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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人手记,观世音菩萨灵感事迹选

新时代运动的健将们说,柏拉图大年换月,走完黄道一圈十二宫是一个大年,需时两万五千八百年,移动一宫乃一次大月,两千一百五十年。逢换柏拉图大月,旧去新来,分崩离析,麻姑三见沧海变桑田。这次换月,太阳从双鱼宫逆入宝瓶宫,在本世纪未。从双鱼时代的基督教文明,过渡至今日後基督教时代,於二○○一年跨入宝瓶时代——NEWAGE,新时代。唐葫芦教诲我,宝瓶座,其星座是一个人肩上负著水瓶向下施水,象徵柔性,包容,人道与和平。所以未来的宝瓶时代,是柔性生态主义对抗刚性物质主义的时代。仙奴附议告诉我,意识必须变革。他们拿些书给我看,有一本宝瓶同谋,为新时代手册。唐教我该如何操控意念,他说意念这个东西,是宇宙间唯一超光速的能量,可使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唐银仙奴信得很诚,道友更胜情侣关系。吧聚会,他俩连袂来,不忘传道。唐最近学会唱张清芳的歌,MENS'TALK,他唱你说你有个朋友,住在淡水河边,心里有事你就找他谈天,爱人不能是朋友吗,你怎麽都不回答,你的心事为什麽只能告诉他……唐,赔光老本追寻爱情的坎坷,多年来为了几桩爱情赔掉一幢房子数十万积蓄,爱人们还是都跑了。现在他跟仙奴住在一起,仙奴尚有旧爱未了结,他对仙奴唱道,我和你就像天和地,你是云天上飞,而我的泪水滴成了河……仙奴点燃腊烛,倾斜著将腊油滴入盛水的盘中,端详腊的凝结形状来占卜。烛光隐饰掉岁月烙纷,烘托出眼睫鼻翼很立体,因太专心详兆而头疼起来似的以食指戳著太阳穴,妖丽如京戏里花旦把胭脂直擦进两鬓去。他详罢自语自解,情字路上,误会,谣言频频,注意言辞和行为。我乍然醒悟原来费多的咖啡算命法,大约就是这样罢。於是我亦朝水盘滴下腊油,请仙奴帮我看。腊凝成依稀船形,仙奴解码说,你常存怀疑,要使感情和谐,应更具信心。仙奴每喜独坐烛光里,若有新加入者跟他攀谈,他便永远再讲一遍他的故事。无非十二年前他去公司打卡时钓到一个这辈子最爱他的老外,他苦读通过托福考试,到美国和情人赋居。情人住在船上,为欢迎他上船,把他照片放大几百张贴满屋子每个角落。这楝不能给他安全感的船屋,一直是他任性找碴的籍口,一个月後地返台认命度日。十二年间,情人每趁休假来台与他短暂相会。情人在这里认养了几名孤儿,来就带礼物到育幼院慰问,倒不曾给过他一分钱。年前情人捧来一纸结婚证书请求他签字,为使日後合法继承产业,他没有接受。不久美国来信,情人死了。至今他常常梦见船屋摇蒙,情人抱著他当时珠贝色柔润的身体入睡,他睁大眼看著船窗宝蓝夜空里杏仁白的月牙,像剪贴在那里的,他患了治愈不了的思乡病。歌又唱起来,歌词曰,无需喊叫,雁啊不论你飞到哪里,都是同样的浮世。我仍记得那人姓施,我们每星期周末会面,延续一个月,他突然在不是应该连络的时间打电话找我,向我借两万元。我没办法跟他讲,我的总共存款不过五万,大部份是退伍时同僚们还我的存款,我且未有工作。我答应了他,一文不少。我们在老地方见,庞毕度风的餐饮店裸露著水管铁材斑驳墙壁,空调太冷每使我冻成霜鸡般木讷寡言,以至炎炎夏日我得牢记要携带那件有僧侣帽的外套赴约。施则穿得过於少,他自恃可媲美阿诺的健美体格,不择时地总那一身装束,背心式棉恤扎进超短牛仔短裤里,高筒球鞋翻出有马球标记的线袜,军绿帆布书包。施迂回说了很多很多,不说时便用一种受伤小动物的眼神望著我。我心知已交到他手上的两万元,肯定是有借无回了。他倾诉自己的苦境和贱性,似乎越拉大我们之间的尊卑悬殊,他就越有理由接受这笔馈赠。他期待我最好能啐他几口苛薄话,脸色,甚或暴力虐行,他就可以放胆的安心理得了。因此我不得不起疑,从我们头次上床以来,他是那样,那样殷勤於翻过身去,曾令我无比欢快,感涕交加的,那麽,他其实并非如我所认为的双偕治荡,共臻梦土了吗?没错,他更多是为了取悦於我。或者我得忍痛看清真相,我们的相处关系原来也没能逃脱出,嫖与被嫖,他只是采取了零存整付的收费方式。我唯有呢喃著同样的辞,没关系,就这样好了,别放在心上,唉你不要这麽说……我处在不平等待遇的折磨中,但愿赶快结束这场灾难。但我越仁慈,施則越自行贬抑。我们那个傍晚到晚饭后的冗沉谈话,便像唱片跳针周而复始播著同调,终至向来露肩露腿不畏强冷空调的施,亦被冻得鼻尖淌水稀里稀里吸著气不让鼻水滴落,而我受刑的忍耐度已濒於临界,终於我下了决断说,走了吧。他透出惊煌之色,简直像我把他弃之於野。但我也再不能了。做个道别的了结之辞我说,你再要去哪里?他卑微说,不晓得款诶。复幽怨说,你要吗?天啊如何我每次被自己的语言所困,我的修辞总是跟我意图之间存在过大过多的空隙。我真正的意思是,OK,银货两讫,拜拜。然而施得到的讯息却是,我们去床上吧。当然我要告诉他,不,我一点也不想要,但我说出来的话是,我们该走了。於是从他较为释放的仓促笑容里我明白他所获取的回答会是,要呀,不都是吃完饭去吧喝杯酒然後去旅馆的麽,何苦例外。势格形制,我已失掉辩解之机,我怕我若回拒他,他会当场痛哭失声。所以我们仍去了路桥下的小吧。我沮丧之至,多喝了两杯曼哈坦,存心报复他不付账,让他也付一次。他努力要弄暖气氛,变成花蝴蝶般乱招展。我恍惚一下子看清楚他,奇怪他当游泳教练领固定薪水可怎么还向待业中的我索钱?还赌债?不良嗜好?桶漏子了?或是拿去养情人?总之,我不相信这笔钱是给他姐姐住院开刀用的。我才惊觉,对他其实我是一无所知,而我居然以为我们可以长相厮守。离开吧我们仍去上床。我阑珊走後面,有意教他付柜台宿费,反正也是从我两万元里支出,不为过。然则他呢,他媚术依旧,又实在更温柔,把我的恨念融解掉,倒也回心转意。男色当欢直须欢,人骗人本来一出戏。我仍想好好玩一回,却何以都走味了,万般不听我使唤,七零八例不得个收场,让我真感到抱歉,对他不起。如此,似乎我们也够扯平了,谁也不必再留住谁。性与权力,其消长,好难说。离开旅馆我们仍搭计程车,顺路我送到近他住处的十字路,他下车。夏天亮得早,男女清道夫在扫街。不过昨天以前,他强烈吸引我的力量,完全消失了。一旦消失,就像制造香水过程中的热淬法冷淬法或油热淬取,淬尽香气之後的花瓣只剩下一堆黄焦渣子。每次我自後车窗回恋他越过马路并开始期待能很快再相聚的身影,现在,我连一眼不想再看。我害怕只会看见他的平凡,丑陋,不堪入目。我注目街上披背心戴黄帽的清洁队员,视觉上很刺激。我多番看到他们,这番才发觉有他们,听说他们工作中被酒醉开车撞死的比率甚高。我再不会跟施见面了。想必,对施我也失去了魅力,人渣一具。我再度,又掉入了伤郁的渊薮。看不出何时,何人,才有获救的机会。我屡屡被自己催眠啊,梦想这次遇见的必就是唯一的,固定的。我太恐惧揭破真面目,这表示,又再一次落空。然後是又再一次的低潮,虚耗,一息尚存於早上醒来,为什麽没有死,遂又要开始度过一个白天。随日照渐渐西移,人一寸一寸减弱下去,到黄昏最後一线夕光收尽人亦形骸销散,飘零的只魄只想找到」件物体可以附身,暂栖一宿到明天,谁知道,恐怕今夜就过不去了,那也没什麽分别。我曾经在满室斑烂斜阳的星期六下午翻遍电话簿,包括服役期间认识的几位南部兄弟,皆找不到谁可以聊聊,见个面,去哪里坐坐。我破碎而游离的状态,将使我的出现在任何一位朋友面前,都是个突兀,打扰。我找不到能有哪个倒楣鬼来聆听我的猥琐告白,灵魂探索。我看著斜阳剩下几道栏干就要没入黑暗,胸腔狂鼓不已犹如十三道金牌来索命。我几乎要打电话给蓓蓓向她求婚,恳请她睡在我旁边让我能握住她手度过即将来临像死亡一样的寂寞长夜。事实上我抓起电话拨了,传来她好明亮的喂喂声。我一时傻口,只在喘气真是断命之人。蓓蓓可就听出来是我,唤我小韶吗?我吞咽大气说是,问她在做什么。她道家庭聚会,放空电话让我听,果然一屋子大人小孩喧哗和婴儿的啼哭,问我何事。我说,本来想找你出来看电影,改天吧。她说,你没事哦?我说,没事没事。她等我挂电话,我也等她先挂,一阵空档她问喂?我忙答喂。她笑了说没事哦,我说没事,她说那就再聊,挂了电话。我掉落深渊。夜幕业已降下,没有选择的馀地了。我梳洗好自己,洒上古龙水,如德古拉夜行觅血般我也得尽快找到一枝可栖。我说不在家吃饭了,母亲很失望。这个国宅区此时扬溢著不知哪家的葱爆酱油香,中庭天井大孩子们在投篮球,幼儿骑三轮小车绕逐,妹妹当家教刚刚回来。彷佛阴阳两界,同存共荣,却有一条森严的自然律无形隔阻开,我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他们根本不能想像我去的地方,无光之所在,终老一生他们是永远也到不得的。我曾经,那是杰不曾给我一丝一毫预警之下对我说,你必须习惯这一切,便与那男人离开家说是去排练场。我留滞他租来的顶楼,心被捣烂成泥,闷入他常穿的布褂里痴狂嗅啃好像救命之急的呼吸著氧气筒。两天假期,大寒流之夜我离营搭快车从屏东直奔台北,一整夜想念杰连盹没打,把自己烧得通体透明,两眼灼灼。我有他房屋钥匙长驱直入,看见他与一男前胸贴後背抱在一起睡得正酣。是那人先睁开眼发现我,杰也醒来。他们纷纷坐起张目看我,一名闯入者。我瞪著杰觉得不认识地了他变成了一个狼人。直到他二人离去前,我们三人还共同吃了顿泡面。那人算是和善,避开一角尽量不碍眼。我必定像一棵失去仰望能力的向日葵萎顿根植於床沿,波西米亚式铺在地上的床褥,公寓楼顶违章建筑,天花板矮矮的。我两手插进头里,颓愤视线仅及於杰的膝盖和两脚,步过来移过去,嘈乱,窒问。不知多久,到杰叫我吃面,我动亦没动。杰过来拉我,把我安插坐在一碗泡面前,面里摊个蛋。他们各吃著,杰告诉我这音乐是这次舞码用的,我才听见录音机放著打击乐间杂笛笙之类不协和音,杰说粗稿还在修增,把蛋白拨到我碗里。他素来只吃蛋黄,蛋白都给我,截至目前这是我仅仅还认识他的,令我几乎失控。可我也真顶得住,哽咽吞面,一碗面竟给我吞精光。杰谓排练时间到了,他们得赶去,叫我好生补个觉,躺一下。杰说,你必须习惯这一切。我捂在杰的布褂里睡著了,梦见入伍後首次回台北。前一天我电话告知杰,他正忙公演嘱我在家里等他。下火车我直奔杰家,连爬六层楼,绮想说不定他会现身在下一个转弯的阶梯上迎接我。至家门口,我探手廊个边几盆迷你仙人掌底下,摸得钥匙果然他尚未回来。我开了门进屋,一切如常,好比我从来没有走开过这间屋子。既看不出因相思而导致作息环境的什么变化,也看不出为欢迎我回而有的一点点准备,我稍感落寞起来时,杰突然出现把我抱了个结棍,他躲在浴厕门後偷看我进屋种种。我惊喜问他不是很忙怎麽在家,他堵住我嘴胡言乱语因为想我不能再等等不及了,就再没有讲话的份,狠狠做了回。不得歇息,他赶起来穿衣,要我一道,跟人约了有个访谈。他拿件橘红空军夹克给我穿,飞官朋友留给他的。我们一路跑下楼,亲吻撩抚什麽都来,刚完俩俩又起,互相指笑……笑声里我轰然而醒,分不清哪边是梦境,我像在屋里俯瞰,床铺上的我冷汗潮湿如尸体拉出来在解冻中。我以为睡了几劫几世,十来分钟而已。日射以东,国境以南,这边的梦域太残酷。我复蒙进布褂,吸嗅杰的气味眠入回忆不愿再醒来。杰穿藏青棉袄,盘钮一路敞到底不扣,里面纯棉大格子衬衫,扯出拖在松倍青布裤外面,手柄黑布鞋。鞋跟袄,他去香港时买到的。他斜坐上海式老咖啡馆,窗外遮阳棚的橙色光映进来使他像林布兰画中之人。他散发著狂狷气质,令女采访者几度错愕失笑。我坐远方一侧吃完了大盘通心粉,水蜜桃蛋糕,喝红茶,目光不离杰,耳闻飘来的只字片语即知他谈话内容大约是讲哪一块。我瞥见壁镜里的脸,性感吗?杰说我剃了平头的阿兵哥样子出乎意料很性感。我低下头,嗅著自领口冒上来的味道,混合了刚才杰的我的我们来不及冲洗的,使我翻涌起一阵甜暖,一阵酥麻,一阵热流……我在畅快中醒觉。仅以爬虫类视网收播到我所在之地有光线,有覆蔽物,有温渐熟悉的气味。我裹著蛋壳与黏液复又伏蛰,听到血液打著拍子流过身体。舞者随拍子起舞,舞者倾听他自己的身体。他的记忆已身体化,依赖身体的辞汇和节奏。他的脸的确比一般人多长了骨头,嶙峋,峥嵘。舞者说,在格力跳舞的那段时间,你可以分明感觉到你比起步之初又多了一些骨头。在尼金斯基跃起他惊世一跳之前,他已跳了千遍万遍。舞者默诵口诀修炼真身,似俪似骈他哦吟——缓缓吐气,收缩到深度的收缩,我彷佛看见天。沉沉吸气,开张到深度的开张,我彷佛看见地。身体扩展之时,我了望悬崖,身体高举之时,我住在自身里面。收缩摇摆之时,彷佛卜卦,掷jiao3[上竹下交]而出,未有答案,於是再掷,依然无答,终至身体抬起,双臂开张,是的是的,月满天、心……我梦呓若祝祷,先知无眠,你须真识灼见,度此暂生,当是刻刻赴死,人越死於自己,则越活於天主……我梦见他紧紧匝住我躯体的实感,一股不容争辩不容犹疑的靶力,劲且强。我若偃而依顺,他荡起我柔蜜黑海。我若抗而匹搏,他飘起我骇怖焚风,自焚焚他。他清瘦之身装著一股命定狂热,他说他从来不选择自己的命运,包括舞者,同性恋者,他是被召唤的,天生注定只此一路。他说他没有选择,他是被选而做为一名舞者。他这股宿命热力,不由分说进入我意识穴牢,放虎出柙,我的可哀性觉醒,悲恋初情。在杰的渗透著我们汗水跟欲望的床铺上,我不断醒来,不断睡去。每一睡去醒来之间彷如永死那么久,其实短促仅次大蜥蜴的沈重眼皮打开又阖上。如此我存在的唯一理由,只剩下荧荧一念不灭,等杰回来,等他走进屋里走到我跟前,俯身吻我,霎时,魔咒解除,曾经发生在我眼前的不幸景象不过是幻术一梦!是夜杰未返宿。我的昏眠等待渐渐酵变起泡,前一秒我猜忌他,後一秒替他辩护,才恨他,使原谅了他,相信他必回来,刹那又荡然无存。意念果然比光速还快,泡灭泡生,其酵力也果然惊人,正像後来高鹦鹉给我的一瓶金橘渍,我忘了启食储藏柜中一年待取时,讶见金橘发酵的能量已把肥胖玻璃罐从腰到底裂成了几块。我亦然。那个冬日泛澹泛白的午后,我起床离屋走出楼寓,不吃不饮不知要往哪里去。可能,我搭了一程公车到西门町,由於钱不够,就也摆脱了町内密布於途的拉客。可能,我到红楼看了一部叫不出名字的片子,当我缓慢适应了周遭一片漆黑之後,幢幢如置身在夜潮的灌木林里。我背後一丛丛灌木发出咻咻声,漫山遍野骚搅著乱影,煽出腥味。我冰冷颤抖像枯木上仅剩的一片黄叶,抖至剧终散场,我见自己临崖悬坐在陡峭厢楼,脚软嘴麻。我不敢回头,但我还是回头,瞥见了空荡座椅地阶上散弃著擦拭过的卫生纸如一坡地盛开的白牵牛。我走出戏院,黄寒灯火,沙沙而行。走了一程又一程,徒步横越台北市西区到东区。再回来杰家,从楼下望见房子有灯亮著,我差点休克,扶住胃躲往街角,直想腹泻。我折走离去,一圈一圈绕著附近巷子想,反覆辩证,推理出完善坚固的逻辑返来楼底,然而仰头一望,顿刻崩解,被自己转回身时的影子吓一大跳逃跑。我惊疑每个往巷里行去的形影是否杰,或那人,屏息跟踪,像一颗摇晃的露珠随时会涸没。後来我把自己一层楼,一层楼往上搬,每上一层蹲蜷阶口大吐气以免昏厥。来到杰家,轻敲门,准备说出业已操练了千百遍的台辞,我将平常极了的说,我回来拿东西的。很久很久,久到我石化如巫峡神女,无人应门。我取出钥匙开门进屋,立刻明了,杰没有回来过。我摸探床铺凹陷的卧迹,嗅见老窝的气息一似出门前不曾被侵入。我绝望不相信,一再察嗅著,连那纸糊罩灯洒下的光尘似牛毛细雨,亮了整个白昼到晚上温度甚高。我把它熄掉,废坐黑暗中,确定了杰压根没有回来。这样我坐到天亮,决定写一封信给杰。写了无数张,皆只是个称谓,mylover,爱跟恨,排山倒海向我涌来再也写不出第三个字。mylover,mylover……我留下一堆揉掉的空白信,我得回营了。冬天的红楼戏院啊,於是我又再来。更乾更冻的街市,乾得起粉起屑,我一路咳嗽。可以说,这是有备而来,也可以说,我亦不知我这样是到底要如何,我和我的牛仔裤之间什么都没有穿。我记得,那是一团喷撒了浓重发胶的粉味,在零落还未活动起来像大仓库的早场戏院里,它从另一端移往我这里,移到我旁边。我又冰又烫感到曝尸於野的,委实,太空旷了。我起身走出座位,到厕所去。我面池站在那里,阿摩尼亚味,高窗上毛灰的老阳光,和我烛重吐出来的气马上凝结为一股一股白烟。那发胶味果然跟来了,在我背後。它很快抚索上来,不一会儿便褪下我的牛仔裤。我一直没有回头,任它做了它会做的事,我也没有勃起。我只闻见扑盖住我的发胶味,那嗡隆嗡隆电影放映中的一片沌杂声效,那窗项混蒙白日。然後,那发胶味离开了我,总共不超过三、五分钟罢,我的後面湿冷又刺痛。我直打寒颤连卫生纸也掏落掉地,於是我看见自己两根冻腿,和堆叠在膝敞著口的牛仔裤子好无辜的仰望著其主人。我落荒而去。大街人生,衣冠楚楚,我冒充於其间行走,越超窥觑,椎心感到阳界的律轨条条不容情。我怕太阳再大一些,就无所遁形了。我买好火车票在後车站一带走,疯狂拨电话,不相信杰就不回家不接电话不出现,就不见了。至此我惊悚发觉,除了他那个家,我们的窝,我竟然再无可与跟他连系的点,线。我不知道他去的排练场在哪里,他的工作夥伴们,社交圈,他的家人。我和他之间缺乏任何人际网络,只有爱情。爱情迷乱了我的眼,以为全世界都在这里了,这个窝,这张床。突然这一天,雾障消散,只剩我一人独在荒野,我们的欢乐华屋原来是青冢一堆。杰说,你必须习惯这一切。是的,我用光我极有限的那几年黄金青春在习惯这边阴界的法则。一直到退伍的後来一年半之间,我著魔般往返於高雄台北,台北高雄的火车上。但凡有假,短瞬周末,暮来晨去,朝花夕拾。无数个夜晚,我不喝不食,望著黑邃窗镜里我的脸和车厢列列盏灯滑行过岛屿以南到以北,梦中风景,叠映其上。有时,我看见炼油厂的火舌舔著夜空。有时,又紫又蓝的大平原边缘一串星稀灯火如镶钉珠钻,不知名小站浮洲般漂过。有时一片水光误为银矿陆地,有时明月沟渠十几轮月亮。景物匆匆而逝,放快的影带刷刷刷洗著我的眼睛跟脑子,洗到涩了,白了,乾了,天也亮了,我下车。日以作夜,纵北纵南。我染患车站忧郁症,至今不能被除。那些岩黄车站大厅,拥挤似人肉市场,但是去洗手间一趟出来,人不知都哪儿去了,漠荡起风,留下废报纸在地上拍飞。那些扩音器里的女声广播著班车时刻行次的奇异腔调,直如吸星大法叭地掏走我心,此时若有谁效妲己的背後一叫,我必跟空心比干一样仆地而灭。以及那些仓皇在等候在奔赴的旅客,天堂陌影,各自投胎做人去。而我,站都走空了,依然,我不知,该投往何处。如此如此,一再重覆的情境和事件,是织毯翻过面来的漫漶纹理,织著我无望无止的空待。我渐习惯於这种空待。经历过一回合复一回合的不信,求证,明白,否定之否定,所获得的空待。

因为不信,那次归营後我设法很快又北上。因为我终於打通的长途电话杰的声音,温和向我解释,那两天他们是去山里参加一种所谓禅喝锻练,故而未返家。我制止不了牙齿格格碰响的,问杰若回台北可以去找他吗?他说,那当然。而且他说,你这个傻瓜。此话,我再三倾听,深夜里,便让泪水流下。好安静的泪水可是好乾脆的一直线自眼尾流下,流进两鬓,两耳,就涸了。不停的,一直线流,没声息。杰的屋里再见到杰,我像从战争前线拣回来一条命,看著地,怔仲。彼时的我真是太丑笨极。真相是,杰不爱我了,这麽简单而已。彼时我看不见,爱情两造,很残忍的,移情别恋那一方永远据有更多砝码,而遭受背叛的这一方非但讨不回丝毫补偿且还降为负欠者。我跟杰,负欠者跟债主。债主的一点软心肠,一点安慰辞令,却给了负欠者不实的幻觉,自怜,膨风,做起非分大梦。我满面于思,气味酸浊,怨怪之情溢於言表。这位负欠者显然搞错了,发话说,但是你总也可以打个电话告诉我,我一直等,等到最後没办法了走了!杰说,我在山里没电话怎麽打给你。我说,是什么山里呢。大坪顶。是全团人都去吗。杰,不讲话了,惫赖以对。我灼苦等著地应该给我一个交待,他跟那人,他跟我,我们,到底是要怎样?他却不提。我就用理直气壮的愁容谴责他,用比质询更严峻的缄哑压迫他,我是如此看不见我越施予张力,便越急速减失了我的价值啊。我看不见负欠者的贬抑处境,债主无情是当然,知趣的,乘他还未翻脸前赶快闪远罢。但我竟如此ai2[马矣]钝不明,所以一旦信势逆转,杰失去善心不再保持礼貌时,我可十分悲惨了。杰开始讲他们团里一位最具爆发力的舞者,金。杰说金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镖,镖起中的,上场即发,绝无虚射。好比别人以跳对角线方法往舞台左侧退场,金则往舞台中完结一支舞,这对掌握全场或结束舞蹈来说,都难得多,金敢做。金的才气是,我在哪里舞台中心就在哪里,这种扬溢。金从不只为跌落而跌落,他为了再起而跌落。他在每一飞跃之中完成身体,如希脑雕刻颠峰期的一尊青铜海神像,赤裸,美丽。杰说,古希腊人认为,男人的高贵品气可以私下的,或公开的,譬如在阿波罗神殿肛交,转移给年轻男子。ousia,精液,希腊文还有另一个含意,物质,存在。因此娈童行为在克里特岛是一种入教仪式,告别童年,男子成年礼。你看希腊战士,将其战斗能力转移给追随他接受他军事和公民教育的年轻男子。我狐疑起来,金是他的爱人,战友,同志。那麽那天那个人是金吗?不是吗?为何没有在我脑袋留下半点印象。我被这个念头缠绕,分神不闻,不视。杰说,性是一种求知,一种得道,除了生育和享乐。杰说萨满教巫师,日本武土道,夏威夷酋长部落里的男性贵族,皆是同性恋形式的体制化。以及席隆奈战役被马其顿郡主消灭的雅典联军禁卫军,都是由同性恋者组成。杰说金与生俱来散发出一股气派我不属於任何男人,悠悠然兮多怡哉,的气派。杰倾倒於这股气派,是的,金是此道中之尤物。杰尽说,一直说,用好高档的语调说。他操纵出知性氛围,高来高去,怎容世俗修辞插花。我无馀地启口,心似坩埚煎熬。晚上杰带我到吧,叫了杯酒给我,放我当一棵盆景般在一个位子上,他周旋去。不论他是想把我快快让渡,或有意刺激我觉悟另觅新欢,或老鸟严厉训练小鸟学飞的,总之,他再不睬我,视我若无物的当面与人大肆调情起来。债主变天,烟视媚行。想必我难看透了的嫩鸟形容,一览尽底。有个好老好老的高瘦子,也许并不比我今天这把年纪更老。高瘦子坐到我旁边,请我喝酒,频用他布满关节的大手掌拍打我肩,我腿,表示完全理解。他沈默是金,偶尔才释出一句话说,都是这样,你会习惯的。喝乾二杯,我伏倒桌上不知多久,醒来不见杰,慌张爬跌。高瘦子扶我坐好,说杰跟一人走了。我陷入情狂,大醉离开吧,高瘦子带我回他家。我直挨到进浴室里,吐了一马桶。高瘦子一边先放浴缸水,一边帮我把衣裤脱掉,拿莲篷头将我浇湿,打肥皂。我闻见冷冽柠檬香,感到他大骨节的手很熨贴,熟练擦完皂球,蹲踞我前面,左右翻掀,好仔细的洗了一遍,是又不是抚弄之意。既使半昏醒状态,我亦自知伟岸立於室中,无赞肉凸腹之虞而放胆任其处置。我想他定要亲吮此昂然物了,倒也没有。他扶我入缸卧下,泡热水澡,绞了毛巾抹净我脸。有一晌,他坐缸边看我的裸身,手轻拨水上药草袋蒸荡出柚橙味。他凝视的目光,温柔,伤感,久久不离。随後他起身,收拾一地肮脏衣物扔进洗衣机里洗。我躺在床上,不久他爬上来依偎。我抱住他,昏暗一惊,抱空的,再抱紧些,就没了。何等洞虚无气的皮囊,攀著我颈跟胸膛。我摩挲这皮囊,心底翻腾起对杰渴念的万丈海涛,杰那清瘦,有力,无悔的命定狂热啊。我使这皮囊发出似乎痛苦似乎快乐的哼呜,他很快出来,我却在勃高但没有到达的酒醉中睡去了。次日我起床,打量周围。太过整洁的屋子里,别无装饰,家徒四壁之感像是机关招待所。我的衣裤已洗晒折叠好,放在沙发凳上。快中午了,厚窗帘深掩,囚暗不知时辰,我迫不及待想离开。更暗的,高瘦子身影出现在卧房门口,说吃点东西再走。是荷包蛋培根,煎得漂亮极了令人食之不忍,但它盛装著的白瓷盘上烧印著一棵青花色建筑物,底下有字是省政府的什麽单位敬赠。我抬眼瞧高瘦子,这是我清醒时看见的他,在灰昧阴影里我们首度碰著了视线,立即移开,自今尔後,只此一眼。他还给我烤了两片柔酥吐司,金银可口,一杯柳丁纯汁。他是那样绝望的想留住我久一点,颤摇著置杯於桌,泼了一半。他拿布擦桌,再去现榨柳丁。我说不用了,真的真的不用。似乎,邂逅以来,这是我首度对他发出了人言。火速吃毕,潦潦草草走掉,不敢回头。以後多次,不同的吧我们遇到,各自漠然,形同漂流物擦身而过。我与无数计一面之交的男人,由於交谈都不必,如狗们触嗅鼻子互换气息,我们所用词汇仅需及於上床,以及在床铺上发出的咏叹,便是我们全部的语言。我所以记住高瘦子,因为他纵欲过度早早衰丑的躯干,他那彷佛被瘟疫犁过的满面疤坑,他毫无,毫无机会。只除了,漫芜的泊浮中或许捞到一个身心俱碎的醉娃娃,拣回家,脱光,悼赏之,呵多么鲜泽的身体遭受著炼狱之苦!不要多久,这个身体就会磨砺出厚厚茧皮,结成难以攻坚的保护壳。不再付出感情,免得受到创伤,阴界法刖之一。他留恋著这个身体钙化粗化之前的临别一瞥,牢牢拥抱其沸腾多汁的灵魂,而这一切都将失去。他被这种亡悼催情,销魂蚀骨。他上了瘾,夜夜出巢寻觅此类醉娃娃。他冥黑的形象,亡者化妆师,然後摆渡灵魂划越过死河抵达阴界,铭刻我心中不能抹灭,终至一日与阿尧重叠为一。我混淆分不清,是想起了他,还是想起了好远以前,好久之後的,阿尧。我渐明白,从前从前,放学时才走在一块的阿尧,转眼不见。我独自坐车,回家太早了,寥落黄昏。偶尔,我会跟对门陈哥借了单车骑去阿尧家。阿尧妈妈十分抱歉说阿尧出去了,延我进屋等。除非阿尧在家,我羞怯从不入内,缓缓蹬著车在阿尧家附近绕,说不定会碰到他回来。他有时突然消失,密友如我,也连络不著。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互相知道他是,而我不承认我是,因此他把这一面对我模糊掉,尽管他也并不避讳跟我狎腻在一起。我,或妈妈,家人找不到他的时段,他去了哪里?没有线索,没有可联结的点,直到他自己出现。直到我是,他去之所在,历历然就显影出爱丽思的镜子,我一跤跌入,隔壁天涯。嚣嚣众声向我宣扬著,享乐主义者有福了,孤独的人有罪了。KISSLABOCCA,吻在寂寞蔓延时,享乐主义者的人民公社。其法则,无生殖约束,无亲属关系,因而无人际网络。性欲的单细胞自阳界脱佚出来,群集於此,袒程交纳,领取一份总也嫌不够多的永难饱足的性欲大餐。於是我再回来阳界,我的工作,家人,居所,活动,社交。但我已感染长年不愈的游离性,无根性。越老,越难适得其所。阴界的召唤,同性恋者无祖国,即便形体上我很少再涉足,精神上早就塑成了我拒斥公共体制的倾向。置身社会,心理的非社会化,注定了我将一生格格不入,孤独罪人。当阿尧消失复出现,那次,在他脸鼻和衣襟上留下了鞋印。那次他获得情报,来学校逮我,摩托车载我赶赴美国学校,小阅览室正放映一部布纽尔的十六厘米黑白片。放完,灯亮前他不见了。我一直等他,待这班影痴依依不舍皆散光了,灯熄,门亦锁了,他才从漆黑里喘嘘嘘跑出来。他迳去牵车子,我、跟後,闻见他走过之处曳著尿骚味。他把车交给我,浑身尘土,鞋印斑斑。我说怎么搞的?他用力清掸了一翻,问我乾净没。我指示他脸鼻上的鞋印,他老擦不著,我帮他擦了。他自知臭脏,车让我骑,载他。坐在我後面,他尽量隔开距离不碰到我。先回我家,下车,他再骑回去。我们都没讲话,没讨论布纽尔。夜风潮糊糊刮涂我脸,我心臆阿尧大约是去干了那事。但他的可怕样子扰乱了我好久。他挨扁了吗?或是性虐待?被凌虐的他痛快吗?细节,细节,我太想搞懂细节。千百种性幻想,梦魇缠绕我,几至我甘愿降服於这股强大求知欲,以身试法在所不惜!此事,晚了数年才实现。至我遇见杰,爱上杰。阿尧将出国,我通过了论文,刚刚结束助教生涯。至杰已不爱,而我不相信,岛屿南北,奔波求证。渐渐,我冀望於背叛者的良心,但良心,竟比水中之月可捞拾。我仍有杰的房屋钥匙,几番不请自入,不过是得到一次比一次更大羞辱。我简直成了被虐待狂的只要他还肯跟我讲一句话,哪怕一句恶毒咒骂,都好。终至,我恳求他,亲吻我一下,最後一吻,我就走了,永远,永远,不再来找他。我讲到永远二字,凛於其字之真实,泫颤不已。杰把头一偏向墙,眼睛望地,连不屑或轻蔑都不给我。我上前抱住他,抱著一具僵冷尸体发狂要把他抱活热回来的,枉然。大理石大卫啊,我抱住他腿一路滑跪於地,乞吻他淡蓝筋脉的脚丫板,爱人,永别了。我履行诺言没有来找他。可是我依然旅途驰返。短短周末,有时够坐火车而已,一程程接近台北,或一程程远离台北。我依然无目的走极长极久的路,结果总是走到杰家巷子。不再激动,仰望杰家,窗黑,窗亮,在或不在,都不会有奇迹了。我只是被自己内部的深渊所驱使,溯游至此,产著胶稠的苦谬之卵。我鸪立太久,感觉到居民将我当精神病患之类可能报警来抓了,才走开。「我的怨恋之情如此执拗深根,即使已无泥土附著,亦无营养供给,它依然顽固求生。」後来我读到杰的私淑大师的信件,这样说。我整夜踞坐新公园亭池边,一件薄夹克渡过起霜的夜晨也不觉冷,痛苦已麻痹我神经。这个痛苦,不是阵发性,锐锥性的,它是没有休歇不会间断一直持续下去的痛苦,所以时日稍常後它就变成了迟钝。我不感到饿,困,口渴,不会疲累。不会看,不会言说。我的眼睛,只用在黑暗里,辨认是水是路,一片黑,较黑的是树木石头,更黑的便是移动猎索的人们。我跟过肥软若泥的人,垂侉似沙皮犬的人。跟过老汉,香港衫脱下裸出臂膀上一轮青天白日党徽刺青,正如小时候村里头负责接电话广播的老李,我颇受惊吓,这批人还活著!我的迟钝自闭,只有在,我记得是汉诺瓦街碰到的青年,在青年结实肌肉的拥抱里,我想起杰。於是,何处裂开了一条缝隙,再度,痛苦浮凸而出,那大块绵延不绝高原般的痛苦向我压来。以及在,我督管兵们劳役,除草,敲碎跑道四周泥石,在那机场广垠的南方天空下,苍蓝,莽绿,透射著振振金属光。我想到北部,痛苦,就在心膛上被唤起随之无限量延展出去……大部份时间,我是迟钝的。服著预官役,除了旅途,跟性行为,我与世界断了连系。冰封於自掘的墓穴中,越掘越深。只有痛苦,才能激扬起我的活动力。不错只有痛苦,活之欲望,这样的痛苦。

我同类们的最伟大的原型,耶稣基督与一行十二门徒。基督他别无选择背上代人牺牲的十字架,出卖他之人在他身上烙下吻记。他永远若有所思,愁眉深锁的绝美造象。他的裸身,荆棘刑,已成美学,我们最好的时候,无非向他看齐。然我不参加阿尧的同志运动。阿尧只差没有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所谓同志,queer.新品种的同性恋,骄傲跟旧时代断裂。前爱滋与後爱滋,其间并无连续,气质之异是要开国改元,重新正名的。故而先得厘清楚,不是gay,是queer.阿尧说,queer,怎麽样,我就是这个字,我们跟你们,本来不同,何须言异!阿尧坚持,gay,白种的,男的,同性恋,这是政治不正确说法。queer则不,管它男的女的黄的白的黑的双性的变性的,四海一家皆包容在内,queer名之。是呀我同意,语言的使用本身即讯息的一部份,我百分之百拥护我锺爱的李维史陀这样说。比方最近的事当然是关於五百周年纪念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不不不,不是发现,是遇见。前者意指欧洲中心的地球观,贬抑美洲印地安为边陲。新的多重焦距的眼光,政治正确说法应该是,美洲大陆遇见哥伦布。我自谴身为黄种人亦受欧洲白人洗脑,走经幼年期充斥著远东近东之词的地理历史时代,我已长成我所使用的语言的模样。很难学习阿尧的积极,我的光景不过像,到老来牙齿和骨头都钙硬时,医师特著好利索的矫正器械向我笑咪咪走来,令我窘迫极了,嗷嗷奔逃。早年阿尧就是快乐的gay时候,我水深火热陷在我是或我不是的认同迷宫里。後来我承认了,乃至近年霸占我身体的欲望猛物终於也觉得这是一座颓黯老宅遂思撤离之际,我才敢放言我能接受如若没有伴侣终将独自过活的下半生,gay的命运,我说,我很好,很欢愉。阿尧用狎侮的眼睛看我,哦你很欢愉你也很好?他那不发一言的笑神,总是有效把我惹怒。他已弃gay一词如敝屐,而我仍温文尔雅戴著这项过时礼帽的蠢样子,实在太可笑了。他说,fuckthegentle.他晚年越来越积极的姿态和对他母亲的乱暴,到了挑衅,攻击的地步。如此自爆於第一线,我真不忍卒睹,一朝万箭穿心,我坚拒去收他这种尸。他死之前,八七年华盛顿爱滋祭葬。八八年,曼彻斯特终止第二十八条。八九年,丹麦准许同性恋合法婚姻除了不能领养。九○年,kissingin,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九一年,OutedCampaign3,站出来运动。沉默等於死亡,无知亦即恐惧,医疗照顾是权利。反制AZT制药厂,屈服了魏侃降价昂贵的AZT百分之二十。今年,遵行大不列颠法律的香港也解除了──禁止肛交,阿尧生时及见,引为莫大胜利。他晚年种种,我後来始悟,那是连他都不自知的预感到来日无多,他也乱了。我若及早明白,也不会跟他继辩和赌气。天啊我们在纽约台北的国际电话里辩论,辩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多麽无谓的内容并且以怨怼收场。他问我有没有看他寄给我的读物,我说没有,他说为什么不看,我说不想看。他那边是午后大白天,我这边凌晨两点钟,夜与昼的十万里之隔我们都不讲话了,任凭分秒计费的嘟叮声於其中掉落。我熬不过他,我说,好啦这是长途电话,可以啦。他很可恶的不回话就挂断了电话,冲突而无和解,折磨得我彻夜未眠。後来我也才明白,他打电话给我从来不是为有任何事情,他只是想听到我的声音跟言语。这音言连系著他的过去,像一根绳子及时抛出套住不使他无止尽坠往深渊。这有内容的谈话,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不是兽。他在异乡某个街头某电话亭紧紧偎住听筒的瑟缩身影,好像变蝇人里那名悲惨透了的蝇人最後找到他的女朋友,恳求她,帮助,帮助他变回人。这个身影往後经常浮现我心。我记起的是二个星期天下午接到他电话,我习惯先问,你那里几点钟?他说,不知道。我望窗外是秋黄天空一只雄伟的蜈蚣风筝在摆荡,咕咕鸟挂钟过了四点,我马上帮他换算出来,星期六夜里,不,清晨三点多吧。他说,不重要,没关系啦。你在干吗?我说,没事,看书喽,你呢你在干吗?他说,我会干吗,你想我还会干吗。我说,啊耶你小心身体,这麽老了。他说,你在看什么书?忧郁的热带。没看过。我知道他没有看过,也许三十岁以後他就再不看书了。我含混报一下作者名字,很心虚这是我结交的新欢而他没份。便是电影,他也只看到德国三杰中还活著的温德斯。旧两新知,对於我们长大成人後各自谋生甚少重叠的部份,我总谦卑看待,不忍冒犯。果然他说,没听过。搞结构人类学的。我抱歉介绍,彷佛李维史陀是我情人。他说,不管他是谁,念一段来给我听。啊!我张口结舌半天,从何念起?他说,就念你现在看到的地方,念来我听。我如蒙宠召,忙把书拿来,飞快简介一下李氏,以及我正读著的篇章,请巴西丛莽里卡都卫欧部族,他们处境的没落,使他们更强烈要保存下来过去的某些特质,最清楚是呈现在纹身艺术上。他们认为,做一个男人必须画身体,若任身体处於自然模样,跟野兽就没有差别。这些印地安男人对打猎捕鱼家庭都漫不经心,而一整日教人在他们身上绘图。图纹使人具有人的尊严,见证了从自然跨越到文化,从蒙昧兽类变成文明人类。且图纹依阶级有风格设计之异,故也包含了社会学的功能。至於卡都卫欧艺术特徵是,男性女性的二分。男人是雕刻者,女人是绘画者。我抑制著热情向阿尧吐诉新欢,告一段落。阿尧说,很好,我赞成,继续。Tristesropiques,我柔软的念了一遍法文书名,然後恋人絮语般开始爱抚下列一段文字。我念著,二百五十五页,卡都卫欧妇女的图画艺术,它最终的意义,神秘的感染性,和它看起来无必要的复杂性,皆为的是解释一个社会的梦幻。一个社会渴望要找到一种象徵,来表达出此社会可能或可以拥有的制度,但这个制度却因利益和迷信的阻碍而无法拥有。现在,美女以她们身体的化妆来描绘出社会集体的梦幻。她们的纹身图案乃象形文字,在描绘一个无法达成的黄金时代。她们用化妆来颂赞那个黄金时代。因为她们没有其它符号系统能够来表达,所以那个黄金时代的秘密,在她们袒裸其身的时候即已显露无遗。我还未念完,电话断了。我一直等他再打来,没有。他声音里的喑哑浮胀,相隔十万八千里也难逃我耳目。必是周末的吧追逐,随後到蒸汽屋里与十几人大风吹。器官仍肿著,欲火又燃起来,永不餍足,却因席乏而告终。我太了了,那吐一口唾沫在掌心随之伏匍吮搓的狂迷仪式,无从遏阻,像红菱艳中穿上了魔鞋便旋舞不停直到筋疲力竭仍不能停止,至死方休。那轮番吸吮的各类津液混拌一气,涂抹了众体复涂抹自己,胶结为一层烂泥沟味道的面膜,驱除不去,蛛网似的里才著地。在那清晨黑夜,垃圾飞灰的街道,路面地铁通风口腾涌出白烟,他蝇人般沙沙沙蹒步的形影,烫烙我心。八六年重拍的变蝇人,科技视觉,淋淋展示了断体截肢剥皮的形变过程,但也再没有四七年版恐怖凄美的戏剧张力了。悲惨的是,既使阿尧变成了蝇人,包括我在内也熟悉这种经验,我们都属於是四七年版的变蝇人,太古典了。当广告词快速风靡在孩子们之中,那些无邪又无知的年轻脸蛋悍然道,「只要我喜欢,有什麽不可以」,就像对我面上吐了口痰。我保持风度微笑转过身,掏出手帕把痰擦掉。当我偶然一打开电视,闯进来一个新人类的头部冲到镜头跟前凸变晃动,扮鬼脸怪叫,「我真的──喜欢──喜欢——我的脸!」骇我一跳,急按键消灭他。是什么饮料或泡面的广告,这般乱暴侵入我卧处,令我愤慨极了。当阿尧站出来说,「queer,我就是这个样子又怎样!」我好想跳上去用块布毯把他掩盖包住推下台。孩子们有的是青春,阿尧你我,一副臭皮囊,何苦献丑。当我们共同的好友高鹦鹉也收山在家,弄一个工作室,每日与电脑对坐八小时,唯一生存动力是保养身材。高鹦鹉从不讳言,午前谢绝访客,这段时间他会一身精赤涂满紧肤霜,腹部则抹上减脂油後用保鲜膜层层里扎住,如此坐在终端机前工作两小时,才解除武装。某日我半途下车去他那里,还一本闽南建筑的书。对讲机中他老大不高兴我的突然造访,铁门亦配合他节奏不情愿的弹开一条缝。我爬上三楼他宅,他隐身门後把我放进屋。原来他在敷脸,裸露著大眼圈大嘴巴和两个朝夭的黑鼻孔,山魈之类。放下书,我要离去。他既已原形毕现,就留我下来喝自制的金橘茶,掀开毛巾浴袍露给我一眼,保鲜膜捆著肚腹颇似德国猪脚。我说,不都上午在做吗,现在快傍晚了。此话引来他一串怨声载道。说是前两日他把舞台设计初稿交出,讨论到很晚去啤酒屋吃消夜,闹到快夭亮才回家,一睡竟至黄昏,醒来照镜,不过熬一下夜脸皮就夸拉了,很沮丧,只去游了泳,回来玩电脑又玩过头,迟睡,迟起。真懊恼出门一趟便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次序打乱了,所以才会弄到傍晚在敷脸,颇忧愁晚上十二点以前又无法入睡,明天又会晏起。他劝告我,充足的睡眠比什麽保养品都有用。尤其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子夜交替,阴阳气消长,最催人老,此时若能熟睡无梦,绝对是厉害的驻颜术。他问我,做脸吗?我说,我不能做,会皮肤过敏。他附耳说,海泥面膜,听过没?我食指触触他脸,浅灰带砂质的胶乳,这个就是?我只知道有火山灰。他颔首说,对的,也含火山灰,还有陶土,泉水,最主要是大西洋某海底的泥糊。不含香料,完全天然的,不刺激皮肤,可以试试。他带我去他卫浴隔间展示瓶瓶罐罐,一边细心向我解说,海盐跟海藻疗法。他告知我,从前那种活细胞胎盘素什麽的,光听名字就很可怕,都是用动物做实验,全无环保概念。应从海中粹取,其存在八十四种矿物质和示踪元素和胺基酸,好比钾,能平衡电解质,有助神经电波运转,使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肪释出能量。好比镁,具修复力,润泽肤色。钙和锌镇定人,锌能引爆体内上百种酵素起化学变化,加速代谢。矿物盐有很好的去角质效果。又一种死海结晶的精油磨砂露,能恢复活力,磨砂之後,接著做一个从头到脚的死海泥护肤。他出示一普通保特瓶,内装半瓶死海的水,是他昔日一位情人参加以色列朝圣团於死海之滨亲手舀回来相赠的纪念物。他缅怀往事对著瓶子也对著我说,死海,你知道吗,它曾经是埃及女王限希巴女王美容养颜的游泳池哩。他这样倾囊以授,我也不吝贡献出秘方。我是采取食物疗法,亦即重新思考饮食习惯,以此来改变身体的结构系统。我有位鼻癌友人,遍访名医治疗无效後,决定吃素,用食物疗法的原理来跟癌细胞抗争,活到今天。我的敏感体质,最好从内功下手,顶多听从妹妹建议我的,拍拭婴儿油。茧居族创造了沐浴流行。高鹦鹉的卫浴间连床,果然占据了他房子的三分之二大,馀下是一湾料理台兼吧台,与一组轻质铝钢桌台配备旋转椅和档案柜,皆带轮子可一齐游牧移动。他那有蒲葵盆景的卫浴间,不是棕榈是蒲葵,以及那整面玻璃砖墙采自然光入屋,又用一扇百褶叶窗式的屏风把光筛滤进来,凉椅藤登,恍惚置身南洋热带殖民风情里。我与高鹦鹉亲密的喁喁交换著各自一套养身术,好像船难被冲上岸的幸存者,交换逃生经验。曾经都度过疯狂的放浪生涯,幸存者,我们,不再为追逐对象或被对象追逐而打扮自己了。幸存者,只为己悦容。当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怕死的,几近病态的在保健身体时,阿尧老骥伏枥仍出入那些场合拚命,充斥他周遭的新人类,新新人类,X人类,他将饱受多少乱暴和屈辱呢,令我不寒而栗。我们提到远方的阿尧,冷淡岔开不愿多谈,彷佛他是个病重快要死了的人,徒然挑起我们的痛处而已。高鹦鹉到吧台调配金橘茶,我随手放一张CD来听,是新时代音乐,电子合成乐器精确模拟出空山灵雨,一阵风摇水潺。高鹦鹉在吧台後叮叮当当弄匙弄杯,鸢尾紫毛巾浴袍,向日葵黄的绷带式浴帽把稀疏毛发收勒一空,底下是灰泥脸膜已涸成一副面具,活似巫师。递给我的一瓷缸流金液体,长生不老药啊。合成乐器忽扬起鲸唱虎啸,飞越河山。高鹦鹉说,应该学学中文电脑,很省事的。我在看他桌台上的电脑,我说才不要,活在世上的乐趣本已不多了,我要保留最後一点书写的乐趣,一撇一捺,皆至上享受。他过来指点说,这里面至少存有百万字以上的资料。我说,打出来看看。他热切教我操作,举例叩了几颗键,显示幕上跑出一列字,知定法师地藏菩萨本愿经讲义。字销掉,复现,密麻一堆似乎是佛门术语的注解。我俯前细看,太怪异的文字组合了,必须用嘴念出否则无法进入眼帘。我念,菩提萨垂,摩诃菩提质帝萨垂,简称菩萨!菩提、觉,萨垂、有情,哦菩萨原来就是觉有情!菩提、道,萨垂、众生,哦也可以叫做道众生。摩诃、大,质帝、心,摩诃菩提质帝萨垂,即大道心众生。我笑起来,简直在做口腔肌肉训练,动员了平时唇舌发音的死角,我说高鹦鹉,存这个干什么?他正替般若舞剧设计舞台,相关不相关的资料先搜集。我考他,什麽叫般若?他叩一键,又一堆密麻字。我念,般若、慧,有三种差别慧,生空无分别慧,法空无分别慧,俱空无分别慧。我咀嚼句子如咀嚼一根纸莎草的茎,有意思。他受我催眠的也拾起字念,提婆、天。欲界六欲天,色界四禅十八天,摩琉首罗天,无色界四空天。所谓四空天,我们合声念,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我嗅嗅他疏可见底的头毛,还擦一○一?他回头嗔我一眼,一○一,根本骗人的,擦生姜还好些。当我们焦虑著头发秋叶般一把一把掉落,怵目惊心,各种偏方於彼此间相互传递。闻知有谁去大陆探亲或观光,托买半打一○一生发剂,纵使伪药仿冒品的消息甚嚣尘上,也抱著侥幸之心,擦了反正不会死但说不定就长出头发来了呢。每试一样新法子时的期盼,实践过程中神经质的频频揽镜检视长了没长了的疑惑,且因触摸头皮太紧而至麻痹无感,灰了心,不顾烫发最伤发的大忌,求一速之功,藉烫过松卷的发毛掩蔽。挽不回眼见发量日趋稀薄,发质燥制,发色枯焦,心田好荒凉下去。最後不得不承认,世间从来并没有生发剂,正如从来没有过长生不老药。承认青春不在,同时得为年轻时的过度预支体力和精神付出代价,早衰,多癖,隐疾,或早夭。当同辈的我们之中,越来越多人参禅习佛,信仰新时代,鼓吹整体健康,要从形而上的心念来统合情绪和肉体。当仙奴跟唐葫芦两人津津乐道前世追溯疗法,催眠疗法,再生,拙火,气提,夏克提,真气,自性,秘教密语的把我排除在旁,似乎他们握有进入来世的护照很可怜我却没有。我妒恼起来,不为没有护照,天啊那个地方我是根本不要去的,而是他们尽讲一些我不知道的专有名词,太没礼貌了,有失待客之道。我不悦说,新时代,何不承认它也只是一种心理治疗的方法,一种慰藉罢了。冥顽不灵,不堪与闻大道,我从仙奴唐葫芦他们脸上读到这个讯息,便告辞离去。我很後悔没能把下半截话畅快说出来,若再有一次机会我会说,新时代?当我们年轻,貌美,体健的时候,谁理新时代!没有前世,没有来世,只有衰老,然後死亡,这个事实。阿尧说,救赎是更大的诿过。当新时代音乐的环境录音,甚且在大西洋和太平洋深央录到移栖的巨鲸发出低邃呜声,以及在全然真空无声的外太空,将太空中的电磁震动频率转成磁性脉冲模式,变为可以聆听的天体交响乐章。当我们一批幸存者,我与高鹦鹉在新时代音乐的冲刷医疗里喝著香浓金橘茶,远方异国的阿尧,同时履行他同志理念也同时挥霍他螳螂般性交後即弃的生涯。当阿尧的过往情人,露水姻缘,朋友们和我,纷纷逃往高山大海躲避黑骑士降临,我听见背後硫磺与火燃烧的地方不论它叫所多玛或是蛾摩拉,阿尧呼喊我的声音,一通国际电话,一包托谁带来的牙买加蓝山,我忍不住回头一望,看见那地方烟气上腾如烧窑的霎时我也变成了一根盐柱。但我是甘愿的。立在隐遁和焚堕之间,遭受风化雨蚀,饶是这样,我才感到没有背叛阿尧。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独若秘藏,故名地藏。高鹦鹉的电脑储藏库向我解码了何谓,地藏菩萨。原来如此,观音十二愿,普贤十大愿,释迦五百愿,地藏本愿。原来熟人在此,「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典出这里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我高兴得在高鹦鹉头发上啄一下。我已来不及告诉阿尧,东京回到台北家里几星期後,我在翻找资料时掉出若干贴纸,是他从前寄给我的。贴纸上印著各式符号跟标语,沈默等於死亡,无知亦即恐惧,Actup,Fightback,FightAIDS.它们散落地上,人微言轻仍坚持吐放出恫吓。我捡起一张张贴纸收好,好想告诉阿尧,并不是我不参加他的同志运动,归根究底,我只是,我只是太怕,太怕呼口号了。那些我必须跟随集体一齐叫喊一齐挥舞的举动,总令我万分难堪,无异赤条站在大街上,丑态毕露。我来不及说阿尧,原谅我只因为我是一个,一个有肢体语言障碍的伶仃人啊。

观世音菩萨灵感事迹选

忏云法师

在台湾有一个佛教堂,它的理事长叫曹刚,信佛很虔诚。他的太太生了癌病,听说这个病是不能好的,就各处去请人医治。中医、西医都没有办法。医师叫他到台北,台北有较大的医院,应赶快去调治,迟了怕有危险。

於是曹刚就请他的太太去台北,因为他是空军,就住在空军总医院。医师一看,就说要赶快动手术,要是再晚两天开刀动手术就不敢担保了。那麽定了当天下午动手术,於是就准备一切了。

曹刚夫妇都信佛,她太太一听是癌症生在肚子里头,要开刀,她一个妇人家很害怕,但是有什麽办法呢?就只有一心念观世音菩萨。又发愿说要怎样修,怎样修的,怎样度化众生,怎样多诵些观音菩萨普门品;什麽拜忏啦,什麽吃素啦,什麽照观音菩萨的心去度化众生,像观音菩萨那麽无心,以众生的心为心,那麽众生求我,我就去度化他们┅┅。她就那样子的很害怕,恐怖,自己忧愁┅┅也就念起来了。

不久,护士小姐来通知,要开刀了,她先生就照顾她去,她战战兢兢地,走也走不动。到医师那儿,医师就叫她到手术室,再送她上了手术台。放好了,要开肚子嘛,就把衣服解开,护士小姐就拿了白布,把她的腿盖上,头盖上,眼睛蒙上,手也都包上,忙了半天,手术盆拿了出来,刀子、剪子、大的、小的,种种都预备好,护士小姐才请开刀的医师出来。等到医师正要把工具一拿,他的太太就说∶「不行呀,我要去放尿。」原来她要去小便,她耐不住了,紧张到不得了。她说∶「我忍了半天,又给我盖白布,又给我打开肚子,我忍不下去了。」医师说∶「奶不能再忍一下子吗?」她说∶「我不能忍耐,我忍了半天,不知要怎麽久的,我一定要去一去,回来才开刀吧。」医师不满意就说∶「好吧!这个病人那麽噜嗦,我还有很多病人要去看,等她回来才开刀吧。」她就由她的先生扶著,一手扶墙,一手给先生拥著,到小便所去。去完了回来,她的先生再照顾她,慢慢地走到了手术室,上手术台,护士小姐再给她准备,盖白布,脚又铺上,手又缠上,盆又拿来,要打麻醉针,医师也过来了。这时候,当医师正要打针,她说∶「又忍不住了。」医生问∶「怎麽忍不住呢?」她说∶「我又要放尿。」医师说∶「奶不能忍一下吗?开刀不很久的呀。」她说∶「不能。」於是,医生说∶「那麽今天不能开刀了,明天吧。」她的先生说∶「今天不开刀,那怕太迟了。」医师说∶「好,就再去一次,赶快回来。」再去一次厕所。

回来又再上手术台,护士小姐再作准备,医师也再回来,但是她又要再放尿。这回医师生气了,不开刀了。骂了两句就去给别人看病了。护士小姐也把盆呀、布呀,都收起来了。他们夫妇俩回到病房,没有办法,只好等到明天才开刀。晚上他的太太不断的念观音菩萨,先生也陪著她念。

从那时起,他的太太躺一会见,又上厕所,回来不久,又去放尿,这样闹了一夜尽是放尿,也没有睡觉。这恐怕是被吓了,没有了收缩力量,因此一夜都跑厕所,一夜都睡不了觉。谁知道,第二天天亮之後,她一摸肚子,不难受了,一夜没睡,身上也不疲乏,精神也不疲倦,好像是好了。摸摸肚子里的硬块,也不硬了,也没有痛苦了,感到真奇怪,不知是怎麽一回事情。身子也觉得反而有力量,从床上下来也不需要先生照顾。於是就问护士小姐,然後试一下她的体温,看起来好像好了,护士小姐也觉得奇怪。怎麽前两天还说要死了,要开刀的,现在过了两天就好了呢?就赶快请医师来看,医师一看,说病好了,没有病了。曹太太说∶「没有病也多住两天嘛!」医师说∶「我们病院病人太多了,没有病就要回去。」後来,还再照X光;证明没有病。医师说∶「那就回去吧。」护士小姐也好好的安慰她,恭喜她。於是出院回家。

夫妇两人内心感激不尽,拿了包袱,一面走一面说,我们夫妻两人以後就做道友,做师兄弟,不是夫妇了,分两个房间睡,我们就以在家身出家,我们要修身,我们去说法,去尽点心,报答观世音菩萨的恩。我们从今天起要吃素了。也发愿要念多少遍大悲咒,多少遍普门品。大家也都为他们欢喜,给他们恭喜。

现在曹居士不是在寺院闭关,而是在家里头闭关。他也告老退休了,终身念观世音菩萨,诵观音菩萨普门品,持大悲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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