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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张爱玲的胡兰成,优昙波罗之书

是谓、“一路行遍天下,无人识得,尽皆起谤。”当年义玄禅师被视为异端邪说,给骂得扫地出门,好不慨叹起来。因为他讲的大家不这样讲,成了他是个怪物,作贼心虚似的他反要感到不好意思。胡老师不止一次谈到张爱玲的叛逆,性子强,可又极柔,极谦逊。读张爱玲写给朋友的信,每为自己的不回信、不见人解释原由到卑微的情境,天心也是个不写信的人,感同身受笑说,“这就叫做前倨后恭。”但她尽管抱歉,不依的总之不依,一切行事仍照自己的来。义玄禅师后来被普化迎到临济,开了临济一宗。胡老师解这段“翠岩眉毛”公案(义玄给骂得体无完肤不知尚剩得眉毛否),正是他离开文化学院,移居我们家隔壁写书,每礼拜六晚上讲《易经》的时候。一九七六年五月搬来,至十一月离台返日,完成了《禅是一枝花──碧岩录新语》,一百则公案一条一条解明,他是在众谤声中安静写完此书的。譬之书法,民国书家里他喜欢康有为。康在政治失败生涯中,毋宁是临池的工夫不足。那么如果一生得以书斋做学问,有一种格调,窗明几净的,一种境界,好不好呢?胡老师说:“书斋的氛围,小而完美,倒是打破得好。”听来是对于我的处世为文提出了警告,浑身冷汗简直没得校正起。胡老师又引《圣经》里记载,有人向盲者说我是基督,盲者摸着他的手无钉痕,答道你不是基督。因此儒者们虽也讲中国的圣贤之道,但是他们的手上没有钉痕。康有为的字是有钉痕的。一九七二年九月,中日断交,胡老师说是“家里有事”,便双十节应邀随华侨团初次来台,之前是张群、何应钦到日本时皆曾连络。按彼昔当局的讲法,不是敌人即是同志,为号召团结反共,不闻其人过去的政治经历。在台十天,陈立夫、张其昀邀胡老师在文化学院执教。这事隔了一年半未成行,是胡老师料想将有人以他的过去做话题,后得党副秘书长来信,谓此可勿虑,切勿以此腐心,希早日莅止云。所以七四年来华冈,秋季开始上课,讲了一年“华学科学与哲学”,亦相安无事。七五年春天再版旧作《山河岁月》,此地始知胡兰成。由于书的内容太违反常识,除了像我这样常识薄弱的人,委实叫人要质疑他的学问来历。张爱玲受供奉是最近的事,早年她也被当成鸳鸯蝴蝶不值一谈,何况胡兰成,更归不了档。他写思想,把人泼染得一塌糊涂,太破格,难怪评者批他妖媚。有文坛名家也许过于惊折而怒,去跟发行人说,愿意用自己的新书换取停止出版胡兰成的《山河岁月》。当下发行人是婉谢了,事后跟胡老师提到这段好玩的插曲。至下半年,胡老师新开三门课,“禅学研究”、“中国古典小说”、“日本文学概论”。其中一门约莫侵犯到某教授辖区,就鼓动学生拒上胡兰成的课,是系主任出面制止了。这位教授拿出汉奸二字到报上撰写,连同学生投书,似乎非弄到罢课不可。顷时伐声纷至,宣判《山河岁月》污袜民族跟抗战,又怨责到我父亲抗战当过兵,不该推崇胡某,然后也怪到请胡某来台的党国诸公。骂得中央党部只好去劝告出版社莫再卖书,且排印中的《今生今世》亦不可在台湾发行。十月胡老师停止上课,唯以华冈教授身分留校,犹有人喧哗胡某搬出华冈。未几,《山河岁月》果也查禁。却是这年我大一暑假,偶然才把《今生今世》先读了,枉费一年前跟父母亲去看胡老师,白看,签名的上下册书也毫没关系的搁在一边不理。这会儿读完《今生今世》,只觉石破天惊,云垂海立,好悲哀。就写了封信,根本不指望胡兰成还在阳明山大忠馆,可比是瓶中书那样投入大海,付与潮汐罢了。不料立刻得了回音,是学生林慧娥写的,她一直替胡老师誊抄文稿。她转告胡老师正要付印删节版的《今生今世》,想把此信当做代序,等一下抄好了便给出版社。我写那封信极幼稚可笑的,当然不能代序,父亲急书一封阻止此事。胡老师回说,“读八月二十日来信很感激。天文忽然写信来我都吃了一惊……若做代序,当然是先要问过你的,请放心……”自父亲上山拜访以来,往返过三、四信,到这封胡老师才不客气论及父亲的作品,写道,“你的小说我读了如《出殃》等都很好,你的是正、真、与工夫。而使我读了惊心动魄的是《铁浆》,因为太惊心动魄了,一直避免提到它。《铁浆》的那气魄与现实的感觉,通于史上大英雄与绝世美人的强处,亦通于仙佛的决彻的悟处,我不觉有点胆怯。“胡老师并欢迎我们去玩,仔细告知了如何转接电话找他。九月我们二次上山,天心亦同往,她对北一女同学说:“我今天要去看胡兰成。”因无人知道,她注解说:“汪精卫手下的第一才子。”她也跟我一般的幼稚可笑。焉知胡老师次日就写了长信来,“西宁先生转天文小姐、天心小姐,昨承你们大家光临,深感荣幸。今晨四时醒来,枕上把天心的《长干行》与天文的《女之苏》及《给新伙伴们的》都看了。以下是我的感想:“一、你们两位的写法都受张爱玲的影响,你们的爸爸的小说虽然看不出来,亦一样受有张爱玲的影响。我亦如此,若不得张爱玲的启发,将不会有《今生今世》的文章写法。由此可见张爱玲确是开现代中国文章风气的伟人。我和你们都受她的影响乃是好事,因为受影响而并不被拘束,可以与她相异,亦自然与之相异。如你们爸爸的小说甚至很不易被看出是从她受有影响……”这样写了四大张稿纸。而我们从山上回来,都说还好做了牛肉和寿司带去,不然胡老师准备的汤跟菜,实在太可怕了。母亲特别感慨,胡先生平常怎么吃的!冬天,我们全家和几位文友约了胡老师去山仔后空军招待所洗温泉。走路上闻到香味,大家找着,说起每人喜欢闻什么香,母亲是闻到香水就头晕,问胡老师呢?不会晕,喜欢女人身上的粉香,大家都笑起来。深夜聊天,唸工专的天衣唱了段花旦,菩提叔叔唱黑头。胡老师问我领到第一笔稿费怎么用的,我说交给爸妈了,他大笑不已,翻译给旁边的小山老师听,大家也说起张爱玲则是去买了一支口红。又谈到诸人的小说,我说蒋晓云写得比我好,胡老师听了有那么一下下的敛容危坐,留在我眼中很深的印象。回头慢想,大概是胡老师觉得这人讲话老实。来年一月胡老师写完《机论》,下山来我们家玩了一天。月底飞日本前写长信来,“……汉末文星聚于颖上,今文星聚在景美,使我对台湾新有了乐观……在台湾你们家见了这等人,我检讨我自己的态度真不够谦虚,尤其对于天文姐妹……“这令当时二十岁下的我跟天心惊讶,但这些似乎是算在父亲母亲账上,是他们大人的事,所以惶恐或承不承得起都谈不上,被夸奖当然是开心的了,童騃竟如此。唯我每次搭指南客运走关渡平原去淡水,望见山上华冈的檐殿式建筑,委委迤迤绕到视野跟前一转弯甩背后去了,只觉胡老师提的东西太高,怎么跟我们写小说连上线呢?信上胡老师赞叹天心的《方舟上的日子》,“题目就有天地洪荒的感觉,衬托出了小说中的结尾处有一种清新的疑。舜帝南巡苍梧而不返,娥皇二妃登洞庭君山望之,但见九疑山上的白云,我喜欢九疑山的这疑字……”可阳明山上白云蓬蓬,我只有糊涂啊。四月下旬胡老师复来台,打算五月开始著书,就连连先回信给友人,这几封信有学生帮他拷贝留存,我得以看到。比如他两个早晨读完了陈若曦的书,回信说,“……《尹县长》中无一篇不好,比索忍尼辛的更好。索忍尼辛的有一种阴惨,那是俄国人的,而你文中写阴惨残酷的事亦不致使人读了心都摺拢,解不开了。你写那些人无论怎样被侮辱与侮辱,在极度非正常、非人情的环境下,也没有完全把人心深处的正常与人情消灭,这给我很大的安慰与复国的信心。作者与书中人物生活在一道,不是观察者,也不是肯定一边否定另一边,而是与两者为一整体,作者亦生在其中。所以连《尹县长》里的红卫兵小张都看了不使人恨。尹县长临刑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真是使人震动,使人深思,若看做讥讽,或呼冤,就是读者的浅薄了。他是有个时代的大疑,想要抓住牠。我年来做思想研究,即是为要解答这个。你的文章已到了浮辞皆尽,落笔即真,中国言语与文句之美,使我新又感激。你一定是很疲倦了,在大陆的那一段日子于你决不是虚度。切望保重……“他给香港新亚书院在写博士论文的晚辈信中说,“……孔子教人学诗学礼,而后世儒者以为诗文但是载道之具,不知诗文的造形自身即是道,儒者之诗文第一不知一个”兴“字。自宋儒又渐不知经。经是政治等的造形,他们但讲性理,不重经,与他们的不知诗文造形之故同……诗文有一代的新风,如唐有唐诗,宋有宋词,今亦有五四以来的新文学,而如唐钱二先生等惟知亦用语体文著述,但是与时代的文学新风完全隔绝。时代的文学新风是在胡适之、周氏兄弟、张爱玲……而如钱氏,我曾对他说起要恢复读经,他表示不同意,其所以不同意的理由迂腐得使我当时听了生气……所以我自与一班年轻人玩玩……”他信上这样直言快语,等于责备人家的师承、所学,那人家还要不要写论文呢。他每以人才期待对方,既热情,又严格,不松口的地方到底不松口。原来张爱玲说他,“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你感激,但难得你满足”,是这个意思。此间我大二下学期,不知何故想休学,从淡江下来,到士林换车上阳明山见胡老师。士林当时正几条大岔路在整修,灰尘蔽天,棒棒糖似的临时站牌叫人绝望,不会有车在它面前停下的。四月太阳乍热针刺人,偏偏错穿了冬天遗迹里的长袖衣服,狼狈。胡老师听了我说要休学,便是那样,敛容危坐起来。那神情,像镜子让我忽然看见自己的可笑,休不休学我哪有那么认真,太夸张了。胡老师认为我还是读下去得好,他说:“英雄美人并不想着自己要做英雄美人的,他甚至是要去迎合世俗──只是迎合不上。”英雄美人,一向滥腔负面的字义,讲在胡老师口中如此当然,又不当然,听觉上真刺激。他说人生本来可选择的不多,不由你嫌寒憎暑,怎样浪费和折磨的处境,但凡明白了就为有益。他提出明知故犯,不做选择,是谦逊,也是豁达。他说你不要此身要何身?不生今世生何世?你倒是要跟大家一样,一起的。饶是他要跟人家一起,人家并不要跟他呢。四月底,院长室递一张便条来,说是最近接获校内外各方反应,对阁下留住本校多有强烈反应,为策本校校誉与阁下安全,建议阁下立自本校园迁出,事非得已,敬希谅察。台湾湿热多瞌睡,胡老师原预计住半年,写成碧岩录新语,现在却收到迁出令。当天小胡先生来电话告知父亲,打算找房子。正巧我们隔壁原住的心岱和君君搬离,就决定租下来。两人找胡老师商议,胡老师去了姚孟嘉家里,在下围棋。姚孟嘉夫妇跟婴儿若洁,是当年少数仍与胡老师往来的人家。今年姚孟嘉好意外去世,悼记文章刊出,我才知道他的朋友满天下。次日胡老师回纸条给文学院院长,有学生因为悲愤不平把纸条都抄了一份下来,如今读来颇是滑稽:“仆明三十日即迁出校园,唯书籍行李须待新居安排得后搬运,或尚滞时日,想问题在人,不在室,或不深责也。来示言”廿六日阁下在大成馆门口,本人与阁下招呼不理“,仆与院长未有面识之雅,即在公众会场上亦未见过,又仆途中常不注意到对方招呼,大成馆门口入众,尤为难辨,院长视若花鸟不相识,或释然乎?”胡老师遂下山先在我们家住了两日,待隔壁打扫干净,购置些家具搬入后,写书,讲课,真是初意不及此。读《易经》讲到坤卦,一句“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胡老师开心笑。父亲说好巧,阳明山在北,我们景美居南,丧朋之后得朋,是臭味相投聚到一起了。《大知度论》云,佛世难值,如优昙波罗树华,时时一有,其人不见。所谓佛世,黄金的盟誓年代吗?又云,人身难得,直信难有,大心难发,经法难闻,如来难逢。难难,都是难。但咱们《诗经》,这里也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张爱玲好高兴说,“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是啊,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

很多年前,以〈月印〉一文让大家深深记得的郭松棻,曾说胡兰成的自传《今生今世》,是“一本中国人难得有的忏悔录,只是他口里不说悔罢了。”考察起来,中国人的世界,究竟有没有过忏悔这样东西?至少,如众所皆知的,中国人一向并没有宗教,而忏情的来源是宗教。祈祷,自白,苦行,神修,神秘主义,向神父告解,心理分析。其历史之悠久,拿告解来说,大概已内化为好比像是女人的生理周期,必须抒发不可。忏情有其传统,使得他们一般写起自传或回忆录,包括传记写作发达,皆直谅无讳,格外可信似的。中国人则不然,若不是为贤者、长者讳,就是至不济也要收拾一下才好出来见客。乃至若把柏格曼的哲理式对白,伍迪艾伦的呓语滔滔,移植到我们戏剧表现上,肯定是叫演者和观者一起尴尬透了。按张爱玲写《中国人的宗教》所观察,在古中国,一切肯定的善都是从人的关系里得来的,孔教政府最高的理想唯是有足够的粮食与治安,使五伦关系得以和谐发展下去。人的资格,最重要的条件是人与人的关系,除了人的关系之外,没有别的信仰。因此过份扩大自我和挖掘自我,会切断人与人的关系,不足为取。“未知生,焉知死”,有如中国画里严厉的留白,一切玄想在那里悬崖勒马,绝对的停止。中国人集中注意力于眼前热闹明白,红灯映照里的人生。在此范围以外,弥漫着哀怅。物质和细节充满了欢愉,主题却永远悲观。曲终奏雅,向来是中国文学的主流气氛,标榜节制之美,因为人生或艺术,最难得是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应当歇手。一次走往公车站牌途中,胡老师提起我写的宿舍阳台上看猫走过人家屋脊,昔年周作人写几个朋友江边吃茶,都是无事也写得个收场。不同于他那一辈人浸淫汉文章之中的,诸般写来最后是“奏雅”,一一还它一个价值或名目,归于公论。往前推到《诗经》,大雅小雅、颂,写的全是公众之事,国风里精采的儿女恋爱都也容纳在世俗生活里。中国人的私我,顶多是到“词”那种程度。比较诗和词的境界,诗是世俗领域,看广大,词是私宅院第,赏徘徊。中国文学若有忏情录,第一部应该算《离骚》。屈原《天问》,你看他上山下海问了又问,把自己弄到形容枯槁行于江边的受难景象,太惊恸人,在文学史上独树一帜。于是千年之后有胡兰成写自传,其狼狈不堪处,朱天心说:“其实他不写出来也没有人会知道啊。”一九七四年父亲偶然得知胡兰成在华冈,八月去信连络,居然有回音,两行字曰,“足下偶有兴来阳明山一玩乎?仆处无电话,但大抵是不出去。”胡老师五月从基隆港入境,住华冈大忠馆,三个月以来便是著书《华学科学与哲学》,初稿写完约八万字,正在誊清删改。书是改写了三次,前后竭两年之力,所以我跟父母亲上山探访时,胡老师仍处于写书状态中,据他日后说是,“畏人默坐成痴钝”──语出苏东坡给侄子的诗里,当年苏东坡居黄州作《赤壁赋》,文思益进,而于世务益疏拙,写下的这句话。父亲是为了作张爱玲传来搜集资料,手上唯一册日本排版印行的《今生今世》上册,破旧不堪,扉页有胡兰成签名,赠龚太太,不知是辗转几劫得来的海外孤本。胡老师便取出上下两册赠父亲,书中有蓝字红字校订,可能是自存的善本。我因为爱屋及乌,见不到张爱玲,见见胡兰成也好。真见到了,也一片茫然,想产生点嗟怅之感也没有,至今竟无记忆似的。父亲却不,会面回来他非常澎湃,写了篇致张爱玲信,《迟覆已够无理》,覆的是三年前张爱玲那封谈赖雅开刀住院的信。刊在人间副刊,写这趟见面的经过,殷殷报知消息,通篇的热心肠试做调人,甚至盼望张爱玲若能来台与兰成先生重聚就太好了。四十八岁的父亲,竟做如此遐想且诉诸舆论,完全违背了他写小说时的冷静世故。他引耶稣以五饼二鱼食饱五千人做喻,讲耶稣给一个人是五饼二鱼,给五千人亦每人是一份五饼二鱼。约莫像孙悟空那样吧,拔根毫毛变做千百个分身,意指博爱的男人,爱一个女人时是五饼二鱼,若再爱起一个女人,复又生出另一份五饼二鱼。他不因爱那个,而减少了爱这个,于焉每个女人都得到他的一份完整的爱。相反来说,从一而终的男人,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份五饼二鱼,何尝会变出十饼四鱼,十五饼六鱼来的呢?而女人妒醋,无非便是要独得五饼二鱼乘以五千人的那个总数罢了。以上父亲所做调人语,替兰成先生的博爱开脱,首先就引发我母亲不悦,何况普天下女子,闻此言势必要揭竿起义,打他个满头包的。胡老师收到剪报后回信,“……耶稣分一尾鱼于五千人之喻,前人未有如足下之所解说者,极为可贵。张氏之《谈看书》,写小矮人之传说,又是学术,又是随谈,不用文学字眼,而通篇无有不是文学。此种看似平淡无奇之处最是难到,前人欧阳修之诗与周作人之散文之有味,盖在此。日前偶逢中国时报副社长,彼云亦有人写信到报馆,说张爱玲之《谈看书》算是什么!我乃想起战时在上海许广平对我说的一节话:”虽兄弟不睦后,作人先生每出书,鲁迅先生还是买来看,对家里人说作人先生的文章写得好,只是时人不懂。“爱玲的《谈看书》时人不知其好,亦不足怪耳。惟足下文中引我之言,张氏每日写稿仅千字左右,我原说的是二千五百字,有机会时乞更正。……”《谈看书》三万余言,当年人间副刊发疯似的以九天头条来刊载,反映了编辑的张迷心态──由于张爱玲惜墨如金,张迷们只好不断去挖掘其旧作少作或废作,以致忽然有新作发表,大家都以为又是古物出土,待惊醒过来,就特别的欣喜若狂。但这是我第一次,看不大懂张爱玲了。怀抱无限好意,像小孩瞌睡懵懂牵着大人衣角走回家,跟随她谈人类学,忽而到东,忽而到西,跟跟便失了线索掉入南太平洋里,或是一同走进小黑人过不去的热带森林带,她却不见了。读此文留下了这个印象,多年后的现在翻出书来重看过,她提到的人类学者及著述,好多熟人,我叹道:“原来那时候你在读这些!”胡老师一再称赞《谈看书》,与鹿桥通信也说起,“张爱玲写夏威夷,澳洲,非洲的小黑人的那几章可是非常之好,是神话的,又是童话的,又是在现实世界里的,很好玩。只觉得其是时间空间都非常之阔大、悠远,也没有一种没落的哀感,而是什么感情都超过了。这几章不是看他人的书的批评,而是她自己的创作。这种境地惟有山海经里有。”纵观周王传,流览山海图“,还使我想像了陶渊明读山海经的那情怀。”《谈看书》写道,“二次世界大战末,是听了社会人种学家的劝告,不废日皇,结果使日军不得不”齐解甲“……可见社会人种学在近代影响之大。”于日本,李维史陀曾经惊叹,高度发展的文明直接通于上古时代,而那个时代恰是人类学者所最熟知的,他惊见神话原型竟活生生的存在于现代社会中。胡老师若说是亡命日本,到头来却启发了他的创述,真非始料所及。七四年底《华学科学与哲学》出版,是他长居日本以来的一次考察总其成。佛经里有阿修罗,采四天下花于大海酿酒,不成,但胡老师自幸是他酿的酒成了。他亦如从前,折花赠远之意,寄了一本给张爱玲。胡老师有信说,“……我二十几岁在广西出过一本散文集《西江上》,文情像三毛十七八岁时之作,说愁道恨,如今提起都要难为情。后来我也像三毛的一变而为现实的,但我是写的现实国际形势的论文,当时声名还在三毛之上呢。而其后是三十八之年遇见了张爱玲,尽弃以前的文笔从新学起,到了四十岁上从写《山河岁月》开始,才是打出了今日的文章。三毛今或未到三十八岁,而遇到了你们,她也能舍故从新吗?有异才的人应当可以像婴儿的谦逊。”尽弃旧学,此事记在《民国女子》里,昔年张爱玲看胡兰成的论文,说是这样体系严密,不如解散得好,胡就把来解散了,“驱使万物如军队,原来不如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山河岁月》开笔于抗战胜利后出亡温州时,张爱玲已跟他诀别,他却每写到得意的地方,就像立刻可以拿给张爱玲看,得她夸赞。他自比是从张爱玲九天玄女那里得了无字天书,于是会来用兵布阵,文章要好过她了。《今生今世》且是张爱玲取的书名,他到日本后所写,以散文记实,也是按张所说。一九五九年春天此书完成,他巴巴结结的又好想告知张爱玲,仿佛他的一切所作所创,都为了要在张爱玲处受记才能算数。五八年到六○年间,胡张往来过两封信,信中他说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并比来又重看一遍,所以回信迟了云云。比并两人的新着来看,这必是令张爱玲要有点慌的,慌慌也好,因为她太厉害了。十多年后,胡仍寄去新书,但是这回,张爱玲连封套都不拆,原件退回了《华学科学与哲学》。想想原因是,父亲那封五饼二鱼的信写坏了。还有是两份杂志盗载《今生今世》,甚至加上《我妻张爱玲》的标题,胡老师写信给父亲说,“我看到时,第一感是于爱玲不好。唯因其时我正在写《华学科学与哲学》,未暇向之交涉,若交涉必有不辞诉之于法律手段的最后决心,遂懒得理了。其后彼等知我人在台湾,讬人来说了两次要请我吃饭,我都不应。而近从他人处知悉爱玲为此甚怒,她是怒那标题,以为是我所作,她不知是杂志社的下流也。我与爱玲已多年不写信,台端如便时给她说明此事实,于她的理知亦为有益,如何?……”六月张爱玲寄信来,谓匆忙中写的便条请原谅,希望父亲不要写她的传记,照例并代问候慕沙。这是张爱玲给父亲的最后一封信,音书遂绝。我乃想起胡老师说,太初是女人发明了文明,男子向之受教,所以观世音菩萨是七佛之师。果然,这些和张爱玲交手过的男子,全部斗不过她。

今天推荐的这本书是《禅是一枝花》,关于胡兰成,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和张爱玲之间的关系,风流才子,竟能让那么高傲的张才女抛下尊严去追求。也正因如此,有多少人爱张爱玲,就有多少人不屑胡兰成。他思想如何,有何建树,都不及背叛了张爱玲更引人注目。《禅是一枝花》这本书,是胡兰成对禅宗第一奇书《碧岩录》中一百则公案的逐一解明,在此之前的八百多年,中国众多文学家和思想家都试图解这部书,直到胡兰成才得以做成。冯友兰曾经说禅宗是静默的哲学,它的第一特点就是义不可说。我们常从语录里看到当弟子问到佛法的根本道理时,往往遭到禅师一顿打,或者得到的回答完全是些不相干的话。这个目的很简单,就是让弟子知道,他所问的问题是不可回答的。他一旦明白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许多东西。对于这本书,有人评论语言过于花哨,也有人说每看都有不同感悟。就我个人而言,胡兰成自己与自己对话的笔触反到让我想到义玄禅师的一句话,你如欲得如法见解,但莫授人惑。逢佛杀佛,逢祖杀祖,始得解脱。推荐这本《禅是一枝花》,看看没有了张爱玲的胡兰成,到底是怎样一个思想的人。

麦田的编辑送来校稿,附纸条说,「整本书还缺一篇你的自述,你可以写自己写作生涯一路来的历程,或回应王德威、詹宏志的说法,一切随你。」关於自述,近年来倒有过两次冲动。一次是人间副刊做专题「七○年代忏情录」发出邀约的时候,不过这个所谓忏情,是来真的吗?由於勇气不足,我放弃了。另一次,是去年九月张爱玲去世,我与妹妹朱天心躲开了任何发言和邀稿,不近人情到父亲都异议,我只好托辞:「缺席也是一种悼念呢。」理由仍然是,悼念是来真的吗?那麽,我仍然缺乏勇气。从九月以来,至今未歇的各种张爱玲纪念文,书信披露,回忆,轶闻,遂一再也写到胡兰成,当然,胡兰成跟叁叁。张爱玲是已被供奉在庙堂〖的人,饶是这样,上了传播媒体也变成神〖难解的怪物。一九七五年她写给我父亲朱西甯的信说,「我近年来总是尽可能将我给读者的印象「非个人化」──depersonalized,这样译实在生硬,但是一时找不到别的相等的名词──希望你不要写我的传记。」胡兰成老师曾讲,张爱玲顶怕人家把她弄成一个怪物似的。事实上,张爱玲的晚期,天心与我交换过意见,按我们目前存活的状态,假如不是有家人同住在一起的话,大约也是就走往类似她那样的生活方式,因为那是最自在的了。「寂寞身後名」,张爱玲已如此把世事豁开,但对於她所挂念的,亦还是有所辩。一九七一年六月她连写二信给父亲,说明她的先生赖雅,信长而不分段。十二日的信说,「……向来读到无论什麽关於我的话,尽管诧笑,也随它去,不过因为是你写的,不得不噜苏点向你说明。我跟梨华匆匆几面,任何话题她都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语带过,也许容易误解。上次在纽约是住旅馆,公寓式的房间,有灶,便於整天烧咖啡。从来没吃过一只煎蛋当饭。如果吃,也只能吃一只,但是不曾不吃素菜甜点心。我最不会撑场面,不过另有一套疙瘩。虽然没有钱,因为怕瘦,吃上不肯妈虎。倒是来加州後,尤其是去年十一月起接连病了大半年,更瘦成一副骨骼。FERDINANDREYHER不是画家,是文人,也有人认为他好,譬如美国出版《秧歌》的那家公司,给我预支一千元版税,同一时期给他一部未完的小说预支叁千。我不看他写的东西,他总是说:「I'MINGOODCOMPANY,」因为JOYCE等我也不看。他是粗线条的人,爱交朋友,不像我,但是我们很接近,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觉得多馀。以後有空找到照片会寄张给你。他离过婚,只有个女儿,女婿是个海军史学家,在SMITHONIANINSTITUTE做事。那年我到香港,他到华盛顿去看她,患脑充血入院,她照应了他几个月。我回来以後一直在一起,除了那次到纽约,那时候他们俩也在两个城市,隔着几百里,她怎麽会把他「藏来藏去」?──我月底离开加大,秋天搬到叁藩市,以後会保持联系。……」十七日的信说,「前天水晶打电话来,我谢他寄《一朝风月二十八年》给我,告诉他我看了以後写了封信给你,听他讲起传说的还有更离奇的,说Fred病中我见不着他,账单倒都送给我。《一朝风月》〖虽然没提,我想如果不跟你解释清楚,也许你回信都不好措辞。他脑充血两天昏迷不醒,他女儿打长途电话告诉我,两人都哭了。那时候有钱在那〖,我告诉她「现在尽量多花钱,等以後……尽量少花。」她也完全了解。我对自己的後事也是这态度。後来叁次开刀我都在场,当然由我付账。她不管什麽动机,也犯不着干违法的事,不让我见面。我倒也不是这样容易欺压。哪有这种事?我对他也并不是尽责任。我结婚本来不是为了生活,也不是为了寂寞,不过是单纯的喜欢他这人。这些过去的话,根本不值得一说,不过实在感谢你的好意,所以不愿意你得到错误的印象。……」一九七一年上半,父亲编选《中国现代文学大系》小说部份,九十八位小说家,把张爱玲排第一位,并写了文章表达崇敬。用典「万古常空,一朝风月」,陈述距当时二十八年前,父亲於隶属扬子江下游游击总指挥部的中学读书,新四军来犯,学校暂告解散後,在日军占领的县城〖,叫做新中央的第二方面军总司令部,接待和保护他们疏散的学生。他们每日念念国民英语,大部份时间是看《新闻报》、《中报》、《平报》副刊。总司令大胡子李长江,传说一字不识,却交代其副官处,学生要读什麽书买什麽书,城〖买不到的拍电报到上海订购。上海正风行一种二十开本的方型文艺刊物,《万象》、《春秋》等,女作家很多,有些表现大胆,让他们初中生像读性书一样不好意思,手指夹在另几页後面隔着,若被好事的同学看到可赶紧翻过去灭迹。便是这时候,父亲结识了令他一下子着魔起来的张爱玲。学校复课无望,暑假开始时,李长江请得了覆示,任他们学生要去哪〖,就把「少尉排长」的差假证开到哪〖,发给不算少的差旅费。父亲投奔到南京城〖的六姑家,拐带好几本《万象》杂志刊载的张爱玲小说,一古脑介绍给六姑看。姐弟俩成了一对张迷。秋後,父亲负笈院东地区的小後方,凭同等学力考试,跳级到七联中高中部。当时除了共区,全国邮信畅行无阻,所以只要有张爱玲的新作发表,不论小说散文,南京的六姑总是剪下寄给父亲。此时父亲读到胡兰成一篇《评张爱玲》,觉得这人的才情纵横得令人生妒。抗战胜利,京沪一带父亲的家族曾大团圆了一阵子,张迷更扩散〖围。大家把张爱玲战後再版的《传奇》和《流言》两本集子抢来抢去看,且四处搜集张爱玲的趣闻,据说京沪正时兴的西装裤子小棉袄女装,创始人便是张爱玲。四九年父亲投笔从戎,入营前夜,父亲的说法是,哭着写着日记,隔壁屋〖有年逾花甲的两老,窗外丛竹的天井对面,有一段不了情,更还有那个年龄贪恋的学问、学位,要割舍的太多,烟头烧掉半个木棉枕。斩断种种,唯独一本书《传奇》,塞在背包〖,到东到西,遍地战火〖走过来。五叁、四年吧,《今日世界》的前身《今日美国》,突然连载起张爱玲的《秧歌》。由於父亲读香港的报纸不曾断过,从无半点张爱玲消息,《今日美国》也未介绍作者,使父亲一度怀疑真的是张爱玲脱离大陆了吗?不久,增订本《传奇》在香港出版,改名《张爱玲短篇小说集》,这就是了。父亲终於提笔写信,为张爱玲的新作品和重获自由,浓缩了万般慕情祝贺,寄去《今日美国》转交。没有回音,也不存那样的希望,亦不能确定她是否收到,其时张爱玲已远赴美国。六五年秋天,文星书店转来了张爱玲的第一封信,称西甯先生,劈头道,「《铁浆》这样富於乡土气氛,与大家不大知道的我们的民族性,例如像战国时代的血性,在我看来是我与多数国人失去了的错过的一切,看了不止一遍,尤其喜欢《新坟》。请原谅我不大写信。祝健笔。」要到九年以後,在阳明山华冈,胡兰成老师读了这封明信片短笺,叹息说:「还是张爱玲顶会看文章!」六七年夏天。张爱玲二次来信,「……多年前收到您一封信,所说的背包〖带着我的书的话,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在流徙中常引以自慰。但是因为心境不好,不想回信。一九六○年在杂志上看到《铁浆》,在台湾匆匆几天的时候屡次对人提起你,最近也还在跟这〖教书的一位陈太太讲。你的作品除了我最欣赏的比地方色彩更深一层的乡土气息外,故事性强,相信一定有极广大的读者群,将来还会更扩大……」次年七月皇冠出版《张爱玲短篇小说集》,厚厚一本,绿底,墨绿树枝子,黄色大满月,售价新台币二十元,港币四元。十月张爱玲赠书,扉页题字,「给西甯──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沈从文最好的故事〖的小兵」。一天父亲从他房门背後的橱〖拿出此书给我,说:「这本书很好,你可以看。」当时我并不知张爱玲是谁,沈从文是谁,既然父亲说好,想必是好的。特别是,那门後的五斗橱柜,一向收藏着家中重要东西,包括柜顶的饼乾盒,小孩子不能动,吃时得由大人去开,而且绝对公平的每人分配几块。连糖果、花生米,都一颗颗配给清楚的,自己那份吃完就没有了。幼时姐妹们的游戏之一,比赛谁把零食吃得最慢最久,谁赢。进而发展出原始的交易行为,几颗糖几块饼乾换取对方替自己洗一次碗之类。父亲剖切西瓜,以及用棉线将卤蛋勒割成均匀的片瓣,其技术完全可比陈平分肉,公平无争。这般难以言喻的因素加起来,我立刻也成了张迷家族的一员。逢年过节,父亲叙起家乡旧事,梨枣多大多香,山楂多红,桑堪多甜。祖父自山东移徙苏北的宿迁,开牧场。曾祖父传道人,祖父是长子,小县城的牛奶全靠他一家供应。祖叔父任教金陵神学院,《圣经》「一九叁六年译本」,是他依据新约原文希腊文校译而成,公认为善本。六姑嫁到南京,她总怀念做女儿时期,冬天来了祖父骡车拉回成篓大白菜,储满屋子,她每天放学回来取些大白菜下面热呼噜的吃。所以张爱玲,不只是文学上的,也是父亲乡愁〖的,愁延子孙,日益增殖长成为我的国族神话。当然,对於所有张迷来说,叁○年代的上海,差不多就是麦加圣地了。读过《民国女子》的人也许记得,那个夏天傍晚,胡张两人在阳台上眺望上海,红尘蔼蔼,胡对张说时局要翻,来日大难,张听了很震动。因语出乐府、「来日大难,口燥唇乾」,张爱玲说:「这口燥唇乾好像是你对他们说了又说,他们总还不懂,教我真是心疼你。」此话说过五十馀年後,张爱玲去世,胡兰成因而又被提出。浏览诸多报导,我学习保持尽管诧笑,也随它去。直到读了黄锦树的长文《神姬之舞:後四十回?现代启示录?》,他提出,《荒人手记》是对胡兰成晚年着述的《女人论》的一个回答,这使我感激。按着读了王德威的序论。我亦想起去年身亡的邱妙津,她有论文析述《荒人手记》在试图实践一个阴性乌托邦。於是我决定打破自己的戒默罢,来为胡兰成老师,跟叁叁。写着为查证张爱玲信中一语,却翻出来所有胡老师的信件。我一封封取出摊平了读,偶尔遇到夹在信中枯色的梅花、科斯摩斯、银杏叶、枫叶,或樱花瓣撒落了一身。永远是极薄的航空信纸,当稿纸用时便写得尽量密麻,寄来由我们誊清,一本本书这样写成出版的。数百封信,鲜烈如今天。不厌其烦说了又说,何以还是当年那样说得口燥唇乾,而人总不懂呢?我恍然目睹《从前从前有个浦岛太郎》的结局,这是天心一篇小说。典出日本童谣,讲渔夫浦岛太郎救了海龟,龟为报答载他去龙宫游玩,哪知宫中一日世间千年,浦岛太郎回到岸上,村人却都老死不在了。写政治犯出狱後的适应社会生活,处境荒谬。最後,政治犯在家中发现一个纸箱,〖面全是他从监狱寄出来给家人的信,那段空白年月〖,写信曾经是他唯一的精神活动和寄托。这些信,有拆封的,也有,未拆封的。他拆封看时,彷佛打开时间的宝盒,一封封喋喋不休令他羞涩不堪的痴人说梦,刹那卷成白烟升空,他变成了白发老公公。《美国世界战略中的日本》上下篇,《美国台湾政策的警告》,《一九五八年台湾海峡纷争时,美国决意使用核子弹》,《彻底破产的中国经济》(按:这几篇文章为日文篇名,姑译成中文)……一九八一年六月、七月的《朝日新闻》剪报,飘散於地,焦黄易脆将化为灰飞。信中请我母亲口译给叁叁同仁听,「可以对美俄军事现状有一概念。慕沙夫人精力充沛,当喜乐为之也。」七月二十五日,盛暑中午胡老师走路去寄信,回来冲了冷水澡躺下休息,心脏衰竭去世。唯对佘爱珍师母说:「以後你冷清了。」享年七十五岁。彼时,正忙着浪漫忙着恋爱的我们,并没有请母亲口译剪报,一如浦岛太郎写给家人却未被拆封的信。胡老师住日本叁十年,未入日本籍,始终自视为亡命(按:这样的外侨在日本会被抽重税)。一九6四年在一本橘色封皮的簿子上题书《反省篇》,开笔即反省亡命。他体会日本人似乎极少亡命的经验,如源赖朝早年,是谪居而非亡命。他说,亡命一则要有他国去处,如五霸之一的晋文公曾亡命狄国、齐国、楚国,辗转住了十九年,殆如现代国家的承认政治犯。日本历史上有大名诸国,但不够独立,难以保朝敌。二则,亡命者要有平民精神,如刘邦曾亡匿在民间,与之相忘,日本却是武士战败逃走,即刻被百姓或町人发现,不得藏身。他认为,谪居者除了源赖朝後来起兵打天下,其他只能产生文学。如韩愈、苏轼,如管道真,如杜思妥也夫斯基,皆因流放而诗文小说愈好,屈原也是谪居而作《离骚》。然而从亡命者当中出来的是革命,如刘邦、孙文、列宁,及欧洲新教徒逃亡新大陆,後来都创造了新时代。谪居是服罪被流放,被限制行动〖围。亡命却是不承认现在的权力,不服罪,亡命者生来是反抗的。一样的忠臣,他爱西乡隆盛,不爱屈原,屈原太缺少叛骨。而因为是反叛的,亡命比谪居更难安身立命。胡老师说他於文学有自信,但唯以文学惊动当世,心终有未甘,此是亡命者与谪居者气质不同。他写道,「我不服现成的权威,当然是要创建新秩序。可是对於现成的权威,我已经够谦虚麽?我的创建新秩序的想法不是白日梦麽?我亡命日本不事生产作业,靠一二知己的友谊过日子,我的人果有这样的价值麽?是不是做做厨子与裁缝的华侨还比我做人更有立脚点?……」一封封来自日本的信件,毕竟是痴人说梦,浦岛太郎的狱中书麽?我行经信义路,插满了旗幡,印着「落地生根,终战五十年」,开喜乌龙茶赞助新新人类总统府前飙舞。创党主席江鹏坚感叹,这些新人类,美丽岛事件发生时他们才小学几年级,根本不知美丽岛为何物。我因此想,趁我这一代人至少还知道有胡兰成,而我亦还有挂念有所辩之时,写下点什麽来。我恐怕现在不写,再老些了,更淡泊了,欲辩,已忘言。

推荐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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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对于中国禅宗思想的理解,有着巨大的作用,可被视为中国禅学的一件大事。

▊书中所有对话出作者外全是虚拟人物,其实都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

▊没有了张爱玲的胡兰成,到底是怎样一个思想的人。

本书要点

数学上若得了答案,就此答案而言,即为已尽。但尚有更好的理论是每个答案都是未尽,因为好的理论都是机,每个答案都是机的波头一现。所以最一个伟大的答案毋宁是大疑,若要说答案,不知要怎样作一选择决定才好,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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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善对恶要强硬,而是善与恶皆在边际上,自然有锋芒。善是在恶的边际上,所以小人把善语变为浮辞,而君子则能用恶语亦变为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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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李商隐的两句诗煞是叫人心疼,曰: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佛去了也,惟有你在。而你在亦即是佛的意思在了,以后大事要靠你呢!你若是芙蕖,你就在红泪清露里盛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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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天地间本来可选择的原不多,譬如春夏秋冬就不由你嫌寒憎暑,只要春天或秋天。但是你课使四季都成为好。人的出生就是不由你选择的。我不要此生要何生?不生今世生何世?你要与大家共死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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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人的只是生存竞争的社会,虽然也有助人与互助,他们的生活规则单调得多。他们的看似简,其实只是陋,看似明快,其实是粗。中国人的社会是已升华而有了人世,道德与人世比西洋的真,更是繁简之理,也比印度的与日本的人士更广博细致。所以中国人处世做人,成败死生之机,悲喜得失之情,决绝与洒脱之意,从其表现于历史上的离乱与承平者来看,乃至单从其表现于文学上来看,皆非他国人的可比。

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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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胡兰成教书之时,文坛忽然流行言禅。胡某自持仙风媚骨,加上素来无事,决定解此百则《碧岩录》,遂成《禅是一枝花》一书。八百多年来,中国的文学家和思想家们一直都想解明宋代《碧岩录》,直到胡兰成,才做成了这番事业。此书对于中国禅宗思想的理解,有着巨大的作用,可被视为中国禅学的一件大事。书中表哥、哥哥、妹妹等其实都是胡兰成自己的化身,如满天花雨,无处不在。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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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

胡兰成,1906年出生于中国浙江省嵊县,1927年从燕京大学中途退学。后曾任汪伪政权掌控下的《中华日报》总主笔。抗战胜利后,经香港逃亡日本。在日本期间开始学习日语,结识大数学家冈洁和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汤村秀树,遂成就其学问体系。1974年来到台湾,受聘为台湾中国文化学院终身教授。在台湾期间,其文学才能影响了整个台湾文坛,尤其是朱西宁、朱天文、朱天心父女,受其影响颇深。1981年7月25日在东京病死。著有中文著作《今生今世》、《山河岁月》、《禅是一枝花》、《中国礼乐》、《中国文学史话》、《革命要诗与学问》、《今日何日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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