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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四十二章

江华听说道静被捕后早产了一个男孩,在柳明的照顾下还活着,心里很不平静。他晨起后,习惯地在屋地上踱来踱去。形势太复杂了,生活变化太大了。他既感到意中,又感到意外。他早就料到,因为她对肃托不满,对托派同情,划不清界限,会出事的。可是当他接到上级的指示,真的要逮捕道静时,他又感到惶惑紧张。他心里明白,她不是坏人,对党是忠心耿耿的。可是,对她丧失立场,不听他的规劝、自以为是,他又感到她罪有应得……矛盾,忿懑,艾怨一齐涌上这位地委书记的心头。他眼前一会儿闪过道静倔强的、充满自信的、向他投来轻蔑的目光;一会儿又闪过她那温存、平易的美丽面庞。当他想到一个婴儿正在她怀里哇哇啼哭时,一瞬间他眼里充满了泪水。他轻轻在心里喊了一声:"儿子--我的儿子……"立即走到桌前,双手抱头伏在桌边。"江书记,已经买好了红糖、大米,我这就给林同志送去吧?"一个声音轻轻传来。江华抬起头来,看是自己的警卫员小吴,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点点头说:"这就动身去吧。有人问,就说是地委机关送给她的,不要说是我……""您不给她写封信么?她可给您生了个大儿子啊!"江华脸色陡变,阴沉、可怕,脸上的肌肉痉挛。半晌才哑着嗓子说:"走吧,少说废话!我不能写信。你不必见她,什么话也不许说--注意,这是划清界限。"小吴咕嘟着嘴巴,摇晃着脑袋转身走了。刚走出两步,又转回来说:"江书记,我看看您的儿子行么?--他不会也有政治问题吧……""住嘴!"江华恼怒了,挥挥手,"怎么这么多废话!快走吧,明天下午一定赶回来。""这里离林同志呆的地方一百多里,来回快三百里路,我两条11号怎么回得来呀?"小吴瞪圆眼睛望着江华,仍然不走。江华站起身,忍住快要落下来的泪水,用力推着小吴:"快走,快走!她需要这些吃的,快送去吧。"小吴刚走,卢嘉川军容整齐地走了进来。"老江,向你祝贺!刚才听说小林给你生了个儿子。""你别乱弹琴!"江华站在桌边,用老红军爱说的语言,绷着脸顶撞卢嘉川,"人都被捕了,还祝贺什么儿子……""是呀,我就是想来问问你。小林跟你共同生活了这些年,你对她应当是了解的,怎么可以叫她被捕呢?我感到十分惊讶。她会有什么问题呢?怎么可以逮捕这样的好同志呢?难道,你只顾什么党性、原则,连人性--革命的人道主义都抛在一边了?"尽管卢嘉川向江华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江华却绷着脸,蹙着眉,一言不发。卢嘉川的脸色也变了,庄重严肃,眼睛发红,浓眉挑了上去,用手敲击着桌边,好像打着拍子,一板一眼地说:"老江,我们是多年的战友,今天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把我心里的话向你都倾倒出来。你坐下,听我说。""我要开会去,有话以后再说。"江华站起身来。"那个扩军会,我已经通知改在下午开了。咱们现在先谈谈。"卢嘉川一把将江华按坐在木椅上。江华无可奈何地坐下,双手按着头部,一副烦恼神色。卢嘉川不看他的脸色,眼望墙角侃侃地说:"老江,你是老党员了,北大南下示威的时候,你是总指挥。那时候,你思想敏捷、活跃,带动起大批北大学生,勇敢地和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作斗争,大家爱戴你、尊敬你……"……一列火车在江华耳边轰隆隆地震响。他作为北大南下示威的总指挥,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一场特殊的战斗。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三省很快沦亡。上海、北平、天津、太原……全国各省市的爱国学生立即展开了广泛的抗日救亡运动。南京政府竟毫不理会,十一月二十五日,他们打电报给驻在"国联"(注:国联--当时的国联,相当于现在的联合国。)的施肇基,叫他向"国联"提出划锦州为"中立区",由国际共管;而以中国军队退入山海关内作为交换条件。这个卖国计划,更加激怒了广大人民群众,尤其是青年学生。于是,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北京大学更一马当先举起了示威的大旗,在北平车站卧轨索车。经过几天几夜的艰苦的奋斗,终于奔向南京向国民党政府去示威。在轰隆震响的车厢里,三个新学生会的领导人--江华、卢嘉川、罗大方和反动学生会以及学校当局的阻拦作了许多斗争,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他们都在拂晓前的冷风中打起盹来。忽然,卢嘉川和罗大方被推醒,只见江华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笑着说:"咱们到了南京,主动通知卫戍司令部,叫他们给我们北大学生的南下示威,来个'保护',好不好?"卢嘉川还没有出声,罗大方惊疑地说:"怎么?我们向国民政府去示威,却要求他们'保护',这是什么意思?""有文有武,有软有硬,这就是策略嘛。"江华的声音镇定,有力。卢嘉川立即附合说:"什么事都是有反有正,有利也有弊。老江的意见灵活,很有利于我们的斗争。这样吧,一到南京,你们俩身强力壮,就领着学生立即示威游行;我带着许宁到卫戍司令部去找司令谷正伦,向他要求保护学生的爱国行动。""这很危险,很可能会抓捕起你们……"江华忧虑着。"没有什么,如果我们被捕了,有你们做后盾呢。"卢嘉川坚定地要求这个任务。卢嘉川到南京卫戍司令部去见谷正伦,果然被逮捕了。不多久,游行示威的北大学生也被逮捕了很多,都被押送到孝陵卫监狱里。江华、罗大方见卢嘉川许久没有音信,估计一定被捕了。又见许多北大学生也纷纷被打被抓,他们急了,立即联合南京其他大学的游行学生,冲向孝陵卫,要去找回、抢回被捕的同学。黄昏时分,南京上空寒冷惨淡。江华高大的身躯带头冲向孝陵卫。怒吼的学生群,奋勇地包围了这座监狱。"放出北大被捕同学来!""反对政府出卖东三省!""打倒刽子手谷正伦!"声音高亢,悲壮,有如山洪暴发,江水奔腾。"冲啊!冲进这座人间地狱!""冲啊!冲进去救出北大同学来!"蹲在铁栅栏内的卢嘉川、许宁,听见外面悲壮的呐喊,流下激动的泪水,忽然身边的一位难友惊喊一声:"看,反动派架起机枪,准备屠杀学生啦!"卢嘉川陡然一惊,向房上一望,机关枪果真架了起来,对准高墙外的学生。再向铁窗外一望,沉重的沙包被搬动着,有的士兵上着刺刀,有的拉开了枪栓,急急地作着战斗、肉搏的准备。监狱外面的学生越喊声音越近,越高亢;监狱里面准备屠杀学生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准确。卢嘉川冷静地沉思:千钧一发的时候到了!学生如果继续向里冲,反动统治者肯定会用机关枪扫射手无寸铁的学生,造成流血事件--不,不能叫这些无辜的学生为我们牺牲!于是,一个意念在卢嘉川的心中果断地形成了。江华领着大批学生在狱门外声嘶力竭的呼喊:"我们的统治者啊,你们有的是枪弹,我们有的是热血!"、"不放出北大同学誓死不退却!"这时,一张字条悄悄传到江华的手里。"反动派已架上机枪准备屠杀学生。你说过'斗争要讲策略',必须带领学生即刻离开监狱,另行斗争。卢"江华看了卢嘉川亲笔写的字条,沉思一下,审视了反动派虎视眈眈的情景,立即接受卢嘉川的建议,带领学生离开了孝陵卫。事后,江华感谢卢嘉川的判断、提醒,这才避免了一场流血事件。卢嘉川也感到江华的虚心和机智。但是,此刻当老卢又提起南下示威的事件时,江华却感到不是滋味了。他翻着眼皮,嘴角含着一丝苦笑:"此一时彼一时也。老卢,好汉不提当年勇,你想用过去来讽刺我的今天?大可不必!有什么话直说吧,何必绕弯子。""老江,你误会了。我丝毫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我提南下示威,一是说明你过去的虚心,能够听得进意见,当机立断,力挽狂澜。也说明我们之间的相互信任和深厚的友谊。你问我现在有什么意见么?有!就是你现在不肯多做调查研究,不虚心体察下情,只听少数人的顺耳之言;只凭自己的主观,缺乏全面考虑的远见,所以有些问题处理得不好--尤其关于肃托,你竟然肃到你自己爱人的头上,把她扣起来,叫她早产。这不太有点儿残酷、太不近人情了么?我很后悔,这些话我对你说得太晚了……""老卢,请住口!"江华近来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想发火,"你难道不懂'大义灭亲'这句成语?林道静跟托派搞到一起,是上级下令要抓她的,我有什么办法,--别说是爱人,就是祖宗八辈,党怎么吩咐,我就得怎么办嘛。""老江,别发火!我们共产党人最讲实事求是。你是怎么看小林的?她可能是什么托派么?你应当为她辩护,为她向上级反映真实情况才对。上级还不是听下面的反映,才决定抓谁放谁的。一句话,你自己就对她失去了信任!"江华不出声了,卢嘉川的话确实击在他的心坎上。小林--他也认为不可能是托派。可是,这是上级的决定,他不能违抗。她是自己的妻子,更不能辩解。当然,也是因为听了常里平的各种反映,他对她失去了信任,他把这种反映,又忠实地反映到上级肃托部门去,因而造成林道静的被捕。沉默了一阵,卢嘉川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剪报,他把用红铅笔勾勒出标题的纸头,拿在江华的眼前晃了晃:"老江,先看看我这好不容易从延安找来的两份《解放》周刊,也许对我们了解托派问题的真相有点儿帮助。你先看这份--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日的时评《陈独秀先生向何处去》;然后再看看距这篇时评两个月后的另一篇。可有意思哩!"江华从卢嘉川手里接过剪报看起来。重要处,卢嘉川用红铅笔画着杠杠的地方,他竟轻声读出声来:"当陈独秀先生恢复了自由以后,大家都在为陈独秀先生庆幸,希望他在数年的牢狱生活后,虚心地检查自己的政治错误,重振起老战士的精神,再参加到革命的行列中来。"下面还加有不知卢嘉川从何处得到的小注材料--"党中央曾提议陈独秀检讨错误后,仍然可以回到党里来。林伯渠、叶剑英同志曾见过陈独秀,共同研讨抗日问题,陈是愿意抗日的。"江华抬起头,睁大眼睛,惊异地盯着卢嘉川,说:"这小注材料你是从哪里得到的?竟然写在纸上,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不是胆子大小问题,是事实有或没有的问题。后来陈独秀不肯检讨错误,党中央没有叫他回来是对的。但他并没有当汉奸特务,而且一直主张抗日,这也是事实。好了,别着急,请看另一篇文章,也许你就高兴了。"卢嘉川微笑着说完,指着另一张剪报叫江华看。文章是康生写的,题目是《铲除日寇暗探民族公敌的托洛茨基匪徒》。卢嘉川还在下面加了个括号--(此文说,陈独秀是领取日寇津贴的民族公敌是事实么?)且在关键处又画了红杠杠,江华又先读了画有杠杠的文字:"九·一八"事变,上海的日本侦探机关,经过亲日派唐有壬介绍,与陈独秀、彭述之、罗汉等组织的托匪中央进行了共同合作的谈判。当时唐有壬代表日本侦探机关,陈独秀、罗汉代表托匪的组织。谈判的结果是:托洛茨基匪徒,"不阻碍日本侵略中国",而日本给陈独秀托匪每月三百元的津贴,待有成效后再增加之。这一卖国的谈判确定了,日本津贴由陈独秀托匪中央的组织部长罗汉领取了,于是中国的托匪和托洛茨基匪首,在日寇的指示下,在各方面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大唱其帮助日本侵略中国的双簧戏。江华看到这里,又跳到另一处画红杠的地方,迅速地读下去:去年六、七月间,上海日本报纸登载托洛茨基亲自派了一个美国的托洛茨基分子到上海来担任东方托洛茨基组织的指导员……这个美国的托匪格拉斯,联合着陈独秀、彭述之、罗汉……在上海、北方建立托匪日探的组织。康生的这篇文章很长,登在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八日和二月八日两期延安的《解放》周刊第二十九、第三十期上。江华认真地一气把它们读完后,当他抬头向卢嘉川望去时,只见他也在读书。是一本抗日根据地油印本的苏联小说《不走正路的安得伦》。"怎么,你还有心思读小说?"江华颓丧地对卢嘉川叹了口气。"喂,我的老江书记,您读完了这两篇截然不同的文章有何高见?"卢嘉川仍然不改他那洒脱自如的神态,微笑着说。"康生同志是中央领导同志之一,难道他能够写文章信口雌黄么?"江华反问了一句。"那么说,你认为陈独秀这个托匪头子已经领了日本津贴,在帮助日寇侵略中国了?所以,我们就该肃托了。"江华扭头望着窗外明灿灿的日光,心事重重地沉默着。"老江,我不怕你去给我告密。一九三三年我在南京蹲监狱的时候,曾和一个托派关在一起。他坚决反对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主张抗日,主张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他只是认为托洛茨基在对中国的革命问题上,比斯大林更切合中国的实际,因此参加了托派组织。国民党对他威胁利诱,他不屈服,终于把这个人处死了。临刑时他还高喊,'中国共产党马列万岁!'所以我对托派问题有我自己的看法:托派里面确实有特务、奸细、出卖民族利益的人,比如张慕陶这个托派,在西安事变时,就反对释放蒋介石,煽风点火,一味要挑起内战。但是参加托派组织的人并不都是坏蛋。我认为多半还是个信仰问题。中国的托派来源于留学苏联的留学生中所建立的反对斯大林、同意托洛茨基政治主张的组织。这些人回国后,在中国建立了托派组织,后来又和被开除出党的陈独秀建立了联系。他们对中国问题有一套不同于我党的政策、策略的东西。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是反对国民党、主张抗日的。至于陈独秀,康生说他一九三七年六七月间就领取了日本侦探的津贴,主张'不阻碍日本侵略中国'。实际上,一九三七年六七月间,陈独秀还被关在国民党的监狱里没有放出来,他能有分身术去和日本代表谈判卖国?当他出狱后,发表了不少主张抗日的文章,并且和我党一些领导人见过面、接触过。他是坚决主张抗日的,怎么会同时又是个接受日本津贴的民族公敌?你想想,有的领导同志,发表一些前后矛盾、漏洞极多的言论、文章,而且造成很坏的影响,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么?老江,这些话我考虑许久了,想对你说,但觉得不是时候,也没有把握。今天小林也遭到这种厄运,我实在忍不住了--"卢嘉川说着,情绪有些激动,似乎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来。听完这似乎海外奇谈的一席话,江华的脸色通红,猛地站起身来,似叱责又似规劝地对卢嘉川说:"我不会出卖你!因为我不认为你也参加了托匪组织。你也许只是个认识问题。不过,要不是你作战英勇,不断消灭着日伪敌寇,我和别的人一样,也会怀疑你的。我真不知道,你从哪里获得这么多有关托派和陈独秀的材料?……"说着,江华摇摇头,长吁了一口气,跌坐在木椅上。不顾江华带着威胁的语言,卢嘉川仍然说出一些叫江华惊愕的话。他说,一九三七年陈独秀出狱后,胡适等人想拉他参加国防参议会,陈独秀断然拒绝说,蒋介石的双手沾满了我们同志的鲜血,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他的手里,我和蒋介石不共戴天。陈独秀出狱后,有许多托派拉他去参加托派组织,都被他拒绝。他坚决说,不和托派的人再来往……江华突然把手掌向桌上一擂,怒声喊道:"你来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卢嘉川,难道你想拉我去和托派建立联系么?你太放肆、也太大胆了!……你还是个共产党员么?"卢嘉川稳稳地站起身来,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眨也不眨地望着江华,又是微微一笑:"老江,恼火什么!事实胜于雄辩。我们共产党人最重调查研究,最尊重事实。因为肃托运动,在我们十三分区搞得很凶,我们不熟悉的人先不说,像曹鸿远、柳明、罗大方,还有小林,这些我们都了解、都熟悉的人,都变成托派分子了,我很痛心。为了了解这个问题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么才搞起肃托来的,我就托人向各方面找材料;我也读了一些有关托洛茨基和陈独秀的文章,用这些印证我们抓起来的人到底是怎么成了反革命的。不管怎么说,我看有不少搞肃托的领导者,不但不懂得什么是中国的托派,有的恐怕连这个名词都没有听说过。至于被怀疑被审查的人呢,因为救国抗日来到了根据地,知识分子嘛,又多半是从大城市来的,社会关系复杂些,敏感些,有的人爱发个小牢骚,有的人在日记本子上乱涂点儿怪话,于是便被看成了有问题。肃托一来,就打成了托派。再加上那些审查人的特派员们,问不出口供就上刑,受不住刑的人便乱咬一气--某个被审者咬谁,谁就立刻成了托派,一顶帽子便戴到了谁的头上……这样滚雪球,越滚越大、越多,连地委书记的爱人,一个久经考验的县委书记林道静,都被人咬住了,扣了起来。老江,这种情况,难道不值得你深思,不值得你仔仔细细地做点调查研究,把这种错误做法早点纠正过来么?"说到动情处,卢嘉川的眼睛潮湿了,江华用手撑着头,脸色渐渐地由红转白。沉默。屋里长时间的沉默。"老江,我有个建议:你赶快去看看小林--她刚生了孩子,身体很坏……勇敢点,去吧!"卢嘉川转了话题,声音低沉,似乎在哀求。"你的奇谈怪论可真多!叫我去看一个被捕、被审查的人?你这个人要把我往哪儿指引啊!"江华抬起头来,眼里闪着泪花,似乎也在哀求。"好吧,"卢嘉川站起身来往外走,"你不去,我代表你去--我要去看看患难中的朋友。""什么?"江华一下子跳到卢嘉川面前,伸出一双大手拦阻他,"你去干什么?我不许你去,这像什么话!"江华的心被刺痛了。他知道卢嘉川和林道静之间的感情。但当她被捕了,成了革命的对象后,他仍然不顾一切地要去看她,这既使江华意外,也使江华恼火。卢嘉川继续往外走。走到屋门外,回头对愣怔的江华点点头,微微一笑,说:"老江,信仰不是迷信。党应当是最富有人情的!"

桌上一盏煤油灯,映出雪白的墙壁和窗纸。林道静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和常里平淡话。"常县长,怎么逮捕曹鸿远同志,连我都没给打个招呼?这是怎么回事?你刚从地委那儿回来,一定知道原因。""哎呀,林道静同志,我也不知道呀!谁告诉你他被捕了?是我们自己人捕的他么?"常里平满脸焦灼,手指缝间的纸烟都有些颤抖。"柳明从老曹住的房东那儿听说的。好像是分区司令部的几个战士把他抓走的。他发着烧,刚好一点。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像话吗?柳明急坏了,走了一夜找到我……司令部抓他,一定是地委的决定,你昨天才从地委那儿回来,这么大的事,能不叫你知道?"林道静凝重的目光,紧紧盯着常里平的圆脸,似乎要从那张油光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常里平连连摆手:"小林同志,你误会了。你是地委书记的夫人,又是县委副书记,事先都不知道,我一个小小县长怎么会先知道?这可能是一次机密行动,所以跟咱们县的干部,谁也没有事先打招呼。他--老曹一定出了严重问题,否则不会这样突然被逮捕的。"常里平摇头叹气,"是不是因为他和柳明太接近了,这一阵子,借口给他治伤,柳明总泡在他那儿。曹鸿远是怎么回事,完全忘了柳明是个有问题、正在被审查的人……""不一定吧!"道静直率地打断常里平的话,"老常,你不是也常找柳明看病么,难道谁和她接触多一些,就都有问题?老曹是个久经考验的干部,怎么能轻易怀疑呢?"常里平连连摇头,手上的纸烟快烧到指头了,他也没感觉。"我找柳明看病,这倒是事实。可是我和柳明的关系,怎能和曹鸿远比?他们的关系早就不正常……"林道静不出声了,她在沉思。一个在枪林弹雨中,在敌人的虎口里出生入死、为革命奋斗多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敌人,被自己人逮捕起来?她的眼前蓦然闪过他们一起在树林里伏击日寇"大下巴"的情景,心里一阵紧缩--他是因为她的安全,挺身而出,为救她才负伤的。因为负了伤,柳明才和他接触频繁,不然他也许不会被捕……她分析着情况,不想和常里平争论他知不知道要逮捕曹鸿远的问题。即使事先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关键是怎样了解事实真相,救出曹鸿远。在她心目中,鸿远是个年轻有为、忠诚可靠的小伙子;卢嘉川也了解他。林道静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思缭乱地思考着。这时,罗大方、小俞、王福来、王永泰也相跟着走进屋里来。这几个人一脸惊慌神色,纷纷向常里平和林道静询问曹书记突然被捕是怎么回事?王福来眼里噙泪,声音打着颤,说:"我说,怎么小曹被分区司令部抓走,连你们二位县领导都不知道?这是哪门子事呀?这么好的干部会是坏人,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信!你们二位快想办法向上级反映,把他放出来吧!他的伤还没有全好,这真是祸从天降啊……"小俞急得唧呱唧呱向常、林打问情况,见他们都说不出缘故来,她喘吁吁地涨红着脸,用力拉住林道静的胳膊,反复喊着:"我不信,我不信!曹书记要是坏人,那我们这些人就没一个好人了!"罗大方今天一改平日活泼、洒脱的风度,听着大家说话,不出声。他在想:自己出身官僚家庭,又被国民党逮捕坐过监狱。这阵子肃托的风声紧张,曹鸿远出身好,还在红军中工作过,尚且被捕,那么,谁知道自己哪一会儿也会遭到不幸呢?坐敌人的监狱是光荣的,就是牺牲了,也值得。而被自己的同志看成敌人,这种痛苦可是人生中最最难以忍受的啊!他正胡乱想着,突然听见林道静喊了一声:"我去找江华。他总不能不知道这件事!"说着,她挣脱被小俞拉着的胳臂,转身就向屋外走。常里平用双臂拦住她:"小林,天这么晚了,敌人近来活动猖獗,你怎么能只身走夜路?我在地委那边是听到了一点儿情况:混入革命队伍里的托派,各个根据地都发现不少,部队上的同志首先被审查了。我们地方上迟了一步。曹鸿远的被捕,依我看,并不稀奇。比他革命历史长、地位高的人,有的也被捉起来送到山里去审查的。发生这个变故是不幸的,但我们大家要沉住气。我想地委很快会派人来处理我们县的善后工作。我们各部门的负责人,必须坚守岗位。小林,恕我直言,你不能因为江华同志是你的爱人,你就可以擅离职守,随便去找他。况且曹鸿远被捕,在我们地区是大事,地委一定经过认真讨论才做出这样决定的。我想江华同志,绝不会根据妻子的片面之言,就能改变地委的决定。小林同志,请听我的劝告。也许我说得过于冒昧了。"林道静愣住了。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常里平对曹鸿远的被捕,虽然也显露一点儿意外之态,但他的神情并不痛惜,并不在意,反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刚这么想,她就责备起自己的多心来。常里平比自己沉着冷静,遇事不慌,他这种表现也是正常的。可是这个夜晚,她还是带着冯云霞和罗大方,三个人连夜奔向八九十里外的博县去找江华。临行前,她给常里平留下一张条子:常县长:出了这种意外事,我无法镇定,还是去找江华了。无论论公论私,我必须和他面谈。请原谅!林道静即夜昏黑的夜晚。一口气在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了八十里,因为要经过两座岗楼,道静手中的盒子枪,张着大小机头,随时准备与敌遭遇,发生战斗。神经是异常紧张的。一想到曹鸿远突然被捕,心头更加上一层深深的悒郁。夜,好像一张黑色的大网,紧紧地扣在她的心上。"多灾多难的祖国!"不知为何,她心头反复飘浮着这几个字;一个个字,又似小虫般啃啮着她的心。天大亮后,他们顺利地在一个大村子里找到了江华。冯云霞、罗大方到老乡屋里去和江华的警卫员们聊天;道静奔进江华的房子里,疲惫地一头倒在炕上,喘息着说不出话来。"瞧你,盒子枪的大小机头还张着,一失手,一颗子弹飞出来,多危险呀!"说着,江华随手把道静盒枪的机头关回去,把枪和她腰间的皮带解下来,放在桌子上。这时,已是上午九点多钟,阳光照着道静煞白的脸。"怎么回事,小林,你病了么?怎么有病还跑这么远的路来找我?"江华脸色和蔼,拉住妻子的手关切地问。"没有病。"道静休息了一下,慢慢翻身坐在炕上,"是为曹鸿远突然被捕的事来找你的。这件事你一定知道吧?"江华的脸色霎地严肃起来,沉了一下,掉过头去,看着窗纸说:"当然知道。这是经过地委讨论,同意上边的意见才做出的决定。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何必连夜跑这么远路,还冒着遭遇敌人的危险……真是,你越来越任性了!""我真不理解,地委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不符合事实的决定?你为什么不制止?曹鸿远真的是应该逮捕的敌人么?"道静惨白的脸色变红了,她被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情感激动着,也许是因为对江华的态度感到意外而气恼。"你竟然对上级决定有怀疑?小林,这太可怕了!我对你也越来越不理解了。这是上级的指示,曹鸿远有严重的政治问题,在这肃托时刻,他不仅是个托派,而且还有其它反革命罪行。地委当然要执行上级的决定。"江华流露出对林道静的失望和不满,有些不耐烦地向她解释着。"你知道他最近为什么受的伤么?那是为了掩护我,救我,才流了血。这样英勇无畏的人,为党出生入死的人,会是什么托派,会有什么严重的反革命罪行,这合乎逻辑么?能令人信服么?你们为什么不深入调查研究,就对一个同志的政治生命,采取如此不负责任的轻率态度!"江华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说话,沉吟一下,站起身来给道静倒了一杯白开水,又喊来警卫员准备饭。"你除了带小冯来,还有别人同来么?"江华问。当他听说还有罗大方同来时,眉头跳了一下,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快,却被目不转睛盯着丈夫的妻子看到了。她蓦然又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难道罗大方也……她的眼前闪过了一九三三年北大南下示威时,江华、罗大方还有卢嘉川,带领北大学生南下卧轨时的悲壮情景。那时,他们是战友,同生死,共患难,并肩战斗。如今呢,情况不同了,虽然同在抗日根据地,在自己的政权里,因为江华是地委书记,而罗大方不过是个小小的县青救会主任。他来了,不去找江华,却跟警卫员在一起。还有卢嘉川和江华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变得冷漠了。一种人世沧桑的悲凉之感,浸蚀着道静的心。饭熟了,江华、道静和罗大方、冯云霞一起吃了一顿饭。吃饭时,江华只和罗大方打了个招呼,什么也没说;罗大方仿佛不认识江华,也不说话。饭后,赶快和冯云霞一起退下去。当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时,江华才用诚恳而又严肃的语调对道静说:"小林,让我对你说句真话,我感到你变了,变得和当年在定县的时候大不一样了!那时候,你多么相信组织,依靠组织,热情追求革命。这样,我才发展你入党,允许你独立工作,多受锻炼。这两年不常和你在一起,你受了什么影响,怎么变得……"说到这里,江华稍稍沉吟,双目紧紧盯在道静的脸上,见她面容苍白、憔悴,他有点儿心痛。但是,那双闪闪发光、异常美丽的眸子里却有一种桀傲不驯、异常自信的神情,又使他不快。见道静不出声,他考虑片刻,像兄长般语重心长地说:"小林,还记得你入党宣誓时候的誓词么?共产党员要无条件地服从党章、党纲。我认为:党员对党的服从是绝对的,是无条件的。过去,你一向不驯服。今天,你是党员了,就该无条件驯服才是。""不对,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道静把短短的黑发一甩,苍白的脸变红了,"驯服不驯服,要看对待什么事物,对待什么样的政策。对待真理就该驯服,甚至应当为它去死。对谬误就要不驯服,就要反对!包括你们现在对待曹鸿远和其他一些知识分子的做法,我看就是谬误!所以,我来--我来劝你,设法赶快放出曹鸿远,也纠正对其他一些同志的怀疑和审查!"江华在屋地上来回走动着、思考着。他想不到林道静的思想观点,竟变得如此荒谬可怕。如果按照她的观点,党员可以服从党;也可以认为党的主张或政策不正确,而不服从。那么,党的统一意志哪里去了?党的组织原则、政治原则还要不要?当他看到、听到道静那倔强而自信的神态和语气,他知道一时无法说服她。考虑一会儿,他只说了句:"别忘了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啊!"道静从炕上跳下地来,拉住江华的胳臂说:"正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共产党员,我才连夜穿过两座敌人的岗楼,一夜走了八九十里路来找你。你怎么现在糊涂到连美丑、好坏都分不清了?曹鸿远这个人能是敌人么?你研究过他的历史,向群众了解过他的为人么?把自己人当成敌人,加以侮辱迫害,这才是对共产党的亵渎,这才不配当个共产党员哩!""他有严重问题,你知道么?不要一味地自以为是!"江华也生了气,声音提高了,睁大眼睛瞪着林道静。"他究竟有什么严重问题?请把事实、把证据拿给我,我就相信。毛主席不是一再叫我们多做调查研究么!""用不着什么事都向你汇报。不该知道的事不必多问,这也是一条原则。再一次警告你,你要遵守原则!""你只知道原则,原则!却不顾事实,事实!"道静伤心她哭了。她倒在炕上,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痛苦,沉重地向她袭来。她明白她无法说服江华尊重事实;江华也无法使她改变观点。两个人之间,忽然像干旱的土地,裂开了宽宽的裂缝。霎时间,她似乎向黑黑的裂缝沉下去--沉下去。道静伏在枕上无声地抽泣着,一只大手,忽然轻轻抚摩着她的脸,她睁开眼睛,见是江华躺在她身边微微含笑。她浮上一丝苦笑,用力握住了这只大手:"老江,我真不愿意--也害怕咱俩观点不一致……""小林,谈这些,没有必要。我问你,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不好?白得没有血色。生病了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想告诉你,因为还不敢肯定。"道静绯红着脸,指指自己的肚子。"啊!你怀孕了?"江华喜悦地紧握住道静的手,并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咱们结合几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现在也许有希望了。怎么不早告诉我?看,现在地委已经决定你接替曹鸿远担任安定的县委书记,正要去通知你,你却来了。你这样身子,怎么能在战争环境中担负这么重的担子?我提议改换别人。你就回到地委机关工作,回到我身边来。"道静坐起身来,仍把江华的大手握在怀里:"应当派人去接替曹鸿远,但不必一定是我。我要在下面锻炼,可不到地委机关当家属。"江华棱角分明的脸上忧喜交加,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际:她坚决不愿到我身边来,是不是因为--卢嘉川?这样,他们便于常见面。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想到这儿,坚毅的男子汉,脸色变得铁青,许久工夫沉默无语。屋里一片沉寂。"小林,你身体不好,今天不走了吧,在这里休息两天再回县里。"半天,江华才勉强开口。道静当夜仍要赶回县里去。她说因为曹鸿远被捕,干部人心惶惶,连老百姓也很惊慌。所以,她下午就要出发。江华的神态冷峻,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腔:"既然上级已经决定你接替曹鸿远当县委书记,我看,你就先干起来吧。不过有个情况先通知你:安定县不仅抓了曹鸿远,还要抓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送你来的罗大方,还有……先不说了。你回去后的首要任务就是肃托。要想有力地打击日寇,就得首先肃清埋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我不干这个县委书记!你们另派别人吧。"道静霍地跳下炕来,直直地站到江华面前,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像云团般涌动着悲哀,也奔腾着愤怒,"我真不理解你是怎样认识和看待现实的!这些为了抗日舍身弃家的中华儿女,哪里会是什么敌人--托派?你们深入调查了解了么?别人不了解,难道你也不了解罗大方?当年南下示威的时候……"道静说不下去了,泪水簌簌地落在衣襟上。"小林,你这种不健康、毫无阶级警惕性的思想很可怕!难道你不知道,每到困难时期,共产党内部就会出现叛徒--陈独秀还是党的最高领导者呢,怎么堕落成托陈取消派的头头,成了日本帝国主义进攻中国的急先锋……""我听到的和你说的不一样!"林道静驳斥起江华,"陈独秀是和托洛斯基有过关系,和党的观点主张有差异,但是他是反蒋爱国的。他在蒋介石的监狱里蹲了五六年,'七·七'事变才被释放,蒋介石叫他去当国民党的劳工部长,高官厚禄他不干,宁愿穷困,挨饿,靠朋友救济。这样的人,你说,他是日寇进攻中国的急先锋,可能么?"江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沉默好大一阵,才慢慢摇头说:"小林,你的思想变得太可怕了?难道你曾经和托派的人有过来往?不然,怎么总是为他们辩护呢?我们的关系,使我真为你担心啊!你这种右倾--起码算右倾机会主义思想是怎么形成的呢?你回去吧。只有认真地百分之百地执行党的方针、政策,执行上级党的指示,才能说明你自己没有问题。否则,你这个人也太危险了!你这些思想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江华忧虑地重复着说。"我这些思想是认真读了些马列主义、毛主席的著作,也因为我关注实际情况而形成。一个党,一个共产党员,首先要面对现实,要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我们的方针政策。过去AB团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今天的知识分子绝对绝对的多数都是爱国的,你们不看事实,不知什么来头,却总是怀疑他们,把他们推到敌人那边去。这太可怕了!这不是糟踏人才,糟踏革命么?"江华沉郁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江华自从调到平原十三分区任地委书记以来,除了开始时由于对地区情况不熟悉、干部生疏、在抗日根据地做领导工作完全不同于过去地下工作的一套方式方法的困难,曾使他的心情有过惶惑不安外,常常使他感觉痛苦烦恼的事,莫过于妻子林道静了。他们在一九三五年末,"一二·九"学生运动中结合,但几年时间分离多、相会少,他对她似了解,又似不了解;似熟悉,又似陌生。他原以为她是一个温顺、热情、没有什么主见的女人。他曾爱过她秀丽的容颜和向往革命的美好内心。可是,再度重逢的一年多来,她不断地使他失望,使他困惑,更使他痛苦。这个女人完全变了:当年的温柔多情,对他--也即对党百依百顺的姿态不见了。她不依从他--在地委机关和他一起工作;不听从组织的委派--担任县委书记。她不仅处处事事都有自己的见解,还时常用她自以为是的见解批评他、嘲笑他。这使他痛感自己被侮辱被贬低,男子汉的自尊使他难忍,一种近乎失望的苦恼不时刺痛他的心。他渴望驾驭她、驯服她,可她是一匹难驾驭的小马……使他更加感到难堪、苦恼的是,她和卢嘉川的关系。他知道她爱卢,即使在他们结合的当夜,她就一个人跑到户外雪地里长时间地徘徊。他知道她一直在怀念卢嘉川。她爱他远胜于爱自己。这一切,当时他就知道,因为彼时正在热恋她,原谅了她。是命运的捉弄么?想不到这一年多来,他们三人又碰到一起了。据江华的观察、揣摩,他们俩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她已经成为他的妻子而有所改变。好像今天领导她的并不是他,而仍然是卢嘉川。因为感情的缘故吧,她和他倒常常是观点一致,做法一致,而他江华反而变成了第三者……为此,他失望甚至气愤。但他又必须保持领导者,保持丈夫的尊严。他只能隐约地警告她:她正走上一条危险的路。然而她毫无所惧,依然我行我素。怎么办?他为她恼,也为她忧。傍晚,他正在屋地上走来走去,思考着和林道静的关系将如何维持下去,用什么办法促使她改变态度的时候,忽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沉浊的男低音:"江华同志在屋么?"一见来者是他在北平就认识的好友常里平,他高兴地甩掉一切愁绪,大步迈出门槛迎接:"老常,是你!来得好,我正在想你呢。""想我?"常里平穿着一身灰布军装风尘仆仆,迈着沉稳的方步,拉住江华的手,微笑着,"老江,你想我是假,想你的小林可是真啊。"江华摇摇头,脸上掠过一丝苦笑,一下就被常里平发现并觉察。胖圆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一种深表同情的热忱浮在粗粗的眉梢上。"老江,恕我直言,你是为小林在苦恼吧?"江华紧皱浓眉,点了点头。一句话打中了江华的心怀,常里平接着说:"她的工作蛮积极,宁愿不跟着你这位地委书记骑马打游击,却愿在下面成天用两条腿跑路、受苦,这种精神难能可贵,你为什么还要苦恼呢?"江华面容严肃地摇着头:"老常,不要哪壶不开提那壶。什么叫精神可贵?还是说说你看到的她的问题吧,无论从哪方面讲,你也应当对我实话实说。"常里平巧妙地说出林道静对待柳明、曹鸿远、罗大方这些托派分子的态度:不是划清界限,严肃对待,而是十分同情、信任。接着又巧妙地说出卢嘉川常常去看望林道静。他说这恐怕就是小林对待托派的根源……然后弯子一转,转到江华身上。"老江,咱俩是至交,恕我直言,我真佩服你的涵养,这一年多的日子你竟能忍了下来。不过,这样对小林不利,对组织也不利啊!闻雪涛负责柳明的专案,可是,在小林的庇护下,小闻管不了柳明。我想管,也是一个管不了。因为小林毕竟是你的爱人啊。"听了常里平的一席话,江华压抑在心头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拧紧浓眉,咬着嘴唇,铁青着脸,半天,忽然攥紧拳头在桌子上用力一擂,喘吁吁地说:"老常,你为什么不早说!什么爱人,她早就不是我的爱人了!……"说着,眼里涌上了泪水。常里平吸着纸烟,圆眼睛凝视着江华的脸:"老江,你平日的涵养哪里去了?小林不是你的爱人是什么!你应当多看到她的长处--她虽然有些偏激,可还是个蛮好的同志嘛。听说她有孕了,可还在没日没夜地工作,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这样的女同志,人又长得漂亮,到哪里去找啊?我和她虽然有些地方观点不一致,为统一战线问题,为肃托问题,也常发生些小摩擦。不过我看在咱们两个人的友谊份上,决不和她计较……""请你别说了!"江华越听火气越大,生硬地也是苦涩地制止了常里平的话,咬着厚厚的嘴唇,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把恼火压了下去,声音平静了,态度也缓和了:"老常,最近区党委和军区司令部布置下来,要各分区伺机破坏、打击敌人的扫荡,你一定已经听到传达。你这个县是怎么准备的,有什么困难?""我们已经听到传达,正在动员各村的基干民兵加紧训练;动员群众坚壁清野;县大队,各区小队也做好了配合正规部队打击敌人的准备。一切请你放心。我常里平领导一个县的能力还是有的。困难嘛,当然有一点儿,主要是我和尊夫人的观点常常不一致,她轻视上层工作,不注意统一战线的重要性,一头扎在贫雇农的怀里,这怎么成!那个曹鸿远也和她差不多。因为领导层不够和谐,步调不一致,就难免不使工作受到影响。""老常,你应当把她的情况多和我谈点儿,叫我多了解她一些。这不仅是组织原则,而且,也是朋友之谊。可是,你这个人……""好,好!我就向你说件事,证明小林在工作上常常是独断专行,更不肯听我的劝告。"常里平急忙打断江华,说了秋水村的刘继功被群众抄家取枪的事,这事与林道静有关,他说得振振有词:"刘继功家中原来有护院的家丁,当然也有枪。八路军一过来,他就叫儿子刘世魁带着枪参加了八路军。家中可能还剩下几条破枪。可是秋水村刚一成立民兵组织,就向刘继功要枪,硬说他家还藏着不少支好枪。村干部和民兵队长逼着刘继功交出枪来,刘继功怎么能生出枪来呢?林道静常到那个村去工作,她只听群众片面之词,强调抗战要有枪出枪,有人出人,于是就支持、批准群众到刘家去搜枪。那些民兵小伙子好像得了圣旨,一窝蜂跳进刘家后宅,好像打家劫舍的强盗,乱翻乱搜,这一家人可吓掉了魂!刘继功是大绅士,是国民党员,是方圆几十里有影响的上层人物。得罪了他一家人不要紧,安定县的整个上层统战都会遭到破坏……""民兵取出枪来了么?"江华问。"枪是取出了几支。可是这种私闯民宅的做法太不妥了啊!""老常,先说给你没关系。我已经向区党委推荐你来地委担任组织部长。你就要离开那个叫人头痛的小林了。至于她嘛……唉,我对她无可奈何,只有叫她听天由命了。"常里平惊愕地睁大眼睛,摆动着圆圆的脑袋,盯着江华的眼睛,说:"怎么?你是说,她要出什么事么?这可不行!你是她的丈夫,你要关心她的命运……""不要说这些了!她不叫我关心,我有什么办法!"江华的态度严肃、冷峻,吓得常里平再也不敢往下问。江华在屋里踱起步来。他穿着灰军衣,身材魁伟、健壮,盒子枪挎在腰间皮带上,甩来甩去,一副军人姿态。常里平睁大圆眼望着他,好像不认识似的。一根纸烟烧到嘴边了,他才惊醒,把它随手扔在屋地上踩灭。江华的一个警卫员进到屋里,请常里平去吃饭。江华绷紧脸对警卫员说:"小靳,常县长又不是外人,他是我的老战友,饭就拿到我屋里吃嘛。"警卫员应声下去了,常里平满面春色地笑道:"老江,我打心眼里敬佩你。想起在北平做地下工作的时候,你多么勇敢机智,那个叛徒孟大环--孟六指,叫你七弄八弄地甩脱了他的跟踪,逃出了虎口。同志们都佩服你。现在,你更加成熟了,在复杂的战争新情况下,领导了这么大的地区--包括敌占区,近敌区,根据地,犬牙交错,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多么不容易!这半年多来的肃托工作,又是你领导的十三分区搞得彻底、认真……""老常,你怎么老是夸我,我是个毛病不少、犯过错误的人。当年在定县,我执行了王明的左倾路线,叫林道静发动农民斗争,我自己搞了武装斗争,结果造成组织遭到破坏……不说这些了。噢,想起件事,总想问问你:小林说你对那个柳明非常好,常找她去给你治病;你还对她说,她没有问题,你在保她。可是,你刚才怎么对我说,小林在包庇她呢?她和曹鸿远不都是关系复杂、问题严重么?"常里平的脸微微一红,一种尴尬刚刚显露,立刻被他的老练、沉稳掩饰过去。他抬起胳臂,举着筷子笑着说:"老江,你这个富有经验的领导者,怎么忘了'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句马列主义的名言啊。柳明这个人问题严重,却又非常顽固;加上小林对她的信任,她什么也不肯交待。为了打破缺口,我才有时以找她看病为名,把她叫来,攻其不备,想从她口中得到她和曹鸿远是怎么勾结在一起,怎么出卖民族和国家利益的。不过……"常里平微微叹了口气,"这个女人确实很顽固,无论我说好说歹,她就是什么也不招……而我,反而跳到黄河洗不清。老江,难道你还不了解我老常的为人?"江华注意听着常里平讲话,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他在想道静的事。他是爱林道静的,可是要使他为爱付出代价,要使他去屈就他当年的学生--也就是被领导者,他于心不甘、不愿。为此他内心痛苦、矛盾。他这种心情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包括对道静。除了政治见解的分歧,关于个人情感,除非有时控制不住,泄露出一点内心深处的情绪,真正的思想情感他从不表露出来。他心里怨道静对他缺乏尊敬;怨她不该对卢嘉川的感情"死灰复燃"(其实,不是复燃,是根本没有熄灭);也怨她那种自以为是、独立不羁的精神--她不肯和他同在地委机关工作,偏偏要在一个县里去搞什么基层工作,这最伤他的心。可是一种男子汉的自尊、自傲,使他不在道静面前诉苦、埋怨,更不哀求。这种内在的痛苦蕴蓄着,生发着,由于道静不了解江华的内心活动,因而两颗心越离越远。听着常里平的分辨,江华似理解又不甚理解。他现在解脱烦恼的办法是--躲避,不去多想。此刻,常里平的话多半是针对道静而讲,一遇到有关妻子的事,他又采取了躲避办法--装作没有听见。其实是躲避不了的。这,他也知道。常里平说完了,见江华没有回音,他就此下了台阶。他的警卫员来找他,说住处已经安排好,又见有人来找江华,他站起身和他道别,跟着警卫员出了屋,向昏黑的村街走去。常里平自从在北平大成公寓第一次看见柳明,就喜欢起这个漂亮、文雅、腼腆、矜持的女孩子。随着日月的推移和各种接触的增多,他越来越爱起她来。可是,横里飞来一个曹鸿远,他击败了阔少白士吾,获得了柳明的欢心。他常里平只落得暗洒相思泪。而人就是怪,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尊贵,越惹人思念不已。常里平只得借各种口实来接近柳明;也在想各种办法拆散她和曹鸿远。他有一种逻辑,爱情是自私的。他心安理得地规划着未来的粉红色的梦。走在村街上,他想起刚才差点儿被江华看破的事--林道静有关他和柳明来往的揭发,假如不是来得快,不是江华的心不在焉,也许会因此影响他的大事--他的前途。他深知,在共产党里,敌我界限常常是政治表现的重要因素;而政治表现又是一个人的升、降、益、损的决定因素。常里平不仅热望有朝一日得到柳明,更希望鹏程万里,革命的官儿也是越大越好。当他走进一座小砖门楼,走进为他号下的房子时,警卫员小赵从布挎包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信封是用白报纸糊的,举到他面前:"县长,这是柳明托你转交的信,地委这儿有交通站,你就替她转走吧--你批一下,我去送……""用不着你管。"常里平打断小赵的话,"总是多嘴多舌,把信给我。"小赵把手中的信,递到常县长的手里。常里平用斜眼一瞟信封--"请务必转交路西军区保卫部曹鸿远亲收",一行娟秀的字,立刻叫常县长的眉峰聚了个大疙瘩,口中喃喃有声:"白日做梦!""县长,什么叫'白日做梦'呀?"天真的小赵,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农村孩子,不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又来多嘴多舌!你怎么不像个男同志,倒像个三家村的老太婆?!"小赵嘿嘿笑了:"县长,什么叫'三家村的老太婆'呀?你给我讲讲好吧?还有,曹书记怎么给弄到路西去了?他还回来么?……""走吧,快出去,什么都问,真对你这傻小子没办法。"遇到这么一个忠实、能吃苦,可又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警卫员,常里平也不得不笑了。因为常里平的一番话,江华彻夜未眠。为了挽救妻子的命运,他决定再次去找林道静。固执自信的小林啊,等待你的将是什么呢?

午后,林道静正在住房里读新得到的《论持久战》。忽然,门帘一掀,一个高大的风尘仆仆的男同志走进屋里来。"啊,老江,江华,你终于来啦!"道静一见进来的人,高兴得把书本一扔,跑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臂,喘吁吁地红了脸。"小林,你瘦了,也黑了。"江华拉住道静的手,睁大眼睛,审视着她的脸,嘴角露出喜悦的微笑。"早就听说你要来,怎么今天才到?"道静嗔笑着,不提找他遇险的事,"你的行李呢?还不快拿进来,你可以在我这里住两天吧?"江华坐到一个木凳上,向道静的住室、窗台,包括炕上叠得整齐的被子审视了一下,笑道:"在边区开了八九天的会,所以迟到了。咱们已经有两年半不见了吧?你给我写了不少信,我都收到了;可是,我给你写信不多,什么原因,你会理解吧。""我当然理解。你在国民党军队里做秘密工作,写信给我有困难,我哪能怪你……现在好了,你到根据地里可以公开地工作了,咱们又能常在一起,真是……"道静的脸赧红了,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儿水喝。看你脸上那么多尘土,我给你打盆洗脸水来。""不用。叫警卫员去做--"江华说着,喊了一声"小顾,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战士走进屋里,一身灰布军装上沾满了尘土。他先向林道静行了个举手礼,又使劲瞅了首长漂亮的妻子几眼,才笑嘻嘻地去向房东家找开水,打洗脸水。"小林,你在这县里当县委副书记,咱们怎么能常见面呢?还不又是牛郎织女……我已经向区党委提出来,调你到地委机关工作。这样,咱们可以常在一起。你说怎么样?"道静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着江华的脸,这脸似乎苍老了,也似乎更加坚毅了。额头上深深的纹路,眉梢间的鱼尾纹,都显示出丈夫辛勤艰难的生活。她有些怜悯他,也更加敬佩他。可是,叫她离开安定县,和他在同一个机关工作,她不同意。这样,可能意味着她只能当一名家属,或者是他的一名秘书;而她,多年前,就向往当一名战士,当一名独立工作的干部。今天,这个愿望刚刚实现,刚刚独立地在县里,在基层,尤其在新开辟的抗日根据地里做一名抗日干部。这里,富有斗争活力的生活吸引着她,鼓舞着她。几天来,虽然险遭不测,她却在一种情不自禁的喜悦中徜徉。因之,江华的建议,仿佛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她微笑着,却频频摇着头:"我喜欢我现在的工作。在大城市工作了几年,接近的多半都是知识分子。现在可以深入下层,可以接近工农群众。我可不去地委机关给你当家属。""你怎么这样说!"江华的脸泛起愠色,"到地委机关就不可以深入下层了么?小林,你的偏激病又犯了。咱俩这多年在一起一共有多久?现在有了这样好的机会,你为什么还拒绝……"沉了沉,他命令似的说,"小林,你一定要跟我去!不然……"道静心里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跟江华在一起工作吧,有许多有利条件,他会在各方面帮助自己,会提高自己对抗日根据地里许多新事物的理解与认识,提高自己的政治和政策水平。还有,在生活上,现在敌人回师敌后,加紧进攻,扫荡频繁,根据地缩小,像自己这样的干部已经没有马骑;行军、走路都得靠两条腿。和他在一起呢,有马骑,还有他的警卫员照顾着生活,吃得也会好一些……想到这里,道静蓦然脸红了:自私!出生入死地参加革命,命都舍得,死都不怕,怎么还舍不得丢弃一点安逸舒适的生活?跟随在丈夫身边工作,叫别人看成是首长的妻子处处照顾,有的人甚至多方奉承,这种生活对林道静来说,简直是一种自轻自贱,甚至是一种耻辱……想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走到江华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声说:"老江,你应当了解我的性格--我的思想。虽然咱俩分别两年多,可我依然还是一匹难驯服的小马--别见怪,这是当年余永泽给我起的别号。他别的方面不理解我,可这一点,他说对了。我要认为是对的事情,谁也难于改变我。我只听从我自己的认识,自己的意志。从感情上说,我当然愿意跟你在一起。可是理智上不答应。所以,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我刚到安定县不过十多天就跟着爱人调走,实在不像话。"江华沉默了,把手支在小桌上,良久地沉默。"洗脸呀,看洗脸水都凉了。"道静拿出自己的毛巾、肥皂,拉着江华到小凳子上去洗脸。江华胡乱擦了两把,把毛巾向桌上一丢,脸色阴沉地问:"小林,看到老卢了吗?就是那个死而复活的卢嘉川,或者说你的卢兄……"道静从迷的雾气中,突然窥见了庐山真面目--啊,原来如此,原来他在怀疑……不知怎的,道静感到一阵心酸,一股痛楚,一阵委屈。她不说话,只慢慢抬起头来对江华点点头。"你们一定见过了。这是个很好的、很坚强的同志,他在狱中的表现是出色的。可惜传错了消息,不知他还活着--所以……"江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了。道静一阵心潮激荡--他,江华,也是个很好的同志呀!他是爱自己的,有点嫉妒,人之常情,不该苛求他……想着,道静的心情舒畅些,挨近江华悄声说:"把行李叫小顾搬进来呀!有脏衣服、破衣服我来替你洗洗、补补。""不。今天我还得赶到区党委那儿去报到。一会儿就动身。我是顺路先来看看你。"一个波浪狠狠打在道静的心扉上。两年多不见了,刚见面,且已是黄昏,为什么不可以住一夜,明天再走?晚报到一天、半天,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紧急军情……她心里打个回旋,难过起来。她对他是有感情的,多年的老师兼战友,几年的难得见面的夫妻,怎么刚刚见面就走--这就是爱情吗?这就是夫妻之情么?见道静低下头许久不出声,江华走到她身边,扳起她的头,叹口气,说:"小林,我不是不想住在你这里,怎么能不想呢?也不是急于报到,主要是有一批干部跟随我一起过来,他们个个都是光棍汉,假如我和你住在一起,我们俩成双成对的,那他们该怎么想呢?这影响不好!我这个地委书记要当表率嘛。""这是什么逻辑?"道静的眼泪在眶内打转。这是条什么原则?有人打光棍,那么夫妻就得陪着分居,陪着当光棍,否则就影响不好……她真想不到江华--她十分尊敬的领导者,脑袋瓜里会装着这些奇怪的念头。但她咽下失望的怅惘,抿着嘴唇对江华望了一下,摆摆手说:"那你就走吧。""哎呀!老江,你这个当年的李孟瑜,也来到平原根据地啦!"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朗朗声,原来是卢嘉川来了。他以声音代替敲门,一掀门帘走进房来。他不理会道静,径直跑到江华身边,一把抱住他魁伟的身躯,喜形于色地说:"老江,咱们整整六年不见啦!别来无恙乎?我总忘不了一九三一年,咱们北大南下示威的时候,那些激动人心的壮烈场面……哎呀,真好笑,人们都传说我牺牲在南京的雨花台上。可是,命不该死有救星,我还是活下来了。"卢嘉川不看江华的脸色,只顾兴奋地说着。江华笑着,站起身紧握卢嘉川的双手:"你这小子调皮劲儿不减当年。说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道静一直望着这两个好朋友的举止言谈。她见江华对卢嘉川态度友好、亲热,才放下心来,便注意地听起卢嘉川叙述他如何活下来的经过。过去每当有人问到这件事,卢嘉川总是把这件惊心动魄的事迹说得很平淡,现在面对两位好友,他依然简略地说了说。一九三三年,他在北平宪兵三团受酷刑双腿被轧断,已经完全不能走动了。奇怪的是,一个狱卒偷偷地给了他一包药粉,好像是中医的什么秘方--接骨丹,叫他和着黄酒敷在伤处--即最痛的地方。他把自己的破衬衣扯碎包扎在敷上药粉的部位。不过几天工夫,奇迹出现了,伤处剧烈的疼痛止住;接着,丝毫不能转动的腿部可以转动;再过十多天,他敷完了那个狱卒(很可能就是我们的同志)给他的药粉后,渐渐可以站立起来了。最后,断了的骨头和筋肉完全长好了。可是,他仍然装做伤重不能动弹的样子。这之后,他被押解到南京第一军人监狱。在那里,他没有再受刑。但他知道,解到这监狱的人多半是要被处死的。经常有这种情况:一个人被提出去受审,就再也没有回来。一九三三年后,全国白色恐怖登峰造极,南京的雨花台,从大革命失败开始,几年时间,就在这块不大的小山丘上,埋葬了二十万革命者的尸骨。因此,卢嘉川也做了去雨花台的准备。他到南京监狱里不久,又和一个狱卒偷偷交上朋友。通过他向外面传递信息,也从外面传来消息,证实他确实快要被处死。于是,他给组织写了信,也给朋友们写了信;然后,每天读点外语,也读读《三民主义》来消磨时间。一天,那个狱卒忽然偷偷拿给他一套常人穿的衣服、鞋子,并给他一张条子。条子上说,半夜他将被拉到雨花台去。半路上他坐的汽车会停下,会有另一个犯人跟他对换。于是,他按照条子所说的,下车后换上衣服来到一个同志家里……以后,他辗转到了瑞金,接着参加了长征。卢嘉川笑着说:"像传奇故事吧?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国民党内部,有我们那么多的好同志--你们知道钱壮飞吧,他是蒋介石的机要人物。大叛徒顾顺章叛变后,钱壮飞知道这个叛徒要去破坏中央机关,逮捕恩来同志夫妇,他冒死送信,恩来同志和其他一些领导同志这才得免遇难;可是,钱壮飞同志终于牺牲了,多么伟大的人物!可是我这个小人物为什么也有这么重要的人物来相救?我至今不解。很可能是我在李大钊同志那里遇见过的同志,他了解我。他冒了这么大风险救了我,却连名字都不告诉我……"说到这里,卢嘉川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怅惘。他望望江华,看看林道静,转瞬间又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我今天是路过这里,听说老朋友来了,就急忙来看看。你们俩刚见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走了。现在咱们都在一个地区,见面的机会多了。好!再见!"卢嘉川说着,就要向外走。江华一把拉着他:"等一等,我也走。我带着一批干部要去找区党委。咱们一起走吧。"卢嘉川睁大眼睛好像不认识似的望着江华,半晌才说:"老江,你这是怎么回事?跟小林两年多不见了,刚见面,怎不休息两天再去报到?怕有情况走不了么?不要紧,我的部队就驻在附近--你知道么,我当了一名分区司令员,兵权在握,我还有力量保卫你这位地委书记。老江,不要走,你实在应当和小林相聚几天。"道静感激地望着卢嘉川那张英俊和善的脸,想说什么,嘴角抖动一下,没有说出来。江华似乎无动于衷,摆摆手看着卢嘉川说,"你这个调皮鬼,算啦,我没有你这么儿女情长……"说到这里,忽然脸红了,不知怎的,卢嘉川的脸也红了。林道静望着他们,直到送他们出了大门口,一个人回来坐在炕沿上,仍惘然若失。失掉什么了呢?她不知道。她心里空落落的,脑子昏迷迷的。新的环境,新的条件,人的思想也会跟着新的情况而变化么?她忽然忆起一九三五年那个"一二·一六"运动之后,江华来找她,夜深了,她劝他走,他深情地对她说:"为什么赶我走?我不走了。"……她慌乱了,就要和这个她尊敬的人永远结合么?她茫然地站在屋外的雪地里不知所措……几年过去了,怎么今天见到江华后,这些往事又爬上心头?刚才,那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她的眼前,一个人似乎变了,"政治原则"压倒了一切,压倒了个人的情感;而另一个,则通情达理,了解她,体贴她……想着,想着,女人无可奈何的眼泪滴滴洒在膝头。她恨自己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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