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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森姆,杀戮时刻

以往在星期六开庭是极为少有的事,但也并非头一遭;尤其是当受审的案件为一级谋杀案,且陪审团被限制活动的时候,通常会在星期六继续开庭。而且法官、双方律师及陪审团对此决定都不会有多大意见,因为早一天审判就可使案子早一天宣判。就当地居民而言,他们对星期六开庭也并不介意。由子这一天是假日,因此对大部分的福特郡民而言,这是唯一可以亲眼参与这场盛会的机会。就算他们抢不到座位,至少还可以在法院外等候,掌握最新的一手资料。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暗杀行动呢!早上7点前,市区的各家餐馆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而且大多不是平日的常客。在所有进入餐馆的顾客里,就有三分之二是因没有位子而离开的;这些人大都走到广场及法院四周逛逛,然后一等法院开门时,先行进入法院抢个好位子。这些民众在走到杰可的办公室前时,大都会停下来驻足观望,希望自己能有幸一睹那位被人枪杀未遂之律师的庐山真而目。有些喜欢吹牛的人还向同伴们自夸曾经是这位名人的委托人呢。在他们的头顶上面,他们极想目睹的那位大人物正坐在他的书桌前,吸饮着昨天下午他们几个人喝剩的鸡尾酒。他抽着一支烟,吃下头痛药,然后用手揉着前额。忘掉那名受伤的士兵吧!在过去的前3个小时里,他不断告诉自己这句话。忘掉三K党、忘掉那些威胁、忘掉所有的事,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这场不能输的审判上,尤其是帮助贝斯医生打一场漂亮的仗。杰可复习着艾伦所撰写的有关精神失常辩护的摘录。她对贝斯医生所提出的问题只需小小的修改即可。他审视着这位专家的履历表,虽然贝斯的资历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但对福特郡而言,也算是小有成就的一位。毕竟,距此最近的精神病医师远在80英里外的地方。努斯法官注视着地方检察官,然后又以极具怜悯意味的眼光看着杰可。此时杰可正坐在门旁,抬头看着巴克利肩膀上方一幅逝世法官的画像。“今天早上觉得怎么样,杰可?”努斯亲切地询问道。“我还好。”“那名士兵现在情况如何?”巴克利问道。“全身瘫痪了。”努斯、巴克利、马果夫和派多先生低头望着地毯,并且哀戚地摇播头。他们无言地向这位士兵致以祟高的敬意。“你的助理呢?”努斯向杰可问道,眼睛看着墙上的时钟。杰可看看手表:“我不知道,我想她现在应该到了。”“你准备好了吗?”“当然。”“法庭都就绪了吗,派多先生?”“是的。”“好极了,我们走吧。”努斯坐上法官席后,花了10分钟的时间向陪审团就昨天休庭的事致歉。他们这14个人是福特郡上唯一不知道星期五早上发生暗杀事件的人;如果现在告诉他们实情的话,可能会对他们的心理产生某种程度的冲击。努斯絮絮叨叨地谈及在审判期间影响开庭的一些重要事件,以及这种突发状况的普遍性。当他终于说完时,陪审员们反倒一个个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们暗自祷告有人能赶快传唤下一个证人。“被告律师可以开始传唤第一位证人了。”努斯往杰可坐的方向说道口“W·T·贝斯医生。”杰可走向讲台时说道。巴克利和马果夫两人互眨眼睛,并且露出一种滑稽的笑容。贝斯和陆希恩坐在第二排中间,和卡尔·李的家人在一起。他煞有介事地站起身来,走到中间的走道上,手里提着他那只厚皮革做的公文包。杰可听见身后议论纷纷的骚动声,但是仍然向陪审团露出笑容。“是的,是的。”当珍·吉里斯比念着宣誓词时,贝斯不加思索地连忙答道。派多先生带他走到证人席前,并且依照惯例向他指导了一番。虽然事实上贝斯是强忍住内心的紧张,不过看在外人眼里,他倒是个相当自负而且极具权威的专家。他穿着自己最昂贵的一套深灰色羊毛西装,他的衬衫浆得笔挺。一只小巧的红色蝶形领结,使他看起来深沉睿智。他的架势的确像个某方面的专家。同时,尽管杰可强烈反对,他仍穿着一双淡灰色鸵鸟皮的牛仔靴;这双花了他上千块美金的靴子,却只穿过寥寥数次。贝斯晓着腿,让他穿着靴子的右脚搁在左膝上,刻意炫耀了一番。他对着靴子满意地露齿而笑,然后又向陪审团报之一笑。他相信脚上的鸵鸟皮也会感到骄傲的。杰可看着讲台上的笔记,同时他的余光也瞥见了证人席栏杆内的靴子。贝斯一脸洋洋自得的样子,而陪审团则仔细打量着那双靴子。杰可咳了一声,然后又回到他的笔记上。“请说出你的名字。”“W·T·贝斯医生。”他答道。他的注意力立刻从皮靴上转移了。他神色庄严地看着杰可。“请问你住在哪里?”“密西西比州杰克森,西坎特贝里908号。”“请问你的职业是?”“我是一名精神病医师。”“你有在密西西比州开业的执照吗?”“是的。”“你是什么时候拿到执照的?”“1963年2月8号。”“你在其他州是否有开业医师的执照?”“是的。”“在哪里?”“德州。”“你是在什么时候拿到执照的?”“1962年11月3号。”“请问你是在哪里念的大学?”“我于1958年自米尔塞斯学院获得学士学位,1960年自德州达拉斯的德州卫生科学中心获得医学博士学位。”“请问那是一所立案的大学吗?”“是的。”“请问是经由哪个单位所承认的?”“美国医学会的医学教育爱医院委员会及德州的教育当局。”贝斯原本紧绷的神经在此时暂时舒解了些。他放下右脚,然后又把左脚放在右膝上,展示他左脚的牛仔靴。他的身体轻微地摇动,并且把那张舒服的旋转椅稍微转向陪审团的方向。“请问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担任实习医生?为期多久?”“从医学院毕业之后,我就在丹佛市的洛基山医学中心当了12个月的实习医生。”“请问你的医学专长是?”“精神病学。”“请为我们解释其本质。”“精神病学是医学中一种治疗心智混乱的一门学问。通常这是研究精神机能故障的一种方式。”自从贝斯坐上证人席之后,这是杰可第一次恢复正常的呼吸。他的证人表现得挺不错的。“现在,贝斯医生,”杰可神态自若地往陪审席走了几步,“请你向陪审团描述你在精神病学领域中所受到的专业训练。”“我在精神病学方面的专业训练包括在德州精神病医院从事两年的精神病学研究,这是一所经过当局核准的训练中心。我曾经针对心理性精神病的患者做过临床医学治疗,而且我也潜心研究过心理学、精神病理学、精神疗法以及生理学疗法。这些训练在资深的精神病学专家的监督下进行,内容包括精神病学的一般性医药的指导,以及儿童、青少年及成年人行为研究的导引。”杰可怀疑在法庭中的每个人是否了解贝斯刚刚说的任何一句话,然而这些话由一个突然间摇身变成滔滔雄辨之天才的人说出,却显露出智慧与权威的假象。显然那双牛仔靴是碍眼了些,但是在蝶形领结及专业风范的烘托下,贝斯的每句话都赢得了人们的信任。“请问你是美国精神病学委员会的专业医师吗?”‘当然。,”他信心十足地答道。“请问你是哪一方面的合格医师?”“精神病学。”“请问你是在何时通过资格审核的?”“1967年4月。”“请问要成为该会的医师需经过哪些审核?”“一位候选人必须经过委员会的笔试及口试测验以及实习。”杰可注视着笔记时,发现马果夫正在和巴克利眨眼睛。“贝斯医生,你是否隶属于任何的医学组织?”“是的。”“请举例。”‘我是美国医学会、美国精神病学会以及密西西比州医学协会的会员。”“请问你担任过多少年精神病学医师?”“22年。”杰可往法官席的方向走了三步,并且注视着努斯。努斯兴致盎然,听得十分投入。“庭上,本席已证实贝斯医生为精神病学领域的专家。”“很好,”努斯答道,“你希望讯问这名证人吗,巴克利先生?”这名地方检察官拿着他的记事薄站了起来:“是的,庭上,只有几个问题。”杰可虽感到惊讶但并不担心,他坐回卡尔·李的身旁。艾伦仍未出现在法庭内。“贝斯医生,依你的看法,你承认自己是精神病学方面的专家吗?”“是的。”“你是否曾经教授过精神病学?”“没有。”“你是否曾经发表过任何有关精神病学的论文?”“没有。”“你是否曾经出版过任何有关精神病方面的书籍?”“没有。”“现在,我相信你刚刚在作证时说明自己是美国医学会、美国精神病学会及密西西比州医学协会的会员?”“是的。”“那么你是否曾在这些医学组织里担任过任何职务?”“没有。”“那么请问你目前在医院里担任何种职务?”“没有。”“请问在你所曾经从事的精神病学研究里,是否有哪项计划曾经获得联邦政府或是州政府的赞助?”“没有。”原本那辩才无碍的表请渐渐自他的脸上退去,而他那信心十足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微弱无力。他朝杰可瞅了一眼,看见杰可正在低头籍阅着一份档案。“贝斯医生,请问你现在是全职的精神病学医师吗?”这名专家犹豫了一会儿,很快地朝坐在第二排的陆希恩看了一眼:“我会在固定的时间内看上一定人数的病人。”“请说出固定的时间是指多久?一定的人数又是多少呢?”巴克利咄咄逼人,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我每个星期会看5到10个病人。”“一天只有一两个病人?”“可以这么说。”“你认为这是全职吗?”“我现在的工作情况正是我想要的。”巴克利把记事薄扔在桌上,然后看着努斯:“庭上,检方反对此人声称自己是精神病学方面的专家。事实摆在眼前,他根本就不够格。”杰可跳起脚来,嘴巴张得老大。“本庭驳回这项推论,巴克利先生。你可以继续了,毕更斯先生。”杰可整理好记事薄,重新回到讲台前。他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巴克利对他这位明星证人所提出的质疑是正确的。“现在。贝斯医生,你是否曾对被告卡尔·李·海林做过检查?”“是的。”“共有几次?”“3次。”“什么时候对他做第一次的检查?”“6月10号。”“这次检查的目的是……?”“我这次检查他的目的主要是想确定他当时以及5月20号的精神状况,那天也就是他被控枪杀柯伯及威拉得先生的时间。”“这次检查是在哪里进行的?,“福特郡的监狱里面。”“你是一个人进行这项检查的吗?”“是的,只有海林先生和我两个人。”“这次检验花了多少时间?”“3个小时。”“你是否探询过他过去的病史?”“是的,我采用一种间接迂回的办法。我们谈了很多他过去的事情。”“你有什么心得吗?”。“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除了越战之外。”“越战对他有什么影响?”贝斯叠起双手放在他那小腹微凸的肚子上。同时皱起眉头,神色凝重地看着被告席:“嗯,毕更斯先生,就像我曾经治疗过的许多越战退伍军人一样,海林先生似乎对越战有过一段相当恐怖的经验。”战争是种罪恶,卡尔·李想道。他屏气凝神地听着。是的,越战对他而言的确是段不愉快的经历。在那段时间里,他曾被枪击中过,他失去了他的战友,他也曾经杀过人,非常非常多的人,他杀过小孩,那些拿着枪和手榴弹的越南小孩。他希望自己从没到过那个地方。他曾经梦到自己又重回那里,并且记起了往日那些杀戮的场面,甚至于偶尔还会作班梦。然而他并不觉得自己终日生活在这种恐怖的阴影下,也不曾因此而有精神失常的现象。当然,他也没有因为杀了柯伯及威拉得而终日惶惑不安或是发疯。事实上,他感到相当满足而平静,因为他们这两个人渣已经死了。就像在越南一样,坏人应该就地正法。他曾经把这种感觉向贝斯说过一次,但是贝斯并没有特别感兴趣。而且他们总共只谈过两次话,每次都没有超过一小时。卡尔·李注视着陪审团,同时满腹狐疑地听看这位专家的证词。贝斯大谈卡尔·李在越战中的恐怖经验,并且不时地用些精神病学的术语解释越战对卡尔·李的影响,贝斯的遣词用字听在那些外行人的耳里,似乎极具说服力。在他的夸饰下。卡尔·李在午夜梦回时偶有的梦魔都成了终身无法摆脱的记忆。“他能很随兴地谈论这段经验吗?”“并不尽然,”贝斯答道,然后他又费了许多的唇舌大谈自己是如何从这个心绪复杂且精神状况不稳定的退伍军人口中挖出内心思想的艰难工作。卡尔·李自己并不记得他们之间曾聊过这么多的事,不过他仍旧相当配合地摆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以便让贝斯的证词获得印证。一小时后,贝斯对越战的言词挞伐及其对卡尔·李心理所产生的冲击皆已在完美无缺的表演下产生了极佳的效果。杰可决定继续问下去。“现在,贝斯医生,”杰可说道一面搔着他的头部,“除了越战的经验外,你认为还有哪些重大的事件使海林先生的精神状况受到了影响?”“没有了,除了他女儿被强暴的那件事之外。”“你曾经和卡尔·李谈过那件强暴的事情吗?”“是的,在这三次的检查过程中我们都聊到了这件事,而且聊了很久。”“请你向陪审团解释这件强暴事件对卡尔·李·海林的影响。”贝斯摸着下巴。看起来十分困惑的模样:“坦白说,毕更斯先生,要说起强暴事件对海林先生的影响可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解释得清楚。”杰可默想片刻,似乎在分析最后这句话的意义:“好吧,那你可不可以言简意赅地向陪审团描述一下呢?”贝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试试看。”最后,就在贝斯口若悬河之际,西斯柯不耐烦地看着卡尔·李,然后又借向巴克利,之后又望着前排的一名记者。当他的目光突然看见一位两眼有神、蓄着胡子的老人时,他的视线也就紧紧地盯在那里。他想起那个老人曾经在一场民事审判中给了他8万块的现金。他们俩的目光正确无误地交会在一起,同时两个人也都发出了会心的笑容。多少钱?陆希恩的眼睛里写着这样的一句话。西斯柯重新回神听着贝斯的证词,但是几秒钟之后,他又瞪着陆希恩。多少钱?陆希恩说道,他的嘴唇轻启,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西斯柯移开视线,看着贝斯,心里在盘算一个合理的价钱。他朝陆希恩的方向望过去,搔着胡子,然后突然间就在瞪着贝斯的同时,伸出五只手指头捂在嘴上,假装咳嗽的模样。之后,他又干咳了一声,并且注视着那名专家。500块还是5000块呢?陆希恩自问。由于他对西斯柯相当了解,他相信应该是5000块,或是50000块也说不定。事实上这并没有差别,因为无论5000块或50000块陆希恩都会拿出手的。西斯柯到底值这个价钱。10点半时,努斯已经将他的眼镜擦了上百次了,而且也喝了十几杯的咖啡。他那受到压迫的膀胱,已经濒临泄洪的状态了。“休息半小时,我们11点继续开庭。”他敲下法槌,然后就一溜烟地跑走了。11点整,贝斯坐在证人席上,两眼呆滞地看着陪审团。他面露微笑,或许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傻笑反而更贴切。他知道画者就坐在前排的位子上,所以他也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更具有专业的形象。的确,他的神经此刻已获得安顿。“贝斯医生,请问你对与刑事法有关的麦南坦法则熟悉吗?”杰可问道。“当然!”贝斯突然间以一种极具优越感的姿态回答这个问题。“请说明麦南坦法则的要义。”“麦南坦法则的要义很简单,那就是在法律之前假设每个人皆为精神正常的个体。如果有任何被告欲以精神失常为由进行辩护,那么必须有充分的证据显示出被告在犯下罪行时,的确因为一种精神上的疾病,而他自己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的本质为何。或者是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模式,但却不知道那是错误的。”“请简言之。”“好的。也就是说,如果一名被告不能分辨是非对错的话,则就法律层面而言,他即被认定为精神失常。”杰可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继续发问:“现在,贝斯医生。就你对这名被告的检查结果而言,你对卡尔·李·海林在今年5月20号,也就是枪杀柯伯及威拉得当天的心理状况有没有什么看法?”“有的。”“请说明你的看法。”“依我之见,”贝斯慢悠悠地说道,“这名被告在他女儿被强暴之后即和现实世界完全脱节。当他在强暴事件发生不久之后见到女儿时,他根本认不出她来;而且当有人告诉他,他的女儿被人轮暴,痛殴而且几乎被吊死时,卡尔·李的心承受着晴天霹雳般的痛击。这的确是他极不愿去面对的事,但是事情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他眼前,使他无法接受这种残酷的事实。“他觉得他们这种人已经没有资格活在世界上了。有一次他曾告诉我,当他看到那两个小伙子出现在法庭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警察还要保护这种人渣。他一直等着有位警察能掏出枪,把他们俩的脑袋给轰开花。过了几天之后,没有人动手杀死他们俩,所以他认为该是自己挺身而出的时候了。我的意思是,他觉得好像这个制度里应该会有人出面严惩这两个强暴他小女儿的败类。“我要说的是,毕更斯先生,卡尔·李在精神上已经离开了我们,到达另一个世界去了。他的脑子里所装的全是些不存在的幻想;他已经彻底地崩溃了。”贝斯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听起来颇具有说服力。他现在正对着陪审团发表自己的看法。“强暴事件发生之后,他在医院里对着他的女儿说话,然而他女儿由于伤势过重,几乎无法开口。她只说她看见父亲在树林里跑着要去救她,但是转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你们能想像出这些话对身为父亲的人而言有多大的冲击吗?后来女儿又告诉他,她向他们要她的爹爹,可是那两个人却取笑她,说她是个没爹的杂种。”杰可停顿了一会儿,让这些话在陪审团的心里激起波澜。他看看艾伦草拟的大纲,知道只剩下两个问题了。“现在,贝斯医生,根据你对卡尔·李·海林的观察,以及对他枪杀二人时的心理状况之诊断,你对于卡尔·李·海林在当时是否具有分辨对错的能力有没有什么看法?”“有的。”“请说出你的看法。”“就他当时的心理状况而言,他完全没有分辨对错的能力。”“在同样的情况下,你认为卡尔·李·海林是否有能力了解他自己行为的本质与意义?”“我以身为一名精神病学专家的观点而言,海林先生完全没有能力了解自己行为的本质与意义。”“谢谢你,医生。没有其他问题了。”杰可整理着笔记薄,然后气定神闲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他瞅了陆希恩一眼,看见他正在点头微笑。稍后他又注视着陪审团,发现他们正在看着贝斯医生,并且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陪审席上一位名叫温达·吴美克的年轻女子,带着同情的眼光看着杰可,嘴角还牵引着一丝的笑意。这是自审判开始以来,他收到的第一个正面讯号。“目前一切都还好,”卡尔·李耳语道。杰可向他的委托人笑道:“你的精神问题还蛮严重的嘛,大个儿。”“需要讯问吗?”努斯向巴克利问道。“只有几个问题。”巴克利扶着讲台时说道。杰可想不出巴克利有什么能耐能向一位精神病学的专家提出质疑,即使是贝斯这样的二流角色。然而,巴克利没有向贝斯提出精神病等方面的问题,他的心里另有盘算:“贝斯医生,请问你的全名是?”杰可当场愣住了。这个问题隐藏着一个不样的暗示,巴克利用一种充满了怀疑的口吻问道。“威廉·泰勒·贝斯。”“你是否曾用过泰勒·贝斯这个名字?”这名专家犹豫了一会儿:“没有,”他心虚地答道。一阵突如其来的焦虑袭击着杰可,使他觉得似有一支飞驰而来的矛正刺穿了他的肠胃。这个问题意味着麻烦的开始。“你确定吗?”巴克利扬起眉毛,声音中富含着不信任的意味。贝斯耸耸肩:“或许年轻的时候用过吧。”“我明白了,我相信你在证词中提到你曾就读于德州卫生科学中心?”“是的。”“那是在什么地方?”“达拉斯。”“你是什么时候在那里念书的?”“自1956到1960年。”“在那时候你是用什么名字注册的?”“威廉·T·贝斯。”杰可的心里充斥着恐俱与不安。他知道巴克利一定握有什么不寻常的秘密;而这不为人知的过去,虽然在贝斯的隐瞒下,还是让巴克利给挖出来了。“当你还是一名医学院的学生时,你是否曾经用过泰勒·贝斯这个名字呢?”“没有。”“你确定吗?”“当然。”“你的社会福利编号是?”“410——96——8585。”巴克利在他的记事薄上的某个地方打了一个待查证的记号。“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他穷追不舍地问道。“1934年9月14日。”“你母亲的名字是?”“珍妮·伊莉莎白·贝斯。”“她在少女时期的名字是?”“史绮德。”又是一个待查证的记号。贝斯怯懦不安地看着杰可。“请问你是在哪里出生的?”“伊利诺州的卡本黛尔。”另一个存疑的记号。杰可知道如果此刻他站起来向法官抗议这些问题的不当时,一定可以获得支持。然而他的膝盖就像糊上了水泥般地动弹不得,而他的五脏六腑也在瞬间全移了位。他害怕自己如果站起来说些什么的话,只会让自己下不了台,巴克利检视着自己做上记号的问题,然后刻意地停了几秒钟。法庭上,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下一个问题,知道那将是具有关键性的一刻。贝斯看着巴克利的眼神,就像是一名死刑犯望着射击队的表情;它是一种充满了绝望却又希望子弹能够打偏的矛盾心理。最后,巴克利向这位专家投下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贝斯医生,你曾经犯下重罪吗?”※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这个问题的效力在沉默的法庭上传开来,同时也将泰勒·贝斯那颤抖的肩膀衬得更加明显。甚至于贝斯那张心虚的脸也把这个问题的答案给揭露了出来。卡尔·李斜眼看着他的律师。“当然没有!”贝斯大声答道,但是他的语调难掩窘迫的心情。巴克利只是点点头,然后慢慢踱步到马果夫的桌前,向马果夫拿了一份看起来非常重要的报告。“你确定吗?”巴克利发出如雷似的吼声。“当然没有!”贝斯瞄了一眼那份报告时,嘴硬地说道。杰可知道此时他必须挺身而出做点什么事,以阻止一场屠杀的开始;然而他的心已因过度的惶恐与不安而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你确定?”巴克利咄咄逼人。“是的。”贝斯透过打颤的牙齿说出这句话。“你从来都没有犯下重罪?”“当然没有。”“你确定你现在的回答和刚才在陪审团面前所做的证词都是千真万确的吗?”这是个布下陷阱的问题,也是所有问题中最狠毒的一个。杰可在以前也曾多次用过这种伎俩;现在当他听到这句话时,他知道贝斯已经完了,面卡尔·李获释的希望也更加渺茫了。“当然。”贝斯佯装出一身傲骨的样子。巴克利大开杀戒:“你是在告诉陪审团,1956年10月10日在德州的达拉斯时。你并没有以泰勒·贝斯的名字犯下重罪?”巴克利说出这个问题时,一面看着那份报告,一面探询陪审团的表情。“那是个谎言。”贝斯悄声说道,他的回答不具有一丝的可信度。“你确定那是个谎言吗?”“是的,那是个粗率而不负责任的谎言。”“贝斯医生,你能分辨出什么是真象,什么是谎言吗?”“废话,我当然可以分辨得出来。”努斯戴上眼镜,身体往前倾了些。陪审席上的陪审员个个屏气凝神,不再左摇右晃。另外,在一旁报笔疾书的记者们也搁下了笔,期待一个爆炸性的丑闻公诸于世。站在法庭后面的副警长们也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场精彩的对手戏。巴克利从那份看起来举足轻重的报告中抽出一份文件,然后端详了起来:“你是在告诉陪审团,1956年10月17号的时候,你并没有被人宣判犯下强暴罪?”杰可曾在许多次的审判中以及多次的危机里详装出这种“全局操之在我”的坚定表情,然而这一次这种不实的神态却立刻被“强暴罪’这三个字给替换成了苍白、痛苦而衰弱的表情。当然,陪审席上至少半数的陪审员都察觉出这种信号。另外半数的陪审员则皱着眉头看着证人席上的那名专家。“你是不是曾经犯下强暴罪,医生?”经过冗长的沉默之后,巴克利再次问道。没有回答。努斯聚精会神,不知不觉地将身体向下方证人席的方向靠过去:“请回答这个问题,贝斯医生。”贝斯没去理睬努斯的话,而是直傍愣地往视着巴克利,然后慢吞吞地说道:“你找错人了。”巴克利哼了一声,走到马果夫面前,马果夫则递了一份看起来更有来头的资料。巴克利打开一个白色的大信封,从里而拿出一张好像是8*10的照片。“好吧,贝斯医生,我这里有几张达拉斯的警察部在1956年9月11日替你拍下的照片。你要不要看一看呢?”没有回答。巴克利把照片全都抽了出来:“要不要看一看呢,贝斯医生?或许这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贝斯温吞地摇摇头,然后低下头去,神情茫然地注视着他的靴子。“庭上,检方将以这些照片作为证据之用,此外,在法津的准许下,检方自德州达拉斯的部分有关人员那里取得一份德州控告泰勒·贝斯的档案记录,在这份记录中马果夫恭敬地递给杰可一份巴克利拿在手里挥动的影印资料。“有没有任何抗议将这些照片作为证据之用的意见呢?”努斯朝杰可的方向问道。该是站起来说点话的时候了。一个卓越而又充满了感情的解释将可触动陪审员的心。使他们对贝斯及卡尔·李流下同情之泪。然而罪证确凿,再多的言语只是欲盖弥彰,何况这些照片当然可以列为证据。杰可摇摇手,没有一丝反弹。“检方没有其他问题了。”巴克利宣布道。“需要再质询你的证人吗,毕更斯先生?”努斯问道。在这刹那间,杰可实在想不出有哪个问题可以使这种情况获得改善。陪审团对这名专家的印象已经彻底降至冰点了。“不用了。”杰可轻声答道。“很好。贝斯医生,你可以退席了。”当法庭的后门被关上之际,杰可扫视着众人的表情,希望能看到一张鼓励的脸孔。没有!陆希恩捻着胡须,眼睛瞪着地板。莱斯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一副嫌恶与不耐;而无助的葛玟则坐在椅子上,轻声地吸泣着。“请传唤下一位证人。”努斯说道。杰可的目光继续搜寻着。在第三排的座位上,奥理·亚集牧师及路瑟·罗斯福牧师的中间,坐着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的首席律师瑞菲尔德。当他的眼光和杰可相对而视时,他皱起了眉头并且摇摇脑袋,好像是在说:“我就跟你说过吧。”在法庭的另一侧,大多数的白人民众看起来都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有几位甚至还向杰可发出胜利的笑容。“毕更斯先生,你可以传唤下一位证人了。”杰可吃力地站起来。他的膝盖半弯,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则往前倾:“庭上,”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被击倒的色彩,“我们可以休庭到下午1点吗?”“但是现在才11点半啊,毕更斯先生。”此时此刻,谎言似乎是最恰当的:“是的,庭上,但是我们的下一位证人还没来,而且他无法在1点前赶过来。”“好吧,我们就休庭到1点钟。本庭要在办公室内和双方律师谈谈。”办公室旁有一间咖啡厅,那里是律师们在休庭期间逗留及闲淡的地方;旁边是一间小盥洗室。杰可锁上盥洗室的门,然后脱下外套,把它扔在地上。他蹲在马桶旁边,过了一会儿便吐了起来。欧利站在努斯面前想和他说点话,这时马果夫则和巴克利两人相视而笑。他们在等杰可。最后,杰可进来时,向大家致歉。“杰可,我有坏消息,”欧利说道。“先让我坐下。”“一小时前我接到拉法叶郡警长打来的电话,他说你的法律助理艾伦·路克现在在医院里。”“发生什么事了?”“昨晚三K党把她抓到这里和牛津之间的一个树林里去,他们把她绑在树上并且打她。”“她现在情况怎么样?”杰可问道。“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还是很严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巴克利问道。“我们也不敢确定。他们在某个地方把她的车给拦下来,然后把她带到树林里去。他们剪开了她的衣服,而且把她的头发也给剪了。她现在有脑震荡,头部也有伤,所以她可能是被打了。”杰可还想再吐一次。他无法开口说话。他揉揉太阳穴,心想要是贝斯被人绑在树上痛殴的话该有多好。努斯带着同情的眼神注视着这位被告律师:‘毕更斯先生,你还好吧?”没有任何回应。“我们休庭到下午2点钟。我想我们都需要这段空档时间。”努斯说道。杰可拿着一个空的啤酒罐蹒跚地步上台阶,心里突然有种念头想把啤酒罐砸在陆希恩的头上。但他也知道陆希恩对这种小伤是不会有感觉的。他们之间沉默不语。陆希恩望向远处,而杰可则拿着那个空酒罐瞪着他。此刻的贝斯已远在百里之外。过了一两分钟,杰可开口问道:“贝斯在哪里?”“走了。”“去哪里?”“回家了。”“他家在哪里?”“你为什么要知道?”“我希望确定他回家了,我希望知道他已经在家里了。我想拿根球棒到他家把他揍死。”陆希恩将杯中的冰块摇得更厉害了:“你知道吗?”“知道什么?”“我不怪你。”“他被定罪的事?”“他妈的,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根本也没有人知道啊,这个记录已经被注销了。”“我不懂。”“贝斯告诉我在德州的这项定罪记录在3年之后就被注销了。”杰可把啤酒罐搁在走廊上的椅子旁边。他抓起一只脏的玻璃杯,往里吹了口气,然后在里面装了冰块和杰克·丹尼尔酒。“愿不愿意说来听听,陆希恩?”“根据贝斯的说法,那个女孩当时是17岁,是达拉斯一位颇负名望的法官的千金。他们俩陷入热恋时,这名法官当场抓到他们在长沙发上做爱。法官一气之下,控告贝斯强暴他女儿,害得贝斯一点翻身的余地都没有。但是实际上他们小俩口私底下仍然在约会,结果那个女孩子怀孕了。贝斯和她结婚后,给那位法官添了第一位小外孙;法官大人心软之余,就把那个记录给注销了。”陆希恩喝着酒,一面望向广场上的灯火。“那名女孩子呢?”“根据贝斯的说法,就在他自医学院毕业的前一个星期,他那个再度怀孕的老婆和他的小儿子在一场火车事故中丧生。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喝酒的,而且产生了厌世的念头。”“以前他没向你提过这件事吗?”“别质问我。我告诉过你我一无所知,别忘了我自己曾经两次把他送上证人席去。如果我早知道这件事,也就不会要他帮忙了。”他们就这样沉默不语地坐了10分钟。天色已暗,蟋蟀们唱起优美的合声。莎丽走到纱窗前问杰可要不要留下来用餐。杰可向她谢绝了。“今天下午的情况如何?”陆希恩问道。“下午是卡尔·李作证。然后到4点时休庭。巴克利找的精神病医师下午无法赶来,星期一才会出庭作证。”“他表现得怎么样?”“还好。他说的跟贝斯差不多,而且你可以感受到陪审员那种憎恨的反应。他的表现有点不自然,像是事先排练过的一样。我想他的分数也高不到哪里去。”“巴克利有没有怎么样?”“好像疯了一样。他对卡尔·李整整吼了一个小时,不过卡尔·李也学聪明了,和他一来一往的,针锋相对。我想他们两个都受伤了。后来在再质询的时候,我故意问了他几个问题,显示他可怜的一面。到了最后他几乎都快哭出来了。”“不错嘛。”“是的,挺不错的,不过他们终究会对他定罪的,不是吗?”“我要想想看。”“休庭后,他想把我给解雇,说我把他的案子给砸了,想换一个新的律师。”“卢阿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他问道。“他们说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我打电话到她的病房去,一位护士说她现在还没有办法讲话。明天我会到医院一趟。”“希望她没事。她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她是个很激进的女孩子,不过人很聪明。我觉得她今天弄成这样全是我的错,陆希恩。”“这不是你的错,杰可。这是个疯狂的世界,充满了形形色色的疯狂人物。依我推测,他们有一半的人现在都待在福特郡内。”“两个星期前,他们在我的卧室窗户外面放了炸药,之后,他们又把我秘书的丈夫打死。昨天,他们要暗杀我,而且把一个卫兵打成全身瘫痪。现在他们又把我的助手抓去,把她绑在柱子上,撕开她的衣服,剪掉她的头发,让她现在躺在医院里,头部还有脑震荡。我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还要用什么方法打击我。”“我认为你应该投降。’“我会的。我现在就会走到法院前,放下我的公文包,举起双手投降。但是我在向谁投降呢?我根本就不知道敌人是谁。”“你不能放弃,杰可。你的委托人需要你。”“算了吧,他今天还想把我解雇呢。”“他真的需要你。这件事在该结束之前是不会先结束的。”奈斯比的头一半悬在车窗外,唾液流过他的左下巴,滴在车门上,使得漆在车门上的福特郡警察局标帜上面形成了小小的一滩水。一个空的啤酒罐弄湿了他的椅套。经过两周的保镖生涯后,他已逐渐习惯在保护杰可时,在车内与蚊子共眠。就在星期天的凌晨时分,对讲机的声音搅乱了他的睡眠。他抓起麦克风,一面用左手的袖子擦去下巴的唾液。“S·O·8”他答道。“10-20呢?”“一小时前在同一地方。”“魏尔班的家里?”“10-4。”‘毕更斯还在那里吗?”“10-4。”“把他载到亚当斯街的家去,这是紧急事件。”奈斯比跨过走廊上的空酒瓶,穿过那道未上锁的门,在那里发现杰可成大字形地躺在长沙发上。“起来,杰可!你得回家一趟,这是紧急事件。”杰可跳了起来,尾随奈斯比走出大门。他们驻足在台阶上,视线越过法院的口形顶盖。远方有串浓浓的黑烟在一片橘色的火海之上,声势逼人的浓烟渐往天空中的半圆形月飘去。亚当斯街挤满了各式各样自动前来救援的车辆,大多以货车为主。每部车上都有红色及黄色的紧急灯,看起来至少有上千个。他们在暗夜中疾驶,灯光把整条街照得通明。赶来支援的消防车随意地停在这所房子前面。消防队员及自愿帮忙者紧急地安排调度事宜,有时则回应队长的指示。欧利、潘塞及都斯汀站在一辆消防车的附近。几名士兵在一辆吉普车旁来回巡视着。火势极为壮观。火焰从这栋房子的每个窗口蔓延至屋内,使得楼上楼下在瞬间完全着火。屋里的地毯立刻为火舌所吞噬,而卡拉的车子也里里外外地烧了起来——四个轮子还发出较为浓黑的火焰。令人不解的是,卡拉的车旁停了一部较小的车子,也在燃烧看,但并不是杰可那部绅宝轿车。杰可和奈斯比自街尾跑了过来。消防队长看见他们后立刻跑上前去。“杰可!有没有人在屋子里?”“没有!”“那就好。”“只有一只狗。”“一只狗?”杰可点点头,两眼注视着他的房子“我很遗憾。”消防队长说道。他们聚在欧利的车前,车旁是皮克太太的房子。杰可站在那里回答问题。“那辆福斯汽车不是你的吧,杰可?”杰可目瞪日呆地望着卡拉心爱的汽车。他摇摇头。“我想也是。看起来火好像是从那里开始烧起来的。”“我不明白。”杰可说道。“如果那不是你的车,那么一定是有人把车子停在那里,对不对?注意看那个车库的地上是怎么着火的?一般而言水泥是不会烧起来的。那是汽油。有人在那辆福斯汽车里面装满了汽油,把它停在车库那里,然后赶快跑开。或许车子里有什么装置可以自动引爆吧。”潘塞及另外两名自愿救火者同意这个论点。“火烧多久了?”杰可问道。“我们10分钟前到达这里,”消防队长说道,“那时候整栋房子就已经全烧起来了。我猜应该有30分钟了。这个火烧得太彻底了,人为纵火的可能性极大。”“我想我们没有办法从里面救什么东西出来了吧?”杰可随意问道,其实心里早己知道答案。“不可能,杰可。火势太大了。要是有人被困在里面的话,我们的人也进不去。这个火烧得太猛了。”“为什么?”“嗯,你看嘛。屋子里每个地方的火都烧得很平均。你可以在每扇窗子上都看到火焰。楼上楼下全是火海,这是极为罕见的事。再过一分钟,火就会烧到屋顶上去了。”两组消防队员拿着水管往前方的窗户方向喷水。一个较小的水管瞄准楼上的一扇窗子。可是水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熊熊的火焰里时,眼见成效不彰的消防队长开口了:“这场火会把房子烧得干干净净的。”他的身影消失在一辆消防车后,并且开始发号施令。杰可看着奈斯比:“能帮我一个忙吗?”“当然,杰可。”“开车到哈利·瑞克斯那里,把他带过来。我不希望他错过这场盛会。”“没问题。”两个小时里,杰可、欧利、哈利·瑞克斯及奈斯比坐在警车内看着消防队长的预言实现。偶尔有一两位邻居会到杰可面前表达关切之意。并且同及他的家人。皮克太太,这位住在隔壁的慈样老太太,在得知麦克斯被烧死之后难过得放声痛哭。凌晨3点前,几名副警长和好奇的围观民众已离去,到了4点时,这座优雅的维多利亚建筑已经变成了一片冒烟的废墟。为了预防火苗自瓦砾中死灰复燃,穿着厚重橡皮靴的消防队员踢开废墟上烧黑的砖瓦,寻找零星的火花。废墟上除了烟囱外。只有那两部继续燃烧的汽车。哈利·瑞克斯看看手表:“早餐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是不是?”“今天是星期天,哈利·瑞克斯。餐厅都休息了。”“嘿,杰可,这方面你就外行了。像我这种人就有本事在任何时间吃到热腾腾的食物。”“货车站?”“货车站!”“好吧。吃完后,我们到牛津去看看卢阿克。”“好极了。我等不及要看她那个庞克头了。”

距离枪杀比利·雷·柯伯和彼特·威拉得的事件已经5个星期了,而离审判的日子也只剩4个星期。克连顿3家汽车旅馆的住宿登记薄,在进行审判及审判之前的这两周。已经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起初镇上对这些操持着不同口音且举止不太有礼貌的外地客仍表现出友善的态度,不过由于一些对克连顿及其居民的评价令人听起来不太舒服,因此大多数的居民现在都奉守着一则沉默是金的戒律。这3家汽车旅馆在6月23日的星期天晚上住满了人,因为隔天就是努斯法官出庭审讯是否更换审判地点的日子。星期一一大早、记者们聚在佳西旅馆的餐厅内喝咖啡,并且纷纷臆测审讯的情况。这场审讯可说是第一场主要的前哨战,而且直到审判前法院应该不会再有任何的活动了。8点半以前,整个法庭就挤满了人。从办公室的阳台望去,杰可看见了法院周围的一举一动。他的心跳得比平常快了许多,胃部也在隐隐作痛。他面露笑容。他已准备去面对巴克利,面对摄像机。努斯法官透过老花眼镜往鼻尖上看出去。然后再环顾这间挤满了群众的法庭。每个人皆已各就各位。“现在开庭,”他说道,“被告提议更换审判地点。这场审判定于7月22星期一,离今天还有整整4个星期。本庭已经排好提出动议以及处理提议书的截止日期。本庭相信从现在到审判之前只有这两个行事日期。”“是的,庭上,”巴克利的身子半站在他的桌后,以雷吼般的声音回答道。杰可目睹此景,不以为然地翻转着眼珠,并且摇摇头。“谢谢你,巴克利先生,”努斯冷淡地说道,“被告已经附上文字记录,说明他将以精神失常为由进行辩护。他是否已在惠特菲尔德接受俭查?”“是的,庭上,上个星期已检查过?”杰可回答道。“他会雇用自己的精神病医师为他作证吗?”“当然,庭上。”“他也接受过自己医生的检查吗?”“是的,庭上。”“很好,所以这已不是问题。那么你还有其他的提议吗?”“庭上,我们有一项提议希望书记官能记录下来,我们要求扩充陪审团的人数……”“检方抗议这项提议。”巴克利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声吼道。“坐下,巴克利先生!”努斯严厉地说道,他拿下眼镜,怒视着这位地方检察官,“别再对我大吼大叫。你当然会反对,你会反对被告及其律师所提的每项提议,这是你的职责所在。但是不要再打岔了。等到我们休庭之后,你会有很多的机会在媒体面前表演的。”巴克利迅速坐回椅子上,企图掩饰他那羞红的脸。努斯法官以前从未像这样对他大吼过。“请继续。毕更斯先生。”杰可被努斯的发怒吓了一跳。他看起来疲累而且身体不适,或许是因为压力的缘故吧。“我们对一些预期检方将提出的证据会有书面抗议。”“好的,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了。”“很好。我希望能够确定从现在到审判这段期间不会再有任何意外的提议。我会在审判前一个星期到这里来,决定所有关于审判前的问题。我希望任何提议都能尽速归档,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在22日以前把该解决的事情做好。”努斯翻阅着档案,检视杰可要求变更审判地点的提议。“毕更斯先生,现在进行你的提议,你有几位证人?”“3位,庭上。?”“巴克利先生,你找了几位?”“我们有21个证人。”巴克利骄傲地说道。”21个?”努斯法官大吼道。巴克利吓得缩成一团,然后看着马果夫。“挑5个最有代表性的,巴克利先生。我不打算在这里待一整天。”“是的,庭上。”“毕更斯先生,你曾要求更换审判地点,现在是你提议的时间,你可以开始了。”杰可站起来,慢慢走到法庭的另一头。他站在陪审席前的木制讲台上:“庭上,海林先生要求他的审判能在福特郡以外的地方举行,其理由很明显:这件案子的知名度已使海林先生无法受到公平的审判。在这个郡里的每个优秀居民,早已经对卡尔·李·海林的有罪或无罪产生预先认定。如果今天要在福特郡找出12位对这件案子没有任何预设立场的陪审员,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因此,这个审判应在本州的其他地区举行,相信其他地方的民众不会对这件案子的细节知道得过于详尽。”“你建议什么地方?”努斯法官打岔道,“我不建议特定的郡,但它应该离这里远一点,或许到海岸湾吧。”“你认为你可以在本州除了福特郡之外的任何一个郡里,找到12位对这件案子的细节全然不知的陪审员?”杰可看着记事簿。他可以听见画者在他身后画素描的声音。同时,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见巴克利露齿大笑的神态。“相当困难,”他镇定地说道。“传唤你的第一位证人。”哈利·瑞克斯·佛纳宣誓之后,坐上证人席。这张木制的摇椅在突然间承受如此重大的负荷,因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喘气的声音传入了麦克风,使得法庭内回响看一阵巨大的嘶嘶声。他朝杰可笑笑,并且点点头。“请先说出你的姓名。”“哈利·瑞克斯·佛纳。”“请问你住在哪里?”“密西西比州克连顿塞达伯许街8493号。”“你住在克连顿有多久的时间了?”“我这辈子都住在这儿,已经46年了。”“你的工作是?”“我是律师。拿到执照已经22年了。”“你是如何获知这件枪杀案的。”“嗯,我想这件事是发生在星期一吧。当时我在法院一楼的书记官办公室里找一些有关土地的资料,突然间我听到了枪声。我赶快跑到走廊上,发现外面已经是一片骚动。我问一位副警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告诉我那两个年轻人在法院后门附近被人杀了。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之后,马上就有传言说这位凶手就是那个被强暴的小女孩的父亲。”“当时你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就像大多数的人一样,我真的感到很震惊。不过当我第一次听到那件强暴的事情时,我也是非常地惊讶。”“当你获知那位女孩的父亲可能涉及这件枪杀案时,你有什么反应?”“我不会觉得很讶异。我的意思是,我们多多少少也猜得到应该是他做的。我很敬佩他这种行为;我也有孩子,所以我很同情他所做的一切,而且到现在我还是相当钦佩他。”“你对这件强暴案有多少了解?”巴克利这时突然间跳起脚来:“杭议!强暴事件与此无关,”努斯法官再度扯下眼镜,怒视着这位地方检察官。过了几秒钟,巴克利低头看着桌子,然后坐下。努斯微微前倾身体,从法官席上向下望去。“巴克利先生,不要对我大吼大叫。如果你再犯一次,我将以藐视法庭的理由扣押你。或许你是对的,强暴事件与今天的审讯主题无关,但是这不是审判,不是吗?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审讯。我们没有陪审员在陪审席上吧,是不是?所以你已经超越了你的职责范围,而且扰乱了秩序。现在,请你耐心待在座位上。我知道在这种人山人海的观众面前很难做到这一点,不过除非你有很重要的意见值得说出来,否则,我希望你能待在座位里。当你必须发言时,你可以站起来,态度恭敬地轻声告诉我你的想法。”“谢谢您,庭上,”杰可说这句话时朝巴克利笑了笑。“现在,佛纳先生,请就我刚才的问题回答你对强暴事件的了解程度。”“柯伯和威拉得抓到海林家那位小女孩之后,就把她带到森林里的某个地方。当时他们两个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并且把她绑在一棵树下,一次又一次地强暴她,而且还打算把她吊死。他们甚至于还在她身上撤尿。”“他们什么!”努斯问道。“他们在她身上小便,法官。”这时候法庭上传出一片议论声。杰可从没听人说过这件事,巴克利对此也一无所知,而且很明显,在场的人除了哈利·瑞克斯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小插曲。努斯摇摇头,轻轻捶着法官专用的小木褪。“你认为福特郡的每个人也都对这件事了解得很清楚?”“是的。在这一个月中,跟我交谈过的人里面,还没有哪一个不知道这件事的细节的,”“请告诉我们你对枪杀事件的了解。”“嗯,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天是星期一下午,那两个年轻人在法庭内有一场保释的审讯。之后,他们戴着手铐离开了法庭,在几位副警长的陪同下走下法院后面的楼梯。就在他们下楼的时候,海林先生手上拿着一枝M16步枪从一个小房间里跑了出来。他们俩被打死了,狄韦恩·路尼也受了伤,他的脚有一部分被切除了。”“这里大多数的居民是不是已经对于海林先生有罪或无罪有了自己的看法?”“是的,没有一个人对这件事有任何模棱两可的看法。这是个热门话题,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依你的判断,你认为海林先生在福特郡能得到一个公平的审判吗?”“不可能。在这个3万人口的郡里,你绝对找不到3个还没对此事下定论的人。事实上,海林先生早已经在每个人的心中接受过审判了,因此要在这里找出一个公正无私的陪审团是不可能的。”“谢谢你,佛纳先生。没有其他问题了,庭上。”巴克利轻轻拍抚着他那一头向后梳整的头发,并且用手指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以确定每根头发都服贴地待在头上。他昂首阔步地走向台前。“佛纳先生,”他大声咆哮道,“你是否早已经在心里审判过卡尔·李·海林了?”“废话,当然。”“请注意你的用词。”努斯说道。“那你的审判结果是什么?”“巴克利先生,让我这么解释吧,我会把自己的意见用最详尽、最正确的语言和缓慢的速度表达清楚。使得连你这样的人都能听懂我的意思。如果我是欧利警长的话,我不会逮捕他。如果我是大陪审团的一员,我不会起诉他。如果我是法官的话,我不会审判他。如果我是地方检察官的话,我不会控告他。如果我是负责审判的陪审员,我会提议赠他本市的钥匙、一个宣扬他的匾额,并且送他回家与家人团聚。而且,巴克利先生,如果我的女儿被人强暴了,我希望自己有勇气去做他所做的事。”“我懂了。你认为人民应该携带枪械,用流血的枪战方式去解决他们的争端?”“我认为孩童有不被强暴的权利,而他们的父母也有保护他们的权利。如果我的小女孩被人绑在树下,然后被两个吸毒的人渣给轮暴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发疯的。我认为任何一位受人敬重的好父亲,应有宪法所保障的权利,去向欺负他们小孩的变态狂讨回公道。因此,当你在记者面前宣称你将不会杀害强暴你女儿的坏人时,我直觉地认为你根本就是一个说谎的懦夫。”“佛纳先生,请注意分寸。”努斯说道。巴克利气得直想破口反驳,不过他仍强忍住内心的怒火。他冷静地说道:“显然你对这件案子有非常深刻的感受,是吧?”“是的,你的感觉十分敏锐。”“而且你希望见到他无罪开释,不是吗?”“当然。”“而且你认为如果他在别郡受审的话,无罪开释的机率比较大,是吧?”“我认为他有权利在一个对此案于审判前一无所知的陪审团而前接受审判。”巴克利把记事簿扔在桌上,然后坐下。哈利·瑞克斯从证人席退下。“请传唤下一位证人。”努斯命令道。“奥理·亚集牧师。”杰可说道。亚集牧师从证人室里被带出,而后坐在证人席上。杰可前几天曾到亚集牧师的教会去看他,并且问了几个问题。亚集牧师愿意作证,在谈话中,他们没有讨论有关全国有色人种促进会律师的事情。亚集牧师是一个杰出的证人。他那独特的低沉嗓音在不需要麦克风的情况下,就能够传遍整个法庭。是的,他知道强暴及枪杀事件的细节。海林一家是他教会里的信徒;他已经认识他们很多年了,彼此就像一家人。强暴事件发生之后,他握紧他们的手,一起感受那种深沉无边的痛苦。是的,自从枪杀事件过后,他和许多人都谈过,而且每个人对于有罪或无罪的认定,都有自己的看法。他和其他22位黑人牧师是牧师会议的会员,而且彼此也都交换过对海林案的看法。不,福特郡里没有一个人有模棱两可的想法。依他判断,在福特郡里根本不可能会有一个公正的审判。巴克利开始发问:“亚集牧师,在你所交谈过的黑人当中,是不是有人认为应该将卡尔·李·海林定罪?”“不,从来没有。”亚集牧师从证人席退下。他在法庭内找了个位子坐下,他的两旁则分别坐着牧师会议里的两位成员。“请传唤下一位证人。”努斯说道。杰可向这位地方检察官笑了笑,然后宣布:“欧利·渥兹警长。”巴克利和马果夫这时立刻靠在一起交头接耳。欧利是他们这一边的人,是代表法律与秩序的一边,是站在起诉犯人的立场。替被告作证不是他职责范围内的工作。这再度证明了黑鬼不可信用,巴克利心想。这些黑鬼们往住在知道对方有罪的情况下仍然互相偏袒。杰可询间欧利对那件强暴事件的了解程度,以及柯伯和威拉得两人的生活背景。这些问答十分枯操乏味而且老是旧调重弹,使得巴克利直想大叫抗议。然而他今天已够窘迫了,只好压下心中的不耐。杰可意识到巴克利不敢再轻举妄动之后,便锁定强暴事件的细节继续询问。到了最后,努斯已受够了这种残酷的话题。“毕更斯先生,请注意时间。”“是的,庭上。渥兹警长,是你逮捕卡尔·李·海林的吗?”“是的。”“在你认识的人当中,是否有人不曾听说过卡尔·李·海林的名字?”欧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回答道:“一个人一定是在既聋又哑又瞎的情况下,才会不知道卡尔·李·海林这个人。”“在你认识的人当中,是否有人对于卡尔·李·海林的有罪或无罪没有意见?”“我在这个郡里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你认为卡尔·李·海林在这里能获得一个公正的审判吗?”“对这个问题我无法确定。我只知道你无法找到12个对那件强暴及枪杀事件一无所知的人。”“没有其他问题了,”杰可向努斯说道。“他是你最后一位证人吗?”“是的,庭上。”“巴克利先生,需要盘问吗?”巴克利仍旧待在座位上,并且摇摇头。“很好,”努斯法官说道,“现在我们暂时休庭,请双方律师到我的办公室来。”律师、地方检察官及其助理随着努斯法官及法庭助理派多先生经由法官席旁的门走进办公室之后,法庭里立刻爆发出一阵议论声。“二位,我正考虑从现在到审判结束为止,要设立一个限制言论法令。这一阵子我已经被这件案子所受的广泛瞩目搞得很烦,因此我不希望媒体对这件案子大作文章。你们有没有什么意见?”巴克利看起来脸色苍白,而且全身颤抖。他张开嘴巴,但一句话也没说。“好主意,庭上,”杰可痛苦地说道,“我也曾经考虑过向您要求设立此一法令。”“我会设立一个限制言论的法令,而且立即生效,从现在一直持续到审判结束为止。若是有人违反此项法令,便以藐视法庭的罪状处置。在任何媒体面前,你们都不可以讨论有关这件案子的任何一个细节。还有问题吗?”“没有了,庭上,”杰可迅速答道。巴克利望着马果夫,然后摇摇头。“现在,回到法庭上吧。巴克利先生,你说你有20多位证人。你到底需要几位?”“5到6位。”“这样好多了。他们是哪些人?”“福娄德·洛依德。”“他是什么来历?”“第l司法区的监督员。”“他的证词是什么?”“他住在福特郡已经50多年了,担任公职的时间也有10年左右。他认为在这里举行一场公正的审判是有可能的。”“还有哪些人?”“纳桑·贝克。第3司法区的治安法官。”“同样的证词?”“基本上是的。”“很好,那么我们可以限定你的证人有6位吗?”“是的,庭上。”“待会我会听你这一边的证词。最后我会留给你们双方各5分钟的时间作总结。两个礼拜之内我会对这项提议做一决定。还有其他问题吗?”

在克连顿东北方48英里处,拥有3000位居民及两家汽车旅馆的米尔伯郡静静地斜倚在泰伯河的旁边。由于这个时节极少有游客会在此住宿,因此汽车旅馆也就门可罗雀了。这家人迹罕至的神殿旅馆僻静的走廊尽头,有8个房间,内外皆为本州的国民警卫队所驻守着。在这12位陪审员当中,那10名女性陪审员在安排下住进了其中5间房间内,而贝利·艾克则和克莱德·西斯柯共住一间。至于另外两位代理人班·莱斯特·牛顿及法兰西斯·皮兹则各住一间。每个房间内的电视电源已被切断,而且也没有任何的报纸可以阅读。星期二晚上,他们在各自的房伺内用餐;星规三上午7点半时,早餐已经送到他们的房间内,而那辆灰狗巴士也已在停车场上启动,天空中还留有引擎所冒出的烟雾。半小时后,这14名陪审员坐上了车,而后车子便往克连顿驶去。他们在车内闲聊着自已的家人及工作状况。这些人当中有两三位在星期一之前便己彼此熟识,其他大部分的人则皆为第一次见面。他们在闲谈中刻意避免聊到他们聚在一块的原因以及摆在他们眼前的职责。努斯法官曾经当着他们的面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不许他们私底下讨论这件案子。然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一直想多聊聊有关强暴事件、柯伯及威拉得、卡尔·李、杰可、巴克利、努斯及三K党等等的事。他们每个人都听说过烧十字架的事,但是他们却从未讨论过,至少没有在车上讨论过。在汽车旅馆的房间内,类似这样的讨论就很多了。这辆灰狗巴士于8点55分抵达克连顿的法院大门;透过灰暗的巴士窗户。这些陪审员们可以看到一群群被士兵分隔开来的三K党员、黑人及其他民众。巴士轻易地通过层层路障,然后停在法院后面。数名副警长等在那里准备护送陪审员上楼,他们登上后面的楼梯直往陪审团室内走去,一进房间看到桌上的咖啡和甜面包圈也已在等候他们的驾临。派多先生通知他们现在是9点钟了,法官己经准备开庭。他引领他们走进拥挤的法庭内,然后在陪审席内坐定。“全体肃立,”派多先生大叫道。“请坐,”努斯也随即坐在法官席后那张高背的皮椅上,“早安,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他亲切地向陪审团说道,“我相信各位今天早上的精神都很好,我们马上开始。”他们全都点点头。“现在我们就要开始进行审判,首先进行的是双方律师所做的开场白。本庭要提醒各位的是,律师所说的任何话将不做为证词之用,也不视为任何证据。巴克利先生,可以开始了吗?”巴克利站起身,用手扣着他那件耀眼的西装外套的扣子:“是的,庭上。”“好极了,请开始吧。”巴克利抬起那个木制的小演讲台,然后把它放在陪审席的前面。他站在演讲台后面做了个深呼吸,并且慢慢地翻阅着一本记事薄上的一些摘录。在这段短暂的静谧时刻里,他享受着作为目光焦点的荣耀,以及众人倾听他说话的威风,首先他以殷勤的态度感谢陪审员的出席,感谢他们所做的牺牲以及他们竭尽公民职责。(杰可心想,难道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接着巴克利又表示他为他们感到骄傲,而且有幸能与他们一起审理这件重大的案子,实在是他莫大的荣誉。他重弹前两天的老调,说他是他们的律师,而他的委托人则是密西西比州。他把话题一直扯到他身上以及他对这次审判的观感,并且提到他衷心的愿望即是藉由。自己的努力赢回司法应有之尊严与社会正义。他的演说内容和他过去在法庭上的所有开场白可说是如出一辙,了无新意;然而他这次的表现却比以前来得优异、自然。这是一堆经过严谨的修饰与润色的垃圾,令人大感恶心难忍。巴克利解释,对任何一位身为父亲的人而言,想要报仇乃是极为自然的事。他也会有这种念头的,他承认道。但是……他的声音渐渐放大了些,想要报仇的意念和实际采取行动却是两码事。在陪审席前刻意来回踱步的他已做好暖身运动;他无视于演讲台的存在,任意放纵自己的音量。在接下来长达20分钟的演说中,他谈论到现行的刑法制度以及它在密西西比州运作的情况;同时他还提到在他瑞福斯·巴克利的努力下,已使得许多名的强暴犯被送进了帕奇门监狱里,而且大多数的人犯还被判终身监禁呢,这种制度之所以能在本州运行得如此完善的原因,乃是因为密西西比州的人民都有一致的共识,希望社会安全与司法正义能获得绝对的保障,如果今天的人民都像卡尔·李·海林般蔑视这项制度、并且依据自己的方式执行正义的话,那么这个一向运行完备的刑法制度也就毁于一旦了。想想这种可怕的后果。一个没有法律保障的社会,将是暴民们凭自己的好恶掠夺人民生命财产的世界,没有警察,没有监狱,没有法院,没有审判,没有陪审员。每个人都将沦为他人私欲的牺牲品。他说这的确是一件相当具有讽刺性的事。卡尔·李·海林现在就坐在他们面前要求正当的法律程序及公平的审判,然而他先前却又不把法律当一回事,问问看比利·雷·柯伯和彼特·威拉得的母亲好了,问问看她们的儿子得到了什么样的公平审判。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好让陪审团及法庭上的民众有机会深思这个问题。这的确是一记响棍,一声发人省思的暮鼓晨钟。现在陪审席上的每个人都把目光转向卡尔·李·海林,然而那种注视的神情却似乎没有一丝的怜悯。他说检方将证实卡尔·李·海林的杀人行为乃是一种经过精心策划的预谋。由于他知道柯伯及威拉得最后将被带回监狱里去,所以他便在楼梯旁的一个小房间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以便在他们从法院后门走下楼梯间时,可以置他们于死地。当时卡尔·李便是偷偷带着一把M16步枪潜入法院里的。巴克利走到法庭书记员诺玛·盖洛旁边的一张小桌子前,把桌上的一支M16步枪高高举起。“各位!这就是那支行凶的M16步枪!”他向陪审团宣布道,手里用力地挥舞着那支枪。随后他把枪放在演讲台上,开始谈起卡尔·李·海林如何精挑细选出这支枪,因为他曾在越战时用过这种枪杀人,所以对枪的性能了如指掌。事实上,他曾经受过使用这种枪的训练。这是一种禁止私人持有的枪械,在一般的枪支商店里根本买不到。由此推断卡尔·李必是在精心的策划下,刻意去找这种威力十足的枪。由此可知证据已然十分明显:事先预谋、精心策划、置之死地的冷血谋杀。接着他提到副警长狄韦恩·路尼。他说路尼在14年的公职生涯期间,一直是个认真执法的好公仆,也是他所见过数一数二的好警察。然而就在他执勤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被卡尔·李·海林给射伤了,现在他的一条腿已经有一部分锯断了。究竟他有什么罪呢?或许被告会说这纯属意外,但这种说词完全是不负责任的借口,而且密西西比州的法律也不会无视善良百姓的权益,而让罪犯逍遥法外。最后,在一个半小时之后,巴克利终于闭上了嘴巴,整个法庭也松了口气。“休庭10分钟,”努斯宣布后即冲下法官席,走过那扇门,路经办公室,往盥洗室走去。杰可原本就打算来一段简短的开场白,现在经过巴克利的疲劳轰炸之后,他决定使演说时间再缩短些。他把这种想法在休庭时间告知他的委托人。“我同意,说短一点也好,”卡尔·李答道。的确,在那10分钟的开庭演说里,他把握了言简意赅、深人人心的原则,也赢得了陪审团的赞赏。首先他谈到女儿的特质以及她们和小男孩的分别。她们是一群需要受到特别关爱与照顾的小天使。他向他们提到自己的女儿以及存在于父女之间那种特殊的伦常关系,那是一种难以言喻、也无法替代的亲密关系。他坦承自已十分推祟巴克利先生所声称的那种宽恕的慈悲胸怀,能对任何一名强暴他女儿的醉汉给予如此圣洁的怜悯与宽宥。这的确是一种伟人的行径。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任何一位陪审员,任何一位父母亲能够如此坦然、如此宽容吗?——假如他们的女儿被两个喝得醉醺醺的野兽强暴,把她绑在树底下蹂躏——“抗议!”克利叫道。“抗议成立。”努斯也吼了起来。杰可无视于咆哮似的怒吼,继续温柔地说着。他问他们是否曾经想过,如果这个悲剧的女主角是他们的女儿的话,他们又会有什么感觉。他恳求他们不要将卡尔·李定罪,而是让他回到家去和家人重享天伦之乐。他没有提到精神失常的话题,不过他们知道这是迟早的重头戏。他在开始之后便结束了这段演说,留给陪审团一个鲜明的对比。“就这些?”努斯讶异地问道。杰可坐回卡尔·李身旁时点点头。“好极了。巴克利先生,你可以传唤你的第一位证人了。”“检方传唤寇若·柯伯。”派多先生到证人室内带柯伯太太出庭。他引领她通过审判席的一扇门走进了法庭,然后在珍·吉里斯比的帮助下完成了宣誓,最后坐在证人椅上。“请靠近麦克风说话。”派多先生指导她。“你是寇若·柯伯吗?”巴克利已把演讲台移向栏杆附近,扯开嗓门问道。“是的,先生。”“你住在哪里?”“福特郡湖村三路,”“请问你是已故的比利·雷·柯伯的母亲吗?”“是的,先生,”她的眼眶在答话时湿了起来。柯伯太太是个乡下妇人,早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她的丈夫便抛弃了他们。平日里她在一家廉价的家具工厂工作十几个小时,以致于柯伯家的几个孩子在乏人管教及照顾的情况下,年纪轻轻就不学好。“你儿子过世的时候是几岁?”“23岁。”“你最后见到他还活着是在什么时侯?”“就在他被杀的前几秒钟。”“你是在哪里看到他的?”“就在这个法庭内。”“他是在哪里被杀的?”“楼下。”“当时你有没有听到枪声?”’她开始哭了起来:“听到,先生。”“你在哪里见他最后一面?”“在殡仪馆。”“当时他的情况是?”“他已经死了。”“没有问题了。”巴克利宣布道。“交互讯问,毕更斯先生?”她是个无关痛痒的证人,到法庭来只是为了证实受害者的确已经死亡以及博取一点点的同情。通常被告律师会放弃质询这种证人,因为在质询的过程中不会得到什么有利的论点;然而杰可却从中看到了一个他不能错失的机会,一个可以为这场审判开启另一种视野的机会;他要让巴克利、努斯、陪审团及在座的旁听民众知道柯伯太太并非真的那么值得同情,事实上她还有点矫揉造作。或许巴克利私底下曾指导她善用眼泪当筹码吧。“只有几个问题,”杰可从巴克利及马果夫身后走向演讲台。这位地方检察官立刻嗅出可疑的气氛。“柯伯太太,据说你的儿子曾因贩卖大麻烟而被定罪,不知这项传闻是否属实?”“抗议!”巴克利怒吼道,气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受害者的犯罪记录依法不能提出!”“抗议成立。”“谢谢您,庭上。”杰可说道,好像努斯赐给他一个恩惠似地。柯伯太太擦试着眼睛,并且哭得更厉害了。“你刚刚提到你的儿子过世时是23岁?”“是的。”“在他23年的生命中,他还强暴过多少个小女孩?”“抗议!抗议!”巴克利歇斯底里地叫道,他的双手挥舞着,眼睛无助地看着努斯。“抗议成立!你已经偏离主题了,毕更斯先生!”努斯吼道。“他应该受到训诫,庭上!”巴克利要求道,他的脸孔和双眼正散发着愤怒的火光,而脖子也涨成了紫色。“本席撤回这个问题。”杰可回到座位时大声答道。“下三滥,毕更斯。”马果夫咕哝道。“请训诫他,”巴克利央求道,“并且指导陪审团不必理会这个问题。”“需要再质询你的证人吗?”努斯问道。“不用了。”巴克利答道。“你可以退下了,柯伯太太,”努斯说道,“派多先生,请护送证人退席。”努斯一直瞪视着杰可,直到柯伯太太离开之后才收回视线。现在法庭又回复了平静。接着他向陪审团说道:“请不必理会毕更斯先生的最后一个阿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卡尔·李向他的律师耳语道。“待会儿我再解释。?”“检方传唤恩妮斯坦·威拉得。”这一次巴克利的声音较为小了些,而且略显踌躇。威拉得太太从法庭上面的证人室被带进来,在宣誓过后坐上证人席。“你是恩妮斯坦·威拉得吗?”巴克利问道。“是的,先生,”她虚弱地说道。她也是一位历经生活磨难的妇人,然而她所形之于外的自尊自重,却使得她看起来较值得人同情,也较有说服力。“请问你住在哪里。”“湖村外。”“彼特·威拉得是你的儿子吗?”“是的,先生。”“你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就在这个法庭内,在他被杀之前的几分钟。”“当时你曾听到枪声吗?”“是的,先生。”“你在哪里见他最后一面?”“在殡仪馆。”“当时他的情况是?”“他死了。”她说道,她的手里正拿着一张面纸在擦着眼睛。“我很遗憾,”巴克利说道,“没有其他问题了。”他补充说道,眼睛偷偷地瞥向杰可。“需要反询吗?”努斯问道,他以质疑的眼光望着杰可。“只有几个问题。”杰可答道。“威拉得太太,我是杰可·毕更斯。”他站在演讲台后面,毫不同情地看着她。她点点头。“你的儿子过世时是几岁?”“27岁。”巴克利把椅子往后拉,并且坐在椅子边上,准备随时站起来。努斯摘下眼镜,身体也往前倾了些。卡尔·李低下头去。“在他27年的生命当中,他还强暴过多少个小女孩?”巴克利立刻弹了起来:“抗议!抗议!抗议!”“抗议成立!抗议成立!”雷霆似的吼声使威拉得太太受到了惊吓,她哭得更大声了。“训诫他,法官!他一定得受到训诫!”“本席撒回这个问题。”杰可走回座位时说道。巴克利不服气地抗辩道:“但是这还不够,法官!他一定得受到训诫!”“我们到办公室去,”努斯命令道。他请证人退席,然后宣布休庭到下午1点钟。哈利·瑞克斯在杰可办公室的阳台上吃着三明治和鸡尾酒。杰可谢绝了酒精的诱惑,喝起葡萄汁。艾伦说她想来杯鸡尾酒,以便舒解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审判开始的这三天以来,黛儿都帮他们准备好午餐,并且亲自送过来,以表示餐馆对杰可的支持与鼓励。他们在阳台闲适地吃起午餐,一面看着法院四周类似嘉年华会的热闹景象。哈利·瑞克斯极想知道在努斯的办公室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杰可意兴阑珊地不想谈论与审判有关的事。“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妈的!”“你真的想知道?”“是啊!是啊!”“好吧,现在我得去上洗手间,等我回来时再告诉你。”杰可随即离开了。“卢阿克,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什么。努斯把杰可狠狠地臭骂了一顿,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他干吗要把那两位老太太弄哭呢?”“这招很厉害呢,哈利·瑞克斯。他就是要让陪审团、努斯、巴克利以及在场的每个人知道这是他的法庭,是他来掌握这一切的,而且他也不会把任何一个混球当一回事。是他先挑起战端的。他现在把巴克利气得毛毛躁躁的,让他以后别想心平气和地思考。努斯很尊重他,因此他没有受到庭上的胁迫。虽然陪审员们受到很大的震撼,但是他使他们清楚地明白到这是一场战争而非儿戏。这招漂亮极了。”“是啊,我也这么认为。”“这对我们没什么伤害。那两个妇人到法庭上无非是为了博取同情,可是杰可提醒陪审团她们那个宝贝儿子在死前做了什么好事。”“都是无赖。”“如果陪审团当中有人不满的话,等到最后一个证人作证时,他们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杰可很稳吧,是不是?”“他表现得很好,非常好。他是我所见过这个年龄的律师里最优秀的。”午餐过后,欧利是检方传唤的第一位证人。巴克利带来两幅特大号的法院一、二楼的彩色平面图,上面还标示着柯伯及威拉得最后行经的路线。此外,巴克利还带了一组16*24的彩色照片,内容都是柯伯及威拉得倒在楼梯间的死状。那是一张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这类的照片具有高度的煽动性并且极易使人产生偏颇的印象,同时在法庭上也是允许传阅的。最高法院往往以“提供证据”为由,让此类照片在法庭上横行无阻。他们声称此类照片可以帮助陪审团看清真象,一如90年来最高法院的判决一样。因此,无论这些谋杀案的照片对陪审团造成多大的冲击,密西西比州的法律必然允许这类照片的曝光。这lO张照片在专业人士的手里变成了一幅幅吸引人的海报广告,这招是巴克利以前从没用过的。他把第一张照片递给陪审席上的瑞比·贝兹。那是一张威拉得的头部和脑浆散落四处的画面。※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天啊!”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然后把它推给邻座的陪审员。第二位陪审员吓得目瞪口呆,立刻丢给旁边的人。就这样,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传阅,最后传到了两位代理人的手中。巴克利取回第一张照片,然后又递给了贝兹另外一张。整个仪式总共进行了30分钟。直到最后巴克利取回所有的照片为止。接着他抓起那支M16步枪,拿到欧利面前:“你认得这支枪吗?”“是的,这是在现场找到的武器。”“是谁在现场找到的?”“是我。”“庭上,检方将把这个武器编号为S-13以作为证据。”巴克利说道,手用力挥着它。“没有异议。”杰可说道。“没有其他问题了。”巴克利宣布道。“需要反询吗?”杰可慢慢走到台前时翻阅着他的笔记、他只有几个问题要问他的朋友。“警长,是你逮捕比利·雷·柯伯和彼特·威拉得的吗?”巴克利把椅子往后推。大屁股坐在椅沿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是的,”警长答道。“基于何种理由?”“因为他们强暴了冬雅·海林。”“她被柯伯及威拉得强暴时是几岁?”“10岁。”“警长,听说彼特·威拉得签了一份书面自白书……”“抗议!抗议!庭上!毕更斯先生知道这种问题是不能提出的!”欧利在抗议声中坚定地点点头。“抗议成立。”巴克利全身发抖:“检方要求这个问题自记录上删除,同时陪审团必须被告知不必理会这个问题。”“本席撤回这个问题,”杰可向巴克利微笑说道。“请不必理会毕更斯所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努斯向陪审团指示道。“没有问题了。”杰可说道。“需要再质询你的证人吗,巴克利先生?”“不用了。”“很好。警长,你可以退席了。”巴克利的下一位证人是来自华盛顿的指纹专家,此人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讲述陪审员在几个礼拜前就知道的事情。接着来了一位本州的弹道学专家,他的证词和先前那位指纹专家一样了无新意而且乏善可陈。杰可对这两位专家都没有提出讯问,因此在这位弹道学专家作证完毕之后,努斯随即于5点15分向陪审员道别,并且交代他们严禁讨论此事。他们恭敬地点点头,然后逐一走出法庭。努斯敲下法槌,宣布明天早上9点钟继续开庭。

星期一早晨,当广场四周放置了路障,成群的士兵也出来维持公共秩序的时候,克连顿又回复了正常的景象。三K党的成员回到了原先指定集合的地点,而黑人抗议团体也驻守在三K党对面的广场上。贝斯医生落荒而逃的消息在人群间口耳相传,使得三K党异常兴奋起来,似乎提早嗅到了胜利的味道;同时,再加上他们在亚当斯街的胜利出击,他们这会儿的喊声似乎较平日来得有劲。9点整,努斯请双方律师进办公室:“我只是想确定你们都还活着。”他向杰可露齿而笑。“你的助理情况怎么样了,是叫路克小姐吧?”“她没事了。”“是不是三K党千的?”“是的,法官。也就是想杀我的那群三K党。跟去郡内陪审员的家中焚烧十字架的是同一批人,或许他们也把现在坐在陪审席中的所有陪审员都恐吓过了也说不定。是的,法官,全都是三K党干的。”“如果你不能证明的话,就别硬说是他们干的,毕更斯先生。”“是的,庭上。”杰可离开办公室,用力将门砰地一声关上。几秒钟过后,派多先生到法庭内请大家肃静及起立。努斯向陪审团致意后,向他们保证这场苦难就快结束了。没有人对他微笑。这些人在神殿旅馆度过了一个百无聊赖的周未假期。“检方还有任何反证要提出吗?”他向巴克利问道。“还有一位证人,庭上。”罗德希佛医生被法警从证人室内带入法庭。他小心翼翼地坐在证人席上,并且和陪审团亲切地点头示意。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名道地的精神病医师。深色西装,没有牛仔靴。巴克利在讲台上站定,然后向陪审团微笑。“请问你是魏尔伯特·罗德希佛医生吗?”他扯开嗓子问道,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陪审团,好似在说:“现在,你们才算见识到一个真正的精神病医生,”“是的,先生,”巴克利问了上万个问题,内容不外乎是有关他的教育及专业背景。罗德希佛看起来信心十足、精神愉快,而且一副有备而来的架势。看他回答问题时有条不紊、言简意赅的模样,就像是个证人席上的常客。他谈了许多在教育时期所受到的各种广泛训练以及身为一名专业精神病医生的丰富临床经像,同时,他还提到了目前担任密西西比州州立精神病院院长的荣耀与重任。巴克利问他是否曾经发表过有关这一领域的论文,他答说有,然后他们便花了40分钟的时间讨论这像具有学术地位的专家所写的东西。是的,他的确自联邦政府及其他州政府那里得到赞助学术研究的经费,同时也是贝斯医生所属几项组织的会员,而且其中有些会员身分还是贝斯沾不到边的。很久以前,他便是各大研究人类精神状况之协会所认可的开业医师。他的背景雄厚,言词精练,而且头脑清醒。巴克利证实他为一名专家,对此杰可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巴克利又继续问道:“罗德希佛医生,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卡尔·李·海林进行检查的?”这名专家翻阅他的行事历:“6月19号。”“那次检查是在什么地方?”“在我惠特菲尔德的办公室里。”“检查时间进行多久?”“两三个小时。”“那次检查的目的为何?”“检查他当时的精神状况,以及他杀害柯伯及威拉得先生时的精神状况。”“你对他过去的病史清楚吗?”“大部分是从医院里的一位同事那里得知的,后来我也当面跟海林先生求证过。”“他的病史上显示出什么?”“没什么特别的。他谈了很多有关在越南打仗的事,但是并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他能够很坦然地跟你谈越战的事吗?”“哦,是的。他很想聊这方面的事。他给我的感觉是,好像有人告诉他要尽可能多谈这些事似的。”“你们在第一次检查中,还有没有聊到其他事?”“我们聊了很多的话题,像是他的童年、家人、教育过程、他的工作等,几乎什么事都聊。”“他有没有跟你聊到他女儿被强暴的事?”“有的,聊得很多。他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显得很痛苦,我想要是我女儿发生这种不幸的话,我也会很心痛的。”“他有没有和你聊到他枪杀柯伯及威拉得的事?”“有的。这方面我们聊了很久。我试图确定他对这些事情的认知程度如何。”“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刚开始并没说什么。可是时间慢慢过去之后,他解除了防备心,然后跟我解释他是如何在枪杀事件的前3天到法院里勘察地形以及挑选一个下手的好地方。”“那么,有关枪杀的细节呢?”‘“实际上,有关枪杀的细节,他跟我谈的不多;他说他记不清楚了,可是我怀疑他是故意隐瞒。”杰可立刻跳起脚来:“扰议!证人只能对他确实知道的事作证,不能用臆测的方式。”“抗议成立。请继续,巴克利先生。”“就你对他的态度及言谈举止的观察。你是否还有其他的发现?”罗德希佛两腿交叉,在椅子上轻轻摇了起来。他垂下眉毛,作深思状:“起初,他完全不信任我,而且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他对于我问的问题,总是只回答个三言两语。对于在我们医院他有时被铐上手铐并且被人看守的情况,他感到非常不满,他还问到了他房间里软垫墙壁的事。但是过了一阵子,他便解除了心防,坦然地和我几乎无所不谈。他很直率地拒绝回答我几个问题,不过除了这些之外,我可以说他是相当合作的一位。”“你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对他做第二次的检查?”“就在第二天,同样的地方,”“他的情绪跟态度怎么样?”“跟前一天差不多。刚开始很冷淡。然后就直言不讳了。我们谈的话题基本上跟前一天差不多。”“这次检查进行多久?”“大约4个小时。”巴克利低头看了一下记事薄,然后向马果夫耳语了几句:“现在,罗德希佛医生,针对你在6月19号及20号对海林先生的检查结果,你是否能够对这名被告在当时的精神状况提出诊断报告?”“可以,先生。”“请说明你的诊断结果。”“在6月19日及20日两天,海林先生的精神状况非常好,可以说是完全正常。”“谢谢你。根据你的检查,你是否能够针对海林先生在枪杀比利·雷·柯伯及彼特·威拉得时的精神状况提出诊断报告?”“可以。”“请说明你的诊断结果。”“当时海林先生的精神状况良好,没有任何异常的现象。”“你是根据何种理由做此推断的?”罗德希佛将脸朝向陪审团,由证人的身分摇身变成了一名学者的姿态:“你必须要从他在这次犯罪中的预谋程度分辨,而动机则是预谋的一个要素。海林先生当然有做这件事情的动机。而且他当时的精神状况并没有阻止他有这种预谋的念头。坦白说,海林先生所做的事乃是经过他精心策划的。”“医生,你对麦南坦法则应该很熟悉吧?”“当然。”“那你也应该知道另一名精神病医师,一位叫做贝斯的医生曾经告诉陪审团说,海林先生无法分辨对错,而且也无法认知他的行为本质。”“是的,我知道这件事。”“你同意他的证词吗?”“不,这是非常可笑的说法,我个人持反对意见。海林先生已经坦承他蓄意策划这次的谋杀行为了,而且在当时他的精神状况也没有阻止他策划这次谋杀的打算。这在每一部法律书籍及医学丛书上都称之为预谋杀人。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人策划谋杀并且自己是蓄意计划之后,又宣称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此时,杰可自己也觉得很荒谬,而且当这些证词回荡在法庭上时,听起来似乎更为荒谬了。罗德希佛的表现非常有说服力,而且可信度极高。杰可想起了贝斯,不禁在心里暗自咒骂他。陆希恩坐在黑人民众之间,完全同意罗德希佛医生所说的每句证词。和贝斯相较之下,这位检方的医生实在太有权威了。“现在,基于这些因素以及你对海林先生在5月20日当天的精神状况之诊断,对于海林先生在枪杀比利·雷·柯伯、彼特·威拉得及狄韦恩·路尼副警长时,是否具有分辨对错的能力,你有自己的看法吗?”“有的。”“请说明你的看法。”“他在当时的精神状况十分正常,而且绝对具有分辨对错的能力。”“根据同样的因素,你认为海林是否有能力了解言己行为的本质?”“是的,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巴克利抓起他的笔记薄,然后恭敬地翰躬:“谢谢你,医生。没有其他问题了。”“需要讯问吗。毕更斯先生?”努斯问道。“只有几个问题。”“我想也是。我们休庭10分钟。”杰可也没搭理卡尔·李。一个人很快地走出法庭,爬上楼梯,来到三楼的图书室。已经在那里等候的哈利·瑞克斯朝杰可微笑。“放轻松点,杰可。我已经打电话问过北卡罗来纳州的各家报社了,他们都没有刊出房子被烧的事,也没有提到卢阿克遇上三K党的消息,罗利市的早报今天登出有关审判的报道,不过没什么特别的。其他的都没问题了。我相信卡拉还不知道这件事,杰可,她现在一定还以为她那美丽的汽车还安好无恙呢。这是不是好消息呢?”“好极了。谢谢你,哈利·瑞克斯。”休庭时间过后,罗德希佛又重回庭位上。杰可自讲台后面注视着他,想起自已短暂的律师生涯当中,从未在言论的争辩中赢过一位身为专家的证人,无论是在法庭内外。此刻,在他的运气不怎么顺遂的情况下,他决定不和这位专家有所冲突。“罗德希佛医生,精神病学是一种研究人类精神状况的科学,是吗?”“是的。”“而且它并不是一种非常精确的科学,是不是?”“是的。”“也就是说,在你对一位病人进行检查并且达成诊断结果的时候,另一位精神病医生所做的诊断报告可能跟你完全不一样?”“这是有可能的,是的。”“事实上,如果10位精神病医生对一位精神病患者做检查时,最后可能得到10个不同的诊断结果?”“这是不太可能的。”“但有可能发生,是不是,医生?”“是的,有可能。我想这跟律师就同一案件却有不同观点是一样的道理。”“不过在这件案子上,我们要谈的并不是法律方面的问题,是不是,医生?”“是的。”“医生,事实上在很多个案中都显示出精神病学无法告诉我们一个人的精神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没错。”“而且精神病医生常常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对不对,医生?”“当然。”“现在,罗德希佛医生,请问你在哪里服务?”“密西西比州的州立精神病院。”“服务多久了?”“11年。”“请问是谁控告海林先生的?”“密西西比州。”“在你为密西西比州州立精神病院服务的11年当中,请问你有多少次因被告采用精神失常为辩护策略而上法庭作证的?”罗德希佛思考片刻:“我想这是我第43次上法庭了。”杰可自一份档案中查对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怀善意的笑容看着罗德希佛。“你确定不是第46次吗?”“或许吧,我记不清楚了。”法庭内变得异常肃静。巴克利和马果夫两人交换着笔记薄,一面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们的证人。“你曾替检方就精神失常的审判作证46次?”“是的,如果确实为46次的话。”“而且在这46次当中,你有40次都作证说被告并未精神失常,对不对,医生?”罗德希佛略显不安,而且他那双眼睛显露出心虚的模样:“我不确定。”“你从来就没有见过一名精神失常的被告,对不对,医生?”“我当然见过。”“好吧。那么请你告诉我们这名被告的姓名以及他被审判的地点?”巴克利站起身来,扣着西装的钮扣:“庭上,本席抗议被告律师所提的这些问题。罗德希佛医生没有必要记得他曾经作证过案件之被告姓名及审判地点。”“抗议驳回。坐下。请回答这个问题,医生。”罗德希佛深呼吸了一会儿并且注视着天花板。杰可打量着陪审员的表情。他们全德聚精会神地等着答案揭晓。“我不记得了。”最后他说道。杰可拿起一叠厚厚的文件,向这名证人的面前挥了挥:“医生,你不记得的原因,可不可能是因为在这11年里的46次审判之中,你从没有作出对被告一方有利的证词?”“我真的是忘记了。”“那么,你能不能很诚实地告诉浅们,你是否在任何一场审判中发现过哪名被告属于法律上所认可的精神失常呢?”“我相信应该有几位吧。”“有还是没有,医生?只要随便指出一场审判?”这位专家很快地向巴克利瞅了一眼:“不行,我实在记不起来了。”杰可慢慢走向被告席前,拿起了一份厚档案。“罗德希佛医生,你记不记得在你曾经作证的一场审判当中,有位叫做丹尼·布克的被告?这是1975年12月在麦克墨菲郡的一场审判,内容是有关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案。”“是的,我记得那场审判。”“你是不是曾经作证指出那名被告没有精神失常,是不是?”“是的。”“你还记得当时有多少位精神病医生替他作证吗?”“不记得了,有好几位吧。”“是不是包括诺尔·麦克克雷齐博士、麦盖尔博士以及魏特森博士等人呢?”“是的。”“他们都是精神病医生,是不是?”“是的。”“他们都是合格的专业医生,是不是?”“是的。”“而且他们在对布克先生进行检查过后,都在法庭上作证这位可怜人有精神失常的倾向?”“是的。”“可是你却在作证时指出布克先生并没有精神失常?”“是的。”“当时还有几位医生支持你的看法?”“就我印象所及并没有。”“这表示意见是3比1喽?”“是的,不过我坚信自己是对的。”“我了解。那么陪审团怎么说呢,医生?”“嗯,他、他因精神失常而被判无罪开释。”“谢谢你,医生。现在你是位于惠特菲尔德的州立精神病院的院长吧,是不是?”“是的。”“那么,你对院中每位患者之治疗负直接还是间接的责任呢?”“我负直接之责任,毕更斯先生。虽然我没有亲自治疗每一位病人,但是他们的医生都是在我的监督之下。”“谢谢你,医生,请问丹尼·布克今天在哪里呢?”罗德希佛无助地看了一下巴克利,但是立刻又带上亲切而自在的笑容对着陪审团。他犹豫了几秒钟,终究无法自圆其说。“他现在在惠特菲尔德,是不是?”杰可的语调似乎是在告诉每个人,这个答案是肯定的。“我想是的。”罗德希佛答道。“这就是说,他是直接在你的监管之中喽,医生?”“应该是这样。”“那么,他的病因是什么,医生?”“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有很多病人,而且——”“偏执性的精神分裂症对不对?”“或许吧。”杰可往后走,坐在栏杆上。他打开档案:“现在,罗德希佛医生,我希望当着陪审团的面把这件事搞清楚。在1975年你作证时指出丹尼·布克的精神状况完全正常,而且他在犯罪时明确地知道自己的行为本质。当时的陪审团在和你意见不一致的请况下,审判他无罪开释,而且自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是你们医院的病人,同时在你的监督之下,被你们诊断为偏执性的精神分裂症的病因而接受长期治疗。对不对?”罗德希佛脸上装出来的笑容的确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显露无遗。杰可拿起另一份报告,并且稍微看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1977年5月,在杜皮郡,有一件被告为亚当·考奇的案子开审,而你被传唤出庭作证?”“我记得那件案子。”“那是一件强暴案,是不是?”“是的。”“而你是在本州控告考奇一案中代表检方出庭作证的?”“是的。”“你告诉当时的陪审团说他并没有精神失常?”“是的,那是我的证词。”“你还记不记得有多少位医生代表被告一方出庭作证,而且向陪审团说他是一个病情相当严重的人,即精神失常的一名患者?”“有好几位吧。”“那么,你有没有听过菲利·斐里、吉恩·苏美特及哈伯尼·韦克等人的名字吗?”“听过。”“他们都是合格的精神病医生吗?”’“是的。”“他们都是代表考奇先生出庭作证的,是不是?”“是的。”“而且他们都认为考奇先生精神失常,对不对?”“是的。”“而你是在这场审判中唯一认为他没有精神失常的医生?”“就我印象所及,是的。”“结果陪审团如何宣判呢,医生?”“他们判他无罪开释。”“以精神失常为理由吗?”“是的。”“那么考奇先生今天在哪里呢,医生?”“我想他在惠特菲尔德吧。”“他在那里待多久了?”“自从那场审判过后吧,我想。”“我明白了。如果一个病人在精神状况完全正常的情况下,你也会让他长期待在你的医院里接受治疗吗?”罗德希佛换了个坐姿,脸上开始显得有点愠怒。他看着那位身为人民律师的地方检察官,好像是在说明自己已经无法招架下去了,希望巴克利能做点什么事,好替他解危。杰可又拿起更多份的报告:“医生,你还记不记得在1979年5月于克雷本郡所举行的一场审判,当时那名被告叫做伯帝·伍道尔?”“是的,我记得很清楚。”“是谋杀案,对不对?”“是的。”“当时你以精神病医师的身分出庭作证。并且对陪审团说伍道尔先生没有精神失常?”“是的。”“那么你还记不记得有多少位医生代表被告一方出庭作证,并且向陪审团说明这个可怜人患有精神病?”“我想应该有5位吧,毕更斯先生。”“是的,医生。这表示正反意见是5比1喽。你还记得陪审团是如何宣判的吗?”一道用愤怒与羞惭所堆砌的藩篱正逐渐在证人席上形成。这位充满智慧的老教授在回答了一连串让自己下不了台的答案之后,变得心绪浮动起来:“是的,我记得。伍道尔先生因精神失常的理由被无罪开释。”“罗德希佛医生,在5比1的正反意见之下以及陪审团最后的判决来看,你该作何解释呢?”“你不能相信陪审团的判断力。”他不加思索地冲口说出这句话,然后又突然警觉到这句话的杀伤力。他的情绪越来越烦乱不安,同时向陪审团露出腼腆的笑容。杰可露出邪恶的笑容逼视他,然后又以无法置信的惊讶表情看着陪审团。他两手抱胸,试图让刚刚的话渗入法庭上所有人的心中。他一言不发地瞪着这位专家,并且向他露出胜利的笑容。“你可以继续发问了,毕更斯先生。”努斯最后打破沉寂。杰可沾沾自喜地慢慢收拾着档案,同时两眼紧盯着罗德希佛。“我想我们对这位证人的证词已经听得差不多了,庭上。”“需要再质询吗,巴克利先生?”“不用了,庭上。”努斯面向陪审团:“各位女士先生,这场审判已接近尾声,而且所有的证人皆已全部出庭作证完毕。待会儿本庭会和双方律师就某些技术层面再做商议,然后他们会向各位发表最后的一场演说。时间是在下午2点开始,为时两三个小时。大约4点左右,你们就可以开始讨论最后的判决,到下午6点为止。如果你们今天无法达成决议,那么今晚你们还是得回到这几天以来所住的旅馆,等到明天再回法庭继续讨论。现在已接近11点了,我们休庭到下午2点。现在请双方律师到我办公室来。”卡尔·李将身体往杰可的座位上靠,并且开心地对他说话。这是自星期六的休庭到现在为止,卡尔·李向杰可说的第一句话。“宰得痛快!杰可!”“等着听最后的演说吧。”杰可避开哈利·瑞克斯,一个人开着车子前往喀拉威。小时候,他家住在市区里的一栋老房子里,四周种满了老橡树、枫树以及榆树,因此炎夏来临时,老家仍是一片凉意。老家后面有一块长方形的大空地,空地的尽头与一处小山丘毗邻。在这里,杰可踏出了他人生的第一步,学会了骑自行车,同时也在这块属于少年不俱愁滋味的空地上和玩伴玩起橄候球及棒球。在空地旁的一棵橡树下,他亲手埋过三只狗、一只浣熊、一只兔子以及几只鸭子。在这座小墓园里有他曾经遗忘的感伤,也有他曾经失落的快乐。目前这栋老房子已经两个月没有人住了。一位邻居小孩平日会过来除草,并且照顾草坪。杰可一个礼拜会过来巡一次房子。此刻,他的父母正在加拿大开车旅游,这是每年夏天他们让自己舒展身心的一种休闲方式。杰可希望自己此刻也和父母在一起。他打开门锁,走到楼上的卧室里。这一切都没有改变。墙上贴满了球队的照片、优胜奖旗、棒球帽,以及好几位职棒名将的海报。一排棒球平套挂在衣厨的门上,一张他穿着球服带着球帽的照片仍在他的梳妆台上。他想起菡娜的卧房,想起了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可爱动物,还贴着鹅妈妈的壁纸。在刹那间,他的喉咙似被一块硬物哽住了。此刻看来,他的床铺显得过小了些。他脱下鞋子,坐在床上。天花板上悬着一个橄候球头盔,这是八年级时参加喀拉威的一支野马队所留下的纪念;当时在5场比赛中,他个人就拿下了7分。他小心翼翼地将演讲稿放在梳妆台上——这是他自己所写的草稿,而非陆希思的那份旷世杰作。他对着镜子,检视着这张面孔。在面对陪审团时,他首先就W·T·贝斯医生的过去向大家道歉。一位律师在走进法庭,面对一个陌生的陪审团时,他所能提供的便是诚信二字,而这正是建立双方共同面对一件案子的唯一桥梁。如果他因自已的任何疏失而损害了信誉,这无疑是伤害了他的委托人。他希望他们能相信他从未在任何一场审判中,把一位曾被定罪的人送上证人席作证,事实上,他自始至终不知道贝斯曾经犯过罪。他举起手当众发誓。为此,他向他们致上最诚挚的歉意。至于贝斯证词的可信度呢?不错,在30年前他的确和一位未满18岁的德州女孩发生了性行为,但这就足以表示说他在这场审判上的证词是伪造的吗?这表示你们就不能相信他的专业判断吗?请对贝斯医生的专业素养留一公平的评价空间,忘记贝斯年轻时的私生活吧。当然,更希望你们能公平对待他的病人卡尔·李·海林,因为他对他的医生的过去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的义务或权利该去知道些什么。或许贝斯的一些过去是他们乐于知道的吧。这些事情是在巴克利先生对其大加挞伐的时候未曾提及的。当时那位和他有过性关系的女孩,后来变成了他的妻子,并且为他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然而就在她又怀了他们第二个爱情结晶的时候,她们母子三人却在一场火车事故中丧生——“抗议!”巴克利吼了起来,“抗议,庭上。记载上并未有这类的证词!”“抗议成立。毕更断先生。请不要提及证词上并未记载的事实。这句话将不纳入陪审团的考虑范围内。”杰可没去理会努斯及巴克利,他神情痛苦地注视着陪审团。当吼声停止时,他又继续开始演说。他不知道罗德希佛这个人的来历,他也怀疑这位检方的精神病医生是否在他少不更事的时候候过什么荒诞不经却又浪漫的事情,然而,这种问题不是相当可笑的吗?贝斯和罗德希佛都有过他们的年轻岁月,而这一切无论是狂猖也好、是痴愚也好,都是对于青春的一种记录。在30年后的今天,在这个审判卡尔·李的法庭上,他们的过去似乎已经是风马牛不相及了。这位检方的精神病医生显然有明显的他见存在。身为一名受过高度训练的专业医师,罗德希佛为或千上万名的患者治疗过各种精神疾病,然而每当患者涉及犯罪行为时,他便无法秉公无私地证实其有精神失常的倾向。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证词又有多少的可信度呢?这确实值得再三斟酌。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仔细地听着他所说的每句话。他并不像他的对手般,是个经验老道的法庭传道者,极尽辩才与夸张之能事;他态度诚挚,在不多言的情况下,字字充满了感性与智慧。他看起来相当疲累,几乎是创伤累累的模样。陆希恩带着清醒的头脑坐在法庭上;他双手抱胸,注视着所有的陪审员,除了克莱德·西斯柯之外。他知道此刻杰可所说的并非他的“旷世杰作”,但这的确是来自心底最真诚的声音。杰可为自己的经验不足向陪审团致歉。在他资浅的律师生涯中,他并未像巴克利先生般身经百战;因此,如果他的表现显得过于稚嫩或是犯错的话,他希望他们不要将其罪过加诸于卡尔·李·海林身上,因为他是无辜的。他自己也有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将是他这辈子里唯一的孩子了。她今年4岁,就快满5岁了,他的世界里因为她的出现而充满了无比的韧性与快乐。她是个特别的小女孩,是上天所赐给他的最宝贵也最纤弱的礼物。他们之间有种相互依存的关系,这种感情是他无法言喻的。卡尔·李也有一个女儿,她的名字叫做冬雅。他指着前排座位上,坐在她母亲及哥哥身旁的那个小女孩。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今年只有10岁。在发生这件强暴事件后,她的心理不仅受到了永难磨灭的创伤,而且也永远无法生育了。她将不会有女儿,因为——“抗议!”巴克利说道,这次他不再大吼大叫。“抗议成立。”努斯说道。杰可不去理会外在的骚动。他又接着谈了一会儿强暴的可怕面目,并且解释强暴的本质比谋杀来得更加令人惊惊。对于谋杀而言,由于受害者已经死亡,所以不必再被迫去面对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而是由受害者的家属去承担一切的问题。然面强暴就不同了;受害者必须终身忍受着这次可怕际遇的折磨。她不得不生活在坚毅与脆弱的矛盾中。而且最糟糕的是,她知道强暴她的人仍然安好地活在世界上,而且或许就在某一天会被释放出来或是逃狱。每一天的每个小时里,这名受害者都会想到这个残暴的经验,同时问着自己上千个问题。即使她能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自伤痛中复原,但她身心所受的痛苦,却是一道永远无法抚平的烙痕。或许在所有最可怕的犯罪行为当中,就数对儿童的强xx行为算是最低劣、最无人性了。一个女人在被强暴后,或许还能找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强暴案的发生原因,某个畜牲内心充满了憎恨、愤怒与暴力,他必须藉由对女人的性暴力达到发泄的目的。但是对小孩子而言呢?一个10岁大的小女儿呢?假设你们是父母亲,当你们的女儿被人强暴时,你该如何向她解释呢?你该怎么对她说她再也无法生育了?“抗议。”“抗议成立。”杰可已经营造出一种牢不可破的气氛。他说,假设你有一位10岁大的女儿被强暴了,而你是一名越战的退伍军人,并且对M16步枪的用法极为熟练。当你的女儿正躺在医院里和死神搏斗时,你的身边正好有一支步枪。假如这名强暴犯已被警方逮获,在6天之后你在法院外见到他时,你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而且你的手里正拿着那支步枪。那么,你会怎么做呢?巴克利先生已经告诉你们他将采取何种方式了。当然,他会为他女儿的不幸遭遇感到悲恸,并且希望司法制度能给他一个公平的交代。他希望这名强暴犯能受到法律制裁,能关在帕奇门监狱里,而且永远无法假释出狱。这就是他的处理方式,而且别人也将对他这种富有悲天悯人的宽恕胸怀感到敬重。然而,对一个有理性的正常父亲而言,他又会怎么做呢?杰可会怎么做?如果他有那支M16步枪的话?把那个畜牲的脑袋给轰烂!这是自然而然的反应。这是社会正义的伸张。杰可停下来喝口水,然后换种姿态继续出击。原本他脸上痛苦而谦卑的表情转换成一种义愤填膺式的坚韧与果决。让我们来谈谈比利·雷·柯伯及彼特·威拉得吧。这一切所有不幸遭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们两人,而这两名罪魁祸首却竟然是此刻检方极欲证明其为受害者的对象。作奸犯科的人渣及贩卖毒品的社会败类之死,会使这个社会有什么损失吗?或许只有他们的母亲会为他们的死感到心痛吧。但这纯粹是基于亲情的缘故,而非因为社会正义遭到损伤。难道福特郡不正是因为他们俩的消失而变得更安全吗?难道这个郡里的其他儿童不正是因为这两名强暴犯的绝迹而过得更快乐吗?相信所有的父母会觉得此时的社会环境更利于他们下一代的成长。事实上,今天卡尔·李应得的是一枚奖章,或者至少是全郡民众的鼓掌喝采。他是个英雄。就连路尼副警长也这样地褒扬他。让我们给这个人一枚勋章吧!让我们送他回家!他谈到路尼;路尼也有一个女儿,而且因为卡尔·李的缘故,他失去了一条腿。如果有哪个人有权利责怪卡尔·李的话,那就是狄韦恩·路尼,但是他却说卡尔·李应该回家和家人团聚。杰可央求陪审团能够宽恕路尼早已宽恕的人。他希望他们能达成路尼的心愿。他的语调逐渐变得温和而感性。他说他的话已差不多都讲完了,现在他想留给他们一种印象,希望他们能尽量地想像那种情景。当冬雅躺在树林里被打得遍体鳞伤、血流如注、两条腿被分别绑在两棵树上时,她往周围的树林望去,在半昏迷的状态以及半生幻觉的情况下,她看见有人正从远处向她跑来。那是她的爹地,是拼死拼活赶来救她的爹地。在梦中,她在最需要父亲的时候看见了她的爹地;她哭喊着要他,可是他却在瞬间消失了。他被人抓走了。现在她需要她的爹地,正如当时她需要她的爹地一样迫切。请不要把他带走。她就坐在前排等着她的爹地。请让他回去和家人团聚吧。当杰可坐回他的委托人身边时,整个法庭内一片沉静。他看着陪审团,发现温达·吴美克正用手指擦去脸上的一颗泪水。两天来,这是杰可第一次感到希望之火在他面前闪烁。4点时,努斯向陪审团告别。他指示他们选出一位陪审长,然后开始讨论最后的判决。他说他们可以讨论到六七点,而且如果在今晚无法达成决议的话,可以在明天早上9点时继续商议。他们全体站了起来,排成一纵队,缓缓步出法庭。等到他们一走出法庭,努斯便宣布休庭至6点钟,并且嘱咐双方律师不要远离法庭,或者给书记官留个联络电话。法庭上旁观的民众仍留在座位上,并且开始轻声地闲聊。卡尔·李在法官的同意下和家人同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而巴克利及马果夫则和努斯待在办公室里。哈利·瑞克斯、陆希恩及杰可回到事务所内用餐。没有一个人认为判决会很快地在法庭上宣布。派多先生把陪审员带至陪审团室后将门锁上,然后指示那两名候补的代理人坐在走廊的凳子上。在陪审团室内,贝利·艾克被大家推选为陪审长;他将一份陪审团的注意事项放在屋角的一张小桌子上面,其他的陪审员则焦急地围坐在两张折叠桌旁。“我建议大家先来一次非正式的投票,”艾克说道,“只是先看看大致的意见而已,有没有反对意见?”没有人有异议。艾克将10个人的名字列在一张纸上。“请投有罪、无罪或尚未决定这三种票。你也可以弃权。”“瑞比·贝兹。”“尚未决定。”“伯尼丝。杜尔。”‘有罪。”“卡洛。高曼。”“有罪。”“唐娜,派克。”“尚未决定。”“苏·威廉斯。”“弃权。”“乔·安,盖兹。”“有罪。”“瑞塔·梅·普兰克。”“有罪。”“法兰西斯·麦高文。”“有罪。”“温达·吴美克。”“尚未决定。”“尤拉·黛儿·叶兹。”“目前尚未决定。我想再讨论一下。”“好的,待会儿我们会讨论的。克莱德·西斯柯。”“尚未决定。”“现在总共11位了。我是贝利·艾克,我投无罪。”他核算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目前暂时的结果是5票认为有罪,另有5票尚未决定,1票弃权,1票认为无罪。看来我们得再好好评估了。”他们忙看翻阅展示图、照片、指纹报告以及弹道报告等资料。在6点时,他们通知努斯法官,他们尚未达成决议。由于大伙儿的肚皮都在唱空城计,他们都想赶快回旅馆去。努斯宣布休庭至明天早上9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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