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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滥的樱桃湾

徐眉失踪在打田栽秧的春夏之交。已经连续几个赶场天没有休息了,为了抢节气和雨水,寨子上忙忙地将早稻和中稻都栽到了有水的田土里。这个赶场天,恰好逢天晴,栽晚米和粳稻呢,从节气上来说还早了几天。于是乎,生产队长在满寨子老少的要求下,吹了一声长长的哨子,宣布星期天可以去赶场。不止一个知青和老乡,都听到个头高挑、长得英俊挺拔的岑达成追着在堰塘边洗衣裳的徐眉道:“徐眉徐眉,明早上赶场,我们一路走啊!”徐眉当即爽利地答道:“去赶场的人多呢!一起走吧。”她这么干脆地答应岑达成,还引得寨子上几个小伙子挤眉弄眼做鬼脸呢。第二天在往桂山街去的小路上,老乡和知青们都看到,岑达成和徐眉走在一起。两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弯弯的山路窄得容不下两个人时,不是徐眉走在前头,就是岑达成走在前头,两个人始终都在说笑。到了赶场的街上,人们也都看到,徐眉和岑达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挤来挤去,他俩一会儿在小摊前和老乡讨价还价,一会儿在天麻杜仲摊前询问食用的方法,一会儿在凉粉摊前吃绿豆凉粉,徐眉还指着岑达成吃得满嘴通红的双唇讥诮……再后来,就没有看到他俩在一块了。只晓得天擦黑时分,岑达成一个人回了寨子。后来把岑达成作为第一嫌疑人拘审时,审讯的重点,就是在他俩淡出人们的视线时,发生了一些什么情况。岑达成对知青和老乡们所反映的看到他俩的情况,全都是承认的。他还补充说,和徐眉一路赶场时,讲的话题是“十八怪”中的“背着娃娃谈恋爱”,他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和对此的理解渲染着说给徐眉听,听得徐眉不住地发笑。这就是外人看到的他俩有说有笑的情况。他说其实是一路去赶场时,他发现徐眉愁眉不展,似有什么心事,为了逗她高兴,提起赶场的兴致来,他才不断地找些发笑的话来逗起徐眉的兴趣,说到了“十八怪”,徐眉这才笑起来。记得她还问,“三只蚊子一盘菜”,到底是怎么回事?蚊子真能吃吗?淡出众人视线以后,岑达成交代说,他和徐眉去了脆哨面馆,一人吃了一碗一毛六分钱的脆哨面。因为脆哨是用槽头肉切成丁炸出来的,徐眉把她碗中的脆哨全挑拣出来,让他吃了。岑达成争着要付两碗面条的钱,徐眉不让,当他执意付了钱之后,徐眉还把一毛六分钱还给了他。吃完面条以后呢?岑达成说,走出脆哨面馆,我们就分手了。我听说供销社来了酱油,想顺便去买一瓶带回寨子。徐眉挥手说,我要去邮电所,看看家里寄的挂号信来了没有。吃面条的时候,因为要付粮票,徐眉提过一句,这二两粮票你给我垫着,上海家里给我寄来十斤全国粮票,我收到以后会还你。粮票我已经垫付了,所以徐眉一定要自己付清脆哨面款。公社邮电所和供销社在两个方向,我们就分头走了。每次审讯,岑达成都这么回答,从来没有前言不搭后语,也从来不曾颠三倒四。再后来呢?岑达成报了一串流水账,打了酱油,他看到盐巴白净,顺便买了一斤盐巴。随后就和几个男知青到他们队里去玩了。本来想吃过晚饭回寨子,后来听到有线广播里说,晚上要下大雨,怕被雨淋,他就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自己插队的客过寨上。回到知青点正弄晚饭吃,大雨落下来了。一场春雨下,清水满田坝。这个时节下夜雨,是好兆头,晚米和粳稻的栽插不愁水了,寨邻乡亲们巴不得春雨下得大些,再大些呢。直到临睡之前,雨下得小一点了,女知青屋头才叫起来:“徐眉呢,徐眉赶场回来了没有?岑达成,你看见徐眉了吗?”直到这个时候,岑达成才晓得,和他一路去赶场的徐眉没有回到寨子上来。岑达成只得如实相告,和徐眉吃过面条分手以后,不知她去了哪里。女知青们还嚷嚷着和岑达成开玩笑,你会不知道徐眉的影踪啊,你们不是“敲定”了吗?别骗人了。是不是你把她藏了起来?听到人家说和徐眉“敲定”,岑达成心里乐滋滋的,他忖度着,就是要让人们这么传,让徐眉不知不觉成为他正式的女朋友,别的男知青也就不会再打她的主意了。无论是岑达成,还是和徐眉同住茅草屋的女知青,都没把徐眉赶场当夜未归的事当一回事。因为在插队落户生涯中,男女知青趁着星期天去赶场,被其他知青点上的伙伴邀去玩并留宿的事情,是时常发生的。玩个一二天、两三天,自会回来的。徐眉失踪被当成一件事情,是在第二天的黄昏。消息是乡邮员带回公社的。徐眉头天赶场时去邮电所打听过上海家中寄的挂号信到了没有,乡邮员查看了记录,说还没到。第二天邮车来了,乡邮员看到了徐眉的挂号信,想到徐眉在惦记这封信,就送到客过寨来。挂号信是要签收的,徐眉不在,乡邮员只能请另一个女知青代她签收。听说徐眉在其他寨子知青点上玩,乡邮员还觉得诧异,一路上从公社所在地的桂山街走下客过寨来,他已经路过了一大串有知青点的寨子,没见到徐眉啊!从客过寨回桂山街,乡邮员每走过一个有上海知青集体户的村寨,送信送报纸的同时,他都顺口问一声,徐眉在你们这里玩吗?所有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乡邮员小哈就当一回事了。谁都晓得徐眉是整个桂山公社插队知青中相当出众的一朵花,怎会一下子找不见了呢!乡邮员哈小文是个矮个儿,二十五六岁了,才一米五一的个头。这么点矮小个儿,也影响他找对象说婆娘,至今他还没个意中人呢!上山下乡的知青们来了,每个集体户订一份报纸,上海知青的书信往来又多,哈小文时常和知青们打交道。知青们上街,也愿意去邮电所待,寄信,拿邮包,取报纸,问问有没有自己的信。有一回知青们在邮电所里说笑,不知怎么地把哈小文和徐眉扯在了一起,说哈小文虽然矮,由于一年四季在山路上送信送报,人也晒得格外黑,可谓其貌不扬,但一点也不妨碍他欣赏美,喜欢漂亮姑娘。每次只要徐眉和他搭讪,不论是问有没有信,还是问客过寨知青点的报纸拿走了没得,他都答复得分外殷勤,笑容也特别灿烂。旁的知青见了,心头酸溜溜的。一个缺德鬼不知怎么的突发奇想,说忽然有一天徐眉和哈小文走在了一起,会是个怎样的局面?他这话一出口,顿时引得男女知青爆发一阵哄堂大笑。一个相貌平平的女知青正色道,不要瞧不起小哈,如果知青要在山乡里扎根一辈子不抽调,小哈有一份正规工作,有正式工资,邮电所后头还有两间砌得漂漂亮亮的砖瓦房,说不定还真有女知青愿嫁给他呢!谁料想,知青们放肆地乱发议论时,小哈正在里间屋收整邮件,把这些话全听见了。知青们说笑完了,小哈从里面板着脸走出来,忿忿地说:“不要瞧不起人,看老子哪天娶一个和徐眉不相上下的婆娘给你们看。”知青们有的伸舌头,有的做鬼脸,悄没声息散了。乡邮员哈小文走遍了上海知青所在的集体户,没有见着徐眉,回到公社,就跑到办公室给分管知青的民政干事汇报了。民政干事一听,脸都变了色,当即报告了公社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临近黄昏,桂山公社村村寨寨的有线广播“吱嘎吱嘎”刺耳地嚣叫了一阵之后,响起了公社书记、革委会主任严肃的凛凛然的声气:“各大队注意了,各大队注意了,凡有知青点、特别是上海知青点的寨子,立即派人巡查一遍,看一看知青是不是都在村寨上,有哪几个不在队里,立即报到公社来。在各大队、各生产队去知青点巡查时,每个知青点都要问到,在客过寨插队的女知青徐眉有没有来过?徐眉现在哪里?每个大队都要在晚饭前后,把情况报到公社办公室,我们公社党委、革委班子,在等待你们的情况报告。哪一个大队漏报、不报、瞒报的,惟一把手试问。”这段广播,连续播了三次。这么一来,桂山人民公社土地上近两万农民和上百个知识青年,都知道了徐眉不见了的消息。桂山公社领导班子,为何对乡邮员哈小文带回来的消息如此重视呢?只因徐眉失踪前不久,刚刚传达了国务院、中央军委104号文件精神,那个文件通报了黑龙江建设兵团十六团团长黄砚田、参谋长李耀东奸污、猥亵女知青达数十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案情,并要求各级部门切实负起责任来,关心知识青年,爱护知识青年。对那些因不闻不问造成知青被凌辱、被捆绑吊打、无故死亡、失踪和受到迫害的,要追究领导的责任。与此同时,四川、江苏、吉林、云南等地也都宣判处决了一批奸污迫害知青的案犯。力度很大,震动也很大。桂山公社的领导部门,听说那么漂亮的上海女知青徐眉失踪了,岂敢不重视?他们一面向各大队、各生产队作出部署,一面连忙向县知青办和县委、县革委会作了报告。徐眉失踪一事,就此传遍了桂山地区,惊动了全省上下。应力民也是在这个时候听说徐眉离奇失踪的。在此之前,他只在赶场的街子上见过徐眉。由于她长相出众,男女知青间议论挺多。他知道徐眉在客过寨插队。客过寨因为客过亭而得名。客过亭据说是个名胜古迹,有好几百年历史了。慕其大名,应力民也和几个知青在一个赶场天攀上桂山,去游过客过亭。到了亭子跟前,结果大失所望,亭子里台阶被砸破了,亭柱子勉强撑着亭盖,亭子里的栏杆也是歪的歪,断的断,破败得不成个样子。风吹来,亭子里外都在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倾覆倒塌在地。亭门柱上,镌刻着的一副对联已被风雨剥蚀得看不很分明,有的字在“文革”初期“破四旧”时,被砸得辨认不清。要细细地连猜带辨别,才依稀读得出一副不伦不类的五言对子:风去云来景山坡是主人那个风景的“景”字,还是用毛笔蘸了墨汁,拙劣地写上去的,和原来的字体极不相配。应力民觉得,客过亭惟一值得看的,是站在亭子里眺望千山万岭的景色。望远山,连绵无尽千姿百态,犹如大海上的座座岛屿,看近岭,苍翠欲滴郁郁葱葱,俯视一座座大山之间的坝子里,清水长流,栽了秧子的水田绿茵一片。自古而来,这是西南山乡的一块福地和粮仓。应力民忖度,就是因为这里风光秀美,景色绮丽,过往的文人墨客,才会想到在桂山崖上,建这么一座供游人们歇脚的亭子吧。客过亭,客过亭,无非是让爬上山来累了的客人们,有个坐处喘口气吧。只因应力民不在客过寨插队,和客过寨的男女知青间无甚交往,又加上他劳动勤快得到贫下中农好评,故而后来拘审岑达成的专案组,会选上他参与长期审讯岑达成。他呢,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岑达成是有重大嫌疑的。坐在浦东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翻看三十年前记录徐眉失踪案的工作手册,应力民沉浸在对往事的回顾之中。思绪零乱而不连贯,从那时至今,一晃三十多年了。这一次重返第二故乡,还有可能破解徐眉失踪之谜吗?应力民沉吟得久了,听到去逛专卖店、商场的几个老知青陆陆续续走回到座位上,不由抬起头来。“你这个大队长,倒是静得下心来,一直坐在这里啊!”娇小玲珑的罗幼杏离应力民最近,她边走向自己的座位,边和应力民打招呼,还举起手来,朝应力民作了一个热情的手势:“难得、难得!我们已经一大圈兜下来了。”应力民朝她淡淡一笑,多年的警察生涯,使得他养成了职业习惯,刚才一抬头的当儿,他察觉到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始终有个人坐在那里,有意无意在观察着自己。这人会是谁呢?

和汪人龙通完电话,应力民决定要在出发前去探望两个人。一个是失踪女知青徐眉的父亲徐继阳,另一个是这辈子和徐眉摆脱不了关系的岑达成。照理他该先去拜访独身老人徐继阳,世纪之交那年他去看老人,徐继阳已是满头白发,眼神迟滞,半天才把他认出来。又过去了多年,想必他更衰老了吧。可这一次,应力民决定首先要去看望的是笼罩在徐眉失踪阴影里的岑达成。只因为桂山地区老知青聚会时,消息灵通的季文进说,岑达成躺倒病榻半年多了,医生宣布了他的无期徒刑,说他的下半辈子只能在病榻上熬了。季文进下岗以后,在一个民营的文化公司值班看门,既没多少事儿,也没多大责任,空闲下来,他就给男男女女的老知青们通电话。故而他的信息特别多,也特别灵。他说在电话上听说了岑达成的病,他去看过岑达成,这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不成形了。医生宣判无期徒刑的话,是岑达成亲口对他说的。应力民相信季文进的话,一来季文进是回沪后在知青聚会中认识岑达成的,二人间既无深交,也没有利害关系,他没必要凭道听途说传话;二来凭应力民从事一辈子警务看人的经验,觉得季文进是个老实人,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季文进像算盘上的珠珠,拨一拨才会动,不拨他就不会动,故而混了一辈子,他也只能混一个门卫作为人生的结局。当年他是顶替在文化局当清洁工的母亲回的上海,干的是和他母亲一样性质的杂活,修修门窗、沙发椅子、坏了的文件柜,夏天调试电扇空调,冬天配齐走廊上坏掉的玻璃。改革开放以后,都说单位上不能养这种闲人,他就下岗了。若不是人家介绍他看门,光凭那点下岗工资,他会更惨。这样一个人,是不会故意耸人听闻地说岑达成被判无期之类的话的。正是聊天中无意听到季文进的话,才使应力民交代完缉毒副大队长的工作,想到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探望岑达成。早上九点来钟,岑达成居住的老式多层小区里,停满了档次不高的各式小车。这些小车都是邻近公司上班的白领们开进来的,公司没有专门的泊车位,小区的弄堂里有空档,白领们向小区物业交一点钱,就把车停在小区里,既安全可靠,又经济实惠。到了夜间,白领们下了班,车位腾出来,业主们下班开车回家,泊车位又停满了。应力民是缉毒警,因破案所需,经常出入各种小区,对此他是了如指掌的。“哎,让一让,你没听见吗?”一阵自行车铃响,没待应力民往边上让,一辆自行车从他身旁擦身而过,还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私人间的访问,应力民换了警服,穿的是便装,小区居民便把他当成了同样的普通人,一点也不客气。他若穿着警服,谁敢随随便便拍他肩膀啊。一个从菜场购物回来的老太太迎面走来,应力民凭几年前来过的印象,又看一下门牌号,拐进了一条支弄。岑达成的家在二楼上,上了一层楼,沿走廊走几步路就是203,应力民还记得,他家住的是两室一厅,当初回沪时,这在知青中属于条件上乘的。无论是铁铸的防盗门,还是里面的木门,都虚掩着。应力民按了一下门铃,屋里似乎有了一点动静,应力民等候着,房间里的动静又没有了。应力民再按一次门铃,他听得清晰,门铃在屋内清脆地响着。那点儿动静又有了,应力民侧耳倾听,勉强听到从卧室里传来的虚弱的声音:“门……开着,你……进来吧。”应力民听得出,这是岑达成的嗓音。曾经打过整整一年多交道,天天审讯他,他的声音虽然变得如此有气无力,应力民还是听得出来。拉开防盗门,又推开木门,应力民进了屋。进屋就是一个小厨房,侧面是个卫生间,穿过小厨房,是间六七平方米的小厅,小厅里一张木桌,桌肚子里放着几把方凳。应力民放缓了脚步,待眼睛适应了小厅的昏暗,才走进卧室。卧室里空气污浊,有一股久不通风的陈腐味。窗帘拉上了大半,床上的被窝乱得像狗拱的烂布堆,岑达成枯瘦的脑袋靠在枕头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瞅着应力民。他显然认出了应力民,被窝里的身子颤动起来,脑袋左右晃动,嘴张得大大的,似要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应力民暗自愕然,岑达成高大魁梧的身子,被病魔折腾得缩成床上的一把骨头,额颅、两颊全都瘦成了一张皮,让人联想起一根竹竿支起的骷髅。岑达成喘息着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你……来……”听不出他是招呼应力民,还是心有余悸。应力民走到窗户边,拉开了窗帘,顺手还打开了半扇窗户,让外面的新鲜空气透进来。破案时他进入过各种环境,可岑达成卧室里的空气还是让他憋得难受。“岑达成,听说了你的病,我是特意来看你的。”应力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岑达成的床头边,决定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对一个下半辈子将永远躺在床上的人,没必要再绕弯子。岑达成的眼睛瞪得溜圆,似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望着应力民说:“我我……起不了床了……”应力民朝他俯下身,放缓了语气:“那你对我说一句实话,徐眉是不是你害死的?”这是应力民拜访岑达成主要的目的。他坚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古训。那些即将押赴刑场的毒枭,临死之前都会吐真言。岑达成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应力民相信,如若徐眉遇害真与他有关,他也会说出来的。岑达成的整个身子仿佛都在往被窝里收缩,好像要躲进里面去。应力民正在惊讶,岑达成陡地将被窝往边上一掀,枯瘦脸上的皮肤全扭曲了,额头上汗如雨下,嘶哑着嗓门哭泣着说:“不,不,不!不是我……我我我……要平反……”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大口地喘着气儿,脑袋往边上一歪,靠在枕头上,好像是呜咽又好似干号般叫了起来:“我都成这样了,还、还、还说瞎话干啥?”应力民见床头柜上有一个水瓶,还有杯子,便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喝一口水,我明白了。”岑达成伸出双手,感激涕零地接过杯子,“咕嘟”喝了一大口水。到这个时候,岑达成仍不承认徐眉是他害死之后毁尸灭迹的,看来徐眉之死确实与他无关了。应力民记得,大返城回到上海以后,重获自由的岑达成一次又一次地向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向中央提出申诉,要求彻查案件,给他恢复名誉,平反昭雪。写到各种各样上级机关的二十几封申诉信,最终都转到桂山地区公安处统一及时处理并认真回复。那个时候应力民还在桂山地区公安处工作,看到过回函的内容,那函件上明白无误地写着:上海女知青徐眉失踪一案属实,当时震惊了上至中央、上海、省城几地,在整个桂山地区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中引起震动,公安机关奉命作为重大刑事案,依法立案查实。岑达成是知识青年们都知晓的徐眉的男朋友,徐眉失踪当日是他邀约同去桂山街上赶场,一去就不再复返,不再现身,而岑达成却若无其事回到了插队落户的寨子,无论是老乡还是同去赶场的男女知青,都反映岑达成有重大嫌疑,根据多数群众举报对岑达成拘审确属办案必须。徐眉失踪案至今尚未破结,岑达成的相关嫌疑不能消除。在对岑达成的整个拘审期间,所有审讯人员都坚持了按政策办事,没有通常所说的逼、供、信行为,况自始至终仅是嫌疑拘审,未对其定性,更没戴任何帽子,不存在平反之说。当年看过起草的回函,应力民就觉得这一函件是实事求是的,三百来个字,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那些年里,被错误打倒的“叛徒、特务、走资派”们在平反昭雪,几十万的右派分子被甄别纠正,因各种名目的罪名关进“牛棚”的人们重新恢复了名誉。满怀信心的岑达成收到了这封盖着大红印、印成粗体字的回函,再也没向任何地方提出赔偿和平反要求。他好像是死了心,开始了在上海的新生活。可他真有新生活吗?从桂山地区公安处调回上海公安部门工作的几十年中,应力民虽然总在忙忙碌碌的破案工作中奔波,但他只要一静下来,就会从侧面了解岑达成的情况。在他心灵深处,岑达成的嫌疑始终没有消除,及至这一回,从季文进嘴里听说他将像植物人似的度过余生的信息,他又萌生了让岑达成吐露真言的念头。而岑达成回沪以后真实的生活状况,他的家庭,他后来的婚姻及其他的一切,应力民都是不甚了了的。到了这一地步,岑达成仍对徐眉的死矢口否认,应力民觉得,他这一趟重返第二故乡的桂山之旅,有事情做了。作为一名颇有成就感的警察,他不能让徐眉的失踪成为永远的悬案啊。

颠簸过后,飞机又进入了平飞状态。坐在应力民和罗幼杏后一排的丘维维,微微张开了一条眼缝,斜乜了前排的应力民一眼。虽然隔着一条走廊,可应力民和罗幼杏两人间的对话,她听了个十之八九。除了罗幼杏压得很低的嗓门说出的话,有几句她没听清之外,其他的窃窃私语,她都听到了。不是她想偷听。她累了,一路上推着安康青,既要顺着他的话,又要依他的心思,还要留神他情绪的变化,她从来没这么累过。在飞机上坐定以后,见安康青合上眼不久就打起了鼾,她算放下心来。请空姐放好轮椅,她坐回丈夫身边,也想定定心在飞行时间睡上一觉。哪知道罗幼杏和应力民的对话,一句接一句钻进她的耳朵里来。不是他俩要吵她,主要是罗幼杏的语气忽高忽低、抑扬顿挫,太有情绪、太富感染力了,她想不听都不行。她是瞧不起罗幼杏的。她算什么呢?一个离异的下岗女人,没有男人爱,没有子女,连知心朋友也没有,碰到个抓毒贩的警察,她便以为是可以信赖的了,急不可待地试图寻求他的帮助,一股脑儿把自己的事儿全倒出来了。哼,想想真可笑。丘维维闭上了眼睛,飞机一阵震颤,这会儿颠簸得更厉害了,甚至还急速往下坠飞了十几米,丘维维都有点心慌了。喇叭里又一次报告说遇上气流,提醒旅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连卫生间也暂时关闭。惶惶之余,丘维维不由转脸望了一眼安康青,她真怕他受不了这一阵的折腾,在飞机上朝她使起性子来。还好,丈夫仰着脸,嘴微微张开,仍在打鼾,睡得很香的样子。瞧,他就是睡着了脸上仍透着光泽,饱满的脸庞全舒展开了,光是看他的脸,他显得比自己还年轻呢。丘维维换了一个更舒服点的姿势坐,又闭紧了双眼。斜前方的罗幼杏不再喋喋不休地对应力民唠叨了。她真想趁此机会睡上一阵,可就是无法入睡。转念之余,她脑子里的想法瞬间又变了,她陡地升起一股对罗幼杏的羡慕。是啊,罗幼杏是个收入不足千元的下岗女工,可她只是一个人,管了自己的一日三餐,夜间就能在三尺床上安然入睡,无忧无虑,没甚心事。最主要的,她目前仍充满着希望,她有奔头,如果她想方设法找回了送给放鸭子夫妇的儿子,如愿以偿地和前夫何强复了婚,那她就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丘维维听说过何强,他们这一拨曾经在桂山地区插队落户的上海知青,没一个人当上高官,最高的官位是正处级;在几百个知青中,真正发大财的,也仅屈指可数的几个。在凤毛麟角般的富翁里,何强的财富可算是第一位的,连组织他们这次活动的汪人龙,那么能干的一个人,都对何强有几份佩服,自叹弗如。罗幼杏千里寻儿达到了目的,重新和何强生活在一起,就不会是眼下这副可怜的样子了。到那时她就是何太太,浑身上下换了装束,珠光宝气地走出来,恐怕所有的知青都要对她刮目相看了。而她呢?她丘维维有什么指望呢?守着一个比一截木头好不了多少的老公,既要服侍他吃,又要帮着他穿,大部分时间还得推着他走,和照顾一个弱智的成年人没啥两样。弱智的成年人还听话,丘维维已经解散的技校里有个中年女教师,继承了当干部的父母两套房子,承诺父母,会永远照顾弱智的弟弟。这个弟弟三十出头了,曾经到学校里来过,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自理之外,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一切都要当姐姐的指点他,帮助他。技校的同事们都对中年女教师说,你太苦了。可中年女教师道,我从小管他,也惯了,再说弟弟虽是弱智,但他听话,从来没给她惹过事。现在丘维维照料的老公安康青,最糟的是不听她的话,时常还要对她闹情绪,发脾气。丘维维真被他折腾得心力交瘁,无可奈何了。就像这一次重返第二故乡之旅,她是根本不想来的,怪也怪她自己,桂山地区知青聚会,通知到她这儿,她寻思,解散的技校已经没多少善后事宜,局里面给她安排了个闲职,只等她年龄一到,就办退休手续了。她和安康青两人,天天闷在家里,生活太乏味了,她就推着安康青,参加了那一次聚会。哪知道安康青听说汪人龙在组织重返第二故乡之旅,要去游览评上四A级景区的客过亭,当场就表了态,要参加。丘维维在一大帮认识和不认识的同时代老知青面前,还要维护她技校校长的面子哩,还要在众人面前显示她和安康青幸福美满婚姻的印象哩,于是就报了名交了旅行住宿费用。今天才是上路的第一天,她就感到说不出的疲乏和不悦了。在这个完全松散型的集体中,表面上虽然互相之间客客气气,但谁也没把她这个技校校长当回事。不论你官大官小,钱赚得多赚得少,知青和知青之间,都是脚碰脚的。你的官大吗,那你就为知青这个群体多说话吧;你的钱多吗,那你就为知青中的弱者多做贡献吧。听说汪人龙这个组织者,队伍还没出发,已经接受了要为一个病入膏肓的方一飞寻找初恋情人的任务,荒唐。丘维维的沉思被安康青的拉扯打断了,她睁开眼来疑问地望着身旁的安康青,安康青睡眼惺忪、眼神散乱地瞅着她,做了一个端杯子的手势,说:“水,口渴……要喝……”丘维维隐忍着心中的厌烦,轻声说:“要喝水,我明白了,给你要。”她抬起手臂按了呼唤铃,空姐快步走来了,转个身就端来了一杯净水,丘维维接过杯子,递到丈夫跟前,安康青端起来,昂起脖子,把一杯水喝了个精光,重重将杯子塞一般还给丘维维,喝足了水,他满意地微笑着,又闭上了眼。真像头猪。丘维维特为这次出远门买的新衣服上滴了几滴安康青喝剩的残水,她蹙了一下眉,把一次性杯子放进前座的后袋里,纸质的一次性杯子顿时给压扁了。丘维维再次瞅了丈夫一眼,安康青脑袋微歪着,又酣睡过去,仿佛他刚才没醒过来似的。丘维维直了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后脑勺枕在椅背上。飞机这一阵飞得很平稳,灯光熄了大半,是可以休息一会了。可丘维维睡不着,她一闭上眼睛,耳畔就响起安康青轻微的鼾声,眼前就燃起一堆火焰,熊熊的火焰。那是山湾湾里的火,先是星星点点的火把汇拢在一起,蓦地升腾起一股火苗,迅疾的火苗燃大了,火把作星散,火苗顿时变成了熊熊大火。那红亮的火焰中映出茅草屋的剪影,其中夹杂着尖声拉气的惨叫,只几分钟时间,凄厉的惊呼狂嗥渐渐平息,火势似乎要在山湾湾里蔓延开,在黑黝黝的山影前腾跃着扑闪着,终于火焰渐渐小下来,只剩下飘飞的一闪一闪的火星,山湾湾里回归到原先的沉寂。只是,山湾湾里那一幢令全寨男女老少谈之色变的茅草屋看不见了。一整个寨子的人放心了。丘维维始终悬着的心也落下来了。这一把火是为挽救安康青而烧的,这一把火也是她作为安康青的同学和战友极力促成鸭子口大队革委会下决心烧的。烧死的是一个麻风女羊冬梅。初到鸭子口村寨插队时,丘维维只晓得鸭子口是桂山地区最为偏远蛮荒的一个寨子,山大坡高,路险谷深,赶一趟场要走两个多小时,光是走路来回就得整整半天,在街子上稍微多耽搁一点时间,就得摸黑回到寨子。这对于一心追求革命、改变山乡面貌的安康青、丘维维来说,算不得什么。到劳动最艰苦条件最差的村寨插队落户,还是他俩主动要求的。同在鸭子口插队的几个男女知青对他俩如此要求进步,还有些不理解。他俩异口同声地说,惟其落后,惟其偏远,才需要我们来贡献青春,改变“一穷二白”的面貌呀!那正是丘维维和安康青最为志同道合的时期。劳动虽然繁重,生活虽然艰苦,不过到了赶场天,他俩双双端着脸盆去河边洗衣裳,或者相约着同去赶场,哪怕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们也从没觉得苦,从未觉得日子难熬过。相反,两人之间亲如兄妹般的情愫之中,还有着朦朦胧胧的甜丝丝的初恋的滋味。尽管旁人提及时,他俩谁都不承认,并且振振有词地说,我们这是从小学到中学期间多少年里积起的革命友谊,我们这是红卫兵战友间经历过的纯真感情,不是你们理解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低级趣味。话是这么说,丘维维的内心深处,始终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安康青当成她的人,她的主心骨,她形影不离的战友和同志,她无话不谈的哥哥。现在是年轻不能谈,一旦年纪稍大,允许恋爱结婚了,安康青必然是她的对象她的未婚夫她一心要嫁的男人。突然地,什么预兆也没有,天天和她生活在同一集体户同一知青点上的安康青,天天仍然和她煮一锅饭吃的安康青,对她怀上了二心,背着她和鸭子口寨子上的一个姑娘羊冬梅好上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丘维维乍一听人说起这个消息,惊讶得目瞪口呆。她没向安康青打听,更没和他吵同他闹,她仍然像往常一样,该煮饭煮饭,该炒菜炒菜,安康青衣裳被树枝剐破了她仍替他补,洗衣裳时她仍喊着他一起到河边去。只是在表面上的客气之外,丘维维多了一个心眼。她渐渐地明白了鸭子口寨子上的流言飞语不是空穴来风,她很快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安康青同她天天生活在集体户里,这不错,不过出工劳动的时候,男女社员是分头干活的。那一天安康青在山湾湾旁的枕头田铲田埂,活干到一半,瓢泼大雨哗然而下,他提起锄头往寨子上跑,一眼看见山湾湾里羊冬梅家的茅草房,就跑进她家去躲雨。羊冬梅正在火塘旁烤红苕,见了来躲雨的安康青,真是又惊又喜。姑娘让安康青在火塘边烤火,给他吃烤熟的红苕,见他身上的外衣淋湿了,叫他把外衣脱下在火边烤干,见他挽起裤管露出的双脚沾满了来不及洗的泥巴,姑娘又在脚盆里舀来半盆温水,让他把脚洗干净……那一天的雨下得久,吃了红苕,擦干了脚,烤干了外衣,茅草房外头的雨仍下得刷刷地响,火塘里的火苗一跳一闪的,安康青隔着火塘,瞅着姑娘的脸,看得呆了。羊冬梅是鸭子口寨子上美得让人心跳加速的姑娘。安康青不明白,来这里插队落户好长一段日子了,他怎么就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他当面就问她了,羊冬梅羞涩地低下了脑壳,半天不吭气儿,安康青追问得紧了,她才不明不白说出一句:“我不出工。”为啥不出工呢?“是阿爸不让。”真正岂有此理!安康青简直要斥骂了,但是想到那是姑娘的爹,他没骂出口来。雨停了,安康青道过谢,提着锄头又去铲枕头田田埂上的杂草刺笼,羊冬梅一直把他送到门口,他走出她家院坝时,回转身来,疑讶地看到她仍倚着门框,睁大了一双美得晃人魂魄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安康青忍不住向她挥了挥手,她竟也把手举了起来,扬了扬。铲田埂的时候,安康青的眼前总是晃动着羊冬梅的脸庞,她那又惊又喜的眼神,她对他关怀备至的语气,笼罩在她身上的谜。事后,他向寨子上的小伙打听,山湾湾里的羊家,是怎么回事?小伙子道出的真相,让安康青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家是麻风,文化大革命闹起来,麻风村暴动,麻风病人都跑回了各自原先生活的寨子,羊冬梅随父亲也跑回了鸭子口,盖了一幢茅草房,相依为命过日子。鸭子口的寨邻乡亲们,是排斥和反对他们父女回来的。说他们一家三口住进麻风村时,羊冬梅还小,到逃回来时,她母亲已死在麻风村里,这父女俩身上,必定染上了骇人的麻风。县里及时下了通知,说麻风村跑散的麻风病人,凡是染上病还有可能传染的,都已经收治回麻风村。而这些年里治愈的麻风村人,并不具传染性,各个村寨可以为他们选一块离开寨子一定距离的地方,给他们辟几块生荒地,让他们自种自收,自给自足,自生自灭。羊冬梅家就是根据这一精神,在离开鸭子口寨子一段距离的山湾湾里,盖起茅草房住下来的。那个山湾湾里有几块生荒地,近几年来已给他们父女陆续开垦出来,栽水稻,种包谷,种红苕洋芋,种各种豆角蔬菜瓜果,养鸡养鸭养猪羊。难得的是,这个山湾湾里有一股泉水,鸭子口人说那是背阴泉,平时就是牛马也不牵过去喝那阴冷的水。而他们父女,一年四季就靠这股背阴的泉水过日子。一两年来,鸭子口人就和羊家父女相安无事地对峙着过了下来。不过,因为羊家父女的存在,鸭子口人仍是谈麻风就色变,说起来人心惶惶,恐惧、惶惑,连对他们父女远远地望一眼都不敢。听山寨小伙道出底细,安康青这才恍然大悟,他为什么从来没在村寨上见过羊冬梅,鸭子口村寨上有一个那么美丽的姑娘,为啥从未听人说起过。想到自己不但贸然闯进了麻风病人家去躲雨,还吃了羊冬梅烤的红苕,在她端过来的脚盆里洗过脚,用过她递给他的毛巾,她的双手还提着他的外衣,为他烤干了衣裳。夜深人静,联想自己可能已经染上了麻风,安康青惊骇得脊梁上直冒冷汗。说实在的,他在上海时从没听说过麻风。到了偏僻闭塞的鸭子口村寨,他才晓得人世间有这么种病。从老乡们嘴里,他听说了这是可怕的不治之症,染上了麻风,全身上下都会发炎、溃烂,先是烂五官和七腔,继而是全身骨骼和四肢……哎呀呀,可怕极了可怕极了。麻风最为可怕的是会遗传,一代一代往下传,故而要将他们隔离,不能让他们结婚生育,让他们自生自灭已是最为人道的了。多长了一个心眼,安康青这才发现,关于麻风竟有那么多的说道。鸭子口寨上的人说,羊冬梅之所以长得那么美,也是麻风在作祟。麻风病人就是要以她那种妖艳妩媚的美丽,来诱惑世间的男子,完成他们传宗接代的使命。要不,麻风病人死光了,世上何来的麻风呢?安康青自然要将羊冬梅从脑子里摒弃出去啰!他决定不把和羊冬梅有过接触的事儿告诉任何人。他永远也不会再往山湾湾那个方向去,不,他再也不向山湾湾那里望一眼。白天他可以不想,可是羊冬梅竟然在他梦中出现了。在梦里,他觉得羊冬梅比躲雨那天还要美,美得令他情不自禁想要去搂她、抱她、亲她。梦中惊醒过来,安康青的心“怦怦怦”跳个不停,浑身上下淌汗,青春的体魄还有股难耐的冲动。他慌乱地想,是不是老乡说的骇人听闻的麻风附体了?是不是麻风的魔力在发威?做过梦不久,他在山坡上遇到了羊冬梅。那天他是在山坡上割草,用扦担叉起满满两大捆茅草挑回鸭子口寨子去时,路过了茶坡。茶坡上的茶树覆盖了满山满岭,一坡一坡望过去,绵延无尽地连着远山。云罩雾罩的远山,层层叠叠,渺渺漾漾,安康青看着看着走了神,一脚踩在块滑溜溜的石板上,身子一晃,先是肩膀上的扦担失去了重心,两大捆茅草遂而逮着他一起跌落进了幽深的峡谷,只觉得脑壳上撞得钻心地痛,脚杆上也像挨了一刀,随后他就啥都不晓得了……醒过来时,他已躺在谷草铺的床上,身子稍动弹一下,谷草就索索发响。他的脑壳痛得钻心,他的脚脖子上也疼得难忍。不过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睁开眼的当儿,他一眼就看到了羊冬梅。羊冬梅正坐在床头俯身关切地望着他。她太美了呀,美得让头脚疼痛的安康青都忘了痛。她的一双大眼睛在两条细弯细弯的长眉下流波溢彩地瞅着他,她红润黝黑的皮肤光滑细腻,她的身体漫溢着山野少女的体香,她的气息弥散在床头,有股诱人的味道。安康青呆呆地望着她,看得憨了。她说话了,说话时的气息直喷到安康青的脸上。安康青贪婪地嗅着她芬芳清新的气息,只看见她的嘴巴在动,竟没听见她在说啥子。羊冬梅以为他被摔憨了,支身站起来,连声叫着阿爸,退了出去。羊冬梅的阿爸进屋来了,他像所有的山乡农民一样扎着黑色的头帕,头发、胡子连眉毛都白了,安康青头一次见到他,他是个大眼睛方脸盘的汉子,不是眉毛胡子头发全白了的话,看上去比一般农民还要壮实一些。安康青光是看他一眼,就发觉羊冬梅的眼睛,特别像她阿爸。羊老汉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喊了话,鸭子口寨子上马上会来人,送你去公社卫生院。”说完转身自卑地退了出去。羊冬梅像补充一般,柔声对他说:“是阿爸救了你!你摔在岩下,脑壳和脚杆上流了好多血呀。”她还想坐在安康青身边,羊老汉在门外叫她,她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鸭子口寨子上很快来了七八个汉子,他们扎起担架把安康青抬回寨子,又派马车把安康青送进了公社卫生院,卫生院作了急救处理,怕有闪失,又把他送进了县医院。安康青在县医院恢复得很快,县医院的医生明确告诉他,是敷在他脑壳上的草药和脚杆上的伤药救了他,如在当时没及时止住血,他脑壳和脚上的伤口那么大,脚杆上的骨头都看得见了,就是淌出那么多的血,他也必死无疑。安康青明白了,是身患麻风病的羊家父女救了他这条命。医生还对他说,那一对父女,其实身上并没患麻风,当年患上麻风的,是羊冬梅的妈。如果他们父女患了麻风,早把他收治回麻风村了,哪里还能允许他们在村寨上生活。你放心吧,在他家菌棚里的床上睡过,喝过他家的水,敷过他们采的草药,决不会染上麻风的。是医生的话,才让安康青晓得,羊家父女救他的地方,是山上的菌棚,昏迷之中,他还喝过父女俩的水。不过这个时候,他除了心存感激,对他们父女,一点也不忌讳了。病愈出院,安康青提着上海家中寄给他补养身子的麦乳精、炼乳、奶糖、阿华田、糕点,背着鸭子口寨上的乡亲,送进了山湾湾里那幢茅草屋。羊老汉仍没在家,孤寂地待在屋头的羊冬梅欢天喜地地接待了他。她从没见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嗅,凑到鼻子前闻,连声说着好香啊我好喜欢,当她拿着果酱罐头怎么也不晓得如何打开时,安康青为她打开了果酱,还用小勺舀了一小勺让她尝,当她伸出舌头尝到那么甜的果酱时,她拍着巴掌叫安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是羊冬梅的纯真,是羊冬梅绝色的美貌,是出于对他们父女救命之恩的回报,是对于他们处境的同情……多种因素的汇合吧,安康青不知不觉地爱上了羊冬梅。他仍像其他男知青一样出工劳动,他仍然和丘维维搭伙吃饭过日子,他一点也没把对羊冬梅的感情向任何人透露。但是鸭子口寨上的老乡感觉到了,丘维维风闻之后也警觉到了。她发现安康青客气了,她察觉安康青瞅人的目光平和了,她五官端正,她正青春年少,作为女知青她不难看,但是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只是相貌平平的女性,尤其是同妖艳的诱人的羊冬梅相比,她是难有一比的。她忧虑,她恐惧,她愤恨。一个偏僻山寨上的麻风女,怎能夺去她的心头之爱呢。她找到公社革委会,说麻风女羊冬梅破坏上山下乡运动,利用安康青的感恩心理,诱惑上海知青,现在知青点集体户的男女青年个个都人心惶惶,生怕安康青染上了麻风,知青们都说要逃回上海去了。更令人不安的是,鸭子口寨上的老乡们也都无心搞生产了,他们怕安康青把麻风带回寨子,传染给全寨老少,鸭子口寨上弥漫着一股恐慌情绪。人人都在说,不把这事儿解决,鸭子口没有太平日子过。丘维维去公社的时候,还找了几个知青伙伴。出于对麻风的恐惧和惊慌,知青们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直到公社的头头明确表了态,他们这才气愤难平地回了寨子。公社把大队革委会的班子叫去了,他们是如何商量决策的,详情无从所知。当丘维维去找大队革委会主任时,主任只是跟她说,知青和老乡们的要求都晓得了,事情会圆满解决的,会按传统的方式解决的。所谓传统的方式,就是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对待麻风病人的方式。那是由德高望重的寨老牵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寨子上的家家户户,每户人抱一捆干柴,悄没声息地堆在麻风病人家的房墙上,随后指派几个青壮小伙,每人点起火把,在茅草房的四周,一起点起火来,将麻风病人活活烧死,将麻风病菌灭绝。在天高皇帝远的偏僻村寨上,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做的。于是就有了那场大火,熊熊燃烧的大火,几十年来沉静下来时总在丘维维眼前闪烁的大火。知青们谁也没有准备干柴,知青们谁都不知这场火是由哪几个人点的,鸭子口老乡没一个人通知知青参加这件事儿,他们只晓得,那事儿发生的前两天,公社通知安康青到县里面参加民办耕读小学教师的培训班,走之前跟他讲明了的,培训班回来,就到鸭子口小学堂当教师。安康青是高高兴兴地去的,走之前他不管不顾地到山湾湾里去了一趟,把这个改变他命运的决定告诉了羊冬梅。长得老大却还从来没读过书的羊冬梅看他高兴,也喜欢的什么似的,对他说,你教了学堂里的娃娃,再来教我。那一天安康青再次吃了羊冬梅烤的红苕,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甜最好吃的红苕。吃过红苕他就又像来时一样,悄没声息地回到鸭子口寨子,第二天一大早,背上铺盖卷儿往县城赶路了。除了安康青之外,鸭子口其他男女知青都是晓得夜深人静时分要烧麻风的。几个男知青相约着,要站到后头坡的岩石上,爬到树上去看烧麻风的情形。丘维维没去后头坡,也不会爬树,她只是站在知青点茅草屋的后屋檐下,远远地眺望着,火烧得太大了,她就是离得远,看得仍是清清楚楚的。她就是这样把安康青从危险的道路上拉回来的。费了她那么大的心思,在他俩双双调回上海之后,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安康青,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妻子。事到如今,她费尽心机追求来的安康青,差不多成了一个废人,成了她即将步入晚年的累赘,她值不值呢?丘维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脑壳左右晃动着。她不愿沿着这条思路往下想。停止播音好久的喇叭又响了起来,空姐在给旅客们报告,二十分钟以后,飞机即将降落省城机场。丘维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是凌晨的零点三十五分。

她离去了。随着卡车轮子溅起团团尘埃而离去了。我生命中的一页翻过去了。在她离去之后的第四天,菌棚里所有的干菌子装进了麻包,用马车拖着,运到公社收购站去出卖了。我怀着一颗失意而感伤的心,回到了斗篷寨集体户里。我开始盼望,焦灼地盼望着她的来信,盼望着几天才能到斗篷寨来一回的乡邮员的出现。这是多么难以忍受的半个月。回到寨上,大小队干部们没有把我安排到煤场上去当会计,更没有一个像看守菌棚这样轻巧的活儿等待着我。一切正像知青们最初估计的那样,我的煤场会计职务给抹去了,自自然然地抹去了,让我自己都无法提出啥意见。我和知识青年们、和农民一起,天天在田坝坡土上劳动。知青点的伙伴们,都说我像换了个人,性格全变了,变得沉闷、寡言,难以相处,他们怎么可能晓得,我在这段时间里经历的一切呢。她终于来信了。在拆开她的信时,我双手竟然在颤抖,要抑制自己都不行。她在信上改变了对我的称呼,叫我“达非”。她详尽地叙述了离去之后的奔波和遭遇,从那娟秀端正的字里行间,我仿佛看到她坐在长途客车里昏昏欲睡地奔向那个偏远的小县城,我仿佛见到了她在小县城破旧的旅馆里,守着比烛光亮不了多少的电灯光,焦灼地期待着具体分配工作……以后我们间建立了通信关系。她常有信来,谈她的工作,谈她的烦恼和向往,她以女性的细腻关怀着我的一切,起居、饮食、衣着和遥遥无期的抽调。还给我寄一点钱。在漫长而压抑的插队落户岁月里,她的来信是我的希望,是我最大的安慰,每封来信,我都要读了又读,看了又看,然后就迫不及待地给她回信。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上调机会以后,我才逐渐逐渐地醒悟到,在煤场任会计职务时,由于我的天真和负责,不懂得通融,我是得罪了某些人。想想嘛,连大队主任的侄女儿,一个回乡的知青,都能够给分配到县磷肥厂去当学徒工,而我,却没有资格。是在一再地碰壁之后,我才晓得,在现实生活中,即使是故意报复、是让你穿小鞋,也是不露痕迹的。决不像我们的一些电影和戏剧里表现的那样,让人一目了然。我没有希望抽调,更不可能像我在与她分手时山盟海誓地表示的那样,争取分到她身边去,我意冷心灰,差不多陷入了绝望之中。在我们通信两年三个月以后,在她又一次给我来信,寄了十元钱和二十斤粮票给我时,我终于提起笔,给她写了一封信:不要等我,不要给我寄钱了,你走你的路去吧……信写完的时候,我的笔失落在地上。我趴在桌面上,痛哭了一场,几乎没有勇气把这封信寄出去。但一个残酷的现实时时在提醒我:她的年龄一天比一天大。我没有权利拖住她生活的脚步呀。信寄出以后,隔开好久好久,我都等得坐立不安了,她来了信,信上喊我“好弟弟”,仍然给我寄了钱和粮票来。连寄了三个月,后来有一封信,信里面夹满了八分一张的邮票,我数了数,竟有五十张邮票,却无一个字。尽管我一直硬着心肠没回信,但我明白了,她比我更清醒地意识到了她的年龄,她得走自己的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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