在那些嘴里,所有纸牌都黏在那些手上。建筑工一声不吱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穿黄毛料子的年轻人。有种不合时宜、不伦不类的氛围在这青年的形象和气质中。他眼神中的一点嘲笑和侮辱,使所有人都觉得他有来头。他有双女性的清朗眼睛,羞涩在黑眼珠上残酷在白眼珠上。他在看孙丽坤时用黑眼珠,看建筑工们用白眼珠。 这样一个青年在烂场院上走,踢着半截砖或一块当席子用的大字报——它是几十层不同的内容层层摞摞的重叠,糊得比皮革还厚还结实。青年就那样站在孙丽坤窗子下,姿势很伟大。 孙丽坤看见这青年就把一支刚卷好的烟搁下了。那是她一早上的心血,剥出了几十个指甲盖大的烟锅巴,用一页写作废了的“认罪书”卷的。她当然舍不得把它彻底丢弃,只把它暂时往衬衫口袋里一揣,等这青年走了她再抽。为什么当着这么个二十郎当的男娃她不愿抽那样自制的恶形恶状的纸烟,她现在顾不得去想,要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去想。要到许多年后再去想。曾经她有过的那些男人都是好看的,是靠他们的好看挣钱凭他们的好看吃饭的。他们都是她的舞蹈搭档,都有岩石雕刻般的腿和肩膀,都有空洞的却炯炯发光的眼睛。而这一位根本还没成形,还有一大截子去成长才能成形。 青年把两手背在身后,腿叉得很开,直直朝她望过去。他眼睛里的羞涩和他嘴角的轻侮在相互顶撞,相互背叛。他望了孙丽坤几分钟,背着手大步离去。 烂场院上粗鄙下流的活力恢复了。建筑工们又开始为孙丽坤拣烟锅巴。拣到那青年丢在地上的很长一截烟锅巴,有人惊呼:“大中华!”它被青年的铁蹄给踏进浮泥里去了,手指头要刨一阵它才出土。 第二天那青年又出现了。建筑工们开始叫他“毛料子”。他还是一副匆匆路过的样子。这天孙丽坤没穿那件邋遢透顶的劳动布春秋衫,换了一件海蓝毛衣,尽管袖口脱了针角,嘟噜出一堆烂毛线,毕竟给了她身体粗略的一点曲线。 青年骑了一辆车,飞鸽跑车,通体锃亮油黑,半点红绿装饰都没有。建筑工们让这辆跑车羡慕呆了,惋惜这么俊一匹马没备漂亮鞍子;换了他们,准让它披红挂绿,给它缠上二斤塑料彩线!青年一只脚支在地上,另一只脚跨在车上。人们注意到他那宽大的裤腿怎样给掖进牛皮矮靴,那清秀中便露出匪气来。青年抬手将帽沿一推,露出下面漆黑的头发。他们想如此美发长在男人头上是种奢侈。它不该是男人的头发。他戴着雪白的线手套,用雪白的手指一顶帽沿;气派十足,一个乳臭未干的首长。那个食指推帽沿的姿态从此就长进了孙丽坤的眼睛,只要她把眼一闭,那姿势就一遍遍重复它自己,重复得孙丽坤筋疲力尽。 青年这天和孙丽坤目光相碰了。如同曲折狭窄的山路上两对车灯相碰一样,都预感到有翻下公路和坠入深渊的危险,但他俩互不相让,都不熄灯,坠入深渊就坠入深渊。建筑工们在他俩对视的几秒钟里看见美人蛇死而不僵蠢蠢欲动。她两只眼又在充电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建筑工一边对着沙坑撒尿,一边唱:“管他麻不麻,只要有‘欧米嘎’”。 青年开口了,对撒尿的建筑工说:“畜生。”他声音软和,字正腔圆的北京话。 人都使劲在想北京话的“畜生”是什么意思;人都懂它的意思却是不懂这听上去很卫生的北京腔。 “说哪个畜生哟?”建筑工说。 “没说您呐。您不如畜生。”青年平静冷淡。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一样,每个字都吐得清洁整齐。早晚都刷牙的口齿才吐得出如此干净的字眼,才有这样纯粹的抑扬顿挫。 三十来岁的建筑工猫腰掬一大把砂石,对青年做出投手榴弹状。青年一动不动,单薄的眼皮窄起来。 “你试试。”青年说。 建筑工重新抓了更大一把沙石。尿濡湿的沙石更有热度和分量。他重新拉开投射姿势,却微妙地向后撤退。 “你要敢动,明天这儿就没你了。你试试。”青年说。

摘要:严歌苓是近年来海外华文文坛上备受瞩目的优秀女作家之一,她的作品有很多都被翻拍成了电影和电视剧——根据明妮·魏特琳女士的日记受到启发而作的《金陵十二钗》、以祖父为原型而作的《陆犯焉识》以及孙俪主演的《小姨多鹤》和赵薇主演的《一个女人的史诗》等等很多优秀的作品都被拍成了影视剧。而本文则主要选取她的《白蛇》来做简单分析。《白蛇》是一部中长篇小说,于2001年获得了第七届《十月》中篇小说奖,在这部作品之中我们可以看到严歌苓对于同性爱情的思考和对于人性的反思,本文将主要对她作品当中的女性形象和主题思想进行分析。

不为人知的版本—— 孙丽坤这天下午两点钟打开灯。冬天的布景仓库黯淡得任何物质都失去了阴影。她把灯线牵到合适的高度,让灯光忠实地将她的身形投射在一面粉墙的布景上。没有镜子,她只能用灯光投影来端详自己。她这样做已近一个月,眼看自己的身体细下去,轮廓清晰起来。又是苗条超拔的她了。每天半夜,她偷摸起床,偷摸地练习舞蹈。这时她从投影上看见舞蹈完全地回到了她身体上。所有的臃赘已被削去,她的意志如刀一般再次雕刻了她自身。她缓缓起舞,行了几步蛇步。粉墙上一条漫长冬眠后的春蛇在苏醒,舒展出新鲜和生命。 活到三十四岁,她第一次感到和一个男子在一起,最舒适的不是肉体,是内心。那种舒适带一点伤痛,带一点永远够不着的焦虑。带一点绝望。徐群山每天来此地一小时或两小时。她已渐渐明白他的调查是另一回事。或者是它中途变了性质,不再是调查本身。他和她交谈三言两语,便坐在那张桌上,背抵窗子。窗外已没有“美丽的姑娘见过万千”之类的调情。那歌声不再唱给一个紧闭的窗子和又变得望尘莫及的女人。他就坐在那里,点上一根烟,看她脱下棉衣,一层层蜕得形体毕露。看她渐渐动弹,渐渐起舞。他一再申明,这是他调查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的直觉懂得整个事情的另一个性质。她感到他是来搭救她的,以她无法看透的手段。如同青蛇搭救盗仙草的白蛇。她也看不透这个青年男子的冷静和礼貌。她有时觉得这塞满布景的仓库组成了一个剧,清俊的年轻人亦是个剧中人物。她的直觉不能穿透他严谨的礼貌,穿透他的真实使命。对于他是否在作弄她,或在迷恋她,她没数,只觉得他太不同了。她已经不能没有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存在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折磨她,斯文地一点点在毁灭她。 她直截了当地问过他,你家里有谁?父母,姐妹,兄弟? 他也直截了当,说:都有过。我是家里老小。我两个哥哥都是哈军工的优等生。姐姐妹妹不值得提。我什么都有,钱,权力,书,奉承。我有手枪你信不信?你说什么吧,我都有。我会弹钢琴和吹长笛。我把我家钢琴键子后面的毡子全撕了,听起来很古老。我喜欢读“资本论”和拜伦。毛主席诗写得不错。他的一些不着边际的批文最妙,充满人格的力量。特幽默。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窗外来光使他方正的军大衣肩膀盛气凌人。 “你二十几?” “二十几。”他一笑,“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这么年轻怎么当中央特派员?”她尽量不表示狐疑地问。 “脑子不年轻。”他弹弹烟灰。 “有很多很多女朋友吧?” “有很少很少女朋友。” 她总是一边舞一边谈。半辈子她都这样谈话,不然她觉得她的话完全不连贯。她脱得只剩一层尼纶紧身衣,到处有窟窿。她颈子和腿盘环,形成不可思议的螺旋。屋内所有的布景在冬季霉潮中发出气息来。绘景前涂在帆布上的猪血渐被潮湿溶解,从尘封的历史,从忘却和遗弃的阴暗里游出腥味。徐群山和孙丽坤都嗅着这股复苏的血腥,并不想追究它的来源。气味不止这些,还有滚热发黏的体温的气息,以及舞蹈者的脚汗气味。 这些浓深的气味使盘环的肉体逐渐演变,化为逼真的美人蛇。徐群山看到这里,总被激情和惊讶呛得微微咳嗽;那样以一只轻握的拳头抵住嘴唇,很斯文地咳着以掩饰那内脏的震动。 她说,哪天你走了,就再也不来了吧? 他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调查完了?她问。 他说,完了。他眼珠清澈而无底,如同最深的井。她收住了姿态,浑身坍塌地站立着。 明天是最后一天,她重复,我比你大好多岁,她没头没脑地说。 他的皮靴“咯噔”一声着地,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她不知他抬手干什么,直觉让她把自己整个肉体送上去。他却拉拉她的手,说明天见。他飘摆着呢子大衣阔步走了,像某个剧中某个少年统帅。 她整整一夜都在温习他的手留给她的丝绸感觉。那柔软凉滑的丝绸感觉。她从来没触碰过这样小巧纤细的男性的手。那手背,那手掌,那流动的手指。她确信他会弹钢琴,会吹奏长笛,有那样的手!明天是最后一天。末日来了。 她一夜未睡想着她的末日。从没见过比徐群山更男子气的男子,她从未见过比他更温婉的男子。她却知道末日就是末日,自己一点指望也没有。她想起他每一瞥目光,每一蹙眉头。每一个偶而的笑。她怎么会够得上这样一个人?过去没了,未来也没了,只有一堆岁数一堆罪名。 她爱上了这个穿将校呢军装的青年,在末日的除夕。她直觉早已感到他不止他本身那些层次。他的表层已经很不凡了,那么优越,少年得志,儒雅得猖狂。他那两根又黑又长、难得动容的眉毛,还有他那双常会烦乱的手。她冥冥中知觉他不止这些,不止他本身。他来此不止要搞什么案情调查。他另有使命。可能仅仅为了接近她。他却从来不像任何她经历的男人那样,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欲望。名叫徐群山的青年从来、从来不像他们那样。 最后的这天下午,她照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只有十九岁。影子不像五官和脸容,会褪色。在这个灰色潮湿的冬季的下午,她要好好收拾一番自己,好好度这个末日。她在这一个月里消瘦了。她消瘦得看守她的女娃们也不安起来,开始嘀嘀咕咕地议论。她一天天蜕变,一天天恢复原形,连她自己在看着这个完美的投影时也有些惊惧:它是她十九岁留下的投影,高高束起的发髻,与她昂起的下巴形成工整的对称。 三点整,门叩响了。孙丽坤说,进来么。徐群山没穿马靴,也没穿呢大衣,人一下子单薄了许多。他穿双灯芯绒的布鞋,无声无息地走近她。 她庄重得打抖,脸色煞白。她上身是件印度红的毛衫,领子几乎袒到肩膀上,它很旧了,某些部位有虫蛀的洞眼。她为自己刻意地收拾打扮发窘。她的岁数全在表层,她一点也没瞒什么。像印度红的毛衫,略略的破旧使它格外可人。 “坐吧。”他说。貌似平常地用脚勾过椅子。使椅子跟椅子之间有一个正常距离。令人自尊的分寸。 她坐下来,有些无力。 “你明天真不来了?”她问。 他笑笑。笑她这话问得极蠢。笑她好绝望好绝望的脸。 她说,你要是天天来,我给关在这里关一生一世,也没意见的。 他没答话,也没觉得她说这话不知天高地厚,无耻。他就看她的香烟在她脸前缭绕。沉思和沉默在这一会儿非常的美味。 她也不吱声了,也看着那蓝灰的烟。看着两人的思绪在烟里翻来覆去。无望也显得美味。她知道这沉默结束,一切都结束了。他和她,结束就在这沉默的那一头。 这样的静,连他们散散乱乱的思绪情绪都能被听见。烟的翻滚也有了声响。 铺天盖地的布景散发出猪血回暖的腥气。舞蹈者痛苦的舞步就在脚汗的浅浅臭味里。徐群山忽然开口了。 “我很小就看过你跳舞。” 孙丽坤唬一跳,为什么他又来讲这个。 “那时我才十一、二岁。” 她想,他都讲过这些啊,为什么又来讲。 “跟走火入魔差不多。”他说着,像笑话儿时的愚蠢游戏那样笑一下,借着笑叹了口气。 她在想,他为什么又讲起这个。 然后他就又进入一段沉默,眼皮垂下。敏感冷傲的单眼皮。他那冷怜的情调让她变得满心作痛。 沉默一点一点绷紧,像根弦,要断了。 她突然说,你带我走吧。眼泪在她眼圈里形成个闪亮的环,转来转去。你带我走吧。她身子向前倾,两个支在膝盖上的手捧住她尖削的下巴。她把自己弄得很低,向他仰起脸。那姿态是个女奴。她上仰的小小秀丽的脑袋像一颗雌蛇的头,由于吃力地仰起,那没有一根碎发的脑门上聚起一组又细又密的皱纹。 徐群山的布鞋悠悠晃着,说:“我是要带你走。” 她没问去哪里,去干什么。她在想,不会有好结果的。她在他平淡的神态里已找到了她要找的,她一直在找的东西。阴谋?他的清瘦光洁的脸那么年轻,某种阴谋却使它僵硬,毫无生气。 他说他已经和歌舞剧院的领导们打了招呼。 他说他们已经同意了。她眼睛松弛了,不想再看透那个阴谋。她正在把那难以驯服的坚硬的毛巾从铁丝上扯落,包起那个秃得相当彻底的牙刷和一把黑塑料梳子。黑梳子的齿缝里是灰白的泥垢。她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皮包。二十年前买的一只包。谁都会在这时涌上一阵爱怜:这是个什么都不讲究的女人,除了舞蹈,她什么都不和这个人间计较。 “不必带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徐群山说。 她小孩子一样信赖地茫然地又把旧毛巾秃牙刷扯出来,以讨好卖乖的神态看着他。她在想:都准备好。准备好了? 果然没有人阻拦他们。看守的女娃在楼下捧着个大茶缸子吃从街摊上买来的面,吃得一脑门的汗。她见年轻的徐首长领着孙丽坤过来,机灵地闪开路。徐群山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个只手随意而神气地摆动。怎么看他都是个首长。他以那只摆动的手一挥,指向停在垃圾箱边上的一辆摩托车,说:“上去吧。” 她迈进挎斗,坐下来,他将那件呢大衣扔给她。那一扔的随便和准确说明了那份已成为自然的关切。 摩托车启动的轰鸣声中,跑来七八个女娃,都认为孙丽坤这回给逮走可不是业余的了。 冬天的黄昏,麻雀一排一排呆立在电线上。人们缩头缩脑地走着。成千上万的自行车蒙着灰尘在大路小路上灰溜溜地前进。她不知道这是几月几号,星期几。她看见澡堂门口站着排队的人,三个十八九岁的女兵在无声息地谈笑。徐群山从小路驶到大路,又驶到环城路上。城市像个画错的棋盘。他带着她,没有出路。他也陷进自己设置的迷魂阵。 他大声对她说,你很久没到外面来了! 她明白他在带她兜风。她也明白他在下最后的决心向她亮底牌。 她跟他说:看那个卖茶蛋的老太太!我在舞蹈学校的时候她就在这儿卖茶蛋。那时茶蛋五分一个,还没有臭的!那个糖果店原来是个修鞋铺!这家裁缝店原先没这么大! 幽黯的城市景观和在风中灌进她的眼睛。风一点不硬,像城市一样陈旧。贴在各种墙壁上的大字报到处绽裂,整个城市由此而显得褴褛。 她知道他在拿出决策来之前要让她逛够。 在一个小油灯前,他停下车。如此的小油灯组成了这个都市夜晚唯一的繁华。小油灯下往往是些白天从来不见的食品。小油灯从几个世纪前燃过来;不管战争与和平,不管谁上了政治舞台谁狼狈谢幕,不管孙丽坤辉煌还是孙丽坤落魄,它都一样稳稳地亮在那儿,映照着那些不知来路的物品。商贩和雇客也都没有来路。 小油灯下,她竟然看见几串指头粗的香蕉。好多年没见香蕉了。她瞪大眼半张嘴见徐群山从口袋里搜出钞票、硬币。他把小油灯下的东西扫荡了。她看见他不耐烦地,轻蔑地等待贩子点数那堆数也数不清的钱。每一个香蕉值她三天的伙食费。 香蕉带着腐烂前的酒糟味。里面竟还是香甜的。他催促她吃,她挑了一个最有形状地剥开给他。他嫌弃似的笑笑,三两口把它塞进嘴。从口袋掏出雪白一方手帕擦擦手指,像是他刚碰过脏东西,他将手帕扔给孙丽坤,跨到摩托座位上。她爱他这一系列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在通往郊区的公路上驶了十分钟,摩托车停在一个招待所院子里。她曾经常来此地。它保存着一些领袖们和伟人们住过的房间。有些领袖成了国家和人民的敌人,有些带一堆罪状死去,这些房间便尴尬地空在那里,直到人们将它重新粉刷,除净它所有尴尬的历史。 一小时之后,孙丽坤在浴缸里泡澡。她很久没洗过真正的澡,最多是就着一桶水用洗脸毛巾搓一搓身上的泥垢。她浑身泡酥,心一直向上浮。她已泡得微微头痛,有一点恶心。她还是不肯起水。听得见他在客厅翻报纸的声音。他坐在官派十足的淡蓝色巨大沙发里读报,偶然清一清嗓子,或掀开杯盖呷一口茶。她听见一个服务员进来送开水。她觉得她连他翻报和呷茶的声音都爱。声音引起她从来没有的渴望,去和一个人结合去永久结合过生活的渴望。她知道这渴望的卑贱,以及它被粉碎的前景。她全身的毛孔都含有那直觉。只待证明的是,一切将怎样被粉碎。这样一个情形——他在客厅里读报,她在一墙之隔的浴缸里昏昏欲睡——这情形形成了一个最温情的生活局面,她不能想象世上还有比它更饱和的温情。 她从浴缸里跨出来。很久没照镜子了,她不太敢看自己在镜子中陌生的脸。她乖觉地穿好衣服,一面梳着湿头发。早已想好,她要好好来度她和他的末日。 徐群山从报纸上抬起脸,看见她洗得太彻底的脸孔如同新长出的嫩肉,动一动它就要破裂。她一下一下梳着头发,等着他下一步指示。 茶几上放着铜色的香蕉,古董一样珍贵。旁边有个电唱机。他说他找到了一盘“白蛇传”中的一段音乐。一支媚态的二胡独奏,呜啊呜地慢慢哭了起来。音质不好,音乐不干不净,真的像哭。 她翘起下巴,听听就像照镜子,她不太敢听它。是白蛇哭的那段独舞。许仙被化了蛇的白娘子唬死之后,白蛇盘绕在他的尸体上,想以自己的体温将他暖回来。 “我很小就看你跳这段舞。”徐群山从电唱机旁抬起脸。他坐在沙发边缘上,两脚一前一后,不是惯常的架着二郎腿。 她觉得他这个坐姿古怪,荒谬。像穿了太窄的裙子。她下意识地拿起茶几上的半盒烟,又胆怯地把它搁回去。她看见什么东西非常沉重又非常荒谬,就在他黑而长的眉梢上。 徐群山拍一拍他身边的沙发,问她敢不敢坐到那里去。他在开她玩笑。其实半点玩笑也没有。他拍沙发的邀请随意、自在、无所谓。好像说,你要真敢,那就是自找。只有她那舞蹈者的直觉知道他的不随意,不自在,他的吃力和僵硬。 她坐下去,却没把分量沉下去。她两条腿强有力地控制着她的下陷。它们绷直,呈出每块肌肉的形状。他的手伸过来了,抚摸她的头发,指尖上带着清洁的凉意。那凉意像鲜绿的薄荷一样清洁,延伸到她刚在澡盆中新生的肌肤上,她长而易折的脖子上。 孙丽坤向他转过脸。这一瞬人和畜都一律平等;老和幼、男和女都绝对平等。无声地,她用人和畜平等的无词无字的语言告诉他,她是他的。 她比他年长许多,这样一个事实也在那人畜平等的无言中消失了。 将来她回忆起来,会清楚地记得,是她自己解开第一颗钮扣的。她脱下年代悠久的印度红毛衫,给出去她肉铸的舞蹈者雕塑。 任她去否认去拒绝看清真相,真相还是渐渐显形了。真相在逼过来,在质感起来,近得可触。她的半生半世中,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真相——舞蹈的真切在于缺乏真相。 她却怎样也避不开了。怎样不想看清她都不行了。太晚。满舞台的误差,没有机会挽回。冥冥之中她知觉的那个原则的差错已在她的识破中。 她这三十余天三十余个夜晚,每分钟每秒钟砌起的梦幻砖石,她竟不可依靠上去。那夜夜练舞,那自律节制,那只图搏得一份欢心的垒砌。竟是不可倚上去。 徐群山清凉的手指在把她整个人体当成细薄的瓷器来抚摸。指尖的轻侮和烦躁没了。每个椭圆剔透的指甲仔细地掠过她的肌肤,生怕从她绢一样的质地上勾出丝头。 她闻着将校呢军装淡到乌有的樟脑味和“大中华”烟味。毛料的微妙粗糙,微妙的刺痛感使她舒适。她可以在那貌似坚实粗糙的肩膀上延续她的沉溺。她一再阻止直觉向她告密。 一切却都在逐渐清晰。一切已经不能收拾。 她揭下那顶呢军帽。揭下这场戏最后的面具。她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那么长而俊美的鬓角,要是真的长在一个男孩子脸上该多妙。 徐群山看见她的醒悟。看见泪水怎样从她心里飞快涨潮。 她的手停在他英武的发角上。她都明白了。他知道她全明白了。但不能道破。谁也不能。道破他俩就一无所有。她就一无所有。 梦要做完的。 三十四岁的女人渴极了的身体任徐群山赏析、把玩、收藏。 眼泪从她眼角流出,濡湿徐群山那该属于美男子的鬓发。 “我很小的时候就特别迷你。”他尽量不露声色。把角色演完吧。“十一、二岁那年。” 她听这句话已经听得要疯了。没有这句话,整幕丑剧是不是没有主题?没有这句话,整张无心而经意编织的网是不是就没有缘起?从蒙蒙泪水里看去,那张男孩气的俊秀面容中仅有一点点邪恶和狰狞。她已给了出去。她顾不上作呕。只为一切结束前,只为末日完美地逝去前一切就露出谜底而悲伤。

关键词:《白蛇》、女性形象、主题思想

正文:首先我们来对《白蛇》这篇文章做个大致的介绍,这篇文章以“文革”为时代背景从三重视角向我们述说了一段在文革当中发生的畸形爱情故事。这三重视角分别是:官方视角、民间视角和不为人知视角,从这三重视角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故事。这和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一问的多重视角的写法颇为相似。

那么我们将首先来分析文中的两个女性形象。文中最重要的两个女性只有两个一是孙丽坤,另一个则是徐群姗。
孙丽坤——行走在优雅和粗俗之间的舞者。《白蛇》当中的孙丽坤是舞者的时候——“她穿一条黑色宽大的灯笼裤,一件印度红衫,领子都快翻到肩膀上了。……她长长的脖子,一直袒露到胸口,那样的造型应该是石膏像!她的胸脯真美,像个受难的女英雄,高高的挺起。”(见于徐群姗的日记)这就是作为一个舞者的孙丽坤她高贵、优雅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这一时期的她获得了太多的荣誉,并且她独创的“蛇步舞”让她蜚声中外。所以她的这一时期完全就是行走在优雅之中的。
但是“文革”来了,她变了——“实际上孙丽坤一发胖就成了普通女人。关进歌舞剧院的布景仓库不到半年,孙丽坤就跟马路上所有的中年妇女一模一样了:一个茧桶腰,两个瓠子奶,屁股也是大大方方的撅起,上面能开一桌饭。脸还是美人脸,就是横过来了;眼睫毛扫来扫去扫得人心痒,两个眼珠子已经黑的不黑白的不白。”这是在孙丽坤被打成“右派”之后的样子,和原来相差实在是太大了,简直让人无法想象。这其实也可以看出孙丽坤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在被迫害之后她的生活陷入谷底,一落千丈她内心的粗俗本性渐渐就暴露了出来。“原来这个美女蛇孙丽坤一顿也要吃一海碗面条,面太辣她也要不雅地张着嘴‘吸溜吸溜’,吃完面她那天生的洁白细牙缝里也卡些红海椒皮皮、绿韭菜叶叶。……窗子‘嘭嗵’一声从里面推开了,孙丽坤一副老娘架势叉着腰,身上那件汗背心在蒙灰尘的灯光里显得又黏又皱。”这就是孙丽坤被关在歌舞剧的布景仓库之后的场景,她走下了“神坛”不再高高在上,不再光鲜亮丽,不再一如既往的优美。退去那层光鲜亮丽的舞衣之后她不再是美丽的“白蛇”,内心的堕落使她放纵了自己形体的自由发展。
孙丽坤不仅仅是行走在优雅和粗俗之间的舞者也是一个默默忍受迫害和寻找救赎女人。在文革之中我们看到的孙丽坤就在默默忍受和妥协的形象,不争不抗,因为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孙丽坤其实就是骄傲和妥协的精神统一体——“实际上她就是看上去高,她那个尖下巴颏子一抬就把她抬高两寸。大会小会斗争她,她也不放下那个下巴颏。”他有自己的骄傲决不允许自己低头,但是时间一长她便也忘了自己的骄傲,棱角渐渐就被磨平了。在被关在仓库之后来了一个叫做徐群山的“男人”,点燃了她对生活的信心,他就是她的救赎之路的领路人。这个“男人”不同于这里的任何人因为他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气质,“他有双女性的清朗眼睛,羞涩在黑眼珠上,残酷在白眼珠上。他在看孙丽坤是用黑眼珠,看建筑工们用白眼珠。”。就是这个“男人”让孙丽坤改变了,她像是在黑暗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向这个“男人”示好,想要他带她走出这个深渊,她爱的太过于卑微让人觉得可怜又可悲。——“他(徐群姗)嫌弃似的笑笑,两三口把它塞进嘴。从口袋掏出雪白的一方手帕擦擦手指,像是他刚碰过脏东西。他将手帕扔给孙丽坤,跨到摩托车座位上。她爱他这一系列动作的每一个细节。……她觉得她连他翻报和呷茶的声音都爱。”良人就在眼前,纵是使尽全身力气也要抓住他、迎合他。但是她不知道这是阴谋,这是另一个深渊。这就是孙丽坤,低到尘埃里,但是也并不会开出任何花来。
徐群姗——浪漫主义的狂放诗人的叛逆性格,“两性同体”和畸形恋爱主导者。徐群姗是一个文中的一个特别的女性人物(其实我内心更趋向他是一个男性人物,因为它具有的男性性格特点更为明显,但是他在生理结构上又不是男性)她具有“双性同体”的特征——“我是否能顺着这些可能性摸索下去?有没有超然于雌雄性特征之上的生命?在有着子宫和卵巢的身躯中,是不是别无选择…,我轻蔑女孩子的肤浅。我鄙夷男孩子的粗俗。”她就这样一个独特的女性形象,有着属于自己的特点。她和孙丽坤完全不一样却有着某种相同的特质,她是“青蛇”是“白蛇”守护者,只有她才是“白蛇”最后的归属因为没有人比她更为了解“白蛇”也没有人会比她更爱“白蛇”。这种畸形的爱恋一开始就是为人所不耻的这一点徐群姗也是知道的——“明天起,我再也不去想白蛇了。我怎么连做梦也会做到她?我这是怎么了?马上要考试了。我得记住,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我必须做一个正常健康的接班人”(见于徐群姗的日记)。从这里我们可以看书徐群姗开始的时候也有过挣扎,她也不想迷恋“白蛇”,但是又一次见到“白蛇”的时候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她一步一步的靠近她也一步一步领着她进入了深渊。徐群姗的确是个真正的浪漫且叛逆的人“她(徐群姗)组织过腐朽的低下音乐会,演出西方资产阶级音乐作品。涉足的地下读书俱乐部也曾被街道居委会勒令解散,因为所读的书全是《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之类的黄色淫秽书籍。徐的同伙中有私刻公章、盗用军用车辆而被捕者,但因是青少年犯罪,我们主张以教育监督为主,交与街道居委会及群众专政组织看管。”她所看的书和玩的音乐都说明了徐群姗内心深处的浪漫情结不然她怎会爱上“白蛇”孙丽坤,又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反叛让她有机会认识这些私刻公章和盗用军用车辆的朋友,使得她在“文革”这个特殊时刻有了更大的机会接近她内心所爱。
在这场恋爱之中孙丽坤一直都是被救赎的对象,她的苏醒、复活全都是“徐群山”给她的。他的到来给了孙丽坤以希望,在她被“徐群山”审问的时候徐最多的要求就是看它跳舞,边跳边谈。而一切爱恋故事都来自于一个开始——“我十二岁就看过你跳舞了。”,这就是徐迷恋孙丽坤的真正原因,畸形的爱恋从十二岁就开始了萌芽,但那时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孙丽坤有更深的接触的,因为孙还在神坛之上。但是“文革”之中一切都不一样了,孙丽坤走下了神坛,她不在高贵但是正是因为如此才给了徐接近她的机会。交集就这样发生了,爱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进了。徐群姗占据了爱情的主导权,因为她深深的迷恋着孙丽坤正是这种来源于少年时种下的爱情之果让徐陷入了疯狂,她完全不隐藏对孙丽坤身体的喜爱和着迷。渐渐地孙丽坤发现了这个秘密,她知道“徐群山”是迷恋她的因此她就在想要让徐带她走,带她走出泥淖当中。然而当赤诚相见之后她发现自己错了,“她告诉女孩:她玩弄了她。她利用了她的弱点,利用了她的绝境,弄出这么一台戏,永远收不了场了。一个女性的玩弄竟比是个男性更致命。因为她不在玩弄,本意中毫无玩弄。真切到病的程度。……她以为结束了:被反扭的天性已被扭转回来,大致上扭转回来了。”这样的孙丽坤是被徐群姗带进了另一个深渊当中,因为这种同性之间的爱使他们都扭曲了,沉醉在这场梦中。徐群姗的爱救了孙丽坤也使她陷入了另一个深渊。
这是文中的两个女性形象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人性在苦难当中的释放,孙丽坤释放了自己因此从美丽的“白蛇”变成了“白猪”,从正常的男女恋爱观变为了畸形的恋爱观(并且渐渐沉沦在这种畸形之爱当中,我不敢说她绝对的爱徐群姗但是我相信她对徐群姗绝对是有迷恋的)。徐群姗释放自己,不惜冒充“中央特派员”也要和孙丽坤见面,在旅馆之中和孙丽坤的结合也是她在释放自己内心的渴望,对孙丽坤身体的渴望对性的渴望。人性的救赎就是一种自我释放的过程,也许一开始会有阻碍但是释放自我才会看到另一个自己。
最后我们来谈谈《白蛇》的主题思想,我认为《白蛇》这篇小说的主题其实就是在反传统、反伦理之中为人性内心得渴望和悸动打开一扇门。严歌苓前期的作品都带着一种稚嫩青涩的笔触而到了中后期就渐渐变得辛辣并且呈现出了一种对人性的反思以及反传统、反伦理的特点。这种特点使她的文章有了一种不可描述的美妙,异性的恋爱之美有很多但是同性的恋爱之美却有在带着反传统和反伦理之中有了自己独特生存空间。我们在《白蛇》之中看到的是孙丽坤对于这段感情的放不下又拿不起的纠结,爱是想爱并且也爱上了,但是这种违反伦理和传统的事情是不能被大众接受的。因此在小说的最后,他们各自结婚想要来摆脱这段畸形的违背传统和伦理道德的恋爱,但是开放式的结尾却让人莫名的伤感,这段关系是该画上句号了但是这段感情带给他们的悸动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她(孙丽坤)要上公共汽车了,见她(徐群姗)还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愣小子那样微扛着肩。徐群山,她心里唤道。”是的孙丽坤爱的是徐群山这个虚体同时也爱的是徐群姗这个实体。《白蛇》这部小说其实是根据《白蛇传》当中的情节改编——白蛇和青蛇比试,青蛇赢了,白蛇就要嫁给她;如果白蛇赢了,那么青蛇就要变成婢女服侍白蛇。如果当时是青蛇赢了那么结局会不会完全不同,这样青蛇就会和白蛇在一起,就没有许仙,也没有法海,更没有盗仙草和没有水漫金山寺。如果,可一切的一切只是如果,可惜没有如果。爱开始的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分开时却是迷茫退却。
畸形的恋爱本来就不能得到祝福,或许这样的分开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相信徐群姗依旧会走进那间布景房、接近她、诱惑她。这场恋爱的主导者是徐群姗但孙丽坤依旧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这种反传统和反伦理的主题给《白蛇》这部小说带来了更多的争议但它也带给了我们更多的反思,反思人性当中的对于苦难的自我救赎和对于身体的内在渴望的释放。也许这种人性的复杂多变才是真正的永恒,潜藏在内心的某种不为人知的渴望总有一天会被激起,人性总有一天会被暴露,因此我们需要救赎。每个人都可以是“孙丽坤”但是却很少有人是“徐群姗”。
参考文献:《白蛇》严歌苓
《严歌苓早期生平研》究黄彦博
《严歌苓<白蛇>主题意蕴分析》王帅利
《严歌苓<白蛇>“三重视角”与“双重结构”下的艺术美和道德美》郑飞
《严歌苓小说<白蛇>历史与神话的双重结构叙事》王苗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新亚洲彩票平台,转载请注明出处:当中的女性形象和主题思想的分析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