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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客过亭 叶辛

到喀斯特山国省城的航班,于浦东国际机场十九点十分准时起飞。十七点大家在国内出发的大门口刚集中,进出港动态上就显示出这个航班延误的信息。等到办完手续进入候机大厅,荧屏上已经打出航班延误三个半小时,预飞时间是二十二点三十分的字幕。汪人龙在抱歉地向每一位老知青打招呼,定这个航班,原来预计晚上九点半左右到达省城,十点半左右就可以入住旅馆休息,不会影响第二天的安排,没想到出师不利,还没动身就碰到了航班延误,对不起,对不起。好像航班延误是他的责任。破案所需,应力民是经常出差飞来飞去的,他时常遇到这种情况。延误三个多小时,他坐到候机厅的一侧,正好可以梳理一下思路。老知青们在候机厅汇聚在一起没坐多久,就分散开来,三三两两相约着去逛设在候机大厅里的各式商店了。汪人龙和沈迅凤双双朝应力民走过来,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应力民抬起头来,汪人龙笑容可掬地和他打招呼:“应大,来认识一下,这是沈迅凤,我的知青伙伴沈迅宝的妹妹,她是特别为哥哥扫墓去的。”沈迅凤要比他们这一茬知青年轻十来岁,打扮得利落干练,她微笑着向应力民点头:“你好,应大。”听他们这么称呼自己,应力民知道他俩或者汪人龙,是和警察打过交道的。也难怪,汪人龙开着一家书画古玩商店,社会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会接触。他朝两人点头,询问道:“你们不去逛吗?”“这里面的商品能买吗?”沈迅凤莞尔一笑,“贵得吓死人哎。”看她情绪甚好,一点也不像是去为早逝的哥哥扫墓的。一辆轮椅推过来,轮椅上坐着脸庞白皙五官英俊的安康青,光看他的脸,会觉得他比同时代的知青保养得都年轻五六岁。推轮椅的是他的夫人丘维维,一个当年名声很大的先进知青,回上海以后一辈子也混得十分得法,当上了职校的校长。没等他俩开口,应力民主动向他俩点头招呼:“真难得,你们俩能双双出行。”“我劝过他,”丘维维接过话来,嘴角朝轮椅上的安康青一努,“行动迟缓,就不要来了。可他不依不饶,非要来不可。”安康青双手扶在轮椅上,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丘维维接着道:“转念一想,忙了一辈子,我也难得有这么个安排,就了却一下他的心愿吧。再拖几年,怕是要走也走不动了。”应力民关切地一指安康青:“康青只能依靠轮椅走吗?”“才不是呢!”随着轮椅上的安康青坚决地拼命摇头,丘维维提高了一点声音说:“他能在我的搀扶下站起来,也能扶着走几步,就是走长了不行。像刚才从安检口到这里的登机口,这么长的路,他吃不消。”应力民点头:“也难为你这个好妻子了。”丘维维听见这声赞扬,脸上笑得像绽开了花,连忙俯身对安康青道:“听见了吗,老安,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安康青瓮声瓮气地吐出一句。季文进的长脸从轮椅傍探了出来,应力民向他招招手:“去年知青聚会时,你不是表示,你目前这种经济状况,是绝不可能自费回插队山乡的吗?今天你怎么比我来得还早?”“他呀!”人群侧面,矮矮小小的罗幼杏不等季文进答话,伸出手指着他道,“发大财了,现在他是半个千万富翁。”“真的?”应力民以为是在听天方夜谭,环顾一下众人,众人都笑眯眯朝季文进颔首点头,不像是假的。“老爸留给他的几小间旧房子,地处市中心,动拆迁时,一家伙补给他三百多万,加上他老婆有眼光,借了娘家钱,前几年咬紧牙关花四五十万买下的那套高层里的两室一厅,现在涨到了二百几十万。他不是半个千万富翁了嘛!”罗幼杏的嗓音脆脆的,一点也不像个中年女子,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季文进是熬出头了……”季文进插话:“我提出请假时,头头不准,我就趁机把看门的活儿辞了,娘的,他还以为我是原来的季文进呢!”语气里满是对头头的不屑。罗幼杏叹了口气:“哪像我啊,这辈子是别想有出头之日了。”应力民循声瞅了她一眼,只见她娇小的肌肉紧绷的脸上,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目光灼灼,应力民感觉到,她明明在内心里仍满怀希望的嘛。不企求明天,不向往未来,她的眼睛不会那么亮。再说了,这一趟纯粹的自费之旅,真像她叹息得那么苦,她会自愿参加进来?这些念头,应力民只是心里暗自忖度一下而已,尽管都是老知青,当年插队在不同的公社,不同的村寨上,并不熟悉,不少人都是回沪以后,在知青联谊会和各种名目繁多的聚会中相识,说到底互相间的关系都是很客气的,相互之间真正知根知底的不多。丘维维双手撑在轮椅上,目光斜乜着罗幼杏,轻飘飘地道:“你当初一条道走到黑,和何强一直好下去,也不会是今天这副样子啊。”“我哪想得到啊,”罗幼杏一脸的懊丧,“你凭良心说说,丘维维,插队落户时好上的,有几对今天成了夫妻的?”汪人龙笑道:“那你也不要说得这么肯定,安康青和丘维维,眼面前不就是好好的一对嘛!”罗幼杏的手指向丘维维,又指一下安康青,不无刻薄地把脸转向汪人龙:“你问问他俩的心里,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幸福。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说完一甩手,抽身就走了开去。人堆里一下冷了场,沈迅凤凑近汪人龙的耳根,悄声说:“这人怎么了?像有毛病。”汪人龙扯一下沈迅凤的衣角,嘀咕似的道:“知青之间的事儿,你别管。走,我们也逛逛工艺品店去。”众人四散走去,应力民跟前又安静下来。从市区到浦东机场,是缉毒大队的警车掐着点送他过来的。下车后他拖着拉杆箱,只是抱歉地微笑着,朝众人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刚才汪人龙带头走过来,让他和相识的几个男女知青一一打了招呼,也算作了弥补。其实他并没有迟到,只是这些平时较少出门的老知青到得太早。现在安静下来,应力民透过落地玻璃,眺望着浦东机场宽阔无边的停机坪,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交代了缉毒大队的工作,他的脑际又浮起了盘旋多日的徐眉案件。在为这次出差准备行装时,他特意打开了久未起封的樟木箱子。这只坚固扎实的樟木箱,是他在桂山地区插队落户时出钱请老乡打的。他离开上海插队落户时,家里只为他提供了一只人造革大箱子和凭上山下乡证花七元钱购买的一只红色的小薄皮箱。插队落户两三年之后,知青们兴起了购买樟木箱子之风,应力民起先按兵不动,只在跟家里通信时提及此事,并说山乡里樟木很便宜,老乡的木匠活儿也不差。没料到在螺帽厂当工人的父亲,用他只读过两年半小学的粗大歪扭的字体,给他写了一封回信,信中提到,新的樟木箱子,在上海几乎已经绝迹,可以出钱请老乡打一只真正的樟木箱。应力民花了三十五块钱,请老乡打出了一只樟木箱。调回上海工作时,应力民绝大多数东西都舍弃或是留给了同事,惟独把这只樟木箱托运回来了。和樟木箱一起托回上海的,是几本当年审讯了岑达成十几个月的个人笔记和会议记录。樟木箱托运回上海,已经退休的父亲说这只花了青工一个月工资的樟木箱买得值,在上海滩,起码值二百块。故而父亲又请厂里的徒弟,为樟木箱配装了铜角片和铜钥匙。改革开放以后,木箱子在家里已显得碍手碍脚,很多家庭都扔掉了。应力民舍不得丢掉这只箱子,这是他插队落户的纪念,也是已故父亲倾注了心血的箱子。应力民对自己的儿子说,只要我活着,这只箱子就要放在家中。我死以后,你看着不顺眼,可以把它扔出去。不料儿子叫起来,我为什么要把它扔掉啊,爸爸,这是爷爷和您留下来的,我还要把它留给我的儿子呢!应力民听了这话很舒心,他拍着儿子的肩膀说,这只箱子里,还留着一件离奇古怪案件的记录呢!翻开那些卷曲泛黄的工作手册,应力民特地挑了一本全面记录了徐眉失踪案的本子,带在身边。本来想在近三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中,翻一翻这个本子,唤起一点对案情细节的回忆,没想到了机场就遇上航班延误,应力民不由得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了当年的笔记本……

应力民终究是个从警一辈子的警察,他不动声色地收拾起工作手册,一边和陆续走回来的老知青们点头招呼,一边站起身来舒展双臂弯腰屈腿作休息状。季文进也走回来,到了应力民跟前就直夸浦东机场建得漂亮,还说他这是第一次坐飞机,从大门口到候机厅,一路进来一路都觉得新鲜。应力民觉得他这体会是最为真切的,随而汪人龙和沈迅凤也逛回来了,应力民在同他俩打招呼的时候,努了一下嘴,示意不远不近的座位上坐着的女子,说:“她坐在我们这帮人的行李旁边,这么年轻,不会也是知青吧?”“噢,她是我们一伙的,”汪人龙朝那女子瞅了一眼,笑着解释,“大家都到得早,我给众人互相介绍了。你是掐着时间到的,忘了给你一一介绍这拨人了。她是我们这帮人中惟一的知青子女。小白,白小琼,你过来一下。”白小琼离座向他们走来,一手拿着铅笔,一手拿着个本子,走近了,应力民一眼看清了,她手里拿着的是素描本。汪人龙指了一下应力民:“给你介绍一下……”白小琼笑道:“你刚才给大伙儿介绍时,我已经认识他了,应大队长你好。”见白小琼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应力民同样伸出手去,和她握了一下。她的手瘦削,手指长长的,给他印象更深的是她的手很凉,仿佛凉到了零度以下。应力民的目光盯着她的素描本:“你很用功,候机时也在画?”白小琼递过素描本来:“请多指教,应大队长。对不起,没经你的同意,就把你画下来了。主要是你的侧面特别适宜于入画。”应力民接过素描本一瞧,嗬,短短的时间里,这女孩不止画了一幅,她从不同的角度,在一张厚实的铅画纸上作了三幅自己的头像。每幅头像都画得惟妙惟肖,和自己甚像。其中一幅,她还擅自配上了警服,看起来既英武又豪气,活脱像个将军。应力民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把我画得像个高级警官,美化得过分了。”汪人龙拍了一下应力民的肩:“美化了你,你该高兴才是啊。”“人家应大头脑比你清醒,实事求是。”沈迅凤道。应力民心头还是高兴的,客气地对白小琼道:“到了山乡,你就有用武之地了。那里的风光气象万千,创作素材取之不尽。”白小琼一昂脸道:“跟着你们,我一定会有很大的收获。”应力民留意到了,一旁的沈迅凤,斜了他一眼。丘维维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安康青,笑吟吟走了过来,说:“你们看看这人,难得出一趟远门,他兴奋得像个小伙子,看什么都充满了兴趣。”大家转脸望去,果真,轮椅上的安康青,白净饱满的脸庞涨得通红通红,一双眼睛神采飞扬地回望着大伙儿说:“在电视上看,浦东机场不过就是这个样子。没想到里面这么宽阔,这么宏伟。想想,我们当年去插队落户,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彭浦火车站,火车要开两天三夜,现在听说只要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到了。是吗?”丘维维凑近他的耳畔:“没错,后头几天,看的东西还多呢!”安康青撩起手腕,瞧了一眼表:“可惜飞机晚点了。要不,我们这会儿坐在飞机上了。”丘维维不好意思地瞧瞧众人说:“你们看他这副样子,像不像个老小孩。”众人齐声笑了起来。大伙儿的笑声传进先在位置上入座的季文进耳里,季文进不由得朝大家瞅了一眼。是啊,除了白小琼,这些人差不多都是他的同时代人,同时代的知青,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帮伙伴。熟悉的是他们认识已经好几年了,在上海的知青联谊会、聚餐会、纪念会上,打过了多次交道;陌生的是,虽然每次相聚都客客气气,气氛热烈而又融洽,但毕竟目前各自的境遇地位不同,更因为当年并不在同一村寨、同一生产队待,平时所说的知根知底,其实是打了很大折扣的。今天集合以后,季文进仔细地观察了,三四十个人的老知青队伍中,没一个人是和他同一知青点、同一大队的,甚至同一公社插队的也仅两三个。他并不十分了解眼前这些亲热地交谈着的男女知青。同样,人家对他也不甚了了。所有的人包括这次活动的牵头组织者汪人龙也只晓得他拿到了一大笔住房动迁款,原先无论什么人说得热闹非凡的第二故乡之旅,他都是一概摇头坚决不参加的。现在钱对他已不是问题,故而他就欣然参加了。他自己对人也是这么说的。其实,在内心深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啊!这一辈子,命运对于他季文进的欠账多着哪。比如说,明明生活在上海,他没去过一次东方明珠电视塔,没上过南浦大桥、杨浦大桥、卢浦大桥旅游,至于要花五十元钱买一张参观票的大剧院,花八十八元去喝一杯咖啡的金茂大厦,花几百块钱才能进去欣赏节目的东方艺术中心……他更是都没去过。这几个月里,他正趁着有了一大笔钱,有计划、有步骤地一一了却自己的心愿,有时候和妻子双双去看一场杂技,有时候带儿子去游一趟周庄和朱家角。对于一般人而言,这些都是常规节目,毫无新鲜感的。可对他而言,下岗,穷,赚来的钱只够应付日常开销,他都没尝试过体验过,光是还这些欠账,都得花几年工夫哩!他为啥会心血来潮,跟着有头有脸的汪人龙、应力民,来参加这一次重返第二故乡之旅呢?说到底,也是方一飞、钱洁夫妇,要会一会方一飞昔日的恋人蒙香丽这件事,触动了他的神经,叩动了他的心扉,搅起了他心底深处的涟漪,让他想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去探望过方一飞、钱洁夫妇,回到高达十九楼的两室一厅的家中,季文进失眠了。雷惠妹的形象不时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挥也挥不去,赶也赶不走。那是他人生真正的初恋啊!雷惠妹梳着乌黑发亮的头发,亮晶晶的额头下一双弯眉似要飞起来般的脸蛋儿,晃悠悠晃悠悠在季文进眼前掠过的时候,她那清朗朗的嗓音唱的山歌声,似也在季文进的耳畔熟悉地响起:天要下雨起黑云,哥要丢妹起黑心,不起黑云不下雨,起了黑心忘旧情。①是啰,是啰,季文进这些年里,早把旧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是方一飞、钱洁要见蒙香丽这件事,把季文进死死封住往事和旧情的那层油纸“哗”地一下揭开了。不是吗,方一飞和钱洁夫妇,如今的生活条件那么差,境遇那么惨,他还晓得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之前,生出一番忏悔之心,要见一眼蒙香丽,要作一点补救。况且,拿钱洁的话来说,方一飞和蒙香丽,当年连手也没在一起握过。而他呢?他呢,他和雷惠妹不但有恋情,而且他黑起心肠离开雷惠妹时,雷惠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雷惠妹巴心巴意地把他当做了未来孩子的爸,催着他快下决心收起庄稼就娶她。高岩滴水响叮叮,滴在砚台写成文。写成诗文寄给你,想与情哥来成亲。那些日子,只要雷惠妹单独和他在一起,就情不自禁地会唱起表白心意的山歌,催他激他让他快作准备。可他怎么样了呢?他接到了母亲即将退休,可以为他办理顶替回沪的手续,并且单位上都讲好了,一回上海就可以上班的消息。回上海,国家文化机关的正规工作,这对插队落户十年的季文进来说,是命运陡然改变的机会,是人世间的福音,是天大的喜讯!这十年里,和他一道来插队的知青,有分配到县五小工业去工作的,有分配去省城上大学当工农兵学员的,有被军工企业招去当工人的,一个一个、一批一批走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兴高采烈,哪一个不是神采飞扬,哪一个不为终于离开了村寨而欢欣鼓舞?季文进羡慕他们,眼红他们,妒忌他们,他觉得任何知青的命运都比他好,一切的一切改变命运的机会,都没有他的份,都和他无缘。只因他是劳改留场分子的儿子,只因他父亲是右派还是坏分子,“地富反坏右”,他的父亲一个人竟然占了两个。他虽然已经劳改期满,但农场里仍不放他回上海。季文进每次填个人情况表时,都得如实填写,父亲是劳改留场人员,是右派分子,坏分子,是地地道道的阶级敌人,敌我矛盾。正是有这样深入骨髓里去的自卑心理,当寨子上的雷惠妹对他表示出好感,表现出些微的关切之情,表示出村寨姑娘的关心时,季文进便全身心地投入到晚来的野火燃烧般的初恋中去了。想想,他都二十七八了呀!况且,雷惠妹已说了夫家。在和季文进好起来之前,逢到端午、重阳、过年,总有一个外面寨子上的农家小伙,挑着礼品到雷家,那是依山乡里的风俗,少不了的“四个一”:一瓶酒,一把面条,一盒糖果,一瓶酱油。礼品并不贵重,寓意却颇有讲究,谓之小伙到女方家取同意:如若女方继续承认这层未婚关系,姑娘就会高高兴兴地和小伙子见上一面,说不说话都没关系,只要姑娘把平时绣的袜垫,送给男方带回去就行了。小伙子心头也就明白,他已取到同意,这层关系可以继续保持下去。如若姑娘借口不出来见个面,也不送袜垫,小伙子没取到同意,回到家中之后,就会派出媒人来女方家打听,是不是情况有了变化,或者说姑娘想悔婚了?这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桂山地区村寨上普遍的“旧中有新,新中带旧”的婚俗。插队多年,季文进都熟悉了。关键是,雷惠妹和他相好之后,明明白白地给他唱了“好妹不把二夫贪”的情歌,那有点俏皮的古老山歌的旋律,季文进至今仍依稀记得:好块大田弯又弯,这头有水那头干。好马不配双鞍子,好妹不把二夫贪。雷惠妹有这么大的决心,季文进还怕啥子呢?他认认真真地盘算过,在雷惠妹家的宅基地上,砌一前一后两小间房子,作为他和山乡妹子雷惠妹的新房,选青砖黑瓦,砖瓦房砌好之后,用石灰把两间房子的墙壁,刷得雪白雪白的。平时一日三餐,都同雷惠妹娘家人搭伙过日子。劳动回来,做完家务,忙完自留地上的活,就和雷惠妹双双回到自家的小屋里,其他地方管不着,这两小间小屋,是他和雷惠妹的小天地,他要让两间屋子和上海家中的一样,始终保持得干干净净的。他真的没想过要抛弃雷惠妹。他哪里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他的妈妈,亲爱的妈妈会给他写来这么一封信呢。在读完母亲书信的那一瞬间,季文进已经决定了,回去,回上海去!没有矛盾,没有迟疑,没有抉择的过程。他觉得也不需要抉择。至于怎么把这一变故告诉雷惠妹,他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来,只是拖着。一边拖一边设想措词。他觉得最难讲出口的,是如何劝雷惠妹不要已经怀上的孩子。好在她刚怀上没多久,村寨上的人哪个也看不出来。他没想到恰恰是这一点,雷惠妹死活不肯依他。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领教了山寨妹子性格中的刚烈和固执,他才真正懂得了啥叫柔中有刚。一晃眼那么多年过去了,雷惠妹怀上的那个孩子,后来有没有生下来?如若没生,他还释然一点。如若像她在他面前顽强地表示的那样,非要把娃娃生下来,那么这个娃娃后来怎么样了?他是个山乡里的村寨小伙,还是也像千万个由偏远村寨到沿海都市去打工的农民工一样,在都市的底层挣扎呢?还有雷惠妹,这个当年对他关怀备至、一往情深的村寨姑娘,如今也该有儿有女,由中年步入老年了吧!这就是季文进参加自费重返第二故乡的真正原因,埋藏在心底深处不对任何人讲的原因。他是想借此机会,委婉地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今日的雷惠妹生活得怎样;他是想知道,如果他真有一个骨血,今天仍生活在村寨上,是个什么样子。现在他有条件了,他有一点钱了,如果可能,他还想不动声色地帮助他们一下。踏上重返第二故乡之旅,表面上他显得轻松自在,人人都晓得他成了半个千万富翁,有人还当面同他开玩笑,离婚单过的罗幼杏甚至一点也不避讳对他的羡慕,他也尽力显得潇洒自在,活得很开心的样子。而在内心深处,乍一来到机场,他就意识到了,他的这一趟旅行,心灵上不可能是轻松的。机场里的喇叭响了,通知旅客们准备登机,说晚点的飞机将在夜里二十二点二十分起飞。这比一开始报告说的十点半起飞早了十分钟,等得有些不耐烦的老知青们纷纷拿着随身行李,到登机口排起队来。季文进也提起自己的挎包,排在了队伍后面。

颠簸过后,飞机又进入了平飞状态。坐在应力民和罗幼杏后一排的丘维维,微微张开了一条眼缝,斜乜了前排的应力民一眼。虽然隔着一条走廊,可应力民和罗幼杏两人间的对话,她听了个十之八九。除了罗幼杏压得很低的嗓门说出的话,有几句她没听清之外,其他的窃窃私语,她都听到了。不是她想偷听。她累了,一路上推着安康青,既要顺着他的话,又要依他的心思,还要留神他情绪的变化,她从来没这么累过。在飞机上坐定以后,见安康青合上眼不久就打起了鼾,她算放下心来。请空姐放好轮椅,她坐回丈夫身边,也想定定心在飞行时间睡上一觉。哪知道罗幼杏和应力民的对话,一句接一句钻进她的耳朵里来。不是他俩要吵她,主要是罗幼杏的语气忽高忽低、抑扬顿挫,太有情绪、太富感染力了,她想不听都不行。她是瞧不起罗幼杏的。她算什么呢?一个离异的下岗女人,没有男人爱,没有子女,连知心朋友也没有,碰到个抓毒贩的警察,她便以为是可以信赖的了,急不可待地试图寻求他的帮助,一股脑儿把自己的事儿全倒出来了。哼,想想真可笑。丘维维闭上了眼睛,飞机一阵震颤,这会儿颠簸得更厉害了,甚至还急速往下坠飞了十几米,丘维维都有点心慌了。喇叭里又一次报告说遇上气流,提醒旅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连卫生间也暂时关闭。惶惶之余,丘维维不由转脸望了一眼安康青,她真怕他受不了这一阵的折腾,在飞机上朝她使起性子来。还好,丈夫仰着脸,嘴微微张开,仍在打鼾,睡得很香的样子。瞧,他就是睡着了脸上仍透着光泽,饱满的脸庞全舒展开了,光是看他的脸,他显得比自己还年轻呢。丘维维换了一个更舒服点的姿势坐,又闭紧了双眼。斜前方的罗幼杏不再喋喋不休地对应力民唠叨了。她真想趁此机会睡上一阵,可就是无法入睡。转念之余,她脑子里的想法瞬间又变了,她陡地升起一股对罗幼杏的羡慕。是啊,罗幼杏是个收入不足千元的下岗女工,可她只是一个人,管了自己的一日三餐,夜间就能在三尺床上安然入睡,无忧无虑,没甚心事。最主要的,她目前仍充满着希望,她有奔头,如果她想方设法找回了送给放鸭子夫妇的儿子,如愿以偿地和前夫何强复了婚,那她就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丘维维听说过何强,他们这一拨曾经在桂山地区插队落户的上海知青,没一个人当上高官,最高的官位是正处级;在几百个知青中,真正发大财的,也仅屈指可数的几个。在凤毛麟角般的富翁里,何强的财富可算是第一位的,连组织他们这次活动的汪人龙,那么能干的一个人,都对何强有几份佩服,自叹弗如。罗幼杏千里寻儿达到了目的,重新和何强生活在一起,就不会是眼下这副可怜的样子了。到那时她就是何太太,浑身上下换了装束,珠光宝气地走出来,恐怕所有的知青都要对她刮目相看了。而她呢?她丘维维有什么指望呢?守着一个比一截木头好不了多少的老公,既要服侍他吃,又要帮着他穿,大部分时间还得推着他走,和照顾一个弱智的成年人没啥两样。弱智的成年人还听话,丘维维已经解散的技校里有个中年女教师,继承了当干部的父母两套房子,承诺父母,会永远照顾弱智的弟弟。这个弟弟三十出头了,曾经到学校里来过,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自理之外,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一切都要当姐姐的指点他,帮助他。技校的同事们都对中年女教师说,你太苦了。可中年女教师道,我从小管他,也惯了,再说弟弟虽是弱智,但他听话,从来没给她惹过事。现在丘维维照料的老公安康青,最糟的是不听她的话,时常还要对她闹情绪,发脾气。丘维维真被他折腾得心力交瘁,无可奈何了。就像这一次重返第二故乡之旅,她是根本不想来的,怪也怪她自己,桂山地区知青聚会,通知到她这儿,她寻思,解散的技校已经没多少善后事宜,局里面给她安排了个闲职,只等她年龄一到,就办退休手续了。她和安康青两人,天天闷在家里,生活太乏味了,她就推着安康青,参加了那一次聚会。哪知道安康青听说汪人龙在组织重返第二故乡之旅,要去游览评上四A级景区的客过亭,当场就表了态,要参加。丘维维在一大帮认识和不认识的同时代老知青面前,还要维护她技校校长的面子哩,还要在众人面前显示她和安康青幸福美满婚姻的印象哩,于是就报了名交了旅行住宿费用。今天才是上路的第一天,她就感到说不出的疲乏和不悦了。在这个完全松散型的集体中,表面上虽然互相之间客客气气,但谁也没把她这个技校校长当回事。不论你官大官小,钱赚得多赚得少,知青和知青之间,都是脚碰脚的。你的官大吗,那你就为知青这个群体多说话吧;你的钱多吗,那你就为知青中的弱者多做贡献吧。听说汪人龙这个组织者,队伍还没出发,已经接受了要为一个病入膏肓的方一飞寻找初恋情人的任务,荒唐。丘维维的沉思被安康青的拉扯打断了,她睁开眼来疑问地望着身旁的安康青,安康青睡眼惺忪、眼神散乱地瞅着她,做了一个端杯子的手势,说:“水,口渴……要喝……”丘维维隐忍着心中的厌烦,轻声说:“要喝水,我明白了,给你要。”她抬起手臂按了呼唤铃,空姐快步走来了,转个身就端来了一杯净水,丘维维接过杯子,递到丈夫跟前,安康青端起来,昂起脖子,把一杯水喝了个精光,重重将杯子塞一般还给丘维维,喝足了水,他满意地微笑着,又闭上了眼。真像头猪。丘维维特为这次出远门买的新衣服上滴了几滴安康青喝剩的残水,她蹙了一下眉,把一次性杯子放进前座的后袋里,纸质的一次性杯子顿时给压扁了。丘维维再次瞅了丈夫一眼,安康青脑袋微歪着,又酣睡过去,仿佛他刚才没醒过来似的。丘维维直了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后脑勺枕在椅背上。飞机这一阵飞得很平稳,灯光熄了大半,是可以休息一会了。可丘维维睡不着,她一闭上眼睛,耳畔就响起安康青轻微的鼾声,眼前就燃起一堆火焰,熊熊的火焰。那是山湾湾里的火,先是星星点点的火把汇拢在一起,蓦地升腾起一股火苗,迅疾的火苗燃大了,火把作星散,火苗顿时变成了熊熊大火。那红亮的火焰中映出茅草屋的剪影,其中夹杂着尖声拉气的惨叫,只几分钟时间,凄厉的惊呼狂嗥渐渐平息,火势似乎要在山湾湾里蔓延开,在黑黝黝的山影前腾跃着扑闪着,终于火焰渐渐小下来,只剩下飘飞的一闪一闪的火星,山湾湾里回归到原先的沉寂。只是,山湾湾里那一幢令全寨男女老少谈之色变的茅草屋看不见了。一整个寨子的人放心了。丘维维始终悬着的心也落下来了。这一把火是为挽救安康青而烧的,这一把火也是她作为安康青的同学和战友极力促成鸭子口大队革委会下决心烧的。烧死的是一个麻风女羊冬梅。初到鸭子口村寨插队时,丘维维只晓得鸭子口是桂山地区最为偏远蛮荒的一个寨子,山大坡高,路险谷深,赶一趟场要走两个多小时,光是走路来回就得整整半天,在街子上稍微多耽搁一点时间,就得摸黑回到寨子。这对于一心追求革命、改变山乡面貌的安康青、丘维维来说,算不得什么。到劳动最艰苦条件最差的村寨插队落户,还是他俩主动要求的。同在鸭子口插队的几个男女知青对他俩如此要求进步,还有些不理解。他俩异口同声地说,惟其落后,惟其偏远,才需要我们来贡献青春,改变“一穷二白”的面貌呀!那正是丘维维和安康青最为志同道合的时期。劳动虽然繁重,生活虽然艰苦,不过到了赶场天,他俩双双端着脸盆去河边洗衣裳,或者相约着同去赶场,哪怕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们也从没觉得苦,从未觉得日子难熬过。相反,两人之间亲如兄妹般的情愫之中,还有着朦朦胧胧的甜丝丝的初恋的滋味。尽管旁人提及时,他俩谁都不承认,并且振振有词地说,我们这是从小学到中学期间多少年里积起的革命友谊,我们这是红卫兵战友间经历过的纯真感情,不是你们理解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低级趣味。话是这么说,丘维维的内心深处,始终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安康青当成她的人,她的主心骨,她形影不离的战友和同志,她无话不谈的哥哥。现在是年轻不能谈,一旦年纪稍大,允许恋爱结婚了,安康青必然是她的对象她的未婚夫她一心要嫁的男人。突然地,什么预兆也没有,天天和她生活在同一集体户同一知青点上的安康青,天天仍然和她煮一锅饭吃的安康青,对她怀上了二心,背着她和鸭子口寨子上的一个姑娘羊冬梅好上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丘维维乍一听人说起这个消息,惊讶得目瞪口呆。她没向安康青打听,更没和他吵同他闹,她仍然像往常一样,该煮饭煮饭,该炒菜炒菜,安康青衣裳被树枝剐破了她仍替他补,洗衣裳时她仍喊着他一起到河边去。只是在表面上的客气之外,丘维维多了一个心眼。她渐渐地明白了鸭子口寨子上的流言飞语不是空穴来风,她很快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安康青同她天天生活在集体户里,这不错,不过出工劳动的时候,男女社员是分头干活的。那一天安康青在山湾湾旁的枕头田铲田埂,活干到一半,瓢泼大雨哗然而下,他提起锄头往寨子上跑,一眼看见山湾湾里羊冬梅家的茅草房,就跑进她家去躲雨。羊冬梅正在火塘旁烤红苕,见了来躲雨的安康青,真是又惊又喜。姑娘让安康青在火塘边烤火,给他吃烤熟的红苕,见他身上的外衣淋湿了,叫他把外衣脱下在火边烤干,见他挽起裤管露出的双脚沾满了来不及洗的泥巴,姑娘又在脚盆里舀来半盆温水,让他把脚洗干净……那一天的雨下得久,吃了红苕,擦干了脚,烤干了外衣,茅草房外头的雨仍下得刷刷地响,火塘里的火苗一跳一闪的,安康青隔着火塘,瞅着姑娘的脸,看得呆了。羊冬梅是鸭子口寨子上美得让人心跳加速的姑娘。安康青不明白,来这里插队落户好长一段日子了,他怎么就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他当面就问她了,羊冬梅羞涩地低下了脑壳,半天不吭气儿,安康青追问得紧了,她才不明不白说出一句:“我不出工。”为啥不出工呢?“是阿爸不让。”真正岂有此理!安康青简直要斥骂了,但是想到那是姑娘的爹,他没骂出口来。雨停了,安康青道过谢,提着锄头又去铲枕头田田埂上的杂草刺笼,羊冬梅一直把他送到门口,他走出她家院坝时,回转身来,疑讶地看到她仍倚着门框,睁大了一双美得晃人魂魄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安康青忍不住向她挥了挥手,她竟也把手举了起来,扬了扬。铲田埂的时候,安康青的眼前总是晃动着羊冬梅的脸庞,她那又惊又喜的眼神,她对他关怀备至的语气,笼罩在她身上的谜。事后,他向寨子上的小伙打听,山湾湾里的羊家,是怎么回事?小伙子道出的真相,让安康青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家是麻风,文化大革命闹起来,麻风村暴动,麻风病人都跑回了各自原先生活的寨子,羊冬梅随父亲也跑回了鸭子口,盖了一幢茅草房,相依为命过日子。鸭子口的寨邻乡亲们,是排斥和反对他们父女回来的。说他们一家三口住进麻风村时,羊冬梅还小,到逃回来时,她母亲已死在麻风村里,这父女俩身上,必定染上了骇人的麻风。县里及时下了通知,说麻风村跑散的麻风病人,凡是染上病还有可能传染的,都已经收治回麻风村。而这些年里治愈的麻风村人,并不具传染性,各个村寨可以为他们选一块离开寨子一定距离的地方,给他们辟几块生荒地,让他们自种自收,自给自足,自生自灭。羊冬梅家就是根据这一精神,在离开鸭子口寨子一段距离的山湾湾里,盖起茅草房住下来的。那个山湾湾里有几块生荒地,近几年来已给他们父女陆续开垦出来,栽水稻,种包谷,种红苕洋芋,种各种豆角蔬菜瓜果,养鸡养鸭养猪羊。难得的是,这个山湾湾里有一股泉水,鸭子口人说那是背阴泉,平时就是牛马也不牵过去喝那阴冷的水。而他们父女,一年四季就靠这股背阴的泉水过日子。一两年来,鸭子口人就和羊家父女相安无事地对峙着过了下来。不过,因为羊家父女的存在,鸭子口人仍是谈麻风就色变,说起来人心惶惶,恐惧、惶惑,连对他们父女远远地望一眼都不敢。听山寨小伙道出底细,安康青这才恍然大悟,他为什么从来没在村寨上见过羊冬梅,鸭子口村寨上有一个那么美丽的姑娘,为啥从未听人说起过。想到自己不但贸然闯进了麻风病人家去躲雨,还吃了羊冬梅烤的红苕,在她端过来的脚盆里洗过脚,用过她递给他的毛巾,她的双手还提着他的外衣,为他烤干了衣裳。夜深人静,联想自己可能已经染上了麻风,安康青惊骇得脊梁上直冒冷汗。说实在的,他在上海时从没听说过麻风。到了偏僻闭塞的鸭子口村寨,他才晓得人世间有这么种病。从老乡们嘴里,他听说了这是可怕的不治之症,染上了麻风,全身上下都会发炎、溃烂,先是烂五官和七腔,继而是全身骨骼和四肢……哎呀呀,可怕极了可怕极了。麻风最为可怕的是会遗传,一代一代往下传,故而要将他们隔离,不能让他们结婚生育,让他们自生自灭已是最为人道的了。多长了一个心眼,安康青这才发现,关于麻风竟有那么多的说道。鸭子口寨上的人说,羊冬梅之所以长得那么美,也是麻风在作祟。麻风病人就是要以她那种妖艳妩媚的美丽,来诱惑世间的男子,完成他们传宗接代的使命。要不,麻风病人死光了,世上何来的麻风呢?安康青自然要将羊冬梅从脑子里摒弃出去啰!他决定不把和羊冬梅有过接触的事儿告诉任何人。他永远也不会再往山湾湾那个方向去,不,他再也不向山湾湾那里望一眼。白天他可以不想,可是羊冬梅竟然在他梦中出现了。在梦里,他觉得羊冬梅比躲雨那天还要美,美得令他情不自禁想要去搂她、抱她、亲她。梦中惊醒过来,安康青的心“怦怦怦”跳个不停,浑身上下淌汗,青春的体魄还有股难耐的冲动。他慌乱地想,是不是老乡说的骇人听闻的麻风附体了?是不是麻风的魔力在发威?做过梦不久,他在山坡上遇到了羊冬梅。那天他是在山坡上割草,用扦担叉起满满两大捆茅草挑回鸭子口寨子去时,路过了茶坡。茶坡上的茶树覆盖了满山满岭,一坡一坡望过去,绵延无尽地连着远山。云罩雾罩的远山,层层叠叠,渺渺漾漾,安康青看着看着走了神,一脚踩在块滑溜溜的石板上,身子一晃,先是肩膀上的扦担失去了重心,两大捆茅草遂而逮着他一起跌落进了幽深的峡谷,只觉得脑壳上撞得钻心地痛,脚杆上也像挨了一刀,随后他就啥都不晓得了……醒过来时,他已躺在谷草铺的床上,身子稍动弹一下,谷草就索索发响。他的脑壳痛得钻心,他的脚脖子上也疼得难忍。不过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睁开眼的当儿,他一眼就看到了羊冬梅。羊冬梅正坐在床头俯身关切地望着他。她太美了呀,美得让头脚疼痛的安康青都忘了痛。她的一双大眼睛在两条细弯细弯的长眉下流波溢彩地瞅着他,她红润黝黑的皮肤光滑细腻,她的身体漫溢着山野少女的体香,她的气息弥散在床头,有股诱人的味道。安康青呆呆地望着她,看得憨了。她说话了,说话时的气息直喷到安康青的脸上。安康青贪婪地嗅着她芬芳清新的气息,只看见她的嘴巴在动,竟没听见她在说啥子。羊冬梅以为他被摔憨了,支身站起来,连声叫着阿爸,退了出去。羊冬梅的阿爸进屋来了,他像所有的山乡农民一样扎着黑色的头帕,头发、胡子连眉毛都白了,安康青头一次见到他,他是个大眼睛方脸盘的汉子,不是眉毛胡子头发全白了的话,看上去比一般农民还要壮实一些。安康青光是看他一眼,就发觉羊冬梅的眼睛,特别像她阿爸。羊老汉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喊了话,鸭子口寨子上马上会来人,送你去公社卫生院。”说完转身自卑地退了出去。羊冬梅像补充一般,柔声对他说:“是阿爸救了你!你摔在岩下,脑壳和脚杆上流了好多血呀。”她还想坐在安康青身边,羊老汉在门外叫她,她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鸭子口寨子上很快来了七八个汉子,他们扎起担架把安康青抬回寨子,又派马车把安康青送进了公社卫生院,卫生院作了急救处理,怕有闪失,又把他送进了县医院。安康青在县医院恢复得很快,县医院的医生明确告诉他,是敷在他脑壳上的草药和脚杆上的伤药救了他,如在当时没及时止住血,他脑壳和脚上的伤口那么大,脚杆上的骨头都看得见了,就是淌出那么多的血,他也必死无疑。安康青明白了,是身患麻风病的羊家父女救了他这条命。医生还对他说,那一对父女,其实身上并没患麻风,当年患上麻风的,是羊冬梅的妈。如果他们父女患了麻风,早把他收治回麻风村了,哪里还能允许他们在村寨上生活。你放心吧,在他家菌棚里的床上睡过,喝过他家的水,敷过他们采的草药,决不会染上麻风的。是医生的话,才让安康青晓得,羊家父女救他的地方,是山上的菌棚,昏迷之中,他还喝过父女俩的水。不过这个时候,他除了心存感激,对他们父女,一点也不忌讳了。病愈出院,安康青提着上海家中寄给他补养身子的麦乳精、炼乳、奶糖、阿华田、糕点,背着鸭子口寨上的乡亲,送进了山湾湾里那幢茅草屋。羊老汉仍没在家,孤寂地待在屋头的羊冬梅欢天喜地地接待了他。她从没见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嗅,凑到鼻子前闻,连声说着好香啊我好喜欢,当她拿着果酱罐头怎么也不晓得如何打开时,安康青为她打开了果酱,还用小勺舀了一小勺让她尝,当她伸出舌头尝到那么甜的果酱时,她拍着巴掌叫安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是羊冬梅的纯真,是羊冬梅绝色的美貌,是出于对他们父女救命之恩的回报,是对于他们处境的同情……多种因素的汇合吧,安康青不知不觉地爱上了羊冬梅。他仍像其他男知青一样出工劳动,他仍然和丘维维搭伙吃饭过日子,他一点也没把对羊冬梅的感情向任何人透露。但是鸭子口寨上的老乡感觉到了,丘维维风闻之后也警觉到了。她发现安康青客气了,她察觉安康青瞅人的目光平和了,她五官端正,她正青春年少,作为女知青她不难看,但是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她只是相貌平平的女性,尤其是同妖艳的诱人的羊冬梅相比,她是难有一比的。她忧虑,她恐惧,她愤恨。一个偏僻山寨上的麻风女,怎能夺去她的心头之爱呢。她找到公社革委会,说麻风女羊冬梅破坏上山下乡运动,利用安康青的感恩心理,诱惑上海知青,现在知青点集体户的男女青年个个都人心惶惶,生怕安康青染上了麻风,知青们都说要逃回上海去了。更令人不安的是,鸭子口寨上的老乡们也都无心搞生产了,他们怕安康青把麻风带回寨子,传染给全寨老少,鸭子口寨上弥漫着一股恐慌情绪。人人都在说,不把这事儿解决,鸭子口没有太平日子过。丘维维去公社的时候,还找了几个知青伙伴。出于对麻风的恐惧和惊慌,知青们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直到公社的头头明确表了态,他们这才气愤难平地回了寨子。公社把大队革委会的班子叫去了,他们是如何商量决策的,详情无从所知。当丘维维去找大队革委会主任时,主任只是跟她说,知青和老乡们的要求都晓得了,事情会圆满解决的,会按传统的方式解决的。所谓传统的方式,就是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对待麻风病人的方式。那是由德高望重的寨老牵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寨子上的家家户户,每户人抱一捆干柴,悄没声息地堆在麻风病人家的房墙上,随后指派几个青壮小伙,每人点起火把,在茅草房的四周,一起点起火来,将麻风病人活活烧死,将麻风病菌灭绝。在天高皇帝远的偏僻村寨上,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做的。于是就有了那场大火,熊熊燃烧的大火,几十年来沉静下来时总在丘维维眼前闪烁的大火。知青们谁也没有准备干柴,知青们谁都不知这场火是由哪几个人点的,鸭子口老乡没一个人通知知青参加这件事儿,他们只晓得,那事儿发生的前两天,公社通知安康青到县里面参加民办耕读小学教师的培训班,走之前跟他讲明了的,培训班回来,就到鸭子口小学堂当教师。安康青是高高兴兴地去的,走之前他不管不顾地到山湾湾里去了一趟,把这个改变他命运的决定告诉了羊冬梅。长得老大却还从来没读过书的羊冬梅看他高兴,也喜欢的什么似的,对他说,你教了学堂里的娃娃,再来教我。那一天安康青再次吃了羊冬梅烤的红苕,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甜最好吃的红苕。吃过红苕他就又像来时一样,悄没声息地回到鸭子口寨子,第二天一大早,背上铺盖卷儿往县城赶路了。除了安康青之外,鸭子口其他男女知青都是晓得夜深人静时分要烧麻风的。几个男知青相约着,要站到后头坡的岩石上,爬到树上去看烧麻风的情形。丘维维没去后头坡,也不会爬树,她只是站在知青点茅草屋的后屋檐下,远远地眺望着,火烧得太大了,她就是离得远,看得仍是清清楚楚的。她就是这样把安康青从危险的道路上拉回来的。费了她那么大的心思,在他俩双双调回上海之后,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安康青,成了他名副其实的妻子。事到如今,她费尽心机追求来的安康青,差不多成了一个废人,成了她即将步入晚年的累赘,她值不值呢?丘维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脑壳左右晃动着。她不愿沿着这条思路往下想。停止播音好久的喇叭又响了起来,空姐在给旅客们报告,二十分钟以后,飞机即将降落省城机场。丘维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是凌晨的零点三十五分。

是小提琴演奏的曲子,小夜曲,舒缓而又幽远,似在倾诉衷肠。这氛围,更显出离喧嚣小区不远的咖啡厅里的安静。汪人龙和同来的沈迅凤都没想到,约他们见面的钱洁会不让他俩进家门,而把他俩挡在小区外,到上岛咖啡来会面。两人更没想到的是,钱洁是瞒着丈夫方一飞,替方一飞来求汪人龙的。“听说你在邀约人,同回当年的山乡故地重游?”钱洁直截了当地问汪人龙。“故地重游?”汪人龙不觉一怔,这可不是他的本意,不过他不想解释,人家要这么理解,就让她这么理解吧。“你们也想去?”“我倒真想回去看看,不过去不成啊!”钱洁脸上显出一缕苦涩的笑,“桂山上的客过亭,桂山下淌着清溪的大田坝,方一飞在昏睡中都在念叨。”汪人龙猜测着钱洁约他来的意图:“那么……”“是想托你回去时替方一飞找个人,叫蒙香丽的……”“女的?”“方一飞初恋的情妹。”钱洁语速极快地说着,眼光带一点不安地掠了汪人龙和沈迅凤两眼,又飞快地移开,放低了一点声气说,“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初恋,他两个连手都不曾拉过。只是,只是心头有那种感觉,只不过这感觉盘踞在方一飞心中,三十多年了!他没几天可活了,当着我面说出这段情事,我……我,我寻思让他走之前……”钱洁的话一句比一句说得快,终于还是没把全部意思说完,眼泪夺眶而出,滴落下来,有几滴落在她跟前的咖啡杯中。汪人龙和沈迅凤交换了一下眼神,沈迅凤轻言细语地用善解人意的口吻劝得钱洁平静下来,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方一飞患的是肺癌晚期,医生宣称,他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在体内四处乱窜,医生说动手术没多大意义,背着方一飞,医生对钱洁明确地说,像方一飞这种情况,一般来说只有一个月可活,现在这年头,钱多就多活几天,钱少的话……言外之意是十分明确的,另外那两个月的时间能不能活,就看家中的经济条件了。钱洁和方一飞都是老知青,方一飞病之前,钱洁买断了工龄,直等到了退休年龄,领退休工资;方一飞一病,家里经济条件更差了,哪来的钱维持后两个月的生命。真实的病情虽然瞒着方一飞,跟他说只是严重的肺病,发现得晚,故而来势凶猛,但他本人的感觉却是一天不如一天,经常从早到晚水米不进,只依赖输液维持。可能他从自身的感觉体验,认识到自己来日无多了,他突然对钱洁说及插队落户时与蒙香丽的初恋,并且愧疚地说到当年为了回上海顶替,狠心地对一往情深的蒙香丽不辞而别,蒙香丽托迟归的知青给方一飞捎过口讯,让方一飞给她去信,他只顾自己忙于办理顶替手续,而没给蒙香丽捎去只言片语。看到方一飞泪流满面悔不当初地讲起这段往事,钱洁心头泛起一丝醋意的同时也对方一飞的负疚表示理解和同情,特别是听与方一飞同在客过亭山脚下插队的男女知青们提及,他俩当年的恋情纯粹是那种心照不宣的交往,互相之间连手也没拉过时,钱洁更觉难能可贵,在今天看来简直犹如童话里的故事。于是她萌生了让方一飞临终之前和蒙香丽见上一面的念头。一周前,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四十周年的聚会中,听说汪人龙在邀约老知青重回第二故乡,同游客过亭景区,她就打听来他的手机号码,贸然给汪人龙打了电话,说有一事相求,希望汪人龙能到她家中小坐。知青聚会时钱洁是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方一飞去的,当年相识的和不相识的桂山地区上海知青们,纷纷在聚会上说起方一飞的病,说及他家的穷困潦倒,“造孽”,汪人龙印象很深。他心中猜测,这一双家境贫寒的老知青,一定是在经济上有求于自己;在答应前来拜访的同时,他在心中也作了资助他俩的一点盘算。谁知汪人龙和自己的助理沈迅凤驾着车快到方一飞家居住的小区时,钱洁在电话里请他俩到离小区大门不远的上岛咖啡来坐,汪人龙的语气中稍一露出不解时,钱洁推说家中太简陋,女儿在备战高考,方一飞输完液刚躺下,还是在咖啡厅说话方便,更没想到的是,钱洁并不是在经济上有求于汪人龙,而是提出了请汪人龙寻找丈夫当年初恋情人的要求。小夜曲依然幽幽传来。汪人龙转动着咖啡杯子,问出了一句:“你这么做,一飞……方一飞知道吗?”钱洁摇摇头,沧桑初显的娇好脸庞上有一股坚定和执著:“我想这也是他心中的愿望,只不过,他怕伤害到我,才不把心意吐出来。”汪人龙瞅着钱洁五官端正的脸,想象得出,钱洁年轻时代,也是一位小家碧玉般的江南女子,要不,方一飞也不会那么快地把与蒙香丽的恋情埋葬。不知为什么,在汪人龙的心目中,蒙香丽一定是位美貌村姑,梳一根粗黑的大辫子,走路时有一股袅袅娜娜的天然姿态,浑身上下散发着清新沁人的气息。汪人龙拿起小勺,搅了搅咖啡又放下,说:“现在,办了内退手续的季文进,公安缉毒大队长应力民,中等职业学校校长丘维维和她丈夫安康青,刚刚退休的罗幼杏,还有一个知青的女儿白小琼和在临近公社插队的二三十个知青,都表示要参加重返第二故乡的活动。出发之际,我会请大家一同帮忙,利用我们各自和当地的人脉资源,打听蒙香丽这个人。这个当年的小姑娘……”钱洁笑了一下:“如今至少也该到中年了。”“你放心。”汪人龙表示明白钱洁的意思,至少人到中年的女性,肯定已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无论她仍在农村,还是在乡场上,或是进入城镇,他在寻找她的过程中,都会谨慎小心,不事声张,并且尊重她现在的意愿,“如果寻找到她的行踪,我会先约她出来谈一谈,看看她有没有和方一飞见面的念头。”钱洁信赖地对汪人龙点点头:“她要是愿意,你可以请她直接打电话来,我马上安排她和一飞通话。”“我理解。”汪人龙感觉得到钱洁迫不及待的心理,为使她放心,他又补充了一句,“做一点生意,我在省城里还有几个朋友。到时我也会请他们一起帮帮忙。”“太谢谢你了。”钱洁说着招呼服务员过来买单,汪人龙没有让她付款,只是用眼角示意一下,沈迅凤离座迎着服务员向柜台走去。走出上岛咖啡厅门口时,钱洁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脱口而出:“噢,我差点忘了。蒙香丽是个布依女,少数民族。”“我明白。”汪人龙一点不陌生,“我在山乡时接触过他们,他们很爱干净,男男女女天性耿直率真,喜人好客,爱唱山歌、爱吹木叶,那个《好花红》的旋律,我都会哼几句,好浪漫的。他们最痛恨不过的就是虚伪、奸诈、蒙骗。”钱洁回头望着汪人龙:“你了解得比我还多,我就拜托了。”握手告别后,钱洁仍客气地站在上街沿,等着汪人龙和沈迅凤发动起车子,驶出停车场。奥迪车的反光镜里,看得到车子开出了一段距离,她仍在朝车子远去的方向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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