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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客过亭 叶辛

和汪人龙通完电话,应力民决定要在出发前去探望两个人。一个是失踪女知青徐眉的父亲徐继阳,另一个是这辈子和徐眉摆脱不了关系的岑达成。照理他该先去拜访独身老人徐继阳,世纪之交那年他去看老人,徐继阳已是满头白发,眼神迟滞,半天才把他认出来。又过去了多年,想必他更衰老了吧。可这一次,应力民决定首先要去看望的是笼罩在徐眉失踪阴影里的岑达成。只因为桂山地区老知青聚会时,消息灵通的季文进说,岑达成躺倒病榻半年多了,医生宣布了他的无期徒刑,说他的下半辈子只能在病榻上熬了。季文进下岗以后,在一个民营的文化公司值班看门,既没多少事儿,也没多大责任,空闲下来,他就给男男女女的老知青们通电话。故而他的信息特别多,也特别灵。他说在电话上听说了岑达成的病,他去看过岑达成,这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不成形了。医生宣判无期徒刑的话,是岑达成亲口对他说的。应力民相信季文进的话,一来季文进是回沪后在知青聚会中认识岑达成的,二人间既无深交,也没有利害关系,他没必要凭道听途说传话;二来凭应力民从事一辈子警务看人的经验,觉得季文进是个老实人,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季文进像算盘上的珠珠,拨一拨才会动,不拨他就不会动,故而混了一辈子,他也只能混一个门卫作为人生的结局。当年他是顶替在文化局当清洁工的母亲回的上海,干的是和他母亲一样性质的杂活,修修门窗、沙发椅子、坏了的文件柜,夏天调试电扇空调,冬天配齐走廊上坏掉的玻璃。改革开放以后,都说单位上不能养这种闲人,他就下岗了。若不是人家介绍他看门,光凭那点下岗工资,他会更惨。这样一个人,是不会故意耸人听闻地说岑达成被判无期之类的话的。正是聊天中无意听到季文进的话,才使应力民交代完缉毒副大队长的工作,想到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探望岑达成。早上九点来钟,岑达成居住的老式多层小区里,停满了档次不高的各式小车。这些小车都是邻近公司上班的白领们开进来的,公司没有专门的泊车位,小区的弄堂里有空档,白领们向小区物业交一点钱,就把车停在小区里,既安全可靠,又经济实惠。到了夜间,白领们下了班,车位腾出来,业主们下班开车回家,泊车位又停满了。应力民是缉毒警,因破案所需,经常出入各种小区,对此他是了如指掌的。“哎,让一让,你没听见吗?”一阵自行车铃响,没待应力民往边上让,一辆自行车从他身旁擦身而过,还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私人间的访问,应力民换了警服,穿的是便装,小区居民便把他当成了同样的普通人,一点也不客气。他若穿着警服,谁敢随随便便拍他肩膀啊。一个从菜场购物回来的老太太迎面走来,应力民凭几年前来过的印象,又看一下门牌号,拐进了一条支弄。岑达成的家在二楼上,上了一层楼,沿走廊走几步路就是203,应力民还记得,他家住的是两室一厅,当初回沪时,这在知青中属于条件上乘的。无论是铁铸的防盗门,还是里面的木门,都虚掩着。应力民按了一下门铃,屋里似乎有了一点动静,应力民等候着,房间里的动静又没有了。应力民再按一次门铃,他听得清晰,门铃在屋内清脆地响着。那点儿动静又有了,应力民侧耳倾听,勉强听到从卧室里传来的虚弱的声音:“门……开着,你……进来吧。”应力民听得出,这是岑达成的嗓音。曾经打过整整一年多交道,天天审讯他,他的声音虽然变得如此有气无力,应力民还是听得出来。拉开防盗门,又推开木门,应力民进了屋。进屋就是一个小厨房,侧面是个卫生间,穿过小厨房,是间六七平方米的小厅,小厅里一张木桌,桌肚子里放着几把方凳。应力民放缓了脚步,待眼睛适应了小厅的昏暗,才走进卧室。卧室里空气污浊,有一股久不通风的陈腐味。窗帘拉上了大半,床上的被窝乱得像狗拱的烂布堆,岑达成枯瘦的脑袋靠在枕头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瞅着应力民。他显然认出了应力民,被窝里的身子颤动起来,脑袋左右晃动,嘴张得大大的,似要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应力民暗自愕然,岑达成高大魁梧的身子,被病魔折腾得缩成床上的一把骨头,额颅、两颊全都瘦成了一张皮,让人联想起一根竹竿支起的骷髅。岑达成喘息着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你……来……”听不出他是招呼应力民,还是心有余悸。应力民走到窗户边,拉开了窗帘,顺手还打开了半扇窗户,让外面的新鲜空气透进来。破案时他进入过各种环境,可岑达成卧室里的空气还是让他憋得难受。“岑达成,听说了你的病,我是特意来看你的。”应力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岑达成的床头边,决定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对一个下半辈子将永远躺在床上的人,没必要再绕弯子。岑达成的眼睛瞪得溜圆,似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望着应力民说:“我我……起不了床了……”应力民朝他俯下身,放缓了语气:“那你对我说一句实话,徐眉是不是你害死的?”这是应力民拜访岑达成主要的目的。他坚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古训。那些即将押赴刑场的毒枭,临死之前都会吐真言。岑达成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应力民相信,如若徐眉遇害真与他有关,他也会说出来的。岑达成的整个身子仿佛都在往被窝里收缩,好像要躲进里面去。应力民正在惊讶,岑达成陡地将被窝往边上一掀,枯瘦脸上的皮肤全扭曲了,额头上汗如雨下,嘶哑着嗓门哭泣着说:“不,不,不!不是我……我我我……要平反……”似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大口地喘着气儿,脑袋往边上一歪,靠在枕头上,好像是呜咽又好似干号般叫了起来:“我都成这样了,还、还、还说瞎话干啥?”应力民见床头柜上有一个水瓶,还有杯子,便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喝一口水,我明白了。”岑达成伸出双手,感激涕零地接过杯子,“咕嘟”喝了一大口水。到这个时候,岑达成仍不承认徐眉是他害死之后毁尸灭迹的,看来徐眉之死确实与他无关了。应力民记得,大返城回到上海以后,重获自由的岑达成一次又一次地向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向中央提出申诉,要求彻查案件,给他恢复名誉,平反昭雪。写到各种各样上级机关的二十几封申诉信,最终都转到桂山地区公安处统一及时处理并认真回复。那个时候应力民还在桂山地区公安处工作,看到过回函的内容,那函件上明白无误地写着:上海女知青徐眉失踪一案属实,当时震惊了上至中央、上海、省城几地,在整个桂山地区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中引起震动,公安机关奉命作为重大刑事案,依法立案查实。岑达成是知识青年们都知晓的徐眉的男朋友,徐眉失踪当日是他邀约同去桂山街上赶场,一去就不再复返,不再现身,而岑达成却若无其事回到了插队落户的寨子,无论是老乡还是同去赶场的男女知青,都反映岑达成有重大嫌疑,根据多数群众举报对岑达成拘审确属办案必须。徐眉失踪案至今尚未破结,岑达成的相关嫌疑不能消除。在对岑达成的整个拘审期间,所有审讯人员都坚持了按政策办事,没有通常所说的逼、供、信行为,况自始至终仅是嫌疑拘审,未对其定性,更没戴任何帽子,不存在平反之说。当年看过起草的回函,应力民就觉得这一函件是实事求是的,三百来个字,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那些年里,被错误打倒的“叛徒、特务、走资派”们在平反昭雪,几十万的右派分子被甄别纠正,因各种名目的罪名关进“牛棚”的人们重新恢复了名誉。满怀信心的岑达成收到了这封盖着大红印、印成粗体字的回函,再也没向任何地方提出赔偿和平反要求。他好像是死了心,开始了在上海的新生活。可他真有新生活吗?从桂山地区公安处调回上海公安部门工作的几十年中,应力民虽然总在忙忙碌碌的破案工作中奔波,但他只要一静下来,就会从侧面了解岑达成的情况。在他心灵深处,岑达成的嫌疑始终没有消除,及至这一回,从季文进嘴里听说他将像植物人似的度过余生的信息,他又萌生了让岑达成吐露真言的念头。而岑达成回沪以后真实的生活状况,他的家庭,他后来的婚姻及其他的一切,应力民都是不甚了了的。到了这一地步,岑达成仍对徐眉的死矢口否认,应力民觉得,他这一趟重返第二故乡的桂山之旅,有事情做了。作为一名颇有成就感的警察,他不能让徐眉的失踪成为永远的悬案啊。

徐眉失踪在打田栽秧的春夏之交。已经连续几个赶场天没有休息了,为了抢节气和雨水,寨子上忙忙地将早稻和中稻都栽到了有水的田土里。这个赶场天,恰好逢天晴,栽晚米和粳稻呢,从节气上来说还早了几天。于是乎,生产队长在满寨子老少的要求下,吹了一声长长的哨子,宣布星期天可以去赶场。不止一个知青和老乡,都听到个头高挑、长得英俊挺拔的岑达成追着在堰塘边洗衣裳的徐眉道:“徐眉徐眉,明早上赶场,我们一路走啊!”徐眉当即爽利地答道:“去赶场的人多呢!一起走吧。”她这么干脆地答应岑达成,还引得寨子上几个小伙子挤眉弄眼做鬼脸呢。第二天在往桂山街去的小路上,老乡和知青们都看到,岑达成和徐眉走在一起。两人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弯弯的山路窄得容不下两个人时,不是徐眉走在前头,就是岑达成走在前头,两个人始终都在说笑。到了赶场的街上,人们也都看到,徐眉和岑达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挤来挤去,他俩一会儿在小摊前和老乡讨价还价,一会儿在天麻杜仲摊前询问食用的方法,一会儿在凉粉摊前吃绿豆凉粉,徐眉还指着岑达成吃得满嘴通红的双唇讥诮……再后来,就没有看到他俩在一块了。只晓得天擦黑时分,岑达成一个人回了寨子。后来把岑达成作为第一嫌疑人拘审时,审讯的重点,就是在他俩淡出人们的视线时,发生了一些什么情况。岑达成对知青和老乡们所反映的看到他俩的情况,全都是承认的。他还补充说,和徐眉一路赶场时,讲的话题是“十八怪”中的“背着娃娃谈恋爱”,他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和对此的理解渲染着说给徐眉听,听得徐眉不住地发笑。这就是外人看到的他俩有说有笑的情况。他说其实是一路去赶场时,他发现徐眉愁眉不展,似有什么心事,为了逗她高兴,提起赶场的兴致来,他才不断地找些发笑的话来逗起徐眉的兴趣,说到了“十八怪”,徐眉这才笑起来。记得她还问,“三只蚊子一盘菜”,到底是怎么回事?蚊子真能吃吗?淡出众人视线以后,岑达成交代说,他和徐眉去了脆哨面馆,一人吃了一碗一毛六分钱的脆哨面。因为脆哨是用槽头肉切成丁炸出来的,徐眉把她碗中的脆哨全挑拣出来,让他吃了。岑达成争着要付两碗面条的钱,徐眉不让,当他执意付了钱之后,徐眉还把一毛六分钱还给了他。吃完面条以后呢?岑达成说,走出脆哨面馆,我们就分手了。我听说供销社来了酱油,想顺便去买一瓶带回寨子。徐眉挥手说,我要去邮电所,看看家里寄的挂号信来了没有。吃面条的时候,因为要付粮票,徐眉提过一句,这二两粮票你给我垫着,上海家里给我寄来十斤全国粮票,我收到以后会还你。粮票我已经垫付了,所以徐眉一定要自己付清脆哨面款。公社邮电所和供销社在两个方向,我们就分头走了。每次审讯,岑达成都这么回答,从来没有前言不搭后语,也从来不曾颠三倒四。再后来呢?岑达成报了一串流水账,打了酱油,他看到盐巴白净,顺便买了一斤盐巴。随后就和几个男知青到他们队里去玩了。本来想吃过晚饭回寨子,后来听到有线广播里说,晚上要下大雨,怕被雨淋,他就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自己插队的客过寨上。回到知青点正弄晚饭吃,大雨落下来了。一场春雨下,清水满田坝。这个时节下夜雨,是好兆头,晚米和粳稻的栽插不愁水了,寨邻乡亲们巴不得春雨下得大些,再大些呢。直到临睡之前,雨下得小一点了,女知青屋头才叫起来:“徐眉呢,徐眉赶场回来了没有?岑达成,你看见徐眉了吗?”直到这个时候,岑达成才晓得,和他一路去赶场的徐眉没有回到寨子上来。岑达成只得如实相告,和徐眉吃过面条分手以后,不知她去了哪里。女知青们还嚷嚷着和岑达成开玩笑,你会不知道徐眉的影踪啊,你们不是“敲定”了吗?别骗人了。是不是你把她藏了起来?听到人家说和徐眉“敲定”,岑达成心里乐滋滋的,他忖度着,就是要让人们这么传,让徐眉不知不觉成为他正式的女朋友,别的男知青也就不会再打她的主意了。无论是岑达成,还是和徐眉同住茅草屋的女知青,都没把徐眉赶场当夜未归的事当一回事。因为在插队落户生涯中,男女知青趁着星期天去赶场,被其他知青点上的伙伴邀去玩并留宿的事情,是时常发生的。玩个一二天、两三天,自会回来的。徐眉失踪被当成一件事情,是在第二天的黄昏。消息是乡邮员带回公社的。徐眉头天赶场时去邮电所打听过上海家中寄的挂号信到了没有,乡邮员查看了记录,说还没到。第二天邮车来了,乡邮员看到了徐眉的挂号信,想到徐眉在惦记这封信,就送到客过寨来。挂号信是要签收的,徐眉不在,乡邮员只能请另一个女知青代她签收。听说徐眉在其他寨子知青点上玩,乡邮员还觉得诧异,一路上从公社所在地的桂山街走下客过寨来,他已经路过了一大串有知青点的寨子,没见到徐眉啊!从客过寨回桂山街,乡邮员每走过一个有上海知青集体户的村寨,送信送报纸的同时,他都顺口问一声,徐眉在你们这里玩吗?所有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乡邮员小哈就当一回事了。谁都晓得徐眉是整个桂山公社插队知青中相当出众的一朵花,怎会一下子找不见了呢!乡邮员哈小文是个矮个儿,二十五六岁了,才一米五一的个头。这么点矮小个儿,也影响他找对象说婆娘,至今他还没个意中人呢!上山下乡的知青们来了,每个集体户订一份报纸,上海知青的书信往来又多,哈小文时常和知青们打交道。知青们上街,也愿意去邮电所待,寄信,拿邮包,取报纸,问问有没有自己的信。有一回知青们在邮电所里说笑,不知怎么地把哈小文和徐眉扯在了一起,说哈小文虽然矮,由于一年四季在山路上送信送报,人也晒得格外黑,可谓其貌不扬,但一点也不妨碍他欣赏美,喜欢漂亮姑娘。每次只要徐眉和他搭讪,不论是问有没有信,还是问客过寨知青点的报纸拿走了没得,他都答复得分外殷勤,笑容也特别灿烂。旁的知青见了,心头酸溜溜的。一个缺德鬼不知怎么的突发奇想,说忽然有一天徐眉和哈小文走在了一起,会是个怎样的局面?他这话一出口,顿时引得男女知青爆发一阵哄堂大笑。一个相貌平平的女知青正色道,不要瞧不起小哈,如果知青要在山乡里扎根一辈子不抽调,小哈有一份正规工作,有正式工资,邮电所后头还有两间砌得漂漂亮亮的砖瓦房,说不定还真有女知青愿嫁给他呢!谁料想,知青们放肆地乱发议论时,小哈正在里间屋收整邮件,把这些话全听见了。知青们说笑完了,小哈从里面板着脸走出来,忿忿地说:“不要瞧不起人,看老子哪天娶一个和徐眉不相上下的婆娘给你们看。”知青们有的伸舌头,有的做鬼脸,悄没声息散了。乡邮员哈小文走遍了上海知青所在的集体户,没有见着徐眉,回到公社,就跑到办公室给分管知青的民政干事汇报了。民政干事一听,脸都变了色,当即报告了公社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临近黄昏,桂山公社村村寨寨的有线广播“吱嘎吱嘎”刺耳地嚣叫了一阵之后,响起了公社书记、革委会主任严肃的凛凛然的声气:“各大队注意了,各大队注意了,凡有知青点、特别是上海知青点的寨子,立即派人巡查一遍,看一看知青是不是都在村寨上,有哪几个不在队里,立即报到公社来。在各大队、各生产队去知青点巡查时,每个知青点都要问到,在客过寨插队的女知青徐眉有没有来过?徐眉现在哪里?每个大队都要在晚饭前后,把情况报到公社办公室,我们公社党委、革委班子,在等待你们的情况报告。哪一个大队漏报、不报、瞒报的,惟一把手试问。”这段广播,连续播了三次。这么一来,桂山人民公社土地上近两万农民和上百个知识青年,都知道了徐眉不见了的消息。桂山公社领导班子,为何对乡邮员哈小文带回来的消息如此重视呢?只因徐眉失踪前不久,刚刚传达了国务院、中央军委104号文件精神,那个文件通报了黑龙江建设兵团十六团团长黄砚田、参谋长李耀东奸污、猥亵女知青达数十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案情,并要求各级部门切实负起责任来,关心知识青年,爱护知识青年。对那些因不闻不问造成知青被凌辱、被捆绑吊打、无故死亡、失踪和受到迫害的,要追究领导的责任。与此同时,四川、江苏、吉林、云南等地也都宣判处决了一批奸污迫害知青的案犯。力度很大,震动也很大。桂山公社的领导部门,听说那么漂亮的上海女知青徐眉失踪了,岂敢不重视?他们一面向各大队、各生产队作出部署,一面连忙向县知青办和县委、县革委会作了报告。徐眉失踪一事,就此传遍了桂山地区,惊动了全省上下。应力民也是在这个时候听说徐眉离奇失踪的。在此之前,他只在赶场的街子上见过徐眉。由于她长相出众,男女知青间议论挺多。他知道徐眉在客过寨插队。客过寨因为客过亭而得名。客过亭据说是个名胜古迹,有好几百年历史了。慕其大名,应力民也和几个知青在一个赶场天攀上桂山,去游过客过亭。到了亭子跟前,结果大失所望,亭子里台阶被砸破了,亭柱子勉强撑着亭盖,亭子里的栏杆也是歪的歪,断的断,破败得不成个样子。风吹来,亭子里外都在响,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倾覆倒塌在地。亭门柱上,镌刻着的一副对联已被风雨剥蚀得看不很分明,有的字在“文革”初期“破四旧”时,被砸得辨认不清。要细细地连猜带辨别,才依稀读得出一副不伦不类的五言对子:风去云来景山坡是主人那个风景的“景”字,还是用毛笔蘸了墨汁,拙劣地写上去的,和原来的字体极不相配。应力民觉得,客过亭惟一值得看的,是站在亭子里眺望千山万岭的景色。望远山,连绵无尽千姿百态,犹如大海上的座座岛屿,看近岭,苍翠欲滴郁郁葱葱,俯视一座座大山之间的坝子里,清水长流,栽了秧子的水田绿茵一片。自古而来,这是西南山乡的一块福地和粮仓。应力民忖度,就是因为这里风光秀美,景色绮丽,过往的文人墨客,才会想到在桂山崖上,建这么一座供游人们歇脚的亭子吧。客过亭,客过亭,无非是让爬上山来累了的客人们,有个坐处喘口气吧。只因应力民不在客过寨插队,和客过寨的男女知青间无甚交往,又加上他劳动勤快得到贫下中农好评,故而后来拘审岑达成的专案组,会选上他参与长期审讯岑达成。他呢,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岑达成是有重大嫌疑的。坐在浦东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翻看三十年前记录徐眉失踪案的工作手册,应力民沉浸在对往事的回顾之中。思绪零乱而不连贯,从那时至今,一晃三十多年了。这一次重返第二故乡,还有可能破解徐眉失踪之谜吗?应力民沉吟得久了,听到去逛专卖店、商场的几个老知青陆陆续续走回到座位上,不由抬起头来。“你这个大队长,倒是静得下心来,一直坐在这里啊!”娇小玲珑的罗幼杏离应力民最近,她边走向自己的座位,边和应力民打招呼,还举起手来,朝应力民作了一个热情的手势:“难得、难得!我们已经一大圈兜下来了。”应力民朝她淡淡一笑,多年的警察生涯,使得他养成了职业习惯,刚才一抬头的当儿,他察觉到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始终有个人坐在那里,有意无意在观察着自己。这人会是谁呢?

徐眉不是典型的江南美女——那种小家碧玉聪明玲珑的姑娘。用老乡粗俗一点的话来讲,她是高奶挺胸脯的风骚女人。她的个头高高的,胸脯上一对Rx房,一年四季都耸得高高的。和一帮女知青们走过来,头一个注意到的,必然是她。她的那一双Rx房,耸立在胸前,让人不想看也得留神到她的胸部。椭圆饱满的脸上,一对大眼睛似会说话,白净的脸皮,老乡们说比剥皮的鸡蛋还诱人。剥了皮的鸡蛋是送进口里吃的,她那张脸引得不少男知青想和她约会。她呢,大咧咧的,颇有女人少见的爽快,什么人邀约她一道去赶场,她都会一口答应。应力民在桂山街上不止一次地见过她,他心里承认,徐眉确实是个美得晃人的姑娘。别说山乡里见不着她这样的女子,就是在整个桂山地区几百位上海女知青中,长相如徐眉一般招摇的,也极为少见。故而在上海知青中盛传,徐眉谈的“敲定”不止一个。“敲定”是上海知青中对于男女双方正式确立恋爱关系的简洁称呼。在六七十年代,上海滩都这么说。应力民是在世纪之交那年拜访徐眉的父亲徐继阳的,看到个头长得一米八十八的老人时,这才恍然大悟,徐眉的个儿为什么会那么高,身架子会那么大。尽管徐继阳那一年已是满脸皱纹,一头像鸡冠般直竖起来的白发,人老体衰,但是他的肩膀仍然宽宽的,佝偻着腰直起来时,那身架子还是高得骇人。粗野的汉子们说徐眉天生是个风骚女人,实在是冤枉了她。她长成那么个模样,是生成的眉毛长成的相,完全是承袭了遗传基因,怪不得她个人的。见过了徐继阳,不用想象应力民都猜得到,这位老人在年轻时代,一定是个高大魁伟、英俊挺拔的男子。又是好几年过去了,应力民在走进徐家所在的那条老弄堂时,心里揣度着,老人现在该是个什么模样,和他谈起宝贝女儿的沉痛往事,他会是个怎样的表情。噢,这条弄堂已经面临拆迁。弄堂里青砖砌起的墙面上,隔不多远就有用圆圈圈起的两个白漆大字:“拆迁。”应力民在庆幸,自己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些来,一旦动迁走了,打听徐老伯的新地址,就麻烦了。公用水龙头旁有人在洗拖把,用力刷洗的拖把把水珠溅出了水兜。应力民避开一点水龙头,辨别着门牌号,踏上一截晦暗陡峭的木楼梯。他记得,徐继阳的家是住在二楼上的客堂里。在石库门房子里,二楼的客堂间是位置最好的一间屋子了。客堂间的门敞开着,上海的老住户们都这样,在互相熟悉的弄堂里,早上起来开了门,只要不离开家,那扇大门总是敞着的。应力民迟疑地站在客堂间门口,客堂间里,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女子朝着他转过脸来,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你找谁?”应力民咽了一口唾沫,客气地问:“这里是徐继阳老先生家吗?”“你找他有什么事?”中年女子离座站起来,迎着应力民走到客堂间门口。“噢,”应力民猜不透这个女人的身份,忖度着道:“我是他女儿一起插队的知青,几年前我来拜访过他……”中年女子脸颊上一阵抽搐,她没等应力民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徐继阳去世了……”“啊?”应力民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前年大热天,太热了,他熬不过去,就……”中年女子说着,眼圈一红,伸手抹了抹眼角,接着说,“留下了我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说话间,应力民从中年女子的眉眼之间,一下认了出来,几年前他来探望徐继阳老先生时,这女人也在客堂间里,还给他倒了一杯茶来,当时他从她的衣着举止,认为她是个钟点工,现在想来,她不仅仅是钟点工,她很可能是徐继阳老先生续弦的老伴。应力民不便妄然发问,只得小心翼翼地打听:“这几年里,有关于他女儿徐眉的消息吗?”“没有,没有,”中年女子双手一摊,不无怨尤地说,“我对不晓得多少人说过了,我不知道什么徐眉,也从来没见过徐眉,老头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对我提起徐眉。这一两年也不懂是怎么回事,总有像你一样的陌生人,上门来打听徐眉、徐眉的。”楼梯上一阵响,应力民转身望去,走上来二男一女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位男子,未说话就露出笑容:“林大姐,我们动迁组又上门来了,想同你商量……”“没啥商量的,”中年女子手臂一横,“我的话早就说明白了,二百二十万,二百三十万,我都不要,我不要钱,我只要房子。”“林大姐,你再考虑考虑,拿到了钱,也能买房子的。”动迁组的女士插话道。中年女子嘴一撅,声气一下提高了:“上海的房价吓坏人,我才不上你们的当。我只要有个落脚处,有套房子,地段好一点的。你们给我一把钱,我一个老太婆,到哪里去看房、买房?办手续都不懂。我不要钱,不要钱。实话告诉你,我乡下还有儿子、媳妇、小孙子,儿子已在上海打工,他们也要有住处。”应力民觉得已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他想给中年女子打一个招呼,人家连眼角也没有瞭他一下,动迁组三个人,他更不认识。于是车转身,踮起脚,往狭窄陡峭的楼梯走下去。刚步下三级楼梯,中年女子却朝他追过来,站在楼梯口,向他一扬手:“哎,这位同志,我跟你说句话,老头死两年了,他那叫徐眉的女儿没半点儿音信,你们不要再来了!这地方一拆迁,住户们往外一搬,再没人晓得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谢谢你们不要再来找了,啊。”应力民收住脚步,站在楼梯上,不晓得对她说些什么好。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迈腿往楼梯下走去。有一截楼板松动了,应力民落脚太重,险些跌下楼去。幸好他眼疾手快,及时抓住了扶手,才没摔下去。走出后门,弄堂里有阳光,让他感觉豁然开朗。放眼望进去,弄堂半空中,原先悬在那里的晾衣架,已经塌陷下来,好几家生锈的窗栅,也被扳得七歪八斜,过街楼上那户,显然已带头动迁走了,窗玻璃砸碎了好几块。应力民想象得出,徐眉上山下乡去之前,生活在这么一条拥挤嘈杂的弄堂里,当时会是怎么样一种生气勃勃的景象。应力民当年也是从上海滩极为普通的弄堂里走出来的。信步走出弄堂的时候,应力民感慨万千。徐眉失踪案久破未决,最终以“失踪”告结,这样一个结论告之徐眉亲生母亲的时候,听说老人家当场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没几天就死了。应力民还听说,徐眉母亲当年是街道干部,是她极力动员女儿徐眉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带头上山下乡干革命的;刚失踪那几年,只是一个普通职员的徐继阳,话语中总是埋怨妻子,你积极,你要求上进,独养儿女是有一点照顾政策的,你都不要,是你把女儿推向不归路的……可以想象,天天听着类似的埋怨,徐眉总是没有音讯,徐眉的母亲会是一种什么心情。第一次,应力民走在弄堂里的步子有一些沉重,沉重得他似乎迈不开脚步。这可不是他的风格,一有了案情,破起案子来,哪怕连天连夜休息不好,他那壮实硕健的体魄走起路来仍是虎虎生风的。姓林的女人最后通牒般的几句话,仿佛是在提醒他,徐眉早已是个被人遗忘的女子,没必要再来打听她的归宿了。但对应力民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徐眉案件,直接影响到了应力民的命运,影响到了应力民的人生选择,甚至影响到他今天从事的这份职业。没有徐眉失踪一案,嫌疑犯岑达成不会被拘审,没有对岑达成长达十几个月的连续拘审,县公安局当时不会从知青中抽调表现杰出的应力民和另一个省城知青配合预审科的审讯员天天提审岑达成。没有应力民当年全身心积极地投入对岑达成的审讯,制定一套又一套方案,表现出色,公安处也不会要他。案子虽然不了了之,岑达成最终也以“事出有因、查无实证”而被释放,自始至终参与了预审工作的应力民和那位省城知青,却因表现杰出留在了县公检法队伍中。省城知青分配去了检察院,应力民留在了公安局刑警队,他俩双双得到了当年的男知青们极为羡慕的工作。警察也由此成了应力民终身的职业。当年调回上海公安局工作时,人家一听他参与过侦破毒品案子,很爽快地发出了商调函。应力民怎能不记着徐眉的失踪案呢?徐眉案的谜团解不开,是他作为一个警察终身的遗憾。他的心灵深处,会始终盘着一个解不开的结。上海的《人民警察》杂志,报道过应力民出色地破获毒品大案的详情,公安局所办的《东方剑》杂志,还以他为原型,写过一篇好几万字的中篇小说,概括提炼,添油加醋,笔下生花,把他写成了一个料事如神,和毒枭斗智斗勇的英雄人物。可在应力民的内心深处,总是耿耿于怀地存在一个念头,徐眉案的失踪之谜不能解开,他就算不得一个好警察。到退休的时候,他会为此抱憾终身。故尔,这一次的重返第二故乡之旅,虽然和大多数老知青一样,是故地重游,虽然局长还让他不动声色地去摸清一条线索,但是对于他来说,重新捡拾梳理徐眉的失踪,是重中之重。

到喀斯特山国省城的航班,于浦东国际机场十九点十分准时起飞。十七点大家在国内出发的大门口刚集中,进出港动态上就显示出这个航班延误的信息。等到办完手续进入候机大厅,荧屏上已经打出航班延误三个半小时,预飞时间是二十二点三十分的字幕。汪人龙在抱歉地向每一位老知青打招呼,定这个航班,原来预计晚上九点半左右到达省城,十点半左右就可以入住旅馆休息,不会影响第二天的安排,没想到出师不利,还没动身就碰到了航班延误,对不起,对不起。好像航班延误是他的责任。破案所需,应力民是经常出差飞来飞去的,他时常遇到这种情况。延误三个多小时,他坐到候机厅的一侧,正好可以梳理一下思路。老知青们在候机厅汇聚在一起没坐多久,就分散开来,三三两两相约着去逛设在候机大厅里的各式商店了。汪人龙和沈迅凤双双朝应力民走过来,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应力民抬起头来,汪人龙笑容可掬地和他打招呼:“应大,来认识一下,这是沈迅凤,我的知青伙伴沈迅宝的妹妹,她是特别为哥哥扫墓去的。”沈迅凤要比他们这一茬知青年轻十来岁,打扮得利落干练,她微笑着向应力民点头:“你好,应大。”听他们这么称呼自己,应力民知道他俩或者汪人龙,是和警察打过交道的。也难怪,汪人龙开着一家书画古玩商店,社会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会接触。他朝两人点头,询问道:“你们不去逛吗?”“这里面的商品能买吗?”沈迅凤莞尔一笑,“贵得吓死人哎。”看她情绪甚好,一点也不像是去为早逝的哥哥扫墓的。一辆轮椅推过来,轮椅上坐着脸庞白皙五官英俊的安康青,光看他的脸,会觉得他比同时代的知青保养得都年轻五六岁。推轮椅的是他的夫人丘维维,一个当年名声很大的先进知青,回上海以后一辈子也混得十分得法,当上了职校的校长。没等他俩开口,应力民主动向他俩点头招呼:“真难得,你们俩能双双出行。”“我劝过他,”丘维维接过话来,嘴角朝轮椅上的安康青一努,“行动迟缓,就不要来了。可他不依不饶,非要来不可。”安康青双手扶在轮椅上,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丘维维接着道:“转念一想,忙了一辈子,我也难得有这么个安排,就了却一下他的心愿吧。再拖几年,怕是要走也走不动了。”应力民关切地一指安康青:“康青只能依靠轮椅走吗?”“才不是呢!”随着轮椅上的安康青坚决地拼命摇头,丘维维提高了一点声音说:“他能在我的搀扶下站起来,也能扶着走几步,就是走长了不行。像刚才从安检口到这里的登机口,这么长的路,他吃不消。”应力民点头:“也难为你这个好妻子了。”丘维维听见这声赞扬,脸上笑得像绽开了花,连忙俯身对安康青道:“听见了吗,老安,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安康青瓮声瓮气地吐出一句。季文进的长脸从轮椅傍探了出来,应力民向他招招手:“去年知青聚会时,你不是表示,你目前这种经济状况,是绝不可能自费回插队山乡的吗?今天你怎么比我来得还早?”“他呀!”人群侧面,矮矮小小的罗幼杏不等季文进答话,伸出手指着他道,“发大财了,现在他是半个千万富翁。”“真的?”应力民以为是在听天方夜谭,环顾一下众人,众人都笑眯眯朝季文进颔首点头,不像是假的。“老爸留给他的几小间旧房子,地处市中心,动拆迁时,一家伙补给他三百多万,加上他老婆有眼光,借了娘家钱,前几年咬紧牙关花四五十万买下的那套高层里的两室一厅,现在涨到了二百几十万。他不是半个千万富翁了嘛!”罗幼杏的嗓音脆脆的,一点也不像个中年女子,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季文进是熬出头了……”季文进插话:“我提出请假时,头头不准,我就趁机把看门的活儿辞了,娘的,他还以为我是原来的季文进呢!”语气里满是对头头的不屑。罗幼杏叹了口气:“哪像我啊,这辈子是别想有出头之日了。”应力民循声瞅了她一眼,只见她娇小的肌肉紧绷的脸上,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目光灼灼,应力民感觉到,她明明在内心里仍满怀希望的嘛。不企求明天,不向往未来,她的眼睛不会那么亮。再说了,这一趟纯粹的自费之旅,真像她叹息得那么苦,她会自愿参加进来?这些念头,应力民只是心里暗自忖度一下而已,尽管都是老知青,当年插队在不同的公社,不同的村寨上,并不熟悉,不少人都是回沪以后,在知青联谊会和各种名目繁多的聚会中相识,说到底互相间的关系都是很客气的,相互之间真正知根知底的不多。丘维维双手撑在轮椅上,目光斜乜着罗幼杏,轻飘飘地道:“你当初一条道走到黑,和何强一直好下去,也不会是今天这副样子啊。”“我哪想得到啊,”罗幼杏一脸的懊丧,“你凭良心说说,丘维维,插队落户时好上的,有几对今天成了夫妻的?”汪人龙笑道:“那你也不要说得这么肯定,安康青和丘维维,眼面前不就是好好的一对嘛!”罗幼杏的手指向丘维维,又指一下安康青,不无刻薄地把脸转向汪人龙:“你问问他俩的心里,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幸福。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说完一甩手,抽身就走了开去。人堆里一下冷了场,沈迅凤凑近汪人龙的耳根,悄声说:“这人怎么了?像有毛病。”汪人龙扯一下沈迅凤的衣角,嘀咕似的道:“知青之间的事儿,你别管。走,我们也逛逛工艺品店去。”众人四散走去,应力民跟前又安静下来。从市区到浦东机场,是缉毒大队的警车掐着点送他过来的。下车后他拖着拉杆箱,只是抱歉地微笑着,朝众人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刚才汪人龙带头走过来,让他和相识的几个男女知青一一打了招呼,也算作了弥补。其实他并没有迟到,只是这些平时较少出门的老知青到得太早。现在安静下来,应力民透过落地玻璃,眺望着浦东机场宽阔无边的停机坪,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交代了缉毒大队的工作,他的脑际又浮起了盘旋多日的徐眉案件。在为这次出差准备行装时,他特意打开了久未起封的樟木箱子。这只坚固扎实的樟木箱,是他在桂山地区插队落户时出钱请老乡打的。他离开上海插队落户时,家里只为他提供了一只人造革大箱子和凭上山下乡证花七元钱购买的一只红色的小薄皮箱。插队落户两三年之后,知青们兴起了购买樟木箱子之风,应力民起先按兵不动,只在跟家里通信时提及此事,并说山乡里樟木很便宜,老乡的木匠活儿也不差。没料到在螺帽厂当工人的父亲,用他只读过两年半小学的粗大歪扭的字体,给他写了一封回信,信中提到,新的樟木箱子,在上海几乎已经绝迹,可以出钱请老乡打一只真正的樟木箱。应力民花了三十五块钱,请老乡打出了一只樟木箱。调回上海工作时,应力民绝大多数东西都舍弃或是留给了同事,惟独把这只樟木箱托运回来了。和樟木箱一起托回上海的,是几本当年审讯了岑达成十几个月的个人笔记和会议记录。樟木箱托运回上海,已经退休的父亲说这只花了青工一个月工资的樟木箱买得值,在上海滩,起码值二百块。故而父亲又请厂里的徒弟,为樟木箱配装了铜角片和铜钥匙。改革开放以后,木箱子在家里已显得碍手碍脚,很多家庭都扔掉了。应力民舍不得丢掉这只箱子,这是他插队落户的纪念,也是已故父亲倾注了心血的箱子。应力民对自己的儿子说,只要我活着,这只箱子就要放在家中。我死以后,你看着不顺眼,可以把它扔出去。不料儿子叫起来,我为什么要把它扔掉啊,爸爸,这是爷爷和您留下来的,我还要把它留给我的儿子呢!应力民听了这话很舒心,他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这只箱子里,还留着一件离奇古怪案件的记录呢!翻开那些卷曲泛黄的工作手册,应力民特地挑了一本全面记录了徐眉失踪案的本子,带在身边。本来想在近三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中,翻一翻这个本子,唤起一点对案情细节的回忆,没想到了机场就遇上航班延误,应力民不由得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了当年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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