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 2019-08-23 07:46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新亚洲彩票平台 > 正文

第十一章,第四十九章

十三分区地委的扩大会议在一个村子的大屋里召开。炕上、地下坐满了二十几位地委及各县的领导干部。议题的中心是肃托问题。有的县反映:抓出有问题的人,大多感到证据不足--多半是某些被抓者招供出来的,常常交待得驴唇不对马嘴,与被审查者的实际情况不大相符。有的人一供一串,审查这些人困难很大:他们的社会关系多在大城市,无法去调查,本人又不肯承认,这个运动有点搞不下去……江华听到这些情况,很恼火。他感到有些干部思想右倾,像卢嘉川、林道静那样,不把上级的意图吃透、抓紧,只凭小资产阶级的人性、人道主义,同情那些有问题的人,为他们百般辩护。他同意抓起林道静,就是要给那些右倾主义者当头一棒--他江华铁面无私,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手软。听了各县的汇报,江华作了一个批评性的发言。会场发言冷淡,有一阵子,除了旱烟袋,或旧报纸卷成的小筒子烟,的吸烟声和偶尔几声咳嗽声,什么声音也没有。冷场,这怎么成!而且这种场面已经不止一次。"老卢,你同意赶快召开这个会议,你一定有许多话要说,请说吧!"江华坐在一把木椅上。因为日寇扫荡日益紧张,为了活动方便,地委机关的领导和一般干部都换成了便衣。江华穿上一身老乡的黑布对襟棉袄、棉裤,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头,俨然一个大个子农民。卢嘉川还是一身灰布棉军装,听江华催他说话,微笑一下,淡淡地说:"我想这屋里最想发言的不是我。还是请最想发言的同志先说吧。"常里平从炕沿上站起来。他已经调到地委机关担任组织部长,换成一身灰布棉袄棉裤。先把圆圆的眼睛对准卢嘉川,然后对全屋的干部扫视一遍,才开口:"我是组织部长,是负责干部工作的。遇到我这任上,这干部工作好难做啊!肃托,这是上级布置下来的,抗日根据地一扩大,鱼龙混杂,混进了汉奸托匪,何足为奇;理所当然,我们必须认真肃清混入革命内部的敌人,然后,抗战工作才能顺利前进。可是,有些干部竟然丧失了革命警惕性,也丧失了革命原则。对敌人心慈面软,下不了手,一下手就觉得疼。真也难说,昨天你们还在一起工作,一起有说有笑,忽然间,你的好朋友被抓了起来,或者被隔离审查了,你是会惊讶,会不理解……可是,同志们,各位县委领导同志们,你们不理解也要理解呀!人心隔肚皮,对那些伪装抗日打进来的汉奸托匪,我们为了党的利益,人民的利益,抗日的利益,就必须无情地镇压!无情地打击!我们必须站稳无产阶级的立场,坚决彻底地肃清一切暗藏的敌人!"说到这里,纸烟烧到了常里平的手指,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向地下呸地吐了一口粘痰,又拿起身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两口水,喘息一下,目光在卢嘉川的脸上掠过去,接着往下说,"各县反映,这个工作不好搞,搞不下去。我能理解。因为根子不在下面,不在你们那儿。而在地委内部--"说到这里,他把手向卢嘉川一指,脸涨红了,喘气也粗了,说话也快了,"咱们这位卢司令员,第一个就反对肃托,反对对那些有问题的知识分子进行审查。他在地委会上不止一次提出审查干部要有证据,要实事求是。他说,现在被审查的人,没有几个人有确凿证据,不能这样随便怀疑人,不能动刑,更不能随便处决人……照他这种观点,这种逻辑,我们的肃托工作完全可以停止了。那些钻入牛魔王肚子里的汉奸特务,诡计多端,手段很多,你用善言善语,他能够交待罪行,能够承认自己是混进来的么?证据--是要有证据。但证据不是在敌人手里,而是在我们的头脑里,在我们的高度警惕性里!"一屋子的干部都用惊讶的目光望着常里平那张涨红了的义愤的脸,个个脸上都抑制不住地透露出惊惶不安。这时,卢嘉川站了起来,神色镇定地看着已经坐在炕沿上的常里平,说:"常部长,你的话只说了一半儿,那一半儿也请说出来,叫大家明白我卢嘉川都犯了什么错误--或者是罪行。""好,说就说!"常里平站起身来,热了,头上冒汗了,他摘下毡帽头,脸还是红红的冒着汗渍,"卢司令员对待托匪的态度,不仅有言论,而且有行动。比如对待安定县那个有严重问题的柳明,不仅十分重视她的医术,而且极力推荐她,叫她去给战场上的伤员动大手术,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敌我不分,货真价实的敌我不分!此外,他对待林道静--顺便告诉诸位同志,她虽是地委书记江华同志的爱人,但是江书记大义灭亲,亲自批准把她抓了起来。"说到这里,他向江华脸上扫视一下,只见那张长圆形的大脸,一刹间变得煞白。常里平立刻放低了声音,"林道静的问题正在审查,可是,卢司令员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几百里路跑到她的被囚处,以审讯她为幌子,实际上是去慰勉她,是去安抚她,把许多战利品送给这位正在被审查的人……卢司令员这种种行为,怎么能够不造成我分区肃托工作的极端困难?怎么能够不造成现在这种裹足不前的局面?好,我先说到这里,有什么意见,请卢司令员发表吧。"一屋子人又是惊讶,又是惶惑,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在卢嘉川的身上。卢嘉川坐在一把木椅上凝然不动,听任屋里的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过一会儿高xdx潮过去了,他才站起来,声音低低地说:"常部长的话都是事实。我确实在战斗中使用了柳明的医术,叫她在吴庄战场上及时抢救伤员,及时给伤员做手术。因为这样做,伤口愈合得快。另外,我也去看了林道静。她刚生了孩子,我劝江华同志去看看她,江华同志立场坚定不肯去,我就自告奋勇去看了她,还给没有奶吃的孩子送去了一些缴获的奶粉。我们部队的优良传统'八项注意'里,不是有'优待俘虏'一项么,林道静已经成了俘虏,不管她有什么问题,一个产后虚弱的女人,我们不该优待一点儿,不该叫她和早产的婴儿活下来么?况且那个婴儿还是我们的江书记、我的老战友的儿子……"说到这里,卢嘉川,掏出一条白手帕,擦擦发红的眼睛也擦擦额头。江华用眼一扫屋里的人--发现有些人的眼圈也红了--他心里突然感到不是滋味,有点后悔召开了这个会。稍停一下,卢嘉川接着说:"我们根据地缺少法律。不管是多么好的干部,只要有某个人一反映,只要某人一说他有什么什么问题,不管有没有证据,是否有可能,那些信口雌黄的话,顿时便成了金口玉言,这个干部立刻便倒了霉,立刻就变成了审查对象,这种情况,这种做法给我们党,给我们的革命事业,在历史上就造成了多么巨大的损失啊!……"说到这里,卢嘉川的眼睛潮湿了,顿了顿,接着说下来:"远的不说了,目前我们十三分区被抓出来的托派,有多少是真的?--当然,我不否认我们队伍中确实有混进来的汉奸特务。去年行军时,混在队伍里的特务利用黑夜,沿途撒绿豆,给敌人留下追踪我们的信号。但这究竟是极少数、极少数。绝大多数的同志,包括那些被审查的从大、中城市来参加抗日的知识分子,他们满腔热忱,带着献身的精神来到艰苦的抗日根据地。对他们的审查,没有真凭实证,完全不讲法律,就轻易地把他们隔离审查,甚至轻易地就把人活埋、枪毙……这种做法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卢嘉川同志,请住嘴!"常里平激怒地站了起来,玻璃球样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紧盯在卢嘉川的脸上,提高了声音--官大了,气也粗了,"你无视党的领导,任意在这个庄严的会上胡言乱语--干脆一句:反革命言论!你竟敢说什么法律!什么法律?我们共产党从来不讲那些虚伪的什么《六法全书》之类的骗人的法律,我们只有纪律,我们只有正确的方针、政策和策略。国民党才搞什么约法--那些资产阶级老爷们才讲虚伪的法律,骗人的法律……你这种种谬论,我就要向上级党反映,直至中央。你等着吧!"卢嘉川微微一愣,接着又微微一笑。对着大家说,我们党现在是没有制定法律,但我相信有朝一日,条件许可,我们会制定出各种法律的。会有保障人权、保障人身自由的法律的。法律是治国之本,决不是资产阶级所独有。接着,他把头扭向常里平,面色严峻,话锋一转:"常部长,你不要用大帽子压人,吓唬人,我这个人就是不吃这一套!共产党员要表里如一,要言行一致。你仗着有人支持,欺人太甚!自以为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现在,我就要把你这个人的真面目揭一揭,叫同志们知道,你这个人是不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会场成了常、卢二人的辩论场。与会的人都像看演出似的,全神贯注地观看着。紧张处,连吸烟、吐痰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江华神情沮丧,倚在椅背上,双目直直地望着窗纸,好像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这出戏。常里平的脸色涨得紫红,把手向身边的炕沿一拍,厉声喊道:"不要危言耸听!什么我的真面目!难道你这位司令员也要血口喷人么?"卢嘉川不出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薄纸,举在手上抖了抖,又捏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用低沉的声音说:"常部长,你口口声声说柳明有严重问题,说我叫她在战场上救护伤员是危险的,是敌我不分,是严重丧失立场。可是,你这位组织部长,警惕性最高的共产党员,怎么也偷偷去看望她--当然表面说来是审讯她。可是事实呢,你不但去看了她,对她说了一些博取欢心的话,而且还给她留下一封情意绵绵的情书。你竟在信上说,柳明的男朋友曹鸿远已经死了,你是如何如何地深爱着她,已经爱了她好几年,现在,你决心要娶她,只要她肯和你结婚,那么她的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她仍然是一位好同志……常部长,同志们,我本不想在这种场合举出这个令人痛心的例子,可是,因为常部长是咱们分区肃托委员会的主任,他的做法和言行关系到几百个年轻人的政治生命和肉体生命,关系到我们地区抗日事业的前途,所以,我不得不用这个苦肉计来敦促常部长猛醒。"常里平听着卢嘉川的话,涨红的脸渐渐变白、变灰。然后又猛地红涨起来。他手中的纸烟在空中不停地划着圆圈,沉吟有顷,口吐白沫反驳道:"你这个人真的血口喷人了!竟敢如此无中生有,造谣诬蔑!你是黔驴技穷了吧?我和那个柳明有什么关系?真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是想把我们地区的肃托运动扭转方向--按照你的如意算盘,把那些你认为的好人,而实际上却是'托匪汉奸'--这不是我下的结论,这是康生同志在延安发表的文章上说的--通通一个不剩地变成你的好同志,对不对?这办不到!办不到!一万个办不到!""常部长,我向你提的是个具体问题,就是你给柳明写信的问题,你应当回答这个问题,光说那些空洞的、吓人的大话不能说明你并无此事。现在,我手里拿着的,就是你给柳明写的亲笔信,难道还需要大家来验证你的笔迹么?"常里平愣住了。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炕沿边,两眼茫然地望着江华,似乎企盼他的援救,来整治这个狡猾难缠的卢嘉川。听到常里平竟给柳明写了求爱信的话,江华被震动了。他不相信他一向倚重信任的常里平竟会做出这等事来。可是,他也深知卢嘉川的稳健、干练和诚实,如果没有这种事,如果他手中不是捏着那封情书,老卢绝不会当着这么多的干部,在地委扩大会上说这种话,做这种事的。他为难地沉默了一阵,又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我们这里的问题和矛盾,地委已经汇报到边区党委去了。我想,不久,上级党会有明确的指示的。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他的话刚完,卢嘉川马上接了一句:"我也已经把这里问题的严重性,反映到边区党委和党中央去了。我相信阴云就会散去,中央会正确处理我们这里的问题的。""我也相信卢司令员的反党言行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党绝不会允许一个反党言论已成一套的人留在党内踞守高位。"临出门口,常里平瞪着卢嘉川,又甩出了振振有词的话。众多的干部们,似乎看到了一出出人意外的戏,有人兴奋,有人沮丧,也有人摇头叹气。

贺龙、关向应和平原根据地的各分区司令员等一批军事干部,正在一间教室里开着军事会议。贺龙同志白白的面庞,圆圆的两只大眼,一撮黑黑的小胡子,慈祥、和蔼、风趣,不像叱咤风云的大将,倒有点像绅士、教授或者面团团富家翁。他叼着烟斗坐在教室旁的一把木椅上,在他身边的关向应同志瘦小、冷静,总是用思考专注的神情凝视着坐在学生座位上的干部们。贺龙同志笑眯眯地先讲话:"同志们,我们来到这块肥沃的土地上,和你们并肩战斗几个月了,也许不久就要和你们告别喽。你们冀中这块根据地已经屹立在平原上,经受住风吹雨打--这个词儿不当,应当说,经受住枪林弹雨的考验啦。要想坚持这块好地方,关键在于干部。你们要自力更生地培养干部。要善于发现干部,使用干部。干部决定一切嘛。举个例子,就以贺炳炎、余秋里两个同志为例,他们两个人只有两条胳臂,刚来冀中时没有几个人。可是,东一搞,西一搞,他们就搞出个队伍来了。而且是打仗很硬的队伍。敌人一听见'一只胳臂'的队伍来了,吓得老远就跑掉。冀中的战士也不得了,他们见识广,接受能力强,又吃得苦,只要两块玉米面饼子往肚里一填,就能够冲锋陷阵。睡觉不要铺盖,鞋也不脱,和着衣往炕上一倒,站起身来就能打仗。连新兵补进队伍没有几天,抱起枪来就能冲锋。同志们,这些人是天兵天将吗?不是,他们都是好干部带出来的!所以,一句话,就是要归结到整训上来。搞革命,搞军队,没有一批政治上坚定的干部就不行!光向上级要干部成吗?你向聂荣臻同志要,他一下子哪能派来那么多?所以我说,关键就在于你们就地取材,自己培养,自己训练,自己发现。我说的这么多,都是积多年的观察之所得,是从心里说出来的话。今天各分区的主要军政干部都来了,再说一句:八路军这套东西,都是毛主席教会的。你们现在正在学习《论持久战》、《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这就好嘛,就对了嘛。没有文化素养、没有政治头脑的军事干部那就对不起,要下野的,要掉脑袋的。而且不是掉他一个人的脑袋。冀中这个地方太好了,素有'平津门户'、'华北粮仓'之称,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保护好巩固好这块地方,是我们全体冀中军民的头等大事。……好了,我不罗嗦了。下面吕正操同志还要和你们谈话,和你们商讨不久就要麦收了,趁敌人出来抢粮之际,怎么狠狠打击敌人的大事。现在,我要告辞了……喂,关政委,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帮我补充一下吧。"关向应同志微笑着摇摇头。他一向不大讲话,沉默,更显出他的睿智和深刻。吕正操同志站起身讲话了。他年轻、英俊,双目炯然有神。他除了表示非常赞成贺龙将军的意见外,关于冀中形势,战斗部署他讲了这些:为了保卫麦收果实,我们要主动打个漂亮的胜仗。武汉失守以后,敌人大批回师敌后,妄图摧毁我们的抗日根据地,确保其对敌后占领地进行人力、物力、资源的掠夺,以实现"以战养战"的美梦。我们平原首当其冲,因为它给予日军重要根据地北平、天津、保定以及三大交通线--北宁、平汉、津浦以严重威胁。我们冀中依托晋察冀边区的山区作后方,更增加了敌人定要摧毁我平原根据地的决心。今年,一九三九年,将是敌人频繁扫荡、围攻、蚕食的一年。我们要经受严峻考验--也就是反扫荡更紧张更艰苦。幸而,贺龙、关向应同志率领一二○师及时来到平原。他所领导指挥的几次胜利的战役,挫败了敌人的气焰,日军在五个月内组织了五次战役围攻,但是都以失败而告终。军事上的胜利,保证了地方工作的开展。如今平原的工作开展了,群众发动了,政权建立健全了,根据地也巩固下来了。最近我们得到消息,敌人将要大规模出击扫荡,目的是抢粮。他们要"以战养战",也要趁机消灭我敌后根据地的军事力量,所以我们也要趁机用各种方式、方法,狠狠地打击敌人,消灭敌人,保护群众的利益。这次会议就是要和大家商讨作战计划的重要会议。吕正操司令员,操着不太重的东北口音,对围着他的三十多位军政干部,讲罢当前形势,然后指着挂在墙壁上的大地图,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地和各分区干部商讨作战方案。每个分区司令员、参谋长和政委,谈了他们地区的特点,提出各自的想法做法,并希望互相配合打击敌人。贺龙同志和关向应同志站在一旁听着发言、讨论,不住地点头含笑。最后决定根据各分区的情况,机动灵活地寻找战机,狠狠地打击、消灭敌人,粉碎他们的抢粮计划。卢嘉川以十三分区司令员的身分也参加了这个会议。参加这个会的还有十二分区的李彦祥司令员。会议刚结束,他把卢嘉川拉在一旁问道:"老卢,向你打听点事情,你认识一位叫柳明的女同志么?""认识。怎么,你也认识她?"李彦祥微微叹口气,黑瘦的脸,蓦地红了。"她在保定医院工作时,曾经救过我的命--当时,我害黑热病,组织上送我到她所在的那个医院--幸亏她团结了医院的护士长,把我从死神手里救了出来……现在,她的情况怎么样?在咱们这个地区工作么?"卢嘉川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他考虑一下,缓缓地回答:"她在安定县妇救会工作。情况不太妙,肃托肃到她头上了。""是不是因为她在敌区保定工作过,过去又有一个当了特务的男朋友?这些事,我都可以证明:她是一个好同志,拼着性命救我和我们的其他病号;而且还狠狠地打击了她那个当了特务的男朋友……这样的好同志也怀疑?真是岂有此理!而且,她医术也好,怎么不叫她当医生,却去了什么妇救会……"会散了,李彦祥把卢嘉川拉到他住的屋子里,情绪激动,不住地长吁短叹。"我刚到这个地区不久,就看见把不少知识分子打成托派的事……不行,老卢,这样不行!你刚才不是还听到贺龙同志一再讲干部的重要性么。糟踏干部就是犯罪呀!你看,我们是不是一起去找贺龙同志,向他反映一下,请他报告中央赶快纠正……"说着,李彦祥仿佛看见那个美丽的充满哀愁的柳明就站在眼前。他曾经爱过柳明,几次托人向她求婚,都被她婉言拒绝了。但他不恨她。后来他结了婚,却仍然敬佩她。当他听到卢嘉川告诉他柳明的不幸遭遇,一时间竟心如刀绞。卢嘉川想到他熟悉的一些干部也被审查、被拘捕,心里常常郁闷、困惑甚至痛苦。尤其当他想到林道静因为一些同志被审事和江华闹矛盾时,他心里更加不安,更加忧虑。不知林道静是受了他的影响呢,还是这个女同志聪颖的头脑自有她独立的见解,他们两人在肃托问题上的观点和见解完全一致。尽管我们革命内部会有敌特、汉奸打入,会有坏人混入,但绝不会,是这些经过革命锻炼,一向对党忠心耿耿的同志;也绝不能因为他们有点复杂的社会关系,或什么缺点、毛病,或发过几句牢骚,一转瞬间就由同志变成了敌人。卢嘉川和江华谈过他的看法,希望他作为地委书记能向上级党反映,这种做法会伤害同志,摧残人才,只能给革命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可是,江华不但不听,反而怀疑是他挑唆林道静,左右了林道静,以至造成他们夫妻间的不和……现在李彦祥司令员也因柳明和其他同志的被审查而激愤,邀他一起去找贺龙同志反映问题,卢嘉川欣然答应。因为他也想向贺龙同志说说自己的看法。李彦祥曾在贺将军部下当过营长,和贺龙同志很熟。他一进到那间明亮、宽敞、连二大炕的农民屋里,向炕沿上一坐,就向贺龙同志介绍说:"这位十三分区司令员卢嘉川,还是位大学生出身呢,您认识他么?"贺龙同志拉住卢嘉川的双手,摇晃着说:"认识,当然认识。我们就需要这样文武双全的司令官嘛。"说罢,含着烟斗,爽朗地大笑起来,"那次齐会大战,你打得挺英勇,敌人放毒瓦斯,你用湿毛巾捂着嘴,还在敌人的火网里冲来冲去,指挥队伍追击包剿敌人--我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呢。"卢嘉川听贺龙同志一说,反而不好意思地微微红了脸:"那是贺师长指挥有方。一二○师的亚五、亚六的老红军战士以一当十,这一仗打死敌人七百多,缴获了大批战利品,这才给冀中平原根据地奠定了巩固的基础。……"贺龙同志摆着手,那白白胖胖的手指给人一种异常温存、宽厚的感觉:"小卢,不要说这些了。没有冀中这么好的人民,没有你们这位坚强、精明的吕司令员,怎么可能打这么大的胜仗。"他把话锋一转,闪着慈祥的圆眼睛,笑问李彦祥,"喂,小李,看你一进门,就满腹心事的样子,怎么,和老婆吵架了?要到我这里来告状么?"李彦祥摇头叹气:"老婆很好,吵什么架。我是来向老总诉说一件不平事--也可以说是政策性的事。"李彦祥向贺总讲述了柳明过去和现在的情况。从保定医院怎样掩护他们,直到现在,一个技术很好的医生,不叫她当医务主任了,却成了妇救会的受审人员。他还讲到白士吾这个阔少怎么向她进攻,用出国留学去引诱她倒向敌人那边。而她毅然离开那个富贵温柔之乡,来到了艰苦的抗日根据地,那么忘我地做了许多抢救伤员的工作,而今天却被打入托派的行列……贺龙同志叼着不离嘴的烟斗,双目炯炯看着李彦祥的嘴巴,听他说完了,微微点头:"李彦祥,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知道我们一些根据地都在不同程度地搞肃托,但是,这样具体生动的例子,我还听说得不多--我这个老粗,只顾打仗了,疏忽了政治上的错误,这也会酿成军事上的大错啊!小卢……"贺总把脸扭向卢嘉川,脸色严肃了,烟斗举在手上不吸了,"你来这里的时间较长,你也谈谈你的看法。"卢嘉川把一些同志被当做托派受审查,以及柳明的表现简要地向贺总汇报了。他认为这些经过考验的同志不会是托派。所以造成这种形势,和有些人搞逼供信,有人乱咬,有人挟嫌报复有关;更和我们某些领导的简单化,官僚主义,只知对上级指示盲目照搬,而不深入实际调查研究有关。后来,他谈出林道静,她反对她的丈夫江华这样做,因而造成了两个人的关系紧张……"哪个林道静?是安定县委的宣传部长么?我见过她,蛮漂亮的一位女同志嘛。听说她所在的地区逮捕了好几个重要干部。有良心的共产党员自然会很难过的。路线斗争嘛,党内一开始就存在。你们还不知道,杀AB团的那个时候,恐怕比现在肃托还要严重呢。现在党中央成熟多了,有毛主席的领导,问题是会解决的。"贺总说到这里,对卢、李两人凝视片刻,轻轻点点头,"目前,冀中的形势仍然很严重。它处在敌人的心肝肺腑上,怎能够不千方百计地把这心上的刺刀拔了去!所以,你们的仗有得打哟。日子只会越来越艰苦哟。我们缺医少药,既然柳明医术好,就把她先放到卫生部门去。白求思大夫就要离开冀中了,我们这里很需要外科手术大夫。她能干,放手叫她去干吧,其他什么问题以后再说。"卢嘉川和李彦祥告辞出来时,两个人的心头都似乎轻松了许多。两个分区司令员正谈着话,吕司令员忽然来到他们屋里,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小卢,给你一个新任务。"吕司令员笑容可掬,开门见山地说。"什么新任务?当然遵命。"卢嘉川歪过头问。"这个任务可不简单。调你到高大成部去当副旅长--为的是争取改编这个土匪出身的绿林好汉归到咱们正规部队里来。""那个吸白面儿、嫖女人,正在招兵买马扩大自己队伍的高大成?"卢嘉川露出惊讶不安的神色。李彦祥也惊讶地插了一句:"怎么一个分区司令员改调成一个副旅长--而且是去土匪部队里?""工作需要嘛。争取这部分杂牌军队很重要。我们认为派小卢去最合适。完成了任务再当司令员嘛。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怕闲白了少年头?"吕司令员站在地上,仍然满面笑容。卢嘉川沉默有顷,突然握住吕司令员的手,另一只手臂向外一甩,决然地说:"我说了遵命,就要遵命嘛。吕司令员,你说我什么时间走马上任?""回去交待一下工作就去。高大成还在等着你呢。""好,这是个好机会--来个自我考验和锻炼吧。"

一区尤庄距离县城不过十七八里,但这个村庄的群众已充分发动起来,虽在敌人经常骚扰、盘查中,各种群众组织仍然暗中进行着抗日工作。审查结束后,柳明被派到分区卫生部当了医务主任,她在这个村庄秘密建立了一所地下医院。一些重伤员行动不便,便在这个村庄的地下堡垒里坚壁起来。这里还建立了手术室,柳明经常留在这里,必要时,可以随时给伤员做手术。这天午后,苗虹忽然找到柳明。她俩已经三个多月不见面了。柳明被审查,又被隔离,文工团的领导就警告苗虹,不许她再去看柳明。"明姐,想死你了!"苗虹一见柳明,用力抱住她的脖颈,眼泪汪汪地喊了一声,接着,伏肩抽泣不出声了。"苗苗,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伤心--小高好么?好久都听不到你们的消息了。"柳明也抱住苗苗,声音低沉,像个木偶。"还提他呢,他跑了--偷偷地一个人跑回北平去了。"小苗说着,孩子似的大哭起来。"跑了?他逃跑了?"柳明重复着小苗的话,眼神呆滞,似无感觉。忽然,苗虹松了双手,扳起柳明的脸端详起来。她左看看,右看看,脸上挂着泪珠,嘴里喃喃地说着:"明姐,你变了!你怎么完全变了一个人?又黑又瘦,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是把你这个'托匪'折磨的吧?听说,你和林道静还一起陪绑,差点儿死了。听说罗大方也被处死了……这是真的么?我不相信!"柳明拉着小苗一起并坐在炕上,转头对跟进来的房东大娘,指着苗虹说:"大娘,这是我的好朋友,比亲姐妹还亲。您给'表哥'烧水的时候,也给我们舀一壶来。"五十多岁的大娘,一把拉住苗虹的手笑吟吟地:"你姐姐这个大夫可好哩!俺家孙子病了,发高烧,她整整守了一夜。治好了俺孙子的病,又去给伤号治疗……哎呀,看把话说到哪儿去了,我这就点火烧水去。闺女,看你一身的尘土,准走了不少的道儿。这不,这儿有笤帚疙瘩,叫你姐姐给你掸干净身上的土,我就去烧水做饭。"大娘一出屋门,柳明怔怔地望着苗虹那张圆圆的仍然像熟苹果一般的脸,好像不认识似的,半晌不出声。苗虹急了,推着柳明说:"明姐,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啦?我都快不认识你了……告诉我,你这些日子的情况;你不知道我多惦记你,多想念你呀!小高这家伙,自从赵士聪--他原是县青救会的,后来调到部队--那天去看小高,当着小高的面被抓走以后,高雍雅吓坏了,便连夜逃跑。跑到火车站附近时,才托个老乡给我捎来一封信,说他实在害怕也遭到曹鸿远、罗大方、赵士聪的命运,他只好逃回北平去。希望我也去……他说他永远爱我,永远等着我……明姐,他真的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明姐,我,我怎么办呀?"说着,姑娘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本来小苗是要问柳明的情况的,结果,她倒滔滔不绝地把她和高雍雅的情况叨咕个没完。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明姐,我心里矛盾:他当了逃兵,抗日的工作半途而废,我恨他,我瞧不起他。可是我们俩好了三年多了,他为了我,毅然抛开大少爷的优裕生活,和我一同到根据地来,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他虽然有些毛病,可是,他还是做了一些抗日工作的。只是怕共产党也审查他,抓他,他才跑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原谅了他,想他……明姐,你说,你说,我怎么办好呀?""你到北平找他去。"柳明脸色冷漠,一点儿不像在说玩笑话,这使苗虹大吃一惊。她用力摇晃着柳明的肩膀,瞪圆眼睛,说:"你,你疯啦?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我是想他,忘不了他,可是我认为共产党的抗日大方向是对的,我已经入了党,还当了党小组长,我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怎么能够为了一个落后的--就说是爱人吧,也逃到敌人统治下的地方去呢?叫敌人发现了,说不定还要逼迫你当汉奸--像白士吾那样,我可不干!"柳明望着小苗的嘴巴,脆脆地像炒爆豆般响着,她侧着头像听见,又像没有听见。沉了一阵,才悄悄在小苗的耳边,又说出叫她的好友十分吃惊的话:"苗苗,我也想逃走--我后悔当初你劝我俩和小高一同逃走时,我不同意,没有走。现在,我想走了--可是,我还没有最后决定。""你要逃到哪里去?"苗虹吃惊地问。"我想到山里去寻找曹鸿远的尸骨--最后看他一眼也好。""什么?"小苗吃了一惊,"曹鸿远也叫他们处死了?我不信!他还参加过红军呢,那么坚强的同志,怎么会和什么托派联结在一起!真是海外奇谈。咱们党是怎么搞的呀?这样做法,把许多优秀干部都糟踏了,咱们的抗日根据地还怎么坚持呀?怨不得近一时期敌人扫荡、侵略频繁加紧,我们文工团都要化整为零。所以,我才能跑来找你--唉,真是,真是……"苗虹和柳明一同躺在炕上,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高雍雅的逃跑和曹鸿远的死讯,给她俩的震动尤其大。苗虹变化不大,她虽然怨恨、伤心高雍雅的逃跑,可是,当想到他还活在世上,还有可能见面时,她宽慰,有希冀。每当月圆时,苗苗常独自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欣赏那神秘的月亮--啊,高雍雅,你忘掉我了么?如果没有,这圆圆的月亮就是我的脸,你吻吧,你飞得高高地来吻我吧!我愿意属于你,一切都属于你。现在没有了你,你变成了天上的月亮,我想到月亮上去找你……我后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和你纵情地亲热,没有结婚同你住在一起,享受人间最迷人的爱情……如今,一切都梦幻般地消逝了,我再也无法见到你了。你回到北平还不知有多少漂亮的小姐包围着你。而我……苗虹一个人哭着,悄悄嗫嚅着。此刻,她忽然紧紧抱住柳明,轻轻擂着她的脊背说:"明姐,你的审查已经结束了,又恢复了你医务主任的职务,你为什么还这样消沉?党信任你了,你要好好地干,难道你听不见、看不见成千上万的难民、灾民到处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我们不该赶紧打败日本侵略者,解救那些水深火热中的人民么?"半天,柳明才答话,"苗苗你说的话,劝我的话,我理解。我也要尽力做好我的一份工作。可是,曹鸿远,世界上这个唯一应该属于我的人,我忘不了他!自从听到他的死讯后,我也像死了一样。我的灵魂已经飞到遥远的九天,飞到他身边去了。没有了他,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除了痛苦,还有什么?现在--我只能把心里的想法对你一个人讲。不对的地方,你可以直率地批评我。"沉了一会儿,双目呆滞的柳明,眼角忽然浮上一丝笑意,"这些天我也在考虑我的去向。为了那些残肢断腿的伤员,为了把我的点滴能力贡献给抗日事业,我当然甘愿留在根据地。可是,我太想他了,夜夜梦见他。醒来,真痛苦呀!我总念着这两句:'魂归离恨天,泪洒相思地'。"说着,泪泉似已干涸的柳明,咬着自己的手指,泪,滴滴嗒嗒地流到手指缝间。"不行,不许你这样折磨自己!明姐,你怎么变得这么软弱了啊?过去,你哪里是这样的人!把丢失的品质找回来吧!让那蓬勃向上的热情再回到你的身上吧!咱们都坚决不走,抗日根据地里知识分子不是太多,是太少了。""太少,还要杀。这是为什么呢?"柳明摇着头。"这个问题很复杂,不是一下子可以说得清的。现在,不是给你平了反,又恢复了你医务主任的工作了吗?这就证明党知错能改。"苗苗瞪圆眼睛说服着柳明。"现在平了反,没有事儿了,谁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事呢!红军时候杀了'AB团',根据地不是又来了个'肃清托匪',听说延安那里也开始搞'抢救'。知识分子的处境,总像在刀口浪尖上。苗苗,说真话,我害怕了,也心灰意冷了……"说着,柳明又发起呆来。苗虹擂着柳明的脊背说:"你这个犟脾性,我最清楚。无论如何我得把你的脑瓜转过来。你仔细想想,共产党不是在真空中存在的,它也会受到各种各样错误思想的影响--像错怪了干部,甚至害死了干部。但是和党的伟大功绩相比,这究竟是次要的。人谁能无过呢?为这肃托问题我也思考了许久,甚至去找过卢嘉川向他请教。这个知识分子的军事干部,真有一套,他既不赞成肃托,却又认为这是党内不可避免的事。他说苏联肃托比我们厉害多了,斯大林把当时苏共中央的领导人几乎多半都杀掉了,可是斯大林现在正领导苏联人民坚决抵抗德国法西斯,不断取得伟大的胜利,他仍然是个伟大的领袖,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明姐,你把眼光看远点儿,不要只为个人--为个人的爱情才活着。小高跑了,我难受,可是,我坚决留在根据地,绝不为爱情而牺牲我的政治信仰。"小苗的一番话,把柳明听愣了,也听清楚了。那颗被愁苦填满的心,似乎松动了一下,她惊奇地凝视着小苗的圆眼,似笑非笑地说:"苗苗,怪不得你入了党,还担任了小组长。你比我进步得快多了。我接受你的劝告,一定努力振作起来,好好工作,可是,我还是想到山区去寻找曹鸿远的尸体,我要再看看他--即使只剩下一堆尸骨也好……"苗虹变成了姐姐,她把柳明抱在怀里,轻轻抚慰着:"明姐,老曹也许没有死呢。不要随便相信一些人的话。有的人并没死,竟有人传说他死了,这种事不是没有过,卢嘉川不就是这样吗?让我猜猜,那个告诉你,说老曹死了的人准是常里平,对不对?"柳明苍白的脸浮上淡淡的红晕。"你这小家伙,变得真不简单!是常里平在我被抓起来的时候告诉我的。接着他就写信说他如何爱我,向我求婚……""那他不怕你这顶托匪大帽子吗?""他说,只要我肯和他结婚,我就没事儿了……但是,我没有理他。接着我和林姐姐就被拉出去陪绑--那个夜晚我还真以为我和林姐姐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呢。"苗虹忽闪着大大的圆眼睛,想了一阵,说:"明姐,我从来就讨厌常里平那个人。就是老曹真的死了,你也不能和他那种人结婚啊!就是当一辈子尼姑,也不能要他!"柳明苦笑笑,转了话题:"你知道不,林姐姐早产了一个婴儿,还是男孩!当时,我正跟她在一起,那个江华为了划清界限都不理她,可难为她了,她内心的痛苦,我知道。卢嘉川对她真好,生了孩子奶不够吃,他立刻把缴获的战利品奶粉送来了许多……我知道他们互相深深地爱着,可是谁也不表示。江华对她这么无情,林姐姐还不想和他离婚。她的脑子里大概也有不少封建虫儿。"柳明见了苗虹后,情绪好了些,话渐渐多了。苗虹见柳明的情绪逐渐好转,高兴起来,大发议论,谈起爱情这个永恒的主题。她说有人追求异性,不是由于爱情,而是由于和动物一样,求肉欲、求生存的本能、求一时物质的享受和物欲的满足……这种男女关系,几乎等于动物的关系。而真正的爱情则把两性关系从动物本能的基础上,升华到高尚的人的水平上。爱情是人类最高尚的感情的一种。爱情的实质是,一个人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吸引力,从而产生了强磁石般的恋情。这种恋情在"自我"中忘掉了我,从而在"他"或"她"中,产生了新的"自我"。在双方创造的新的"自我"中,人类产生了最奇妙最深沉最强烈的幸福感。这种爱情已经远远超脱了世俗的一套,是两颗心灵的相撞而迸发出的永不熄灭的火花……苗虹接着说,这种爱情,她从林道静和卢嘉川两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他们是真诚的相爱,是两颗心灵互相拥抱的最纯洁的爱情。他们早就无声地相爱着,但从不要求对方支付任何代价或补偿。也就是不向对方提出任何要求或任何条件。卢嘉川已经等了林道静六七年,甚至会永久地等下去。林道静已经和江华阴错阳差地结了婚,还有了孩子。卢嘉川并没有因此对道静有任何不满,更不提任何要求--虽然,他知道道静爱他胜于江华,而且那两人的感情也不好。卢嘉川对林道静只像个好朋友那样关心她,帮助她,好像只要她能够活在世上,能够好好地工作、生活,他便能从中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幸福……再说明白点儿,他要的是她的心,不是她的身。身,他当然也是想要的,因为他也是人。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他能够获得她那颗纯挚的心,也就满足了……"明姐,我还得说,人应当是大写的'人',不是动物。人类已经进入到精神、物质都高度文明的阶段,爱情能够灵肉结合当然更好,然而,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灵肉不能相结合的人太多、太多了。因此,心灵的爱就变得更加能体现人类的高尚美、道德美,它远远脱离了原始的动物性……""告诉我,根据地没有书可读,你这丫头怎么想出这些道理来,这是谁灌输给你的爱情高尚论?"柳明笑着问。苗虹嘻嘻笑着,把舌头一吐:"还不是咱们那位卢司令员呗。有一阵我们文工团常和他一起行军,有了空,我就去找他聊聊。他这个人直爽、热情,十分洒脱,没有半点儿官架子。我问他跟林道静的关系,他坦率地都对我说了。他说他们相爱,但不一定结合。他不愿意林道静离开江华,反倒希望他们幸福。前面有关爱情的那套理论,就是他对我阐述的。我听着有点儿玄,不像他那样干部的思想感情。可是,知识分子就是怪:柴可夫斯基和那位梅克夫人相爱,通了一辈子信,就是谁也不见谁的面。直到梅克夫人死了,柴可夫斯基也很快死了--甚至说他是为她自杀的。这种只有灵魂结合的爱情,卢嘉川好像挺欣赏,有些同志给他介绍爱人,他就是不要……"听到这儿,柳明心里翻搅起来:不管曹鸿远生也罢,死也罢,她要永远爱他。他的肉体消逝了,还有他的灵魂。她要永远爱他那高尚的灵魂。

黄昏时候,乡村的漫野里,扬起了一阵干燥的尘土,混混沌沌迷漫在冬日的冷风中。这时,一匹疲惫的马驮着人蹒跚地跑了过去;接着,又有人扬鞭打马追了过去。跑马扬起的尘烟消失不久,又有两辆大车坐满了人,一先一后也在割了庄稼后的土道上,颠颠簸簸彳彳亍亍地追了上来。又是一阵尘土扬过,大车驰近了,坐车人的形态在落日的余晖下渐渐看清了:一色的长袍子,有的戴着呢子礼帽,有的戴着黑缎子棉帽盔,也有的戴着毡帽。有肥头大耳的胖子,也有几个五六十岁的精瘦老头儿。这些人拥挤在两辆大车里,你瞧我看地互相望着对方落满灰尘的脸。蓦地,前边大车上有个戴着眼镜、呢帽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回过头来,把手放在嘴上当喇叭,对后边大车上的人拉开嗓子喊道:"我说诸位仁兄同志,可别让常县长--不对,他现在可是高升成组织部长啦--把咱们落下呀!辛苦点,打个夜宵,也得跟上他呀!""对呀,振纲兄,您就放心吧!为民请命,我们谁都愿意紧跟您前进!""车把式,快点赶着牲口走!""驾!驾!"车把式扬起鞭子,临风抽了几下子响鞭,害怕挨打的牲口陡地加快了脚步。可是,没跑几步,又饿又乏的骡子脚步又慢下来。看来牲口是再也跑不快了。车上的人有的惊慌四顾,有的轻声叹气,也有几个人插科打诨:"常部长的马也走得不快呀。这真是'马儿地行,车儿快快地随'呀!""唉,老兄,你怎么念起《长亭送别》的词儿来了?你这是把常部长比成舍不得走的张生,把咱们比成舍不得离的莺莺。哈哈,这倒真有点意思儿……"没等这个人说完,那个戴呢帽、眼镜的李振纲,露出惊喜的神色,说:"你们快看,常部长策马前行的姿势!夕阳西下之时,他这个给马一鞭子的姿势,也正好用上两句《西厢》--'四围暮色中,一鞭残照里'。真是绝妙绝肖呀!"李振纲用吟哦的声调,自我陶醉地正说着,一个戴护耳软缎帽盔的瘦老头子把他的话打断:"唉,我说,《长亭送别》那折戏的末两句分明是'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你老兄怎么给念成'四围暮色中'啦?唉,明白啦,明白啦,这里边大有文章!大有文章!咱们住在这个所谓抗日根据地里,终日所见者,落日余晖也,呜呼!"念"四围暮色中"的李振纲,哈哈笑道:"老兄不愧本县才子,一语道破了天机!这地方光秃秃一片平原,是确无山色呀。""哈哈,改得妙,一字千金!常部长对咱们是够关心的了--够得上一步三回头的张生--哈哈,张生、莺莺,常部长和咱们这两车人……"肥胖的穿得滚圆的刘继功摇头晃脑地笑起来。和这些上层乡绅一同从安定县出来,骑马跑在前面的常里平,总是不时回头,望望跟在后面的两辆大车追上来没有。他是带着这伙子人去找专员和其他地委领导,希望彻底解决曹鸿远和林道静的问题。他们不听他的劝告,坚持发动群众,坚持对富户实行"减租减息"、"合理负担"。弄得上层对共产党八路军很不满,说我们破坏了统一战线。因为要走二百多里路,而且都是生疏的乡村小道,坐车的人又都没有武器,只有他和小张带着的两支枪。天黑了,怕这些人遭到袭击,所以,常里平不时回头观望他的追随者们,希望他们快点跟上来。自从柳明被捕,常里平的精神整日惶惶不安。他以巡视工作为由,干脆住到安定县来。因为柳明被押在安定县城里,他曾找了各种社会关系,尤其是与敌伪有关系的上层,设法营救柳明。当柳明没有牺牲时,他和曹鸿远、林道静的关系还过得去,他们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营救出柳明来。虽然常里平也知道,即使柳明出来了,她也不会属于他。对曹鸿远这个情敌,还得另想办法。可是,当听到柳明牺牲了的消息后,常里平便把一腔恼忿(虽然他也偷偷哭了几场)都加到曹鸿远和林道静两个人身上。在敌人面前,代替林道静挺身而出是柳明致死的近因;远因则是曹鸿远造成的。她听说他被整死了,她就失魂落魄痛不欲生。不是曹鸿远把她迷惑到神魂颠倒的地步,她是不会干出代替林道静的蠢事来的。为此,他从心眼里恨这两个人。加上平原的环境日益紧张,据点岗楼不断增加,在那些地主老财惊惶不安的时候,林、曹两人还在坚持什么依靠基本群众,坚持维护群众利益,而忽视团结上层。为此,他们争辩过好几次。曹鸿远和林道静继续向常里平和县委一些干部叙说当时国内外形势,和我们应当采取的方针政策。平原根据地地处北平、天津、保定、以及北宁、平汉、津浦三条铁路干线的中心地带,因之,自一九三九年以来,敌人对这块地区包括安定县的扫荡,比任何抗日根据地都频繁。连敌酋桑木崇明师团长都向他的部队训话说:"本师团以华北方面军的讨伐肃正为指针,迅速地肃清平地,然后指向山地方面……"于是敌人连续进行了五次战役围攻。但是,我们平原根据地的领导方针正确,避免没有把握的内线作战,避免不必要的死拚,争取有利的主动的外线作战,争取和创造可能的胜利。在这些战斗中暴露了敌人兵力不足,兵力分散,我们大量杀伤了敌人,不断获得胜利。所以过分悲观地估计敌我力量是不符合客观形势的。虽然,我们工作上有困难,敌人据点增多,对我们地方武装袭击增多,敌人烧杀抢掠,造成群众生活困难和我们工作上的种种不便。可是,敌人越残暴,群众的抗日热情越高,决心也越大。不能光看少数有钱的地主老财因怕敌人的扫荡,侵犯了他们的财产便动摇的消极现象。爱国的、要抗日的有钱人还是不少的。所以,我们还是应当坚持"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枪出枪"的正确方针,要坚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也要坚持合理负担,减租减息。对上层要有团结,也要有斗争。谈到最近以来的国共合作形势。他们主张要提高警惕,防止本地区有些国民党上层人士和敌人勾结,搞"曲线救国"的阴谋。日本所以加紧诱降国民党政府,这和当前的国际形势--列强纵容日本搞"东方慕尼黑"的阴谋分不开。一九三八年九月,德国为了侵占捷克,伙同意大利和英法在慕尼黑城召开了四国会议,英法同意把捷克让给德国。但是德国法西斯并不满足于对捷克的侵占,不久,它又兵分三路进攻波兰,占领了但泽,威胁法国。英法这才不得不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就这样爆发了。现在千百万欧洲人民也正在遭受着帝国主义侵略战争的浩劫。这也是由于英、法、美对新兴的德、意、日帝国主义者的侵略采取退让、妥协政策所造成的恶果。它宣布了英国张伯伦、法国达拉第的"绥靖"政策的可悲破产,但是,现今英、法、美不但不接受慕尼黑的教训,而且还要在亚洲准备牺牲中国换取和日本的妥协,并把日本的侵略矛头引向苏联。他们阴谋经过"太平洋会议"出卖中国,再搞一个"东方慕尼黑"……英国首相张伯伦对这件事最积极。在众议院上竟公开赞助日本的"东亚新秩序",英驻华大使卡尔更往返于蒋日之间,积极地进行中日议和活动……这样,摆在中国人民面前的,由"七·七"事变前的战或不战的问题,变成了如今"战"或"和"的问题--也就是说投降的可能,已经成为当前国内的主要危险。国民党投降派要搞投降,就必然反共、反人民,就必然要破坏团结、分裂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而这样做,中国共产党人和中国的一切爱国人民--包括绝大多数的爱国上层人士是绝不会同意的。最近国民党一再制造反共事件,"皖南事变"彻底暴露了他们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面目,因此,现在妥协投降的危险空前严重,安定县的情况也不例外。任凭曹鸿远、林道静怎么说,常里平只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一次听到后来,他忽然睁大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们,说:"你们怎么懂得这么多的军事、政治?是不是都是你们那位好友卢司令员传授给你们的?真有意思!好像我老常是个三岁孩子,叫你们把着手儿教给我--'人之初,性本善'。好个自以为是!好个高谈阔论!"没什么好说的,只有各行其是了。常里平在刘继功、李振纲还有其他绅士的鼓动下,带着一行人马奔向分区去了。两辆骡车坐了十多个人。风尘仆仆,数九寒天走了一天多。常里平打马在前,有时走道沟,有时走土道,他也觉得累。回头望望,见两辆骡车落在后面不见踪影,抬头看,太阳偏西,天色昏暗下来。他勒住马,长长喘了一口气,回过头对身后的警卫员问道:"小张,那两辆大车跟上来了么?"小张勒住马,回过头,手搭凉棚向扬起尘土的来路望了一会儿,说:"看不清楚。部长,天快黑了,咱们先到村子里歇歇算了,干么非等那些糟老头不可?……""小张,你怎么这样说话?"常里平打断了小张,"这些人都是安定县的重要人物,抗战要靠他们……咱们要保卫他们的安全,怎么能不管他们……你回原路看看他们去--招呼他们快点赶上来,我在这儿等你。"小张骑在马上,噘着嘴望着常里平,不回原路,也不出声。常里平等了一下,见小张不动窝儿,火了:"你怎么啦?怎么目无首长,不服从命令?是我领导你,还是你领导我?""我要保卫你的安全。我不能为那些糟老头子扔下你一个人在这儿。"常里平笑了,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咱们一块去接接他们。"说着勒转马头,狠狠地打了马屁股一鞭子,和小张一前一后向来路驰去。接到那两辆大车,常里平向车上的人道了辛苦,又催车把式快些赶路程。等他们这伙人赶到地委所在的村庄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打问到江华不在,只有十三分区专员范子杰在这村。常里平就带着两车人急忙找范子杰去。老头子们下了车,在大门外一个个先伸伸手臂拳脚,松松全身筋骨,然后拱肩抱拳瑟缩在冬夜的寒风中,常里平一个人先进院去找范子杰。常里平喊了声"范专员",正在油灯下看书的范子杰急忙扔下书本迎上前去,紧握常里平的手,笑吟吟地说:"啊,老常,一个多月不见了,你怎么今夜才驾到?"常里平松开手,摸着冻得生痛的双颊,笑着说:"老范,我一个人驾到不要紧,今晚,还有安定县十一位绅士也一齐驾到了。他们风尘仆仆是专程来拜谒你的呀!""啊,还有十一位绅士也驾到了?"范子杰略显惊讶地重复一句,"绅士们多半都是年纪高迈了,这远的路,这冷的天,中间还要擦过岗楼,你带了他们来,有点冒险吧?"常里平屁股都没沾椅子边,连连摇头说:"顾不得这些了!顾不得这些了!那个县情况严重,不得不允许这些老绅士到分区来找领导反映情况--也可以说是请愿。老范,他们现在大门外,已经赶了两天多的路,又饥又冷,先叫他们到你这里歇一会儿可以吧?""当然可以。"范子杰笑着一挥手,"好吧,老常,我和你一同去迎接他们,怎么能把朋友拒之门外呢。"范子杰约莫二十七八岁,细长身材,白净面皮,小小的单眼皮上戴着一副黑边眼镜。他把以李振纲为首的十一位绅士迎到他的卧室--一间较大的瓦房里。人多座位不够,范子杰又叫警卫员向房东借了两条板凳来。寒暄几句,才都落了座。范子杰的面孔微微红涨,不等常里平介绍,首先和戴呢帽、眼镜的李振纲握手,说:"您是李振纲先生吧?边区参议会上见过您。一别不觉一年多了。"李振纲睁大眼睛,吃惊地拱手答道:"哎呀,范专员真是天才!一年多以前见了一面,您就把区区振纲记得如此清楚,实在令人感佩!"范子杰点头笑笑,把脸转向常里平:"老常,请把这些先生给我介绍介绍如何?大家远道而来,我代表地委、专署向诸位先生表示欢迎。"范子杰不仅是一位能写文章、善作报告、颇带点知识分子味道的行政干部,也是一位常和上层打交道,善做统战工作的地区领导。常里平向范子杰--介绍了这些人物。当介绍到戴着护耳毡帽、穿着黑布棉袍子、圆头胖脸的刘继功时,范子杰好像见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紧握刘继功的一只肥巴掌,笑道:"刘老先生,久仰!久仰!刘世魁同志是您的公子,对吧?路上辛苦了!特向您这位军属老前辈表示慰问。"范子杰的话说得刘继功非常舒服。他没料到来分区上告,竟能够如此顺利地旗开得胜--首先遇到了这样一位十分敬重他们的共产党领导干部。"范专员,您太谬奖了。犬子世魁在您和常部长的栽培下,为国家效犬马之劳,大有进步。我今天特向您二位地委领导同志表示万分的感谢--感谢!"范子杰含笑点了点头,又摇头。他顾不得多说话,转身对站在屋门口的警卫员,说:"小魏,去叫起炊事员来,赶快做十二个人的饭。尽可能好一些--这是招待远道的客人。"他又转脸对常里平说,"老常,瞧你这位部长,怎么不从安定县大队上拨一个班的战士来护送先生们呢?这二百里地的路上要经过好几个敌人据点,如果和敌人遭遇了,那就娄子大了。"常里平听到这儿,圆脸突然涨得通红,把手里的烟卷头猛力一扔,扬起手来说:"范专员,您不会想到吧,安定县大队哪里把我姓常的放在眼里!那儿成了小曹还有小林的一统天下,王永泰、马宝驹都听他们的。我别说调一个班来护送这些先生,就是想叫一个熟悉道路的战士当当向导,他们也不给啊!"范子杰瞪着眼睛望着常里平,惊讶似地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事态这等严重?""不严重,我还不带着这些先生来找你呢。"饭后坐定,屋里响起一片攻击曹鸿远、林道静破坏统一战线、侵犯上层利益的控诉声。范子杰认真听着,并不答话。这个时候,一个人意外地出现在范子杰身旁,他就是军容整齐、面容严肃的卢嘉川。他进门,向各位绅士点点头,也和常里平招呼了一下,就坐在范子杰身边的小凳上,一言不发,继续听绅士们的控诉。等三四个绅士都发了言,天色已不早,范子杰才用精明的眼睛,向在座的老先生们扫视一周,最后把眼睛定在卢嘉川身上:"卢司令员,你知道安定县的情况多,今晚就请你回答诸位绅士提出的意见如何?"常里平皱着眉头,瞪着卢嘉川,满脸不快。卢嘉川却若无其事地对这些绅士侃侃谈了起来。他首先对准发言最多的李振纲说:"李先生,您是安定县的国民党书记长,在本专区各县也都很有影响,而且您说今晚上的发言,不只代表了国民党员的意见,也代表了安定县上层各界的意见。可是恭听之下,我个人对您所说什么曹鸿远、林道静不抗战、光整老百姓;什么蔑视上层、打击上层;破坏国共合作、破坏统一战线;还有什么'减租减息'变成了'免租免息','合理负担'变成了'压榨富人'。说这些都是曹、林二位纵容穷人为所欲为造成的。因为这个,日本人才越打越多,地面上才越来越乱……这些话您对不了解情况的人来说,也许他们相信。可是,我在这个地区工作两年多了,对林县长、曹书记都比较了解。您们还记得一九三九年打死日本小队长'大下巴'是谁干的吧?那不是曹鸿远、林道静一起打的么?小曹同志在那次战斗中还负了伤。半年前主动到铺头窑敌人据点里打死铁杆汉奸穆黑指的,不又是你们勇敢的女县长干的么?你们说他们不抗战,这不符合事实吧?你们那儿的百姓当中,也流行一句'铁腿夜眼神八路'的话吧?老百姓把八路包括林、曹二位,看成神,很尊敬、很拥护。可是诸位却把种种罪名加在林、曹二位身上,我看不大公平、不大妥当吧?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枪出枪,这是抗战十大纲领上规定的,国共双方都应当遵守。穷人没有别的,只有人。你们县已经有几千名穷苦的小伙子出来当了八路军,有些人都牺牲了生命。有钱有枪的当然都是些财主和上层绅士,你们为了抗战,不该拿出枪来么?不该给那些当八路军的、当民兵的小伙子家里'减租减息',叫他们家里人吃饱了饭,他们好安心打日本么?'合理负担',叫有钱人多负担一些抗日经费,这就是'有钱出钱';土地多的,多出公粮。这不能说不合理吧?"卢嘉川有理有据地谈着,坐在他身边的常里平急得不住用手偷偷拉他的棉军衣。卢嘉川好像没有觉察,继续往下说:"说到你们这个地方日本越打越多,那倒是实。因为敌后根据地发展壮大后,八路军、新四军吸引了大量敌伪军到敌后来,敌人疯狂地企图消灭这两支坚决抗战的部队。咱们这个分区,你们那个县也都是同样情况。抗战已进入相持阶段,敌后的日伪军越来越多,这都是事实。但是,决不是曹鸿远、林道静两位坚决抗日的干部所造成。他们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这不有点可笑么?倒是有一点,要请李振纲先生和诸位先生注意,国民党在五届五中全会上,就确定了'防共'、'限共'、'溶共'、'反共'的方针,这说明真正不想打日本的不是我们共产党,而是国民党里一部分投降派。最近国民党派了鹿钟麟来到敌后,当河北省的省长,他不向日寇去收复失地,却向我们坚决抗战的八路军来夺取政权,收复'失地',还公开声明要取消我们这块从敌寇手中用鲜血和生命夺回来的抗日根据地。现在'曲线救国'声调唱得很响,柴恩波宣扬'曲线救国',曲到日寇怀里当了汉奸。湖南平江惨案,杨森活埋了不少共产党员。张荫梧在河北省深县袭击八路军后方机关,惨杀了八路军指战员四百多人。还有'皖南事变',新四军一万多人伤亡被俘……我们的周恩来同志,亲笔书写'千古奇冤,江南一叶'来哀悼牺牲了的新四军同志。这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近一年来接连不断地发生,不知诸位先生听说了没有?今天,我稍微介绍一下,为的叫大家的头脑清醒一点,我相信诸位先生当中爱国者还是居多数。在大敌当前的时候,诸位应当持什么态度,我想用不着我多说了。"卢嘉川突然把话打住,炯炯双目在这群老绅士脸上,一个个扫视过去。昏暗的煤油灯,照得墙壁上黑影幢幢--有尖头、有圆头、也有扁头在摇摆。因为人们的帽子形状不同,墙上的影子也不同。清晨,寒风凛冽,两辆大车又坐满了绅士先生。他们个个脸色阴沉、倦怠。只有李振纲仍然神态安详。临上车时,他对身边的胖子刘继功说:"咱们是贩膏药来了,倒是不虚此行。""什么膏药?咱不明白。"刘继功使劲把自己的护耳帽盔戴好系紧。"昨夜里,卢司令员那套时事报告,不像卖膏药吗?走着瞧吧,看谁的膏药灵……可惜这趟没有看见他们的地委书记江华,如若见着,也许不像姓卢的这个德行。"常里平一夜未眠。他由曹鸿远、林道静自然地想到柳明--他总是忘不了她。又碰见这位司令员喧宾夺主大发议论,范专员又不肯表态,他孤掌难鸣,使他难堪,更使他扫兴。当他刚送走李振纲等人,走回自己的住室时,范子杰走进门来,轻声对常里平说:"安定县的情况很复杂。你原来在那里工作过,情况了解多,是不是要对那儿的国民党和上层多注意点--李振纲那个人,依我看怕是个反共老手。老卢也是这样看。你呢?""噢,噢,你说得对--老范,你的话说得很对。"常里平连范子杰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听清,口里却连连答应说得对、对。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新亚洲彩票平台,转载请注明出处:第十一章,第四十九章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