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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英华之歌

"哇、哇、哇"的婴儿啼哭声,像天外传来的仙乐,使三个囚居斗室的女性,睁大眼睛听着、望着那个蠕动的小躯体。渐渐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她们凄苦的心头。柳明成了最殷勤、最负责任的保姆。孩子醒来一哭,她知道,不是尿湿了沤着屁股,就是饿了。于是,她先打开包着孩子的小棉被,又解开里面一层洗得干干净净的包袱片,灵巧的双手很快给孩子换上干净的尿布,又迅速把孩子包好,送到道静怀里。"林姐姐,该给孩子喂奶了。"道静坐在炕上,解开胸衣。当她把孩子接到手上向怀里拥抱时,心里怦然一动:这孩子有爸爸么?他--是不是一个孤儿?孩子生下二十多天了,他,孩子的爸爸,竟然连面也不露一下……想到这儿,偷眼望望柳明,她们都在忙别的--小俞在洗一大堆尿布。冬天冷,尿布干不了,柳明就坐在烘炉旁用煤火一块块地烘烤。她们没注意她,她的眼流着泪。前天夜晚,一幕意想中的惨剧残酷地刺伤着她的心--约莫半夜时分,屋门打开了,林道静、柳明两个人被卫兵喊起来。道静不出声,一把抱起儿子,轻轻放到小俞的怀里,又把早放在身边的林红的红毛背心一并塞给小俞。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小俞,一切拜托了!"就跳下炕,拉着柳明的胳臂跟着卫兵向屋外走去。"姐姐,林姐姐,柳明姐姐!……"小俞怀抱着婴儿,跟在她们身后哭着喊着。当她刚到门边,就被两个八路军战士拦住了,他们关切地说:"回去吧,别冻着孩子。"一句话,提醒了小俞。她真的怕严寒天气把孩子冻坏,就不动了。眼巴巴地看着道静、柳明两个人在四个卫兵一边一个地挟持下,走出屋外。黑夜沉沉,寒风怒吼,北方平原的冬天寒冷砭骨。道静和柳明刚走到院子里,就被绳子反剪双臂捆绑起来。道静脑子一片混沌,只有一个意念反复心头--"儿子--儿子--我的儿子……"刚走出院门,她和柳明的双眼又被战士用黑布遮了起来。接着被连拉带拽,彳彳亍亍地走动着。不多久来到了村外。风挟着哨音在原野呼啸,更加寒冷刺骨。道静和柳明像麻木了,又像在迷的梦中。又走了一阵,她们被拽到一块有些起伏的土地上站住了。眼上的黑布被解开。道静像从梦中醒来,迅速睁开双眼四望,一片旷野,几丛小树,堆堆沙土在脚边被风轻轻吹动。再一扭头,紧挨她身边还站着两个被绑的人。她略一望就知道,一个是罗大方,一个是赵士聪。扭头再向前看,离他们不过十米左右,有四个战士,面对面地正端着步枪瞄准了他们。道静这时才突然感到了惊惧、恐怖。她明白死亡即将来临。刹间,心头的儿子消失了,却有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奇怪念头闪现在脑中:我们党是真正的马列主义的党么?……她陷在梦魔似的迷惘中。她仰起头,想最后一次看看星星、月亮、天宇,扭转头,也想最后一次看看一同罹难的朋友--同志柳明、罗大方、赵士聪。不知为什么他们三人呆呆地站着,谁都没有声息,谁也不看她。蓦然,枪栓响了,这时,罗大方突然放开沙哑的喉咙高声喊了一声:"中国共产党万岁!"接着"砰、砰"两声枪响,罗大方和赵士聪应声倒在冰冻的土地上。道静和柳明听见枪声,两个人的身子同时倾斜了一下,可是她们并没有倒下。不知怎的,又挺直了身体,准备着枪栓响--子弹向她们身上飞来,时间也许用不了几秒钟。然而,等着,难耐地等着,等了不知多久,还是没有枪响。她们仿佛从僵化中苏醒过来,突然感到奇异的寒冷,牙齿打战,浑身颤抖;又像陷入奇异的梦境:她们被人架着、推着,走向一个昏黑的、可怕的、炼狱似的、深不见底的冰窟……江华,你怎么这样--这样的冷酷啊!你当年的英明、睿智、通情达理都到哪里去了?怎么变成一个除了组织服从,什么也不懂的冷酷无情的人?……儿子,我可怜的儿子……道静把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没有给他喂奶,孩子哭,妈妈也哭:"儿子,我可怜的儿子啊!……"假枪毙回来后,痴呆麻木了一天多的道静,苏醒过来,痛心地哭着。柳明和小俞慌了。她俩都扔下手中的东西,奔到道静身边,一边一个紧紧把她抱住,两个颤巍巍的声音同时呼喊:"林姐姐,林姐姐!你怎么啦?我们都还活着,孩子也好好的呀!看你比孩子哭得还凶……不要哭啦--身体要紧!"道静不理会她们。她心里压抑的痛苦,当面对一个刚来到世上、她最亲最爱的儿子时,再也抑制不住了,像爆发的山洪,把胸中的火,肚子里的泪,一齐向全然不懂事的婴儿发泄出来。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住婴儿,生怕他逃脱似的,嘶哑着嗓子一迭连声地喊着:"儿子,我可怜的儿子呀……"柳明、俞淑秀深知道静的痛苦。她对江华还是有感情的,他们间虽然有分歧,也有争吵,但道静在异常繁忙的工作中,仍然牵挂着他,挤时间给他织毛衣、毛袜,有了一点零用费,给他买去牙膏、肥皂……两年来,她希望和江华继续和好地生活下去。然而,命运抽向道静身上的皮鞭却是这样沉重,这样残酷。她对自己被捕已有精神准备,当她意识到她的被捕是江华亲手签署的命令时,她痛苦欲绝。当她生下了孩子,他明明知道,但他除了以地委机关的名义,给她送了一些大米、红糖外,却连问也不问、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这个孩子与他毫不相干。加上不知是不是他也参与对她和柳明的假枪毙这一残酷而又奇怪的行径,于是,道静被绝望的悲哀攫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抱住儿子伤心地哭:哭儿子似乎死去了爸爸,也哭自己悲惨的命运。两个难友,加上房东一家人怎么劝也不行。这个一向沉静温婉的女同志,今天一反常态,不喂奶,不亲孩子,只是死死抱住哇哇哭叫的婴儿,和他一起悲声恸哭……房东大娘端上几碗小米粥,两个白馒头和几个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大碗熬白菜,一碟咸菜。这是给道静和小俞、柳明三人的午饭。三个人谁也不吃。柳明想起曹鸿远不知生死存亡,自己和他一样前途未卜,心在流血。小俞看到道静的悲惨遭遇,想到罗大方的死和自己的处境,心里像刀割,也吃不下饭去。屋门口守着一个持枪的八路军战士,听到屋里三个女囚的哭声,只是叹气不出声。后来看她们谁也不吃饭,道静怀里的婴儿饿得啼哭不止,他敲敲窗户在外面说:"喂,我说你们怎么都不吃饭了?不想活了么?可不能饿死!留着身子,以后还得打日本呢。"这声音既严厉,又亲切。三个女囚渐渐安静下来。道静哭了一场,感到轻松些。这时,一个意外的声音,骤然使她发懵了!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温和,又带点诙谐意味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她的耳鼓:"小林,林道静是住在这里吧?……小战士,你很光荣啊,看守着自己的人,责任重大啊。好,你到大门洞里站岗去。我是分区司令员卢嘉川--听说过吧?我来亲自审问林道静。""哎呀!卢司令员,您来啦!您真能打仗,我早就想见见您呐!"小战士惊喜地喊叫着,声音传到林道静耳边,她有些眩晕,像在梦中--这些声音像从遥远、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一阵温煦的风刮过来的。掀门帘声,走进外屋,又走进里屋的轻轻脚步声,轻风般拂动着道静的心。她坐在炕上,怀里抱着婴儿,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站立的人--高高的矫健的个头,微微含笑的端正的面庞,潇洒得好像仙鹤般脱俗的神态……道静突地把头埋在婴儿的头上,无声息地好像睡着了。"小林,啊,小俞,还有柳明,我是个不速之客吧?在这样的地方见面,你们可能有点儿意外……别误会,请你们都抬起头来,我不是审讯官,我是作为你们的朋友来看你们的。""朋友?"三个女囚同时抬起头来,个个用亮晶晶的眼睛盯在卢嘉川的脸上--惊诧、困惑不解--一个分区司令员,怎么可以跑到被捕受审者的囚室里,还自称朋友?"不过得请求你们,对任何人不必说我说了'朋友'这两个字。因为这虽然是真心话,但说真话的人有时反而难于被人理解,甚至招来灾祸。所以,我刚才对看守你们的战士说,我是来审讯小林的。这是不得已的演戏--请原谅,请多多包涵!"卢嘉川说着,竟双手抱拳对着三个女囚做作揖状。三个女囚笑了。他一来,整个囚室的气氛大变:消失了重压感、紧张感;连每个人缠在心头的忧郁感也消失了。卢嘉川轻轻从道静怀里抱过襁褓中的婴儿,仔细审视着那张红喷喷的小脸蛋,似乎要把他的形象深深印在自己的脑海中。然后俯下头来,在孩子的脸蛋上轻轻地亲吻着--一次、两次……道静看着看着,泪水不自觉地顺着腮旁滚下来。一刹那间,她有一种异常奇妙的感觉:卢嘉川吻的不是孩子而是她。她的脸颊突然感到温存,心头灼热得沉醉……不敢再看卢嘉川和孩子,她扭过头,强忍住泪,说:"卢兄,你怎么知道了我的遭遇?你是不该来看我们的……"小俞应声说:"卢司令员,你冒这大风险来看我们……真替你担忧!""我蹲国民党监狱时,还准许亲友探视犯人哩。现在,我不是以什么司令员,什么干部身分来看你们。我是以朋友的身分来看你们的。而且,我已经在江华书记那儿挂了号,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啊,江华知道你来看我?"道静的心猛地一抖,脸色煞白,"他知道你来,那他、他怎么不--来?"卢嘉川坐在炕沿上,像个母亲,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喃喃细语:"你爸爸忙呀,他脱--不开身。现在,刚打过仗,部队在休整--卢叔叔有点儿时间,叔叔就来看--你们来罗……啊,小宝宝,你一定吃得很不好,妈妈奶水不会多,你一定吃不饱。你这个早产的宝贝,一定要加强营养呀!这才能够健康地成长……"卢嘉川说到这里,又轻轻托起婴儿的头在稀疏的胎发上吻了一下,眼里充溢着深情和抚爱,"小家伙,不用愁,叔叔打仗缴获了敌人大批奶粉、罐头,现在给你和妈妈送来喽。吃得饱饱的,又有那个懂医、能干、好心的柳阿姨、还有俞阿姨照顾你,你会很快长大?长大的……"卢嘉川对婴儿随意的说话,平凡的毫不稀奇的絮语,使三个女囚忽然像被符咒禁锢住了,个个呆呆地愣怔着,个个不由自主地簌簌落泪。"哎呀,知识分子真是多愁善感啊!"卢嘉川仍然不改他那谈笑自若的风度,"送点吃的来,是应当的嘛,有什么值得泪落涟涟呢!"说到这里,他把怀中的婴儿轻轻地生怕碰着似的放回道静的怀抱,然后双手一摊,望着仍坐在炕上的三个女囚笑道:"有什么事要叫我办的吗?如果可能,我当尽力之所及……对了,奶粉、白糖,还有不少饼干,一会儿警卫员就送来。""我早就收到了奶粉、红糖,是你送来的么?"道静问。卢嘉川眨眨眼皮,调皮地一笑:"不知道呀。大概是老江送的--他还是关心你的呀。"道静意识到卢嘉川在说瞎话,却不便戳穿,向他道了谢,不再说什么。这时柳明说话了:"请你帮我打听一下曹鸿远的下落吧,我给他写过许多信,他一直没有回信。""罗大方不光被捕,还被枪毙了,是什么原因?我相信他是个好同志……"小俞红着脸说,"我连个知识分子都够不上,怎么把我也抓起来?真是莫名其妙!审讯过我两次,问我和托匪有什么组织联系。老天爷知道!什么叫托派,托匪呀?我连这个名词都弄不清楚,一顶大帽子也扣到我脑袋上来……卢司令员,你是个正直的人,你跟上边说说,我们--包括林姐姐、柳明全是好人,全是无辜的人,把我们放出去,参加抗战工作,这都是力量呀。抗战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抗战呀!"卢嘉川频频点头,却没有答话。看小俞不说了,把和善的目光转向道静的脸,凝睇了几秒钟,发出凄凉的声调:"罗大方牺牲实在太可惜了,我也很难过……小林,你有什么意见么?说说吧,我可以代你转告江华。""没有。"道静冷漠地摇头。"没有?"卢嘉川稍稍惊异地重复一句,"难道对江华真没有什么话说?有的话,我真的可以替你转达。""替我谢谢他。他叫地委机关的人给我送来了红糖、大米,其实用不着送,安定县的许多群众早就给我送来了两个月也吃不清的东西。还有前天夜晚,他大概恨我的神经太健全了,还把我和小柳拉去假枪毙。感谢他刀下留情,只叫我尝到了临死前的滋味,却没有真死……""真有这种事?这太不像话了!我要赶快向上面去反映……小林,还有别的事么?"卢嘉川神色庄严地说。"没有了。"道静咬着嘴唇,极力控制住内心的悲痛,"卢兄,我想求你点儿事。""什么事?只管说,能办到的无不尽力。""给我的儿子起个名字吧。他已经来到世上二十九天了,至今还没有名字呢。"卢嘉川双目闪动,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心里明白,孩子的名字理当叫江华给起,可是,他不来看她,对她如此冷漠;她转而想到让自己起名字。此刻他心里涌上深深的惆怅--他爱这个女同志,爱了这么多年。看到了她的不幸--和江华结合造成了种种的不幸,他不忍让她独自承受这沉重的十字架,他想分担她的痛苦和不幸,做她的好朋友尽力帮助她,安慰她。今天来囚室看她,他明明知道会遭到非议,甚至造成严重的后果,但他不顾这些。他认为真理在自己这边,敢做敢当,人活着,应该维护自己的见解,维护真理的尊严。"好吧,小林,我作为孩子的叔叔,先给他起个名字也可以--以后孩子的父亲不同意,可以再改。""他没有父亲!"道静在心里喊了一声,却没有出声。"叫方方好么?要方就必须直。做一个正直的人,比作圆人好。"道静没出声,小俞拍起手来:"方方正正比歪歪斜斜好。就叫方方吧!"说着,一把从道静怀里抢过孩子,举着,喊着:"方方,小方方!你现在有名字啦!你的卢叔叔给你起了名字啦:方方,方方,快快长大吧!"几个人正在屋里逗着方方,大门外一个粗犷声音吼叫起来:"为什么不叫我们看林书记?她是好人,为什么把她扣起来?我们好容易找到这儿,跑了两天啦,不叫进去可不成!去你妈的,咱马宝驹天不怕、地不怕,会怕你这个站岗的小兵?"随着吼声,跨跨的脚步声向屋门走来。半倒在炕上的道静急忙坐起身,向卢嘉川摆摆手,小声说:"你快去制止马宝驹进来。说你正在审查我们--他来了,对他不利……"卢嘉川会意地点点头。走到屋门外,正和马宝驹撞个满怀。不想马宝驹身后边还跟着个窈窕的小媳妇汪金枝。马宝驹一见卢嘉川,立刻行了个举手礼,接着却厉声问起来:"跟您这位领导同志打听一下:林书记、柳明、俞淑秀她们犯了什么大罪,都把她们抓捕起来啦?共产党是打日本、抓汉奸的,他们三位是汉奸么?是特务么?我马宝驹叫你们这几下子都给吓懵啦!听说林书记受了大罪,还早产下孩子,我跟金枝跑了两天来找她--看她们。好家伙!看守她们还用带枪的兵,还不叫咱进来,咱愣是闯进来了。他有家伙,咱手里的家伙也不含糊……卢司令员,你来审她们,你的良心过得去么?审完了没有?咱两口子一定得进屋看看……"说着,马宝驹的眼圈红了,瞪着卢嘉川眨也不眨。老卢拉住马宝驹的大手,声音低而沉重:"老马,别难受。这些事我也想不到。不过已经发生了,咱们要相信共产党会正确解决的。今天,你们不要看她们了,看见她们,你们心里难受,她们也不好受……等过几天情况明朗了,她们没事儿了,你们再见面……""去你的吧!不行!"马宝驹不听卢嘉川那一套,用大手把老卢的胳膊一推,一闪身就往屋里闯。在卢嘉川和马宝驹说话的当儿,伶俐的汪金枝早从老卢背后钻进屋里,只听一声悲哭:"我那林妹子、柳妹子啊……"底下的话,像咽住气般没有声了。卢嘉川有一会儿愣在门边。汪金枝抱着林道静哭两声,又抱着柳明、小俞哭几声。气哽声噎,说不出话来。马宝驹愣在屋地上,噘着嘴,拧住眉,不住地长吁短叹,看老婆哭,他也满眼是泪。忽然,汪金枝发现了道静怀里的孩子,立刻蹿上炕抱在怀里,亲着、喃喃着,不再哭了,像母亲对自己的婴儿,饱含着浓挚的感情,低声细语:"小子,我那大胖小子!你姨姨今儿个可看见你啦!多秀气,多俊,小嘴、大眼,真像你妈呀……"说到妈,大概想到林道静的处境,汪金枝的眼泪又簌簌流下来,流到孩子的小脸上。三个女囚都端坐在炕上,对汪金枝、马宝驹夫妇深情地望着,谁也不出声、不流泪。汪金枝刚要上炕坐下,说什么话,门外看守的卫兵进来了。他劝马、汪夫妇赶快出去,不然,他负不了责任,会受惩罚。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穿军装的小伙子,眼里含着泪水,恳求马宝驹。马宝驹一望屋门口,卢嘉川已经不见了,他二话不说,拉住汪金枝就往外走。"瞧你,急什么!来一趟不容易,谁知她姐妹们还要给带到哪儿去呀!这辈子还能再见么……"说着,汪金枝又想大哭,却忍住了。她把孩子送还道静后,一扭身,把放在凳子上的一个大篮子拿到道静身边,"没有别的给妹子你补身子,这里一篮子鸡蛋,还宰了两只老母鸡,还有红糖、白糖。另外给我那侄子做了两套小棉袄、小棉裤……这些就算做姐姐的一点心意……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姐妹三个呀!不是你们,我跟小桂子哪能够团圆得了啊……"说着说着,汪金枝掀起罩小棉袄的毛蓝布褂,擦拭眼泪,坐在炕上的三个女囚忍不住了,个个脸上挂着泪水。当汪金枝恋恋不舍地跟在马宝驹身后要走出屋门时,道静把她叫住说:"汪主任,谢谢你的一片心意。可是,我不能收下你的东西……你拿回去吧,不然,要连累你们的……"倏地,汪金枝站住身,两手把腰一叉,对着愣在旁边的卫兵,脸红脖子粗地撒起泼来:"当八路的,你有能耐告状去!告诉你的上级审查官儿去!就说秋水村的汪金枝还有她男人县大队长马宝驹来看林道静、柳明、俞淑秀三个姐妹来了!她们都是干部,都是好人,怎么不许看,不许给她们送点儿吃的呀?这犯了哪家子王法呀?共产党、八路军最讲良心,最关心爱护老百姓,怎么回事?哪个当官的糊涂了,连自己的干部都不关心,都当成了敌人,他们的眼珠子长到屁股眼儿上啦?这还怎么打走日本鬼子呀!"说着,小媳妇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嚎啕大哭起来。那个卫兵直直地瞪着眼,愣着说不出一句话。炕上的三个女囚吃了一惊,连方方都被吵醒,哇哇地哭了起来。马宝驹终于拉走了妻子,屋里安静下来。柳明给方方换过尿布,送到道静怀里喂奶。"柳明,外面有人找你。"卫兵站到屋门口,向屋里喊柳明。柳明吃了一惊,道静和小俞也吃惊:每次审讯,都是审讯的特派员亲自来喊人提审,今天怎么不见特派员,却是卫兵来叫人。柳明不动,半晌才说:"有谁找我?叫他走吧。""是常县长。他要亲自提审你。在这屋里不方便,叫我带你到隔壁那家去。""我不去!"柳明既惊异又气忿。这个常里平说了一年多好话,到底还是把自己抓了起来。卫兵为难地呆立着。柳明低下头整理卢嘉川和汪金枝留下的食品、衣物。"柳明,还是去吧。"道静用忧郁的却仍然熠熠闪光的大眼睛望着柳明轻声说,"是常县长,他不会审问你的。也许会给你带来什么好消息。"柳明跟着卫兵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当柳明彳亍着走回屋里时,道静和小俞都吃惊地跳下地来,一把扶住就要跌倒的姑娘。道静把她揽在怀里。"柳明姐,你--你怎么啦?……"小俞惊慌地摸着柳明蜡黄的脸和紧闭的眼睛。柳明不声不响,任道静和小俞把她放在炕上,给她颈下垫上枕头。道静摸着柳明的额头、双手,并不发烧,只是冰冷冰冷的。急忙附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常里平对你说了什么?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儿了?"柳明还是不吭声,像死人般的脸煞白煞白,只有鼻翼还在微微翕动,说明人还活着。两个难友看见柳明这般神情,急坏了。道静向门外的卫兵喊道:"喂,外边站岗的!去看看常县长走了没有,请他赶快找个医生来--柳明情况不好……"卫兵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常县长已经离开这个村子。道静渐渐镇定下来。她懂一点医学常识,人受到的刺激过重,会有假死现象,用力掐人中穴和脚心的涌泉穴位会使人复苏。她浑身无力,只好告诉小俞怎么掐柳明的人中、涌泉穴位。小俞用力掐了几下,死人般的柳明果然微微睁开了眼睛,她定定地看着小俞和道静,两只呆滞的眼睛不认识她们似的动也不动。小俞接着又掐。突然,柳明一骨碌坐起身来,愣怔地看着道静和小俞,说了句:"他--他死了……"就又昏晕过去。

窗外刮起狂风,小屋里冷飕飕。道静抱着儿子坐在炕头上,给孩子喂奶粉。她的奶少,每天总要喂几次奶粉,孩子才能吃饱。这个寒冷的晚上,不过八、九点钟,却似深夜般的沉寂凄凉。小俞、柳明都和衣倒在炕上。这时房东大娘悄悄地掀开门帘,走近了炕沿,低声对林道静说:"隔壁老沈家带来一个小伙子要看看你们。他就在这屋外……""呵,这时候谁来看我们呢?……"没等道静说完,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男人。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身上棉衣一块块地露出棉花,甚至露出血淋淋的烂肉。肿胀的大脸上还有道道的血迹和伤痕。道静惊讶地瞪着来人:"你是谁?""小林,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我是罗大--方呀!""呵,老罗……"没等道静张嘴,俞淑秀猛地从炕上跳下来,一把拉住罗大方的胳臂,浑身颤抖抖的,"老罗,怎么,怎么才不多几天,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一定受、受--刑很重……"说着,姑娘的泪水涌流下来。罗大方轻轻拿开小俞的手,坐在屋地一条板凳上,咧开浮肿的厚嘴唇笑笑说:"诸位女士,我这副怪模样一定吓了你们一跳,真对不起,打扰了!""罗大方,怎么回事?怎么把你搞成这副样子?难道你真的受了酷刑!"道静把孩子放在炕上,跳下地,拉住罗大方红肿得像大红萝卜样的手掌,忍住眼泪凝视着他。罗大方努力睁大肿胀的眼皮,向屋里几位女同志环视了一下,仍然含着微笑诙谐地说:"不照镜子我也估计得出来,大概我这个漂亮小伙儿,已经变成了恶鬼模样,所以把你们吓坏了。其实没有什么。肉刑和逼供信是紧密相连的。所以,什么棍棒打、辣椒水灌、老虎凳轧、烙铁烫……国民党时我坐过监狱,都没有受过这么厉害的刑。一句话,就是逼我承认是托派,还要逼我说出同伙的所谓反革命……""你承认了么?"小俞咬紧嘴唇急忙插话。罗大方又笑了。虽然笑起来浮肿歪扭、伤痕累累的脸更加难看、怕人。但这可怕的模样仍然飘逸着一种潇洒、幽默的风度。停了一下,他笑着回答小俞:"小俞,你们说,我能被肉刑征服么?如果是软骨头,几年前我就跟着我那做国民党大官的父亲也做起大官来了。"房东老太太退出去了。狂风呼啸,窗纸沙沙震响。在摇曳的昏暗的小豆油灯旁,几个妇女紧紧围在罗大方身旁。她们心情各不相同:林道静恼恨江华昏庸、刚愎;柳明为曹鸿远的遭遇痛苦、担心;小俞则为眼前身负刑伤的男友惊恐、忧虑。但是几个人的心情有一点却是相同的:罗大方是条硬汉子,是值得钦佩的真正的共产党员。她们不禁浮涌起一种同样的激情:一旦受刑,要像他,绝不做软骨头……此刻,每个人心头都壅塞着许多话,可谁也说不出来。多么难挨的时光……沉默了一会,道静问罗大方:"老罗,前些天我刚被捕时,在漫野里还看见你和其他同志被绳子捆绑着,串成一长串。怎么现在能够跑到我们这儿串起门来?"罗大方摇摇脑袋,鼓着像拱猪般的厚嘴唇,又笑了:"有办法呵。我和其他五位难友就囚在你们隔壁沈大妈家。她儿子是村青救会主任,我们早就熟识,她一家人非常同情我们这些阶下囚。我知道你们几位住在这儿,想来看看你们,可门口总有站岗的。房东大爷有办法,趁着天寒风大,把监视我们和你们的哨兵请到他家屋里去喝酒暖和、聊大天,沈大妈就偷着把我领来看看你们。嘿,见你们都不错,没有受刑,活得好好的,小林还生了个大儿子,母子平安,我就放心了。"说着,罗大方站起来,蹒跚地走到炕边,弯下腰凝神望着熟睡的婴儿,还用红肿的手指轻轻抚摸一下孩子的脸蛋。"小伙子,快快长呵,长大了可别像你爸爸那样……"没说完觉得不妥,罗大方赶快嘬住嘴巴不说了。果然,他无意中的一句话,却使林道静浑身颤抖起来。她忘了自己也被江华逮捕的惨痛,却被眼前罗大方惨遭酷刑的形象,深深震动而愤恨。她缭乱的心潮奔腾着激越的思绪:江华明明是个共产党员,明明是在执行党的指示,是在进行革命工作,可他--他为什么却做起日本人--做起一切敌人都盼望他做的事来?为什么把他昔日的好友罗大方摧残得不成人形?为什么把许多热爱祖国的无辜青年当成敌人,这般残酷的镇压、迫害呵?……"肉刑和逼供信是紧密相连的!"为了叫这些同志承认自己是托派、是反革命,他们使用反革命的一切凶残手段来对付自己的同志。这、这是怎么回事呵?党--我们的共产党,不是最讲人道、最爱世界上一切受压迫的、正直的人吗?呵,这是怎么回事?生活颠倒了!世界颠倒了!善恶颠倒了!美丑颠倒了!想着、想着,道静一把拉住罗大方的胳臂流着泪喘息着说:"老罗,你恨江华么?我要替他向你谢罪……"罗大方坐在炕沿,靠近林道静,又张大嘴巴笑了:"小林,真怪,江华连你都逮捕了,你还要替他谢罪,这是什么思想感情呵?你问我恨江华么?我不恨。因为掀起这次肃托的人并非江华。我听说抗战开始的时候,康生就写过一本肃托小册子,影响很大。首先在山东掀起了严重的"湖西"事件。那是一九三九年秋天,两个肃托头子一次就枪杀了七十九位领导和一般干部。九个区党委常委有八个被打成了托派。情况最严重的是,有一次,五百名被打成托派的干部就要被处决,这时候,罗荣桓同志闻讯急忙赶到了湖西,才把这些同志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给被诬陷被冤枉的同志全部平了反。说起来,江华比那两个湖西的肃托头子还仁慈得多呢。所以,我们都盼望罗荣桓那样的同志也能赶到平原来。""老罗,你怎么会知道山东那些情况的?"道静歪着头,盯着罗大方斗罐样的肿脑袋。"有一位从湖西事件中平反后,分配到咱们这里工作的同志,这次又给他戴上了托派帽子。他现在和我关在一个屋里,这些情况他亲身经历过,是他对我们讲的。他一边讲一边哭,他觉得在山东侥幸活下来,这次也许难逃活命。"小俞双眸闪着泪花,紧盯在男友的脸上、嘴上。她不觉他可怕,她看见的依然是那个风度翩翩、活泼可爱的罗大方。半晌,她轻声说:"老罗,你是个乐观开朗的人,现在可不要悲观绝望呀!我相信我们这儿也会有罗荣桓同志那样的领导来纠正错误的。"罗大方点点头,望望小俞,又望望林道静,然后说:"小俞说得对。迟早会有上级领导来纠正错误的。敢于捍卫真理,不顾个人安危的干部,像小林这样的人还是不少。可惜他们手中没有权,胳臂扭不过大腿。现在咱们这个地区还得江华和常里平说了算。正因为担心小林的处境,我才偷偷跑来看她。她被自己的丈夫下令逮捕,又刚刚生了孩子,我真怕她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说着,一直微笑着的小伙子,忽然低下他那斗罐样的大脑袋不出声了。林道静抱起炕上的孩子,用力在他小脸上吻着--吻着。一边吻一边低声喃喃:"孩子,罗叔叔是大好人,他关心我们,他冒着危险来看我们。你看他受刑的样子,多叫人难受……可是你爸爸却不管我们……"说着、说着,道静哽咽了,屋里的几个人全哭了……门帘一掀,房东大娘匆匆走进来,看见一屋人都在抽泣,老太太抹着眼泪说:"闺女们,别难过了,这位罗同志来一趟不容易,工夫大了那边查出来可不得了。有什么话快说吧,隔壁沈大妈还在俺屋里等着他呢。""大娘放心,我这就走。"罗大方对大娘说罢,转身把小俞拉到屋角,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附在她耳旁轻声说,"看见你了,你还好,我放心了……小俞,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我知道你为我的遭遇很难受。我不相信命运,可命运却这么残酷地捉弄我们……假如我死了--小俞,你就忘掉我吧,你要寻找幸福……"不等罗大方说完,小俞一把抱住他破烂棉衣裹住的宽肩膀,呜呜地哭起来,"罗大方,你不能死呀!我爱你,我等着你呀!……"柳明这时忽然抱住小俞的肩膀也哭起来。她在想:"曹鸿远也会像老罗这样受罪么?……我等着他,永远等着……"窗户纸被狂风刮得呼呼作响,呜呜的哭声和着狂烈的风声,世界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罗大方刚要走,道静急忙抓住他问道:"赵世聪不是也被捕了么?你可知道他的消息?""他和我一起就关在隔壁。"罗大方沙哑着嗓子说,"咱们把他动员出来抗日,没想到反害了他。现在他情绪很坏,成天哭,怕他父亲受不了。"道静没有说话,心里又是一阵绞痛。赵士聪,一个大绅士的儿子,娇生惯养,不敢出来抗日。是道静、罗大方亲自到赵各庄把他动员出来参加抗日工作,他父亲也转变了态度。当夜日寇就要去赵各庄抓捕林道静、罗大方等几个干部,赵士聪的父亲先得到消息,半夜里叫儿子冒险给道静送信,叫她们赶快逃走,才幸免于难。赵士聪出来工作后,一直表现很好,怎么忽然间变成了什么托派反革命!他是个地主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性命将如何?道静心里翻涌起沉重的忧虑,深深的内疚……忽然,罗大方对围在身边的三个女性说了一声:"我必须走了,难友们,再见!"说罢,他抓起道静的一只手,用他浮肿的厚嘴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接着也吻了一下柳明的手背。最后抓起小俞的手吻着、吻着,却不放下来。小俞也吻着罗大方红肿的大手,两个人的头紧紧地靠在一起……罗大方走了,屋里三个年轻女人都站在门帘边,泥胎般痴痴地呆立着。个个的万千思绪,好像窗外的狂风,在天空中悲呼、狂啸。

林道静住到秋水村汪金枝家,等待地委检查团来安定县检查工作。自从方方不幸遇难,她常常若有所失。她曾对心爱的儿子有过许多幻想--他长大了,日寇已经被打败,也许革命也已经成功。在大城市--她熟悉北平,想叫儿子去的地方自然是北平。她们回到北平,她要叫儿子好好读书,上中学、上大学。他长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还遇上一个漂亮、善良的姑娘,他们成了亲……这些梦幻似的憧憬,在她工作、战斗完了后,在她长夜漫漫独自躺在老乡小炕上的时候,曾经像簇簇美丽的鲜花,在她眼前缭绕;也像天上的彩云在她心上飘荡……她对敌人和一切邪恶、自私恨得狠,敢于斗;工作起来可以忘我。可是,她是个女人,她也有爱的渴求。她爱卢嘉川。但是,她用理智压下她认为无法实现的爱。就是江华向她提议离婚,她也不愿在战乱中打乱她的生活节奏。虽然这样做,她需要抑制,需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她曾经把爱转移到儿子身上--当然只能转移一部分。她寂寞的心有了慰藉,有了母亲的欢快。但是,忽然间,她亲手闷死了儿子,儿子永远地失去了。残酷的战争环境,接二连三地给她压来沉重的、几乎无法忍受的悲痛……现在--黄昏时刻,她衰弱的身体独自倒在汪金枝的小炕上,思绪纷纷,宛如大海的波涛。因为马宝驹不久前从受训的五公村回来了,说了一些卢嘉川如何英明果敢的事迹,她的心突地被扰乱了。自从他们有了突破性的表白--她曾被他那有力温暖的双臂紧紧地拥抱之后,不管做什么事,甚至在发现方方死掉了的极端悲痛的时刻,她都恍惚觉得是他死了--是她的卢兄死了……卢兄和方方仿佛是一个人,都是她极爱的人。然而,自从那最幸福的时刻过去后,他没有再来看过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写给她。她因为忙,又因连遭意外事故,也无法去看他。有时,她真切地感到他深沉热烈的爱,这爱不时在心上燃烧,使她更加焕发战斗的勇气。可是,因为他杳无音讯(他要给她写封信找人送来是很容易的),她又产生了疑虑、不安:他已经实现了他的最大愿望,只渴望吻她一下的最大愿望。难道这之后,他忘掉她了么?或者,他惭愧、懊悔了自己的行为--一个久经战斗的共产党员,竟对朋友的妻子拥抱、亲吻的内疚和悔恨么?从此他不敢再理她,也许从此再也不理她了,他退缩了么?"林妹子,你怎么又难受了?是想小方方吧?别难受,你还年轻,以后孩子有的是……"汪金枝抱着她的胖娃娃掀开门帘走进里屋来。道静略一扭头,苦笑一下:"不想了。老乡亲--中国人在这场战争里死了多少亲人……"她说不下去了。"妹子,可别难受,看你这些日子瘦多了。还有曹书记为柳妹子瘦得都缩了腮啦……"说到柳明,汪金枝忍不住把孩子往炕上一放,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间刷刷往下滚。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喊道:"林县长是在这里么?""啊,江华来了。"道静猛地跳下炕来,推了汪金枝一下,急忙回答:"老江,你来了。我在这里……"江华快步走进屋里。汪金枝向他点点头,急忙抱着孩子走出屋外去。屋里只剩下江、林两人的时候,道静站在江华身旁,失神地望着那张黑苍苍的脸,半天,拉住他的胳臂,哭着说:"老江,我,对不起你,咱们的方方,叫我,在地道里憋--憋死了……"江华不出声,只有泪水一滴一滴地从腮边往军服上滚落。半天,他才哆嗦着嘴唇,说:"小林,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为了群众,你只能……"他握住道静冰冷的手,微微喘息着,"我想到他坟上看看他,可是,分不出身……""他没有坟。我把他和奶爹埋在一个坟里了。"道静说着,泪水盈眶。屋里悄无声息。两个人都有许多话要说,都说不出来。道静忽然想起来,急忙问:"你吃饭了么?没有吃,叫小冯给你们做点。"不,吃过了。我已经在安定县住了三天了,今天才顾得上来找你。"听了江华这句意外的话,道静的心突然像被刀子捅了一下。怎么,他们检查团来到安定县三天了?怎么也不向她这个县长和县委书记曹鸿远打个招呼,这是为什么?且不论夫妻关系,就是工作关系也不应当这样呀。"你们已经来安定县三天了?"道静机械地重复着江华的话,"三天了?你们住在哪里?我和曹鸿远一点都不知道……""这是集体行动。我没有先来看你。"沉默了一阵,江华答非所问。道静的心一阵发紧,又一阵发冷。她不想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是住这个村么?在谁家里?"半天她才问了一句。"住在刘继功家。这是老常的老房东。""老江,你可千万不要住在刘继功家!千万……""为什么?你们破坏了统一战线,我们来弥补,来道歉,这有什么不好?"道静情绪稳定下来,望着江华的脸,用严肃的口吻说:"老江,你又自以为是了!常里平那个人,我认为党性很不纯,总是阴一套,阳一套的,你怎么对他总是这么信任?我们认为刘继功的家是个危险地方,他儿子刘世魁从受训地方偷跑回来了,难道你不知道?干什么非住在他家里不可!""你们真是草木皆兵。怕吃苦、开小差的人有的是。刘世魁开了小差,可是,他的父亲刘继功还是开明士绅嘛。"道静不出声了,她想起昨天马宝驹叙述的情况和县委紧急会议的决定。刘世魁逃跑的第二天下午,卢嘉川找来马宝驹,一进门就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白开水端给他。然后告诉他郭仁交待的事实:"他们早就有人跟日本人挂上了钩,准备时机一到,就投降日本去'曲线救国'……老马,昨天我批评了你,现在告诉你这些情况后,你还以为郭仁是好人么?我批评你还有一点道理吧?"卢嘉川态度和蔼从容,对马宝驹像兄弟般地坦率、亲切。经过一夜的内心斗争,又经过刘世魁逃跑给他的教训,马宝驹像大梦初醒,心里一下子亮堂了,他双手紧紧抓住卢嘉川的双手,气喘吁吁地说:"老卢呀,我错了!我马宝驹有眼无珠,还把郭仁那样的内奸当成了好人……因为咱脑袋里装了一盆子糨子,差点儿上了刘世魁的当。他总表示对我关心,拐弯抹角地挑拨我跟咱八路军的关系,想拉着我跟他一起逃跑……您、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顶撞您,把郭仁当成好人,我糊涂……您、您处分我吧!"卢嘉川有力的双手紧紧握住马宝驹的大手,笑着回答:"老马,你能够明白你错了,就很好嘛。现在,不但不处分你,还要给你一个光荣艰巨的任务哩!""什么任务?我犯了错误还要给我光荣任务?"马宝驹瞪大惊喜的眼睛。"刘世魁逃跑,决不是单纯地开小差回家,我和张政委研究,估计这和郭仁的被捕,怕他交待出他们的反动关系有关,更和当前国民党内的反动派掀起一股投降反共的逆流有关。我们估计他不会往远处跑,他会逃回你们县,去和那里的反共顽固派勾结起来搞什么名堂。所以我派你马上赶回安定县去,先找到曹鸿远和林道静同志,把这些情况通知他们,叫他们密切注视刘世魁的动向,更要注意你们县国民党顽固派和驻在那里的国民党军魏宝善的活动--此人一贯两面三刀,郭仁交待他是奉了魏宝善的指示,和安定县的敌人勾搭上的。你们要做好各种准备,甚至最坏的准备……老马,这个任务我相信你会很好地完成的。到那里后,一切听曹书记的指挥,要你回来,你就回来;不叫你回来,你就留下……"还没等卢嘉川把话说完,马宝驹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他完全没有料到,当他误把郭仁当好人,又听信了刘世魁撺掇他的许多坏话,火冒三丈地狠狠顶撞了卢嘉川之后,这位红军司令员,不但不处分他,打击他,反而十分信任他,委任他去追赶刘世魁,并回本县去传达那么重要的工作任务……他感到温暖,也感到惭愧。这个很少掉泪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沉了一下,他克制住自己,用袖子往眼上一抹,向卢嘉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举手礼,大声说道:"司令员,我马上动身,坚决完成任务!"一天加半夜,他用两只脚一气走了将近二百里路,找到了曹鸿远和林道静。听了马宝驹的汇报后,曹鸿远决定马上召开县委紧急会议。好在事先地委已经通知他们,全县主要干部在秋水村集合,地委要召集他们开会,人都在,会好开。经过一番讨论、酝酿,开了一天扩大的县委紧急会议,最后主要干部都提高了认识,统一了思想。县委会上还作出如下决议:全县干部,对当前平原根据地的形势,要有清醒的认识,要有应付突然事变的准备。对我地区的国民党顽固派尤其要提高警惕。要遵照中央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来对付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件。县委会上还同意曹鸿远的安排--秘密地、迅速地把五个区小队都集中到秋水村的周围。因为全县的主要干部都正集中在这个村,地委的领导同志也要来到这个村。问题容易从这里出,必须保卫这个村的安全。在群众中,要更加广泛、深入地揭露国民党顽固派反共投降的阴谋,要调动一切宣传手段,做到群众家喻户晓,了解中央分析的当前的形势和任务:"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成为安定县当前的重要任务。为争取抗战胜利,为巩固和加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必须动员广大群众共同奋斗。会议完了后,鸿远、道静还有县委组织部长闻雪涛,宣传部长李信一起和马宝驹谈了话,叫他不要再回受训地点去了,由他赶快把各区小队调集来秋水一带;县委也即刻写报告给卢嘉川说明刘世魁已回安定,江华等同志又要住在秋水村,这个县可能发生意外情况,请分区司令部迅速调部队靠近这个县,以防意外。道静耐心地而且一再以安定县县委的名义,劝说江华和同来的常里平等地委干部,无论如何不要住在刘继功的家里。他家里虽然房屋宽敞,吃得好。可是,目前的形势,国民党顽固派正在大闹反共磨擦,听说新四军的项英同志就因为麻痹大意,对国民党顽固派的反共政策估计不足,以至造成皖南事变,吃了大亏,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听着、听着,江华忍耐不住了,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上的肌肉痉挛,语气又冷又硬:"小林,这几年你已经变成我的上级和老师了!总是叫我听你的,而不再是你听我的。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在幕后指挥你?……好吧,明天就召开你们全县主要干部讨论会。有什么理论高见,你在会上去说。现在,我走了。"道静望着江华魁伟的背影走出门外,心里的痛苦比气愤强烈得多。她望着,定定地望着,浑身在颤抖。"姐,瞧你,又生气了!"小冯扶着倚在外屋门框上的道静,在她耳边温柔地轻声说,"姐,你身子骨这样--单薄,还、还总受--气……你、你的命太--太苦、太苦了!"小冯说着说着呜咽起来。道静反而劝慰起小冯:"小冯,你别为我难过,我不信命,我一点不苦。我只是担心江华他们,这个时候,跑到咱们县里来开会。这么多干部集中在一起,万一出了什么事……小冯,你能跑一趟,给卢司令员送个信,叫他连夜赶来咱们县么?""我不去。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你。你写个信,我找民兵'飞毛腿'小嘎子替你送去--他比我跑得快。"道静沉思地点点头。此刻的江华忽然在她心里占据了异常重要的位置。

桌上一盏煤油灯,映出雪白的墙壁和窗纸。林道静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和常里平淡话。"常县长,怎么逮捕曹鸿远同志,连我都没给打个招呼?这是怎么回事?你刚从地委那儿回来,一定知道原因。""哎呀,林道静同志,我也不知道呀!谁告诉你他被捕了?是我们自己人捕的他么?"常里平满脸焦灼,手指缝间的纸烟都有些颤抖。"柳明从老曹住的房东那儿听说的。好像是分区司令部的几个战士把他抓走的。他发着烧,刚好一点。这样对待自己的同志,像话吗?柳明急坏了,走了一夜找到我……司令部抓他,一定是地委的决定,你昨天才从地委那儿回来,这么大的事,能不叫你知道?"林道静凝重的目光,紧紧盯着常里平的圆脸,似乎要从那张油光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常里平连连摆手:"小林同志,你误会了。你是地委书记的夫人,又是县委副书记,事先都不知道,我一个小小县长怎么会先知道?这可能是一次机密行动,所以跟咱们县的干部,谁也没有事先打招呼。他--老曹一定出了严重问题,否则不会这样突然被逮捕的。"常里平摇头叹气,"是不是因为他和柳明太接近了,这一阵子,借口给他治伤,柳明总泡在他那儿。曹鸿远是怎么回事,完全忘了柳明是个有问题、正在被审查的人……""不一定吧!"道静直率地打断常里平的话,"老常,你不是也常找柳明看病么,难道谁和她接触多一些,就都有问题?老曹是个久经考验的干部,怎么能轻易怀疑呢?"常里平连连摇头,手上的纸烟快烧到指头了,他也没感觉。"我找柳明看病,这倒是事实。可是我和柳明的关系,怎能和曹鸿远比?他们的关系早就不正常……"林道静不出声了,她在沉思。一个在枪林弹雨中,在敌人的虎口里出生入死、为革命奋斗多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敌人,被自己人逮捕起来?她的眼前蓦然闪过他们一起在树林里伏击日寇"大下巴"的情景,心里一阵紧缩--他是因为她的安全,挺身而出,为救她才负伤的。因为负了伤,柳明才和他接触频繁,不然他也许不会被捕……她分析着情况,不想和常里平争论他知不知道要逮捕曹鸿远的问题。即使事先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关键是怎样了解事实真相,救出曹鸿远。在她心目中,鸿远是个年轻有为、忠诚可靠的小伙子;卢嘉川也了解他。林道静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思缭乱地思考着。这时,罗大方、小俞、王福来、王永泰也相跟着走进屋里来。这几个人一脸惊慌神色,纷纷向常里平和林道静询问曹书记突然被捕是怎么回事?王福来眼里噙泪,声音打着颤,说:"我说,怎么小曹被分区司令部抓走,连你们二位县领导都不知道?这是哪门子事呀?这么好的干部会是坏人,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信!你们二位快想办法向上级反映,把他放出来吧!他的伤还没有全好,这真是祸从天降啊……"小俞急得唧呱唧呱向常、林打问情况,见他们都说不出缘故来,她喘吁吁地涨红着脸,用力拉住林道静的胳膊,反复喊着:"我不信,我不信!曹书记要是坏人,那我们这些人就没一个好人了!"罗大方今天一改平日活泼、洒脱的风度,听着大家说话,不出声。他在想:自己出身官僚家庭,又被国民党逮捕坐过监狱。这阵子肃托的风声紧张,曹鸿远出身好,还在红军中工作过,尚且被捕,那么,谁知道自己哪一会儿也会遭到不幸呢?坐敌人的监狱是光荣的,就是牺牲了,也值得。而被自己的同志看成敌人,这种痛苦可是人生中最最难以忍受的啊!他正胡乱想着,突然听见林道静喊了一声:"我去找江华。他总不能不知道这件事!"说着,她挣脱被小俞拉着的胳臂,转身就向屋外走。常里平用双臂拦住她:"小林,天这么晚了,敌人近来活动猖獗,你怎么能只身走夜路?我在地委那边是听到了一点儿情况:混入革命队伍里的托派,各个根据地都发现不少,部队上的同志首先被审查了。我们地方上迟了一步。曹鸿远的被捕,依我看,并不稀奇。比他革命历史长、地位高的人,有的也被捉起来送到山里去审查的。发生这个变故是不幸的,但我们大家要沉住气。我想地委很快会派人来处理我们县的善后工作。我们各部门的负责人,必须坚守岗位。小林,恕我直言,你不能因为江华同志是你的爱人,你就可以擅离职守,随便去找他。况且曹鸿远被捕,在我们地区是大事,地委一定经过认真讨论才做出这样决定的。我想江华同志,绝不会根据妻子的片面之言,就能改变地委的决定。小林同志,请听我的劝告。也许我说得过于冒昧了。"林道静愣住了。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常里平对曹鸿远的被捕,虽然也显露一点儿意外之态,但他的神情并不痛惜,并不在意,反而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刚这么想,她就责备起自己的多心来。常里平比自己沉着冷静,遇事不慌,他这种表现也是正常的。可是这个夜晚,她还是带着冯云霞和罗大方,三个人连夜奔向八九十里外的博县去找江华。临行前,她给常里平留下一张条子:常县长:出了这种意外事,我无法镇定,还是去找江华了。无论论公论私,我必须和他面谈。请原谅!林道静即夜昏黑的夜晚。一口气在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了八十里,因为要经过两座岗楼,道静手中的盒子枪,张着大小机头,随时准备与敌遭遇,发生战斗。神经是异常紧张的。一想到曹鸿远突然被捕,心头更加上一层深深的悒郁。夜,好像一张黑色的大网,紧紧地扣在她的心上。"多灾多难的祖国!"不知为何,她心头反复飘浮着这几个字;一个个字,又似小虫般啃啮着她的心。天大亮后,他们顺利地在一个大村子里找到了江华。冯云霞、罗大方到老乡屋里去和江华的警卫员们聊天;道静奔进江华的房子里,疲惫地一头倒在炕上,喘息着说不出话来。"瞧你,盒子枪的大小机头还张着,一失手,一颗子弹飞出来,多危险呀!"说着,江华随手把道静盒枪的机头关回去,把枪和她腰间的皮带解下来,放在桌子上。这时,已是上午九点多钟,阳光照着道静煞白的脸。"怎么回事,小林,你病了么?怎么有病还跑这么远的路来找我?"江华脸色和蔼,拉住妻子的手关切地问。"没有病。"道静休息了一下,慢慢翻身坐在炕上,"是为曹鸿远突然被捕的事来找你的。这件事你一定知道吧?"江华的脸色霎地严肃起来,沉了一下,掉过头去,看着窗纸说:"当然知道。这是经过地委讨论,同意上边的意见才做出的决定。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何必连夜跑这么远路,还冒着遭遇敌人的危险……真是,你越来越任性了!""我真不理解,地委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不符合事实的决定?你为什么不制止?曹鸿远真的是应该逮捕的敌人么?"道静惨白的脸色变红了,她被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情感激动着,也许是因为对江华的态度感到意外而气恼。"你竟然对上级决定有怀疑?小林,这太可怕了!我对你也越来越不理解了。这是上级的指示,曹鸿远有严重的政治问题,在这肃托时刻,他不仅是个托派,而且还有其它反革命罪行。地委当然要执行上级的决定。"江华流露出对林道静的失望和不满,有些不耐烦地向她解释着。"你知道他最近为什么受的伤么?那是为了掩护我,救我,才流了血。这样英勇无畏的人,为党出生入死的人,会是什么托派,会有什么严重的反革命罪行,这合乎逻辑么?能令人信服么?你们为什么不深入调查研究,就对一个同志的政治生命,采取如此不负责任的轻率态度!"江华坐在太师椅上,没有说话,沉吟一下,站起身来给道静倒了一杯白开水,又喊来警卫员准备饭。"你除了带小冯来,还有别人同来么?"江华问。当他听说还有罗大方同来时,眉头跳了一下,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快,却被目不转睛盯着丈夫的妻子看到了。她蓦然又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难道罗大方也……她的眼前闪过了一九三三年北大南下示威时,江华、罗大方还有卢嘉川,带领北大学生南下卧轨时的悲壮情景。那时,他们是战友,同生死,共患难,并肩战斗。如今呢,情况不同了,虽然同在抗日根据地,在自己的政权里,因为江华是地委书记,而罗大方不过是个小小的县青救会主任。他来了,不去找江华,却跟警卫员在一起。还有卢嘉川和江华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变得冷漠了。一种人世沧桑的悲凉之感,浸蚀着道静的心。饭熟了,江华、道静和罗大方、冯云霞一起吃了一顿饭。吃饭时,江华只和罗大方打了个招呼,什么也没说;罗大方仿佛不认识江华,也不说话。饭后,赶快和冯云霞一起退下去。当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时,江华才用诚恳而又严肃的语调对道静说:"小林,让我对你说句真话,我感到你变了,变得和当年在定县的时候大不一样了!那时候,你多么相信组织,依靠组织,热情追求革命。这样,我才发展你入党,允许你独立工作,多受锻炼。这两年不常和你在一起,你受了什么影响,怎么变得……"说到这里,江华稍稍沉吟,双目紧紧盯在道静的脸上,见她面容苍白、憔悴,他有点儿心痛。但是,那双闪闪发光、异常美丽的眸子里却有一种桀傲不驯、异常自信的神情,又使他不快。见道静不出声,他考虑片刻,像兄长般语重心长地说:"小林,还记得你入党宣誓时候的誓词么?共产党员要无条件地服从党章、党纲。我认为:党员对党的服从是绝对的,是无条件的。过去,你一向不驯服。今天,你是党员了,就该无条件驯服才是。""不对,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道静把短短的黑发一甩,苍白的脸变红了,"驯服不驯服,要看对待什么事物,对待什么样的政策。对待真理就该驯服,甚至应当为它去死。对谬误就要不驯服,就要反对!包括你们现在对待曹鸿远和其他一些知识分子的做法,我看就是谬误!所以,我来--我来劝你,设法赶快放出曹鸿远,也纠正对其他一些同志的怀疑和审查!"江华在屋地上来回走动着、思考着。他想不到林道静的思想观点,竟变得如此荒谬可怕。如果按照她的观点,党员可以服从党;也可以认为党的主张或政策不正确,而不服从。那么,党的统一意志哪里去了?党的组织原则、政治原则还要不要?当他看到、听到道静那倔强而自信的神态和语气,他知道一时无法说服她。考虑一会儿,他只说了句:"别忘了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啊!"道静从炕上跳下地来,拉住江华的胳臂说:"正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共产党员,我才连夜穿过两座敌人的岗楼,一夜走了八九十里路来找你。你怎么现在糊涂到连美丑、好坏都分不清了?曹鸿远这个人能是敌人么?你研究过他的历史,向群众了解过他的为人么?把自己人当成敌人,加以侮辱迫害,这才是对共产党的亵渎,这才不配当个共产党员哩!""他有严重问题,你知道么?不要一味地自以为是!"江华也生了气,声音提高了,睁大眼睛瞪着林道静。"他究竟有什么严重问题?请把事实、把证据拿给我,我就相信。毛主席不是一再叫我们多做调查研究么!""用不着什么事都向你汇报。不该知道的事不必多问,这也是一条原则。再一次警告你,你要遵守原则!""你只知道原则,原则!却不顾事实,事实!"道静伤心她哭了。她倒在炕上,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痛苦,沉重地向她袭来。她明白她无法说服江华尊重事实;江华也无法使她改变观点。两个人之间,忽然像干旱的土地,裂开了宽宽的裂缝。霎时间,她似乎向黑黑的裂缝沉下去--沉下去。道静伏在枕上无声地抽泣着,一只大手,忽然轻轻抚摩着她的脸,她睁开眼睛,见是江华躺在她身边微微含笑。她浮上一丝苦笑,用力握住了这只大手:"老江,我真不愿意--也害怕咱俩观点不一致……""小林,谈这些,没有必要。我问你,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不好?白得没有血色。生病了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想告诉你,因为还不敢肯定。"道静绯红着脸,指指自己的肚子。"啊!你怀孕了?"江华喜悦地紧握住道静的手,并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咱们结合几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现在也许有希望了。怎么不早告诉我?看,现在地委已经决定你接替曹鸿远担任安定的县委书记,正要去通知你,你却来了。你这样身子,怎么能在战争环境中担负这么重的担子?我提议改换别人。你就回到地委机关工作,回到我身边来。"道静坐起身来,仍把江华的大手握在怀里:"应当派人去接替曹鸿远,但不必一定是我。我要在下面锻炼,可不到地委机关当家属。"江华棱角分明的脸上忧喜交加,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际:她坚决不愿到我身边来,是不是因为--卢嘉川?这样,他们便于常见面。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想到这儿,坚毅的男子汉,脸色变得铁青,许久工夫沉默无语。屋里一片沉寂。"小林,你身体不好,今天不走了吧,在这里休息两天再回县里。"半天,江华才勉强开口。道静当夜仍要赶回县里去。她说因为曹鸿远被捕,干部人心惶惶,连老百姓也很惊慌。所以,她下午就要出发。江华的神态冷峻,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腔:"既然上级已经决定你接替曹鸿远当县委书记,我看,你就先干起来吧。不过有个情况先通知你:安定县不仅抓了曹鸿远,还要抓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送你来的罗大方,还有……先不说了。你回去后的首要任务就是肃托。要想有力地打击日寇,就得首先肃清埋藏在我们内部的敌人。""我不干这个县委书记!你们另派别人吧。"道静霍地跳下炕来,直直地站到江华面前,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像云团般涌动着悲哀,也奔腾着愤怒,"我真不理解你是怎样认识和看待现实的!这些为了抗日舍身弃家的中华儿女,哪里会是什么敌人--托派?你们深入调查了解了么?别人不了解,难道你也不了解罗大方?当年南下示威的时候……"道静说不下去了,泪水簌簌地落在衣襟上。"小林,你这种不健康、毫无阶级警惕性的思想很可怕!难道你不知道,每到困难时期,共产党内部就会出现叛徒--陈独秀还是党的最高领导者呢,怎么堕落成托陈取消派的头头,成了日本帝国主义进攻中国的急先锋……""我听到的和你说的不一样!"林道静驳斥起江华,"陈独秀是和托洛斯基有过关系,和党的观点主张有差异,但是他是反蒋爱国的。他在蒋介石的监狱里蹲了五六年,'七·七'事变才被释放,蒋介石叫他去当国民党的劳工部长,高官厚禄他不干,宁愿穷困,挨饿,靠朋友救济。这样的人,你说,他是日寇进攻中国的急先锋,可能么?"江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沉默好大一阵,才慢慢摇头说:"小林,你的思想变得太可怕了?难道你曾经和托派的人有过来往?不然,怎么总是为他们辩护呢?我们的关系,使我真为你担心啊!你这种右倾--起码算右倾机会主义思想是怎么形成的呢?你回去吧。只有认真地百分之百地执行党的方针、政策,执行上级党的指示,才能说明你自己没有问题。否则,你这个人也太危险了!你这些思想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江华忧虑地重复着说。"我这些思想是认真读了些马列主义、毛主席的著作,也因为我关注实际情况而形成。一个党,一个共产党员,首先要面对现实,要根据实际情况来确定我们的方针政策。过去AB团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今天的知识分子绝对绝对的多数都是爱国的,你们不看事实,不知什么来头,却总是怀疑他们,把他们推到敌人那边去。这太可怕了!这不是糟踏人才,糟踏革命么?"江华沉郁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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