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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客过亭 叶辛

橘红色的小灯开着,把卧室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这是一种节能灯,只有一支光,开一千个小时才费去一度电,既制造了一股幽雅宁静的氛围,又十分经济。这种主意只有沈迅凤想得出来。上海人选购这种灯,多半会买白色的,用来安装在楼梯转角、小孩卧室、夜间的卫生间里,使得漆黑一团的夜晚有点儿微光。而沈迅凤偏偏选这种橘红色的,小灯一亮,整个卧室顿时有了股浪漫气息。枕边传来她的微鼾,像呼吸,又似满足之后的轻喘,一对歪到半边的Rx房,随着她的微鼾波动起伏着,鼓起来又垂下去,十分诱人。她就是这样,做爱的时候疯狂得像一头不顾一切的小豹子,非达到淋漓尽致的地步不可。而当达到了高xdx潮以后,渐渐就会像潮水退去般,平静下来。没多一会儿,就会进入酣睡状态。她说这里是另一个家,睡在家里的床上,她感觉踏实。疾风骤雨般的做爱以后,在几分钟里,汪人龙同样感觉到一阵身心俱畅的满足,脑子里一无所想一无所感,他会喝一口沈迅凤事先泡好,这会儿已温凉下来的茶水,这一口茶水的滋味,在他看来比任何玉液琼浆都要美。依在靠垫上,点燃一支烟,徐徐地吐出几口烟圈,哦,他觉得这是成功男人最美妙的享受。小区外的马路上时有鸣得过响的喇叭传来,更映衬出卧室的安静。刚吸了半支烟,思绪重又回到他的脑际。心满意足睡着了的沈迅凤微撅着嘴入睡的神态,像极了她的哥哥沈迅宝,汪人龙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沈迅宝。迅宝睡着了也是这么副神态。汪人龙胸际掠过一瞬间的悸动,想起他亲如兄弟的伙伴沈迅宝。直至如今,迅宝迅凤兄妹的父母,所有桂山山麓插队落户的知青,包括当年参与处理迅宝后事的上海知青慰问团的干部们,都认为迅宝是被武斗的流弹击中,夺去了年轻轻的生命的。事实确乎也是如此,他俩相约着同去省城看病,汪人龙被火灼火燎般的牙痛折磨得几天睡不好觉,公社卫生所和大队的赤脚医生只会给他拿些去痛片,他就是一次吃几片也不解痛;沈迅宝则是因水土不服拉肚子。上海来到山乡插队落户的知青们,无论男女,都会碰到因水土不服发红肿的风疹块和拉肚子,一般知青,吃一点苯海拉明,吃几次黄连素片,都能忍受风疹块的瘙痒和止住拉肚子。惟独沈迅宝,拉肚子总是止不住。于是两人相约着,一起到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去看病。汪人龙看牙科,沈迅宝看内科和皮肤科。无论是大队的赤脚医生,还是公社卫生所都说,省一医是全省最好的医院了,你们这种病,省医会有办法治。他俩到大队革委会主任那儿去请假,也是这么说的。迅宝被流弹打死以后,大队的赤脚医生,公社卫生所,大队革委会主任,还有其他知青伙伴,都以不约而同的旁证证实,沈迅宝是请假看病在省城武斗中不幸遇难的。大伙儿这么提供旁证,大伙儿也这么安慰一脸歉疚的汪人龙。故而汪人龙除了在沈迅宝辞世不久的一段时间,有过一阵自责和懊悔之外,时间久了,便也渐渐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残酷的现实。况且他自始至终参加了沈迅宝后事的处理,作了特别有利于沈迅宝的证明;况且他发迹以后,二话没说收留了下岗的沈迅凤,给她在自己开的公司里安排了很好的职位,并且开出不菲的工资,以至沈迅宝父母和迅凤一家人,都对他感恩不尽。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为啥还会浮起莫名的不安呢?沈迅宝是陪伴他去省城看牙的。至于他身上发风疹块和拉肚子,是他为获准请假找出来的理由。他去向大队革委会主任请假时,听革委会主任说省城里很乱,武斗已经发展到了开枪放炮的程度。沈迅宝怕主任不准假,还撩起自己的衣袖,让主任看他手臂上一块一块的风疹,主任这才准了他的假,还自圆其说道,你陪着汪人龙一道去,两个人有伴,也好。走出主任家院坝时,沈迅宝在寨路上转过脸朝汪人龙龇着牙一笑,还用上海话轻声说了一句:“我装的像??”汪人龙赞许地道:“阿乡根本弄不清爽是真是假。”他们床对床睡在一间茅草屋里,只有他知道,沈迅宝身上的瘙痒期已经过去了。那些因水土不服而发出来的风疹,总要等一两个星期才能彻底退去。而拉肚子,完全是沈迅宝愁眉苦脸装出来的,大队主任怎么可能检验他是真拉肚子还是假拉肚子。对汪人龙最为有利的是,上一周沈迅宝确实拉过肚子,去找赤脚医生要过几包黄连素片,其实他只吃了一小包黄连素片,就止住了泻。汪人龙还劝他说,止住了泻,就别多吃了,多吃黄连素片对身体不利。那几包吃剩的黄连素,事后被汪人龙藏了起来。他有腹泻症状时,还找出来吃过,多余的送给了其他知青。这些细枝末叶般的真实情况,只有汪人龙心中清楚。他不对人说,没有第二个人知晓。真正是天知地知,惟有他一个人知道。沈迅宝是出于对他的友情,怕他独自一个人到省城去出什么意外,陪伴他到省城去的。谁能预见到,意外偏偏发生在他的身上呢?那一趟旅程,是汪人龙一辈子永难忘怀的旅程。他和沈迅宝请准了假,双双来到赶场的街子上,搭乘开往省城的班车。正常情况下,班车在午后的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会路过桂山街。可那一天,场都散了,四乡八寨到桂山街的乡亲们做完了买卖,捎买了一点盐巴、酱油、针头线脑,都挑着空箩筐、背着背篼回转去了,连贪恋地在街上玩的男女知青们,也呼伴结群地回各自插队的村寨了,他俩仍无奈地在街口等候招呼车。直等到夕阳西斜,他俩都准备不再去时,班车才摇摇晃晃地在半山公路上出现了。司机解释说,省城里两大造反派“3·13”和“6·26”在武斗,各自占据了山头、楼房和险要的有利地形,开枪、放炮打得十分激烈,有传言说连坦克都开上了马路,把另一派用公交车、卡车垒起的街头堡冲了个稀里哗啦,连柏油马路都给坦克压出了齿痕。客运公司打来电话,让班车在县城里等候,不要在武斗打得凶的时候开进省城。直等到中午,说两大派开始谈判了,谈判期间不开火,客运公司才让各地的班车赶紧发车,把客车开回省城,开进车库里去,等武斗彻底平息,才能恢复行运。换句话说,今后两三个星期,全省的班车都将停止运营。汪人龙和沈迅宝看见客车上总共十来个客人,顿时联想到,到省医院看完了牙齿,没有了客车,他们怎么才能回到桂山来呀?这桂山地区,长途客车可是惟一的交通工具啊!客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在开上挨近省城的柏油马路时,还遭遇了一次检查,臂上戴着“6·26”造反派红袖章的队伍拦住了客车的去路,勒令车上的每一个人下车接受检查。汪人龙和沈迅宝幸好带着大队开具的知青证明,才得以过关。拿不出身份证件的两个顾客,被造反派扣了下来。客车往省城方向疾驰而去时,司机回了一下头说,售票时我不是问过你们吗,带好身份证件了没有?当时那两个人都说有,我也没验看,这下好了,让那些提棍拿枪的“6·26”关进去,轻则抽几个耳光,重则挨一顿打,反正是少不了的。汪人龙和沈迅宝交换了一下忧心忡忡的目光,他俩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这趟看牙的旅程,不会是轻松的了。客车开进三桥,又下去了三四个乘客,他们说城里很乱,就在城边边的小旅馆里宿一夜,明天早饭后再进城吧。客车驶进省城的马路上,汪人龙和沈迅宝瞅着省城的万家灯火,再看看车内,连司机在内,一共才七个人,不由有一股凄清之感。有乘客问,师傅你这车开往哪里?司机说客车总站,离这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你们全在那里下吧,那里安全点……话音刚落,“砰砰”两声枪响,司机一边打方向盘把车往楼房的阴影里开,一边大惊失色地吼着:“趴下,都给我趴到座位底下。”汪人龙吓得身子一缩,趴到了座位下头。沈迅宝却没动,还往车窗外远远近近亮着灯和没亮灯的楼房顶上张望。司机从反光镜里看到,又一声疾叫:“你找死啊!枪子就是朝这辆车打来的。”说完楼房顶上又响了几枪。这是汪人龙长到二十来岁,第一次听到真正的枪声。在这之前,他只在公园门口听到气枪射击的“噗噗”声。他躲在座位底下,吓得四肢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司机无端吼出的话,不幸而言中。第二天,依稀听见省城里武斗的枪声还偶尔“砰砰”的响几下。这是他俩第一次来到省城,碰到了武斗就没心思四处逛了。突然,不远处一阵枪响,一颗流弹“嗖”地一下飞过来,走在前面的沈迅宝应声倒下。汪人龙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片刻,他醒过神来,急忙扑过去俯下身抱住沈迅宝大叫道:“迅宝!迅宝!”沈迅宝疼得皱起眉头,嘴巴和鼻子都扭曲着。他腹部的鲜血直往外涌,头部的血也热呼呼地淌到汪人龙的胳膊上。汪人龙急忙脱下上衣堵在沈讯宝的腹部。沈迅宝的脸慢慢舒展开来,身体也有些软了。突然,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出一束明澈的光,他深沉地望着汪人龙,似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慢慢地、慢慢地无奈地翕上了眼帘。手机铃声打断了汪人龙脑际浮现的往事,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按接听键的时候,目光是模糊的,这才察觉到,回首往事的时间里,泪水不知不觉噙满了他的眼眶。他把手机放到耳边,轻轻“喂”了一声。手机里响起带一点官腔的应力民的声气:“汪人龙吗?我应力民。”“缉毒大队长,”汪人龙稍提高了点嗓音,“你的时间能定下来吗?”应力民道:“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告诉你,从下周起,我获得半个月的休假,你出发的时间可以定下来了。”汪人龙笑了:“那好,我们初步就定在下周出发,你看怎么样?”“行。”汪人龙答道:“爽快,我马上联系其他人。定下了具体日期和航班,我再通知你。”应力民是这拨准备重返第二故乡的老知青中,最有身份和地位的在职干部了,虽说老知青们相聚,不强调身份地位,但是汪人龙内心深处,始终对声名赫赫的缉毒大队副队长应力民怀有一份敬意,另眼相看。这不仅是因为他目前所任的职务,而且是因为他明白,抓毒贩这活儿,是玩命的活儿,随时随地都会把脑袋贴上去的。挂断手机,汪人龙看见沈迅凤在朝他微笑,沈迅凤眨动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像极了沈迅宝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睡着了,把你撇在一旁,对不起。”汪人龙看到沈迅凤的双眼,不觉一怔,心头一热,把她搂了过来。这女人就是这样,虽然性格泼辣,做起生意来说一不二,爽爽快快,但在对待他时,总显得善解人意,和他贴心贴肺的。也正因为此,他们虽然各自都有家庭,两人间的关系却总是维持在一定的温度上。沈迅凤的脸枕上汪人龙的大腿,一偏脑袋道:“这么说,下周就走了?”“我再和其他人通一圈电话,”汪人龙坐直了身子,沉吟着道,“如果大多数人同意,下周就动身。”沈迅凤翻身坐起来,挨着汪人龙的身子,说:“那我们走吧。这事儿,我还要跟爸妈说一下,看他们对给迅宝扫墓有什么要说的。”汪人龙心头一惊,脸面上没显示出来,他笑容可掬地道:“对,你想得很周到,是该给伯父伯母说一下。”“伯父伯母,”沈迅凤笑一声,“亏你说得出口。”汪人龙狐疑地瞅了沈迅凤一眼。沈迅凤道:“我们睡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他们不也是你父母嘛!再说了,哥死以后,你不是对他们说过,你就是他们的儿子嘛!”“这话我说过。”汪人龙承认,给沈迅宝办完丧事,后来结束插队落户生活调回上海去看他们时,汪人龙曾亲口信誓旦旦对两位老人说过这句话。他以为沈迅凤年少,不知道这些事,没想到她都清楚。听他这么坦然承认,沈迅凤双手一勾,搂紧他脖子,又在他嘴上吻了两下,汪人龙回吻了她一下,不过他明白,他这吻不真切,有点儿敷衍了事。

到喀斯特山国省城的航班,于浦东国际机场十九点十分准时起飞。十七点大家在国内出发的大门口刚集中,进出港动态上就显示出这个航班延误的信息。等到办完手续进入候机大厅,荧屏上已经打出航班延误三个半小时,预飞时间是二十二点三十分的字幕。汪人龙在抱歉地向每一位老知青打招呼,定这个航班,原来预计晚上九点半左右到达省城,十点半左右就可以入住旅馆休息,不会影响第二天的安排,没想到出师不利,还没动身就碰到了航班延误,对不起,对不起。好像航班延误是他的责任。破案所需,应力民是经常出差飞来飞去的,他时常遇到这种情况。延误三个多小时,他坐到候机厅的一侧,正好可以梳理一下思路。老知青们在候机厅汇聚在一起没坐多久,就分散开来,三三两两相约着去逛设在候机大厅里的各式商店了。汪人龙和沈迅凤双双朝应力民走过来,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应力民抬起头来,汪人龙笑容可掬地和他打招呼:“应大,来认识一下,这是沈迅凤,我的知青伙伴沈迅宝的妹妹,她是特别为哥哥扫墓去的。”沈迅凤要比他们这一茬知青年轻十来岁,打扮得利落干练,她微笑着向应力民点头:“你好,应大。”听他们这么称呼自己,应力民知道他俩或者汪人龙,是和警察打过交道的。也难怪,汪人龙开着一家书画古玩商店,社会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会接触。他朝两人点头,询问道:“你们不去逛吗?”“这里面的商品能买吗?”沈迅凤莞尔一笑,“贵得吓死人哎。”看她情绪甚好,一点也不像是去为早逝的哥哥扫墓的。一辆轮椅推过来,轮椅上坐着脸庞白皙五官英俊的安康青,光看他的脸,会觉得他比同时代的知青保养得都年轻五六岁。推轮椅的是他的夫人丘维维,一个当年名声很大的先进知青,回上海以后一辈子也混得十分得法,当上了职校的校长。没等他俩开口,应力民主动向他俩点头招呼:“真难得,你们俩能双双出行。”“我劝过他,”丘维维接过话来,嘴角朝轮椅上的安康青一努,“行动迟缓,就不要来了。可他不依不饶,非要来不可。”安康青双手扶在轮椅上,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丘维维接着道:“转念一想,忙了一辈子,我也难得有这么个安排,就了却一下他的心愿吧。再拖几年,怕是要走也走不动了。”应力民关切地一指安康青:“康青只能依靠轮椅走吗?”“才不是呢!”随着轮椅上的安康青坚决地拼命摇头,丘维维提高了一点声音说:“他能在我的搀扶下站起来,也能扶着走几步,就是走长了不行。像刚才从安检口到这里的登机口,这么长的路,他吃不消。”应力民点头:“也难为你这个好妻子了。”丘维维听见这声赞扬,脸上笑得像绽开了花,连忙俯身对安康青道:“听见了吗,老安,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安康青瓮声瓮气地吐出一句。季文进的长脸从轮椅傍探了出来,应力民向他招招手:“去年知青聚会时,你不是表示,你目前这种经济状况,是绝不可能自费回插队山乡的吗?今天你怎么比我来得还早?”“他呀!”人群侧面,矮矮小小的罗幼杏不等季文进答话,伸出手指着他道,“发大财了,现在他是半个千万富翁。”“真的?”应力民以为是在听天方夜谭,环顾一下众人,众人都笑眯眯朝季文进颔首点头,不像是假的。“老爸留给他的几小间旧房子,地处市中心,动拆迁时,一家伙补给他三百多万,加上他老婆有眼光,借了娘家钱,前几年咬紧牙关花四五十万买下的那套高层里的两室一厅,现在涨到了二百几十万。他不是半个千万富翁了嘛!”罗幼杏的嗓音脆脆的,一点也不像个中年女子,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季文进是熬出头了……”季文进插话:“我提出请假时,头头不准,我就趁机把看门的活儿辞了,娘的,他还以为我是原来的季文进呢!”语气里满是对头头的不屑。罗幼杏叹了口气:“哪像我啊,这辈子是别想有出头之日了。”应力民循声瞅了她一眼,只见她娇小的肌肉紧绷的脸上,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目光灼灼,应力民感觉到,她明明在内心里仍满怀希望的嘛。不企求明天,不向往未来,她的眼睛不会那么亮。再说了,这一趟纯粹的自费之旅,真像她叹息得那么苦,她会自愿参加进来?这些念头,应力民只是心里暗自忖度一下而已,尽管都是老知青,当年插队在不同的公社,不同的村寨上,并不熟悉,不少人都是回沪以后,在知青联谊会和各种名目繁多的聚会中相识,说到底互相间的关系都是很客气的,相互之间真正知根知底的不多。丘维维双手撑在轮椅上,目光斜乜着罗幼杏,轻飘飘地道:“你当初一条道走到黑,和何强一直好下去,也不会是今天这副样子啊。”“我哪想得到啊,”罗幼杏一脸的懊丧,“你凭良心说说,丘维维,插队落户时好上的,有几对今天成了夫妻的?”汪人龙笑道:“那你也不要说得这么肯定,安康青和丘维维,眼面前不就是好好的一对嘛!”罗幼杏的手指向丘维维,又指一下安康青,不无刻薄地把脸转向汪人龙:“你问问他俩的心里,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幸福。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说完一甩手,抽身就走了开去。人堆里一下冷了场,沈迅凤凑近汪人龙的耳根,悄声说:“这人怎么了?像有毛病。”汪人龙扯一下沈迅凤的衣角,嘀咕似的道:“知青之间的事儿,你别管。走,我们也逛逛工艺品店去。”众人四散走去,应力民跟前又安静下来。从市区到浦东机场,是缉毒大队的警车掐着点送他过来的。下车后他拖着拉杆箱,只是抱歉地微笑着,朝众人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刚才汪人龙带头走过来,让他和相识的几个男女知青一一打了招呼,也算作了弥补。其实他并没有迟到,只是这些平时较少出门的老知青到得太早。现在安静下来,应力民透过落地玻璃,眺望着浦东机场宽阔无边的停机坪,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交代了缉毒大队的工作,他的脑际又浮起了盘旋多日的徐眉案件。在为这次出差准备行装时,他特意打开了久未起封的樟木箱子。这只坚固扎实的樟木箱,是他在桂山地区插队落户时出钱请老乡打的。他离开上海插队落户时,家里只为他提供了一只人造革大箱子和凭上山下乡证花七元钱购买的一只红色的小薄皮箱。插队落户两三年之后,知青们兴起了购买樟木箱子之风,应力民起先按兵不动,只在跟家里通信时提及此事,并说山乡里樟木很便宜,老乡的木匠活儿也不差。没料到在螺帽厂当工人的父亲,用他只读过两年半小学的粗大歪扭的字体,给他写了一封回信,信中提到,新的樟木箱子,在上海几乎已经绝迹,可以出钱请老乡打一只真正的樟木箱。应力民花了三十五块钱,请老乡打出了一只樟木箱。调回上海工作时,应力民绝大多数东西都舍弃或是留给了同事,惟独把这只樟木箱托运回来了。和樟木箱一起托回上海的,是几本当年审讯了岑达成十几个月的个人笔记和会议记录。樟木箱托运回上海,已经退休的父亲说这只花了青工一个月工资的樟木箱买得值,在上海滩,起码值二百块。故而父亲又请厂里的徒弟,为樟木箱配装了铜角片和铜钥匙。改革开放以后,木箱子在家里已显得碍手碍脚,很多家庭都扔掉了。应力民舍不得丢掉这只箱子,这是他插队落户的纪念,也是已故父亲倾注了心血的箱子。应力民对自己的儿子说,只要我活着,这只箱子就要放在家中。我死以后,你看着不顺眼,可以把它扔出去。不料儿子叫起来,我为什么要把它扔掉啊,爸爸,这是爷爷和您留下来的,我还要把它留给我的儿子呢!应力民听了这话很舒心,他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这只箱子里,还留着一件离奇古怪案件的记录呢!翻开那些卷曲泛黄的工作手册,应力民特地挑了一本全面记录了徐眉失踪案的本子,带在身边。本来想在近三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中,翻一翻这个本子,唤起一点对案情细节的回忆,没想到了机场就遇上航班延误,应力民不由得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了当年的笔记本……

徐眉失踪在打田栽秧的春夏之交。已经连续几个赶场天没有休息了,为了抢节气和雨水,寨子上忙忙地将早稻和中稻都栽到了有水的田土里。这个赶场天,恰好逢天晴,栽晚米和粳稻呢,从节气上来说还早了几天。于是乎,生产队长在满寨子老少的要求下,吹了一声长长的哨子,宣布星期天可以去赶场。不止一个知青和老乡,都听到个头高挑、长得英俊挺拔的岑达成追着在堰塘边洗衣裳的徐眉道:“徐眉徐眉,明早上赶场,我们一路走啊!”徐眉当即爽利地答道:“去赶场的人多呢!一起走吧。”她这么干脆地答应岑达成,还引得寨子上几个小伙子挤眉弄眼做鬼脸呢。第二天在往桂山街去的小路上,老乡和知青们都看到,岑达成和徐眉走在一起。两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弯弯的山路窄得容不下两个人时,不是徐眉走在前头,就是岑达成走在前头,两个人始终都在说笑。到了赶场的街上,人们也都看到,徐眉和岑达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挤来挤去,他俩一会儿在小摊前和老乡讨价还价,一会儿在天麻杜仲摊前询问食用的方法,一会儿在凉粉摊前吃绿豆凉粉,徐眉还指着岑达成吃得满嘴通红的双唇讥诮……再后来,就没有看到他俩在一块了。只晓得天擦黑时分,岑达成一个人回了寨子。后来把岑达成作为第一嫌疑人拘审时,审讯的重点,就是在他俩淡出人们的视线时,发生了一些什么情况。岑达成对知青和老乡们所反映的看到他俩的情况,全都是承认的。他还补充说,和徐眉一路赶场时,讲的话题是“十八怪”中的“背着娃娃谈恋爱”,他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和对此的理解渲染着说给徐眉听,听得徐眉不住地发笑。这就是外人看到的他俩有说有笑的情况。他说其实是一路去赶场时,他发现徐眉愁眉不展,似有什么心事,为了逗她高兴,提起赶场的兴致来,他才不断地找些发笑的话来逗起徐眉的兴趣,说到了“十八怪”,徐眉这才笑起来。记得她还问,“三只蚊子一盘菜”,到底是怎么回事?蚊子真能吃吗?淡出众人视线以后,岑达成交代说,他和徐眉去了脆哨面馆,一人吃了一碗一毛六分钱的脆哨面。因为脆哨是用槽头肉切成丁炸出来的,徐眉把她碗中的脆哨全挑拣出来,让他吃了。岑达成争着要付两碗面条的钱,徐眉不让,当他执意付了钱之后,徐眉还把一毛六分钱还给了他。吃完面条以后呢?岑达成说,走出脆哨面馆,我们就分手了。我听说供销社来了酱油,想顺便去买一瓶带回寨子。徐眉挥手说,我要去邮电所,看看家里寄的挂号信来了没有。吃面条的时候,因为要付粮票,徐眉提过一句,这二两粮票你给我垫着,上海家里给我寄来十斤全国粮票,我收到以后会还你。粮票我已经垫付了,所以徐眉一定要自己付清脆哨面款。公社邮电所和供销社在两个方向,我们就分头走了。每次审讯,岑达成都这么回答,从来没有前言不搭后语,也从来不曾颠三倒四。再后来呢?岑达成报了一串流水账,打了酱油,他看到盐巴白净,顺便买了一斤盐巴。随后就和几个男知青到他们队里去玩了。本来想吃过晚饭回寨子,后来听到有线广播里说,晚上要下大雨,怕被雨淋,他就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自己插队的客过寨上。回到知青点正弄晚饭吃,大雨落下来了。一场春雨下,清水满田坝。这个时节下夜雨,是好兆头,晚米和粳稻的栽插不愁水了,寨邻乡亲们巴不得春雨下得大些,再大些呢。直到临睡之前,雨下得小一点了,女知青屋头才叫起来:“徐眉呢,徐眉赶场回来了没有?岑达成,你看见徐眉了吗?”直到这个时候,岑达成才晓得,和他一路去赶场的徐眉没有回到寨子上来。岑达成只得如实相告,和徐眉吃过面条分手以后,不知她去了哪里。女知青们还嚷嚷着和岑达成开玩笑,你会不知道徐眉的影踪啊,你们不是“敲定”了吗?别骗人了。是不是你把她藏了起来?听到人家说和徐眉“敲定”,岑达成心里乐滋滋的,他忖度着,就是要让人们这么传,让徐眉不知不觉成为他正式的女朋友,别的男知青也就不会再打她的主意了。无论是岑达成,还是和徐眉同住茅草屋的女知青,都没把徐眉赶场当夜未归的事当一回事。因为在插队落户生涯中,男女知青趁着星期天去赶场,被其他知青点上的伙伴邀去玩并留宿的事情,是时常发生的。玩个一二天、两三天,自会回来的。徐眉失踪被当成一件事情,是在第二天的黄昏。消息是乡邮员带回公社的。徐眉头天赶场时去邮电所打听过上海家中寄的挂号信到了没有,乡邮员查看了记录,说还没到。第二天邮车来了,乡邮员看到了徐眉的挂号信,想到徐眉在惦记这封信,就送到客过寨来。挂号信是要签收的,徐眉不在,乡邮员只能请另一个女知青代她签收。听说徐眉在其他寨子知青点上玩,乡邮员还觉得诧异,一路上从公社所在地的桂山街走下客过寨来,他已经路过了一大串有知青点的寨子,没见到徐眉啊!从客过寨回桂山街,乡邮员每走过一个有上海知青集体户的村寨,送信送报纸的同时,他都顺口问一声,徐眉在你们这里玩吗?所有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乡邮员小哈就当一回事了。谁都晓得徐眉是整个桂山公社插队知青中相当出众的一朵花,怎会一下子找不见了呢!乡邮员哈小文是个矮个儿,二十五六岁了,才一米五一的个头。这么点矮小个儿,也影响他找对象说婆娘,至今他还没个意中人呢!上山下乡的知青们来了,每个集体户订一份报纸,上海知青的书信往来又多,哈小文时常和知青们打交道。知青们上街,也愿意去邮电所待,寄信,拿邮包,取报纸,问问有没有自己的信。有一回知青们在邮电所里说笑,不知怎么地把哈小文和徐眉扯在了一起,说哈小文虽然矮,由于一年四季在山路上送信送报,人也晒得格外黑,可谓其貌不扬,但一点也不妨碍他欣赏美,喜欢漂亮姑娘。每次只要徐眉和他搭讪,不论是问有没有信,还是问客过寨知青点的报纸拿走了没得,他都答复得分外殷勤,笑容也特别灿烂。旁的知青见了,心头酸溜溜的。一个缺德鬼不知怎么的突发奇想,说忽然有一天徐眉和哈小文走在了一起,会是个怎样的局面?他这话一出口,顿时引得男女知青爆发一阵哄堂大笑。一个相貌平平的女知青正色道,不要瞧不起小哈,如果知青要在山乡里扎根一辈子不抽调,小哈有一份正规工作,有正式工资,邮电所后头还有两间砌得漂漂亮亮的砖瓦房,说不定还真有女知青愿嫁给他呢!谁料想,知青们放肆地乱发议论时,小哈正在里间屋收整邮件,把这些话全听见了。知青们说笑完了,小哈从里面板着脸走出来,忿忿地说:“不要瞧不起人,看老子哪天娶一个和徐眉不相上下的婆娘给你们看。”知青们有的伸舌头,有的做鬼脸,悄没声息散了。乡邮员哈小文走遍了上海知青所在的集体户,没有见着徐眉,回到公社,就跑到办公室给分管知青的民政干事汇报了。民政干事一听,脸都变了色,当即报告了公社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临近黄昏,桂山公社村村寨寨的有线广播“吱嘎吱嘎”刺耳地嚣叫了一阵之后,响起了公社书记、革委会主任严肃的凛凛然的声气:“各大队注意了,各大队注意了,凡有知青点、特别是上海知青点的寨子,立即派人巡查一遍,看一看知青是不是都在村寨上,有哪几个不在队里,立即报到公社来。在各大队、各生产队去知青点巡查时,每个知青点都要问到,在客过寨插队的女知青徐眉有没有来过?徐眉现在哪里?每个大队都要在晚饭前后,把情况报到公社办公室,我们公社党委、革委班子,在等待你们的情况报告。哪一个大队漏报、不报、瞒报的,惟一把手试问。”这段广播,连续播了三次。这么一来,桂山人民公社土地上近两万农民和上百个知识青年,都知道了徐眉不见了的消息。桂山公社领导班子,为何对乡邮员哈小文带回来的消息如此重视呢?只因徐眉失踪前不久,刚刚传达了国务院、中央军委104号文件精神,那个文件通报了黑龙江建设兵团十六团团长黄砚田、参谋长李耀东奸污、猥亵女知青达数十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案情,并要求各级部门切实负起责任来,关心知识青年,爱护知识青年。对那些因不闻不问造成知青被凌辱、被捆绑吊打、无故死亡、失踪和受到迫害的,要追究领导的责任。与此同时,四川、江苏、吉林、云南等地也都宣判处决了一批奸污迫害知青的案犯。力度很大,震动也很大。桂山公社的领导部门,听说那么漂亮的上海女知青徐眉失踪了,岂敢不重视?他们一面向各大队、各生产队作出部署,一面连忙向县知青办和县委、县革委会作了报告。徐眉失踪一事,就此传遍了桂山地区,惊动了全省上下。应力民也是在这个时候听说徐眉离奇失踪的。在此之前,他只在赶场的街子上见过徐眉。由于她长相出众,男女知青间议论挺多。他知道徐眉在客过寨插队。客过寨因为客过亭而得名。客过亭据说是个名胜古迹,有好几百年历史了。慕其大名,应力民也和几个知青在一个赶场天攀上桂山,去游过客过亭。到了亭子跟前,结果大失所望,亭子里台阶被砸破了,亭柱子勉强撑着亭盖,亭子里的栏杆也是歪的歪,断的断,破败得不成个样子。风吹来,亭子里外都在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倾覆倒塌在地。亭门柱上,镌刻着的一副对联已被风雨剥蚀得看不很分明,有的字在“文革”初期“破四旧”时,被砸得辨认不清。要细细地连猜带辨别,才依稀读得出一副不伦不类的五言对子:风去云来景山坡是主人那个风景的“景”字,还是用毛笔蘸了墨汁,拙劣地写上去的,和原来的字体极不相配。应力民觉得,客过亭惟一值得看的,是站在亭子里眺望千山万岭的景色。望远山,连绵无尽千姿百态,犹如大海上的座座岛屿,看近岭,苍翠欲滴郁郁葱葱,俯视一座座大山之间的坝子里,清水长流,栽了秧子的水田绿茵一片。自古而来,这是西南山乡的一块福地和粮仓。应力民忖度,就是因为这里风光秀美,景色绮丽,过往的文人墨客,才会想到在桂山崖上,建这么一座供游人们歇脚的亭子吧。客过亭,客过亭,无非是让爬上山来累了的客人们,有个坐处喘口气吧。只因应力民不在客过寨插队,和客过寨的男女知青间无甚交往,又加上他劳动勤快得到贫下中农好评,故而后来拘审岑达成的专案组,会选上他参与长期审讯岑达成。他呢,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岑达成是有重大嫌疑的。坐在浦东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翻看三十年前记录徐眉失踪案的工作手册,应力民沉浸在对往事的回顾之中。思绪零乱而不连贯,从那时至今,一晃三十多年了。这一次重返第二故乡,还有可能破解徐眉失踪之谜吗?应力民沉吟得久了,听到去逛专卖店、商场的几个老知青陆陆续续走回到座位上,不由抬起头来。“你这个大队长,倒是静得下心来,一直坐在这里啊!”娇小玲珑的罗幼杏离应力民最近,她边走向自己的座位,边和应力民打招呼,还举起手来,朝应力民作了一个热情的手势:“难得、难得!我们已经一大圈兜下来了。”应力民朝她淡淡一笑,多年的警察生涯,使得他养成了职业习惯,刚才一抬头的当儿,他察觉到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始终有个人坐在那里,有意无意在观察着自己。这人会是谁呢?

路灯的光影里,车流长长,车灯眨眼般闪烁着。奥迪车隐在各式车辆的河流中,不疾不慢地驶去。到了十字路口,一个小拐弯,汪人龙把车驶进了一条僻静的马路。路旁的林荫浓密,路灯的光让绿叶遮蔽着,人行道上幽暗一片。马路上的光线也柔和多了。车速快起来,沈迅凤把手放在汪人龙的手背上轻轻抚着说:“没想到,你们去插队落户的这一拨人,还出情种呢!”汪人龙只侧转了一下头,没答她的话,照样开他的车。沈迅凤的手移到汪人龙的膝盖上,前后抚摸着:“我说得不对吗?”汪人龙明白,沈迅凤是在暗示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不过,此时此刻,他没心思考虑这一层关系。钱洁所说的在人世间没多少天可活的方一飞的忏悔心理,搅得他有些心烦意乱。是啊,住在老式公房里的平头小老百姓方一飞,身患重病,穷得几乎一无所有,还有这么一份坦然面对往事的良心,还敢于面对自己近日的妻子,讲出不堪回首的往事,讲出自己当年的卑鄙、自私和怯懦,而他呢?自己呢?在社会上,在知青这个群体中,他是佼佼者,虽不能和身居高位的那几个知青比,也不能和声名赫赫的那些知青比,但是在一千七百万上山下乡知青中,他肯定是排在前一万名知青中的,比他差的,比他不如的,足有一千六百九十九万。就冲着这一点,他活得潇洒自在。他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古玩店,经营多年,圈子内外都有一点名声。他处事低调,走进他古玩店逛几回的客人,都猜不出他的身份。有人说他身价过千万,他淡淡一笑,说声哪里哪里,你过奖。有人当面问他,浸淫得那么深,圈子里的那些朋友,有时候过一件货,就是几十上百万,估摸他早就是亿万富翁,他更是连连摆手,说我干这一行,纯粹是个喜欢,从小就喜欢,钱不钱的,置之脑后。就是他贴身的助理和情人沈迅凤,和他交往几年,也不晓得他究竟有多少财富。这或许也是他始终能在沈迅凤面前保持一贯魅力的原因。他活得自得其乐,无忧无虑,然而近几年来,他的心头却时时掠起一些无端的烦恼。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四十周年,曾在桂山脚下插队落户的上海知青们,每人交一百元找了个中学食堂搞聚会,顺便聚个餐,他心头一热也去了。碰到三四百个相识和不相识的老知青,看见当年的风华少年现在不少人已是白发满头,皱纹满脸,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沈迅宝的模样来。是啊,他们这些人,有出息的和没出息的,风光无限的和活得尴尬的,都通过不同的渠道回来了,回到了上海。而沈迅宝,他的赤屁股兄弟,他无话不谈的朋友,他的同班同学,却永远地留在了那块土地上,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坟头有人献花吗?那块碑如今还像刚竖起来时一样吗?汪人龙承认,他有很长时间没有想起沈迅宝来了。于是他借着那天聚餐时的酒兴,邀约有此心思的知青,做一次“重返第二故乡”的活动,为他的好兄弟沈迅宝去扫扫墓,同时也看一看那块当年洒下过不少人汗水和眼泪的土地,并去游览一下如今名声很大的客过亭景区。不料现在又节外生枝,多出一件事来,要为钱洁寻找方一飞当年的小情妹。一滴泪糊湿了汪人龙的眼睛,他来不及降低车速,伸手拂去眼角的泪。奥迪车往旁边侧了一下,一辆别克车开着雪亮的大光灯迎面直冲而来,晃得汪人龙头晕目眩,别克几乎从奥迪反光灯旁擦身而过,半开的车窗外,清晰地传来飞身而过的别克上的一声斥骂:“寻死啊,逆向行驶!”汪人龙从沉吟中回过神来,放慢了车速,这一差点与人相撞的惊险瞬间,他已出了一身冷汗。沈迅凤也察觉了他的异样,连声催促着:“停、你停车,我来开。”车速慢下来,奥迪停靠在路旁的自行车道上,沈迅凤打开车门,绕到他这一边,拉开了他的车门,说:“你坐过去,我来开。”他愣怔了一下,移坐到副驾驶位置上,沈迅凤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的同时,瞅了他一眼:“你这是怎么啦?失了神一般,那个女人叫你想起了啥?”奥迪车又开上了马路,汪人龙说:“想起了你哥沈迅宝。”“你又想他了。”沈迅凤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说话的口吻有点意外,“算了,连我父母都承认了这一事实,已习惯了迅宝的离去,你就别添此烦恼了,想开点吧。”说着,沈迅凤把手伸过来,感激和安慰般地在他膝盖上拍了两下。奥迪车没跑起来,缓缓地开出没多远,悠悠拐进了一条弄堂。翕着眼沉吟的汪人龙诧异地问:“这么快就到了?”沈迅凤“扑哧”一声笑了:“到了,到了我的住处。你忘了,这里的一室一厅,还是你买下的呢!我看你失魂落魄的,上去坐一会儿吧。”汪人龙眨着眼,朝车窗外望了一眼,也认了出来,这是他和沈迅凤相好以后,为方便幽会,在二楼上买下的一处房子。名字写的是他,房门钥匙交了一套给沈迅凤。事实上,小屋里的一切,都是沈迅凤打理的,大到床上用品、书柜书桌、窗帘沙发,小到日常用具、扫把拖鞋,茶杯牙刷都是她买的。他来的不多,只在两个人都感觉到那种需要时,他们才到这儿来一次,尽兴地欢娱和享受一番,每次都是她先来一步,做些准备,而他往往在约定的时间前后,才走进小屋。像今天这样,临时起意,双双一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当时在这一地段把房子买下来的时候,不过花了二十几万。这些年,上海的房价连续往上跳,沈迅凤说去附近的中介看了,同样一套房子,挂牌价已到了八十多万,翻了几倍。汪人龙虽然不炒房子,不过他听了,还是挺有成就感,觉得自己慨然将房子买下来,既方便了他和沈迅凤,又赚了钱,多了一处小产业。两人一起上了二楼,进了屋门,房间里幽雅安宁,有一股静谧的氛围。沈迅凤张开双臂,就把他紧紧地抱住了。汪人龙捧着沈迅凤的脸,和她有滋有味地接了一个长吻。沈迅凤不美,汪人龙喜欢的,就是她那股热辣辣的劲头。亮了灯,汪人龙环视着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子,沈迅凤走进卫生间,熟练地打开热水器,朗声说:“我都打开了,你先来洗,我开窗透气,铺好床再洗。”在浴帘后面,汪人龙舒心地让温热的水喷洒在自己的胸前背后,他健壮硕长的身躯让热水一淋,浑身的血液奔涌起来,血管也随之舒张开来,感觉到阵阵惬意。沈迅凤的提议还是对的,他身上压抑着的忧郁和疲惫,缓解多了。“水温正好吗?”随着沈迅凤亢奋地一声发问。浴帘“哗”的一声被掀开,透过蒸汽水雾,汪人龙愕然看到,浑身赤裸的沈迅凤一迈腿,走近了他的身旁。汪人龙的双眼瞪得溜圆,盯着她胸前一对饱满得沉甸甸的Rx房。沈迅凤举起手掌接着喷淋四洒的水花,一偏脑袋,不无娇嗔地问:“没见过吗?”汪人龙不由得伸手抚住了她的Rx房,轻轻摩挲着。“真舒服!”沈迅凤陶醉地感叹着,将湿漉漉的脸庞整个儿贴在汪人龙胸前。沈迅凤四十上下,不胖不瘦,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近年来生活安定了,她的脸庞上光彩照人,一丝儿皱纹也找不着。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只有三十四五,比实际年龄年轻。她则坦然地对汪人龙道,这全是汪人龙的缘故。没有汪人龙的帮助提携,就不会有她的今天,也不会有这一份笃定泰然宽裕得无忧无虑的日子。故而她一往情深、死心塌地的爱着汪人龙。在她面前,汪人龙充满了男子的自尊和豪气,内心获得极大的满足。每次两人待在一起,都能达到男女间难得的水乳交融般的幸福感。这也是两人间的情人关系得以长期维持的原因。汪人龙把沈迅凤紧紧地搂在怀里,两人的嘴在喷洒的水花珠帘中胶着般紧贴在一起。汪人龙摩挲着沈迅凤溜滑细腻的脊背,沈迅凤出其不意地抓住了他,把他引进了她的身体。一阵眩晕和迷醉般的快感在汪人龙赤裸的全身上下弥散开来,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任凭温热舒爽的水沫喷洒不尽地自上而下洒落。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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