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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洁茹随笔,小妖的网

每天早晨我都起不了床,可是我每天都要赶七点的车,八点,我要准时坐在办公室里,我实在爬不起来,于是我在唱机里放那张唱片,每天早晨Eagles唱到WelcometotheHotelCalifornia,我就挣扎着起床。——《从这里到那里》不上网的人只看电脑广告就会认为,只要买他们的电脑,联上电话线,享受就由此开始。你坐在电脑前面,拨号上网,你会得到一切满足,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看什么就有什么,一切都交由电子商务,只要你有电脑,又有钱,几分钟以后,就有人按你的门铃,送上食品或书籍,满足极了。而所有购买极品手机的人也都认为,只要去电信局办一下手续,就给你开通手机上网,语音信箱,以及一切广告上宣扬你会拥有的梦想。我们都错了。即使我们给钱,他们也不干。就如同我们在北京深冬的夜晚饿了,我们想打电话叫外卖,可是即使我们给很多钱也没人给你送,我们就会恍然大悟,原来电话和钱不是万万能的啊。很多人都以为我幸福。我是一个机关公务员,我二十一岁。生活才刚刚开始。可是我想过如果我违背不了这种生活,我就死了算了。后来我站在一幢九层楼的窗子后面卷竹帘子的时候,我想的问题就是,现在我要跳下去,尽管天上的月亮很圆,可是我要跳下去。可是,为什么这张帘子就是卷不上去呢?真可笑,他们把房子装潢得非常精美,但在窗子的处理上却非常失败,他们居然把竹子挂起来当窗帘,当我终于卷起那几斤竹子以后,我又得旋窗把手,我非常用力,可它纹丝不动,于是我用了更大的力……当我终于开了窗以后,我往下看了一眼,我又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晾衣杆,如果我要跳下去,我就得从那些竹杆间躲闪着跳跃着下坠。我叹了一口气,把转椅挪到窗台前,我踩过椅子,顺利地坐到了窗台上,只几秒钟,简单极了。我没敢再往下看,于是我往天上望,我对自己说,月亮多么圆。月亮多么圆。我以一种奇异的姿态蹲在窗台上,脸朝内,脚朝下,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小时候做过脑筋急转弯问题,有一个人从九楼的窗台上往下跳,为什么没有死?我小时候很聪明,我会回答,因为他住房间里面跳。但如果现在再问我这个问题,我只会说,他为什么跳?可不可以不跳?我在爬长城的时候,看见过一个面如死灰的女子,一个人,死死抓住护栏,一步一步,慢慢地,倒退着下台阶。现在我就像她一样。一好吧,我想我可以开始了。在我终于做完了这一切,爬上了窗台,闭上了眼睛……一对年轻夫妇破门而人,冲过来,勒住了我的脖子。于是,我这一生的第一次自杀,就这么结束了。后来我分析自己的行为,我想我并不想死,不然我做那么多事情做什么呢?我既卷窗帘,又旋窗把,又移动椅子,我一定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我也许是在等待,他们会知觉,可以及时把我救下来,我就可以不去死了,但仍然有尊严。至于他们为什么救我,我想到,这是他们的房子,如果我跳下去并且死了的话,会是不吉利的事情。他们一定怕我的鬼魂认得路,又找回来。我喜欢做点什么,即使是我的梦,它们也会做点什么。我曾经每晚都梦见我赶飞机,赶火车,赶汽车,总之,不管我赶什么,我都赶不上。现在我总梦见我招出租车,而出租车总是不停。我做过一个梦,我在去坟场的路上,每一辆出租车都亮着空车标志的灯,可是我招手,它们却不停,它们无视我,从我的身旁驶过,无数辆车,都这样。我醒了以后在床头柜上记录下了这个梦,然后去找答案。如果我不及时记录下我的梦,那么只要再过几秒钟,那个梦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梦境是所有秘密的答案,能够到达梦的深处,难极了,而且即使进得去,一醒,就又全部忘记了。所以,我保留着在床上放纸和笔的习惯,记录好了梦,我再睡去,多么好。他们看了我的梦的记录后,说,这个梦是说,你还年轻,你要好好活着,所以你招车,车不停,明白了吧。我目瞪口呆,我说,哦。我最新的一个招出租车的梦,发生在长沙,尽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长沙。下大雨,我招出租车,当然梦里的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什么也招不到的,可是这个梦要好些,车还是停了,不过每次都有男男女女突然冲出来跟我抢出租车。所以,我仍然什么也招不到。做完这个梦的第二天,我的一个南京朋友坐在上海的酒吧里喝酒,打了一个电话来,问我,嘿,想去长沙么?真令人吃惊。好吧,我记录了从1998年6月1日到1998年6用26日的梦,它们完整极了。如果有谁要研究它们,以及它们的答案,我很乐意提供最真实的梦境。我喜欢的是这一个梦。它发生在6月23民;星期二,晴。那时候我还在宣传部上班,那一天是我们体检的日子,我被抽了血,肚子上又抹了一层不分明的油脂,在等待着做各项检查的时间里,我饿得要命,差一点眩晕。有一个房间的外面居然排了漫漫的长队,多么可怕,当我试图与她们站到一块的时候,有几个好心的阿姨问我,你结婚了吗?我说,没有。她们就说,那,你是不必要做检查的。为什么?我说,这是我的福利,为什么我不要检查?为什么?结果她们很生气,她们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齐声高呼:那你就检查吧,检查吧,检查吧……,整条长廊里立即充满了她们的声音,余音缭绕。这个梦是这样的,我在阴暗的房间里,我坐在电脑前写报告,申请去陕西安康地区扶贫支边的报告,我热血沸腾,洋洋长言,结果,电脑死机了,什么都没有了。醒了。做完这个梦的第二天,也就是6月24日,我和团委书记莫晓心,以及电视台播音员钟丽儿一同走进了组织部长的办公室,我们的年龄分别是22岁和23岁,以及29岁。在此之前,组织与我们进行了无数次谈话,未果,今天是最后的谈判。我们三个人都表达了自己的决心,我们坚强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说道,不怕苦,不怕累。组织部长温和地看着我们,说,这样的,我也考虑了很久,莫晓心同志要主持团委工作,当然是不可以去的嘛,而钟丽儿同志的播音工作也是走不脱人的嘛,至于小妖精茹茹同志,倒是很合适的嘛。谁也没有料到,我马上就跳了起来,我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我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我至今仍然深深地记得他们的表情,他们用很受伤的眼睛瞪我。我真怀念那段日子啊。从1996年8月到1999年8月,我做了整整三年的宣传干事。他们给了我丰富多彩的故事和经验,所以每当我想写点什么的时候,我总想告诉大家,我那美妙的宣传部的生活,我所遭遇到的一切,它们都奇异极了。七月的最后一天,我上街买了我的第七件旗袍,那是一件结婚时穿的红旗袍,织锦缎面,手绣了金枝玉叶,金丝绕的蝴蝶盘纽,嵌了珍珠。当然我买它不是为了要结婚,而是希望现在买了它,将来可以升值。同时我买了七件吊带小背心,之前我只有两件,一件宝蓝色,一件黑色,只两件,我也和我的领导吵了一次架。领导说,你不要穿得太少,因为这里是机关。我说,真奇怪啊,不可以穿着吊带裙做一个处女,倒可以穿着棉袄通奸。当然我说完这句话以后领导暴跳如雷了。但也不完全是我的错,因为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钟,中午十二点我喝了一瓶酒,我不可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就把一整瓶酒精完全消化掉,所以我说完了那句话以后还很得意。后来我醒了,我开始后悔,因为穿棉袄通奸这句话深深地影射了不相干的其他人,我并不想影射他们的,可我还是影射了,总之我很后悔。于是我马上跑到外面去洗头,我想只要我洗过头,一切就过去了,水会冲掉很多烦恼,然后我就把头发的一部分挑染成了银白色,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大概是因为洗头店里的小姐都表扬我漂亮,我就染了,无论如何,即使染了头发的我不漂亮,我也不抱怨,为了染它们我花了很多钱,我不可以跟我的钱过不去。然后我就和我银白的新头发一起去参加经济工作会议了,几分钟以后有人把我从会议上叫出来,他说了很多话,要我在下班前就去买一件厚衣服穿上,并且把头发弄回原来的颜色。我微弱地反抗了一下,终于顺从了。买制服和染黑头发花了我更多的钱,所以我的心情恶劣极了,因为买非工作用制服的钱和把头发染来染去的钱是不能报销的。当然现在的年轻人和二十年前已经完全地不一样了。隔壁的组织部新来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喜欢在上班的时候打电话,有一天年轻人打电话,她的领导看了以后很生气,当然他早就觉着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啦,于是他走过去,说,你又在打什么电话?年轻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她的领导,然后继续对着话筒说话,很无视他的存在,于是他更加生气,他伸出手夺她的电话筒,当然他是无意识地,他很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她的手,她马上就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甩掉话筒,尖叫:流氓!从8月1日开始,我就坐在家里了,永远都不再需要上班,我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怎么笑才好。我睡了一天一夜。我妈说她听到了我在梦里笑,后来她问我,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了吗?我笑什么?我再也不用在食堂里吃午饭了,我吃了这么多年,终于有这么一天了,我不用吃了,其实一切从七月就开始了。后来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他们说,你要走了吗?我说我不走,我爱你们,我亲爱的领导和同事们,我拒吃不过是因为铲子勺子们长了眼睛,人不同,菜们就会有些不同,奇怪的是,部门不同,菜们也会不同。现在我生气了,我不吃了。这一次我影射了我们食堂的勺子,就如同我影射棉祆与通奸的关系一样。与我的童年不同,我可以和我的同学们一起罢课,声讨学校,现在我却不可以和我的同事们一起拒吃,声讨政府食堂。我一直在想,我要找一个机会,我要把那些汤汤水水合理地泼出去的,我一直在找,可是直到我离开,我还没有找到。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我不过是想在我工作的地方四处看看。我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的周围,现在我要离开,于是我应该看到点别的什么,我不希望自己回忆往事,就是一个热闹的机关食堂,每一张脸都很饥饿。我们门前的街上有一家肯德基,十四家兰州拉面馆,两家中式快餐店,我把每个店都吃了一回,后来我固定地在一家拉面馆吃面,每天都吃,他们的面成为了我固定的午饭,直到我离开。那个店订了份晚报,我看完一版副刊,面就来了。我每天都去,老板娘认得我了,我再去,不用说什么,她就会端面来。我从不说话,也没有人来干扰我。我坐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人。很多都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人,几个人一起,热闹得很,说着他们的语言,我每天都看见他们,他们吃很多,从不抱怨,偶尔,他们会要一瓶啤酒,就着面喝啤酒,居然也喝出了幸福。有时候会看到情侣,怄着气,互不理睬,后来,慢慢地,就和好了,拉着手离开。我坐在角落里,和他们不一样,可我很想融人到他们的里面,像他们那样,喝一口酒就会幸福,像她一样,男朋友太穷,只请得起一碗面,却也还是幸福。我想起来一个冬天,我在旅行中,夜深了,我在一个小车站等火车,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车站,它很老了,灯光昏暗,没有空调,也没有钟,有很多人躺在里面睡觉。我提着我的箱子,到处找餐馆,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火车站的附近,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小报亭,什么都没有。我走了很多路,终于找到了一家店,两个老太太的店,冷冷清清,卖砂锅。我坐下来,要了个砂锅做晚饭,砂锅很烫,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可是,它是多么难吃啊。我一个人,穿着很少的衣服,我面对着一个砂锅,旁边是我的行李,我吃着吃着就哭出来了,那是很反常的,因为我经常出门,这样的事情我经历得太多,我从不抱怨,可是,那个晚上,我因为一个难吃极了的砂锅哭得一塌糊涂。后来我才知道,我哭不是因为砂锅难吃,而是因为,明天我还要赶回去上班。现在我每天都去吃面,我在等待着离开,它太漫长,我知道他们在考验我,看我还能够坚持多久。有时候我去得太早,店的生意好极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老板娘也总会挪个地方给我,就像我读过的一篇写咖啡馆的文章,他们总有固定的客人,咖啡馆里太挤,老板娘总也会变出个位置来。有时候我去得太晚,店里只有我一个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睡着了。太阳照着她的小拉面店,它那么小,可是很亮。我就想,做一个机关公务员会很郁闷,做一个电台DJ会很危险,做一个女作家会很不幸,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如这个老板娘,守着这个小小的店,却是最大的幸福。然后,有整整五个月,我的日子都在网络和飞机上度过。我很好,我在网络里找到了爱,尽管那种爱无比动荡,令我死去活来,而且还没有成功。我在飞机上看到了另一架飞机滑出跑道,我们飞机里只有我尖叫,把空服都招过来了,因为我做过一模一样的梦,在我的多梦的1998年,我每天晚上都做一个同样的梦,我其他的梦都是灰色的,人物会变化,结局也会变化,我可以操纵我的梦,当梦里出现鬼怪的时候,我会对自己说,我在自己的梦里会对自己说,嗯,现在有些恐怖了,醒过来吧。于是我就醒了。或者我安慰自己,现在我在做梦,嗯,没什么可怕的,跳过这一段吧,继续。然后我的梦就跳跃了,往我喜欢的方向发展。真的。我从不欺骗我的梦。我发誓。我不再像我的小时候,做了噩梦以后就哭泣,孩子们总以为梦境里的一切就是现实,或者在以后的现实里,它总要发生。孩子们的梦清澈极了,孩子可以看到很多东西,长大了,就看不到了。只有一个梦,它不断地重复,而且我操纵不了它,它有剧情,从开始到结束,我改变不了任何一个情节。这个梦就是,我的飞机飞不起来,它左拐右弯,就是飞不起来,然后我往外面看,就看到另一架飞机滑出了跑道。每天晚上我的飞机都不断地飞不起来,每天晚上我都往外面看,一看,那架不幸的飞机就又滑出了跑道。现在它终于实现了。如果我一直都坐在宣传部的办公室里,我就永远也不会亲眼看到飞机滑出跑道,我的梦也永远都不会得到兑现,我会一辈子都生活在疑虑中。我想起来了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还在组织部里,每天都闲着,没有人理她,她也不理任何人,很快地,机构改革她就会下岗,并且饿死。我高兴得很,高兴极了。

王查理的朋友里面,喜欢坐飞机的几乎没有,王查理对飞机的态度是能不坐就不坐,如果有高铁的话。从北京到海口这一趟航班,王查理自己也不知道曾经飞过有多少次,几乎每次都是陪着母亲。王查理的女儿是母亲一手拉大的,后来女儿大学毕业就留在那边做电视编辑,所以,王查理总是陪着母亲飞到海口去看她的孙女。最糟糕的是,从北京飞海口的飞机总是晚点或延误,王查理也说不清在这个机场误过有多少次飞机了,每次王查理都在心里默默说“这次可不要误机,这次可不要误机,”虽然误机的好处是可以吃到那种质量比较好的免费盒饭,但谁又会为了吃一个盒饭而在机场待上七八个小时或更长。
  外边这时候又开始下雨了,候机大厅的玻璃“哗哗啦啦”一片响,王查理抬起头,天空是那种铁灰色,许多小说家特别喜欢用“铁灰色”来描写大雨将至的天空,候机大厅的玻璃要多大有多大,几乎可以看到整个天空,这时的天色变化很快,已经是接近黑或者是越来越黑了,这样的天气飞机注定是不能起飞了,那么就希望这场雨赶快过去,希望它快来快走。
  王查理慢慢吃着手里的盒饭,一边吃一边看着天,一边还会用手指按按那颗牙,王查理前边那颗牙不行了,前不久打篮球给磕了一下,所以他现在吃饭总是很小心,很怕吃快了会不小心把那颗牙齿给碰下来,他希望那颗牙齿自己会慢慢再长住,大夫说有这种可能,有时候一颗牙齿被碰了一下,摇动了,看样子就要掉了,但过些时候又奇迹般地长住了。
  王查理不想吃了,他看看手里的盘子,盘子分了几个格,一个格子里是米饭,一个格子里是红红的叉烧肉,也只是几小块儿,另一个格子里是一大块鱼,然后还有蔬菜,王查理把肉和鱼都吃了,菜却剩下。王查理说自己是肉食动物,从小就不太喜欢绿色蔬菜,所以只吃了两口。王查理决定不再吃,他看看两边,然后拖着行李箱去了后边,后边那排椅子旁的垃圾箱都快满了。然后,王查理又坐回到原处,多少年来,飞海口的登机口总是在10号,几乎从没变过。
  王查理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本书,他喜欢这种银灰色封面的小开本,他想静静地看一会儿书,这是一本专业书,讲心理的,王查理是心理医生,所以他一直很留意这方面,但王查理没看几行,眼睛就有点睁不开了,他觉得很困,很想迷糊一会儿,这几天他总是休息不好,因为他总是半夜爬起来看世界杯足球赛,一边看一边还会吃些东西,也不过是一杯红茶或是一小块儿那种叫做荞酥的甜点心。王查理把书放下,想闭着眼稍微歇会儿,也就是这时候他左边什么地方猛地响了一声,这响动把王查理吓了一跳,他睁开眼,有好几个人都朝那边冲了过去,像是出了什么事,王查理朝那边望了望,决定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晕倒了?或者是什么人犯了病需要急救?
  王查理站起来了。王查理上医科大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要去当一个心理医生。也没想到心理医生居然要有十分好的口才,而且,因为工作的关系还会时不时深入到某个病人的私生活里边去。王查理觉得自己也许再过若干年会去当一个作家,把自己的病人放在一起写成小说。王查理站起来,朝那边走过去,把挡在他前面的人轻轻推了推请他们给自己让开一下,这么一来,王查理就站到了前边。因为王查理站到了前边,所以他很容易就看到了那个年轻人,正背对着自己,年轻人的头发有一部分给染成了黄色,这个年轻人这时猛地抬起了腿,“嘭”地一声,年轻人的脚一下子就踹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被踹的那个人猛地朝前一扑。王查理虽然站在年轻人的后面,但还是能看到被年轻人一脚踹倒在地的是个老太太。“啪”的一声,这时候那个年轻人又举起了手,手落下来的时候,王查理才明白是那个年轻人在打老太太耳光。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又是“啪啪啪啪”接连几下,王查理要喘不过气来了,这可是件让人气愤不过的事,这么一个年轻人在打那么老的一个老太太,也只是停了片刻,那个年轻人再次对着老太太扬起手来的时候,王查理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可怕的尖叫,这尖叫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个被踹倒在地并被年轻人频频搧耳光的老太太竟然是王查理的母亲。
  王查理一下子坐了起来,满脸都是汗,身上就更不用说。王查理刚才的尖叫实在是太可怕了,坐在他周围的人都被他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大家都很吃惊地看着他,王查理这才明白自己其实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让他很吃惊的梦。王查理的母亲去世已经快一年了,在此期间,他很少梦到母亲,而让他想不到的是自己居然会在候机厅里梦到母亲。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王查理站了起来,因为站得太猛,他身子歪了一下,把正在充电的手机碰掉摔在地上。王查理的脸色在那一刹间真是难看,他朝那边看过去,刚才那几个人就是朝那边跑,也就是在那个地方,现在安安静静坐着几个人,那几个人谁都不跟谁说话,都在看自己的手机。就在那个地方,就在刚才,那个头发被染黄了一部分的年轻人一脚把母亲踹倒在地。怎么回事?这可太不像是梦了,梦不会这么真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那个年轻人去了哪里?即使是梦,那个年轻人也不能让人饶恕。
  “杀了他。”王查理说。
  旁边的女孩儿,正在看手机,马上到一边去了。
  “我要杀了他。”王查理又说。
  又有两个人挪了一下,坐到离王查理远一点的地方去了。
  王查理又坐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抖,手在抖。
  王查理看看左右,觉得自己最好是能找个人说说话,否则,也许自己会被憋坏,这个梦太刺激人,太让人受不了,王查理看看左右,擦了擦汗,或者是,马上再睡,继续睡,继续做那个梦,在梦里找到那个年轻人把他杀了。“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王查理听见自己在心里说。王查理把矿泉水瓶子拿过来,用力攥了一下,手还是有些抖,他喝了两口,又站起来,又朝那边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那边现在安安静静,坐在那边的人都在安安静静看手机,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像是最关心的就是手机,最爱的也是手机,如果手机可以和人做爱,人们几乎都可以不再结婚。接着,王查理又坐下来,开始打电话,给他的爱人,一个海鸥研究中心的研究员,王查理对爱人说这个可怕的梦,说梦中的情景。王查理很激动,有点语无伦次,又说外面的雨,说航班延误,说自己也许马上要再睡一下,既然飞机一时半刻根本就不会起飞,自己要在梦里找到那个年轻人。
  “杀了他!”王查理对着手机说。
  “不过是个梦。”手机里,王查理的爱人笑起来。
  “我要杀了他!我要在梦里杀他一回。”王查理说。
  王查理旁边的那个老年人,看着王查理,把报纸对折了一下。
  王查理开始翻自己的包,里边有洗漱用具,有一双拖鞋,还有一个小袋子,袋子里面全都是药片,王查理出门总是带着睡觉药,他睡眠不是很好。王查理想好了,就再睡一觉,如果睡着,也许会把那个梦给连续起来,也许这样自己真可以在梦里找到那个年轻人,有可能,一定要把他给杀了。王查理把手里的那两粒白色药片吃了下去,吃过药,王查理闭上了眼睛,他让自己不要想别的事,只想刚才做的那个梦,王查理是学心理学的,他知道这样有助于自己回到刚才的梦里去。
  还是今年五月,那天,王查理的母亲要去广场,她们老年合唱团有个演出要在五角星广场进行,所以那几天她们天天都要去那边去练一下,和她一起去的还有另外两个老太太,她们简直是已经无聊到非要唱歌不可,她们的歌声已经严重影响到广场一带人们的正常生活秩序,但她们不唱不行,一旦有人出面干涉,她们就唱得更来劲也更卖力。王查理的母亲,还有另外两个老女人,她们从小区北边那个大门出来就朝东边拐了过去,朝东拐,走不远,她们再朝北拐,过了那条马路,对面就是超市,从超市的后边去广场是个捷径。就在往东拐的时候,王查理的母亲忽然倒了下来,是一辆总是在人行道上乱窜的蹦蹦车把她撞了一下,王查理的母亲是朝右侧猛地倒下去,头部正好在花池的边沿上碰了一下,她“唉”了一声,然后几乎整个身子一下子就都扑到了花丛中,旁边的人只能看见她的腿在动,但她又奇迹般地从花丛里爬了出来。那个开蹦蹦车的年轻人,头发的一部分被染成了黄色,后来,据现场的人们努力回忆,也只能记起这一点。那个年轻人看王查理的母亲像是没什么事就走了。结果晚上就出了事,虽然接下来王查理的母亲还是去了广场,但她一句也没唱,她一直觉得头晕恶心,后来就突然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再后来她就被直接送到了医院。
  在王查理母亲住院的时候,王查理的女儿从海口急匆匆赶回来了,她一进病房就问王查理,“奶奶怎么还没醒来,不是说没事吗?”说话的时候,包还在她肩上背着,一个包两个包三个包,一个包里是摄像机,那种小型的,一个包里是录音机,那种大型的,另一个包里全部是化妆品,各种化妆品。王查理对女儿说,“都检查了,不会有什么事。”那几天,王查理的同事也不停地对王查理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只不过是轻微的脑震荡,明天就应该能醒来了,只不过醒来后头部会很疼。”
  但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医院又给王查理的母亲做了一次头部CT,但王查理的母亲还没有醒来。
  “不应该总是这么昏睡啊?”王查理对神经科的孟大夫说。他们是好朋友。
  “会醒的,也许马上就会醒来了,不会有什么事的。”孟大夫甚至劝王查理他们都先回家去休息,“有什么事就给你们打电话。”
  那天晚上,王查理还真回了家,还好好洗了一个澡,用了些浴盐,浴盐的味道很好闻,但就是让眼睛有点受不了。
  王查理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女儿从医院打过来的
  “是不是醒过来了?”王查理马上问。
  “问题是怎么还不醒?”女儿小声在电话那边说她担心会出什么事?
  “神经科的大夫都很有经验,他们说没事就会没事,也许马上就要醒了。”王查理对女儿说,“只不过轻轻磕了一下。”
  王查理和女儿说话的时候能觉得自己心里很慌,但他也只好这么对女儿说,那几天,王查理还准备去岳阳开一个会,那边的机票都给他已经订好了,王查理喜欢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他想好了要早去机场一会儿,要选一个靠走道的座位。但王查理没有去成岳阳,虽然为此他还查了不少有关岳阳的资料。
  “也许马上就会醒来了,也许马上就会醒来了。”王查理对女儿说。
  就在第二天,王查理的母亲却突然去世了,去世之前,王查理的母亲突然睁开了眼,但围在她旁边的人都知道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或者她在看别人看不见的什么东西,那种眼神让王查理永生难忘,王查理抱着母亲,看着她又慢慢闭上了眼睛,紧接着是长嘘了一口气,这口气出得很长,那情景,不是长嘘一口气,倒像是一个盛有气体的袋子突然破了,口袋里的气就都不停地跑了出去,人就一下子瘪了。
  “想不到,想不到,从片子上看,真是一点点事情都没有。”孟大夫搂住王查理的肩膀要他不要过分悲伤,连连说真是对不起,片子上真是一点点事都没有。他还又和王查理握了一下手,很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就从病房走了出去。剩下的事就是护士们的事了,她们很熟练地把那些吊在床头的瓶子和其它东西都取了下来,当然还没有忘了把氧气开关也关上。
  其间,王查理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一刻只有耳朵还是他的,有人从病房走廊跑过去了,又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快,又有人跑过去了,还尖叫了一声,王查理就那么一直静静坐着,好像是在等着母亲醒来。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事吗?”
  后来,那个孟大夫又出现了,已经到了交班的时候,他把什么东西塞到王查理的手里,他们是多年的同事又是好朋友。王查理此刻真好像已经变成了木头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孟大夫只待了一下就又离开了,这种情况他见多了,孟大夫离开的时候王查理才动了动,有什么从王查理的手里掉了下来,是孟大夫刚才塞到他手里那一沓钱。也就是在那一刻,王查理觉得自己很饿,忽然很想吃东西,那么想吃,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但王查理觉得这不是吃东西的地方,也不是吃东西的时候,他就依旧那么坐着,病房外边,依旧是有人过来,有人过去,又有人过来,又有人过去,好像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后来王查理忽然跳了起来,他觉得自己非吃点什么不可了,医院对面有几家饭店,后来王查理就坐在一家饭店里狼吞虎咽,满脸是泪,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东西,有几次他被噎着了,但他还是往嘴里不停地塞。那个饭店里的人认识他,破例给他上了一盘免费的果盘,果盘里是几片哈蜜瓜,几片橙子,还有两片西瓜,接着,服务员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我要杀了他。”王查理突然说。
  旁边正有人朝这边看,马上把目光错开。
  “蹦蹦车就不该上人行道,我要杀了他。”王查理又说。

现在的状态菲茨杰拉德说,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场梦,一种化学的发疯形式。对于我来说,也许年纪已经不是一个优势了,它成为了我的障碍,非常大的障碍。我总是在考虑我的年纪,考虑我是不是还没有阅读足够多的书籍,考虑我是不是还没有掌握好小说的技术,我认为我也许会因为年纪而受到轻视,总之我一直以来就是因为年纪而苦恼。可以这么说,我的小说就是我的生活。我关注我身边的男女,他们都是一些深陷于时尚中间的年轻人,当然我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天起众多的新鲜事物就开始频繁地出现,我们崇尚潮流,自我感觉良好。我认为我看见了很多东西,我想叙述它们,但我始终在写一些很浅直很狭窄的东西,关于年轻关于爱情之类,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写我个人的想法,虽然这种想法不太成熟,而且没有道理。我试着改变,想写点别的什么,这时候我发现了我的稚嫩和无助。供职的单位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很远,每天有车来接送,路上仍要花费很长的一段时间,上了班,再想要出去,交通就是件麻烦的事情,于是除了上班,我什么事也干不了。我只是把我能够记录下来的点点滴滴,我能够体会到的想法,凑几个晚上赶成一篇很粗糙的东西。好在我现在还处于最青春最富足的时期,我的身体可以允许我上班,并且写作。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充足的时间写作。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拥有了最多最多的时间,天啊,这么多的时间我怎么支配着用呢?在梦里我笑出声来了,我只希望它不再是一个梦,它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我还是庆幸我赶上了一个美好的时代,自从我写作,我使用的就是最好的电脑,键盘柔软,存储快捷,但是我从不知道去珍惜它,平日里不写,夜深人静了,才有了空闲去写,却总是力不从心。大概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过程,只是很多人就会在这段过程中放弃掉了,我还是想努力地写下去,用勤奋来发作品而不是其他。我不是一个有写作天份的人,但是我相信我的努力,因为对写作的看若生命的注重,我没有把全部的时间都花费到娱乐和爱情问题上面,当然它们对于一个年轻女人是很重要的。我感激我最初的选择,它指导了我让我没有陷进那种什么也不是的生活中去。我想我会勤奋地写下去,一直到我老,当我站在大厅里坦然地说“我已经老了”这句话的时候。头朝下游泳的鱼家里养着一缸鱼,它们在江南的水里腐烂。有一条鱼,它的背部烂出了无数个洞,但是它不知道怎么说出来,让人知道它痛。于是它开始头朝下,尾部朝上地游动,它每天都那样游来游去,人却觉得有趣,笑着观赏它古怪的姿态。鱼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疼痛,因为什么也没有得到改变,水没有换掉,又没有药吃,于是它只能死了,死得又很难看,僵直着动也不动,就那样头朝下地死掉了。我把它捞出来扔掉,因为别的鱼还在活着,只是或多或少地烂着,它们都把烂肉藏起来,静止着不动,就不会太痛。我早已经过二十岁了,可是我为了这条死鱼哭了一场,就是臭了一街的《泰坦尼克号》也没能让我掉过一滴眼泪。我歧视为了别人的虚假爱情自作多情。或者为了别人的爱情虚假地自作多情。我哭是因为我像极了这条鱼,我一直在腐烂,环境是富裕的,父母也是恩爱的,从小到大,又没有多余的孩子来与我争夺什么。可是我在腐烂,一直烂下去。我固执地认为,写小说是我的事业,可是他们告诉我,你现在从事的工作才是你的事业,小说只是业余爱好,我觉得我受到了打击,于是我开始想做点什么,但我只是在玩各种各样的花招,比如把头发染黄,并且希望他们在食堂里看到我的时候把调羹咽到肚子里去。我还干了点别的,比如穿着旗袍和木屐去上班,可是到年终我被评为了爱卫先进和档案工作先进,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成为那些先进,我认为所有的先进都是我的耻辱。我一直在想,换了别人,也许会对我现在过的这种生活心满意足,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幸福或者给了我幸福,我却痛苦。要么离开给我饭吃的地方,饿死,要么不离开给我饭吃的地方,烂死。我已经不太在乎怎么死了,死总归是难看的。长此以来,我无法写作。身体不自由,连心也是不自由的,所写的东西就充满了自由,绮想和怪异。如果说我身陷囹圄,写作就是我从栅栏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我等待着它变成一把钥匙。活在沼泽里的鱼印地安人说:创造万物的人,厌倦了做人就变成鱼活在沼泽里,很快鱼又觉得沼泽的水太浅,它游到大海里去了。我把它写进了我最喜欢的小说《鱼》(《江南》98年4期)里,在这篇小说里,“我”说,我的青春都给了报纸,每年年底把报纸拖出去卖就会发觉它们变得沉甸甸的,里面浸湿了我的青春。这也是我的现实。我全部的现实似乎就是坐在那里,看报纸,喝茶,开一些很大或很小很重要或不很重要的会议。我曾经在《头朝下游泳的鱼》(《作家》98年7期)中说到,我把头发染黄了,可能我是第一个把头发染得那么令人触目惊心的公务员,他们在食堂里看到我,他们窃窃私语,他们兴奋地把调羹都咽到肚子里去了,他们说,天啊,周洁茹染了头发,一定被她爸恶揍了一顿。我热爱这样的评论。小时候,我就一直有这种欲望,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弄糟,弄得不可收拾,可我从小到大干的每一件事情都很完满,我那么勤奋,努力,我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以谋取大人们的关注,我那么渴望关注,因为我孤独,我身上背负了父母所有的爱,他们竭力想要我明白,因为我惟一,所以他们要超出百倍地爱我,因为爱我,所以他们要约束我。而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惟一,所以我超出百倍地爱他们,因为爱他们,所以我约束了我自己。我想解释我要辞职的理由,因为我从来就是被迫着,我从来就不幸福,我很想进入一种不被迫的状态中。想想而已。我们生活在这么温情和美丽的年代,每个人都待我们好,我们吃饱,穿暖,我们应该满足。我们亮出了虚假繁荣的七十年代的旗帜,我们低吟浅唱,七十年代要说话。我谈论鱼,因为我相信鱼是厌倦了做人的人。活在沼泽里的鱼,尾部都是残破的,死了一样浮游在水里。可每一条活在沼泽里的鱼,一定都梦想着舞动完整的尾部,去海里。我做过很多类似的梦,那些梦像碎片一样重复地飞来飞去。我的每一个梦里,飞机都飞不起来,它们像动物那样嘶嘶乱笑,在跑道上缓慢地移动,拐弯抹角,可就是飞不起来,于是我写了《飞》(《花城》98年3期),它是我对自己97年写作的总结,我想我再也不会去写像《飞》那样轻松和跳跃的小说了。要飞起来,确实很难,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游到海里去了。年关我曾经在自己的小说中说,一过了二十岁,年纪就飞起来了。确实,时间是那么快地飞着,过了这个年,我就24岁了,也许并不能算老,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老了的感觉。与一个朋友聊天,过去的这一年中,她去了日本,又回来了,她差一点结婚,还是没有结,而现在,到年关了,除了两个人都还是单身,除了发生过的那些怎么也改变不了我们的小故事,什么都是物是人非了。过去的那么多年中,我一直都在工作,我从不会把自己空置到某种闲散的生活状态中去,我总是很紧张,因为我知道时间会过得非常快,在一列飞驰的火车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必须与它保持一致,如果不是太绝望,我不会主动选择做一个跳车者。我属兔,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母亲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了我一只玉如意,绘着蝙蝠和云纹,有“流云百福”的意思。父母的爱让我感受到,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仍是亲情,我曾经想过要放弃一切,去北京,可是我生活在一场局限中,我全部的现实就是我必须要与现实妥协。再以后再以后我都不会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冲动,我会回忆往事:在我23岁的时候,我想过要永远离开。过去的这一年,我写出了比往年更好的小说,我不可能让自己在新的一年,做得还没有旧年好。我要求自己一直都要向上,这些需要常态下的生活环境,较少的干扰和健康的身体,所以,在飞的时候我从不闭上眼睛,我的每一天都用来阅读和写作,但我已经很少再去思考了,我时常思考活下去的理由,写作的理由,我曾经认为一切都是无意义的,父母的爱是我活下去和写下去的理由。再没有其他。我已经有四个月没有写一个字了,我说过,我要改头换面,每年的年关,我都这么说,我给自己列了些计划,那些计划总是在困难但固执地进行着。在过去的一年,我做了很多前卫杂志的答卷和命题作文,他们要求我谈论爱情和婚姻,那些深深浅浅的短文章把我弄疯了,我一直要说的就是我与时尚评判,乐评人,散文随笔什么的无关,一定要牵扯与它们的关系,那么,我只是用它们来赚一些零碎钱。我曾经想过与一切保持良好的关系,我想新的一年我决不会再与体制合作了,我会重新开始写作,像我很小的时候,我疯狂地写作,在写作中得到快乐。那是一段多么美的日子。一天到晚散步的鱼我一直后悔我到今年才读到了张爱玲的小说,那真是一个严重透了的错误,但我看到了她的很多照片和手绘,我发现她那么美。我刚刚才发现。我做兼职DJ的时候有听众问我,你为什么只喜欢伊能静?我说,因为伊能静可以在自己的书里写,如果我的欲念更深沉一些或者节制一些就好了,但我却又想也不过是一次的人生,精精彩彩岂不更好?伊能静还写,张爱玲也说过,成名要趁早,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我同意。我在二十岁以前认为写作可以成名,可是现在我已经23岁了,所以我的观念已经很不同了。有一种文化周刊,很多人都在上面诉说,我为什么写作?他们说了很多话,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写。我在97年说,我写是因为我孤单,我在98年说,我写是因为我不自由,我在99年年关的时候说,我写是因为父母的爱。现在我说什么,也许我每年都会说出不同的理由来。我在网络上有个个人主页,所以我每天都会看到很多留言和电邮,我亲自看它们,回复它们,我从不弄虚做假。有一天我终于收到了来自我自己城市的一封信,那是第一封也是惟一的一封,我激动极了,但我强装冷静地给那个孩子回信,并且我安慰她,身在这个地方,却被这个地方漠视,是好事情。那个名字叫做莉美的女孩子,她问我很多问题,那些问题都是很奇怪的,可是我每一个问题都诚实地回答,我喜欢所有不严肃但是有意义的问题。莉美问我,你去过沙漠吗?我说没有。莉美问我,你是行政编制吗?工资多少?我说我目前还是行政编制,每月工资是八百三拾八元七角三分。莉美问我,你喜欢钱吗?我说我喜欢。莉美说,我喜欢《鹿鼎记》里的陈小春,你喜欢什么?我说我喜欢《古惑仔》里的陈小春。莉美说,你看什么书长大?我看什么书才好?我说,我小时候只看《西游记》,再后来我什么书都看,你就看张爱玲和三毛吧,活在过去和神话中不会头疼。莉美说,我求神不要让我写错地址。我说,神没有让你的地址错误,我正在给你回信。我买了麦田制作的朴树《我去2000年》,我反反复复地听他的第4首歌《那些花儿》,歌里有我以前一个好朋友的笑,她的名字写在封套上,那么明白。我反反复复地听,她的声音,那么活泼,像她的小时候。可是我不知道她在笑,还是在哭。我写的最好的小说,它是我97年的小说,名字叫做《花》,说的是我和她们的故事。以前我有最好的女伴,我们三个人,那个在朴树的音乐里笑的女子,她在北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另一个,她从商,在海口度过了她最美的时光,我刚刚接过她的电话,她说,我也开始写小说了,小说的题目是《那个有雾的海南》。海里的鱼我坐在海口的一条船上看日落,认为生活很美。可是我看见有一条鱼从水盆里蹦出来了,我猜测它是海里的鱼,因为它不停地跳来跳去,并且惊人地直立起来,在地面上摆出了水里的姿态,而淡水鱼如果蹦出来,只会软塌塌地趴在那儿,等待着有人捡它起来,重新扔进水里。海里的鱼仍然跳来跳去,小姐和厨师们都忙,没有人看到它,它直立了一会儿,然后死了,这些都发生在一分钟内,一条鱼的死亡,迅速极了。我有轻微的电梯恐惧症和飞机恐惧症,每次我上电梯和飞机,就会发抖,担心它们会突然从高空坠落下来。有一次,一个坐在我旁边的男人说,飞机如果出事故的话会很快,几秒钟吧,什么都结束了,所以你根本不必要恐慌的。我很悲哀,因为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办法避免的话,我希望我能在飞机坠毁前的那刻打通最后一个电话,告诉我的妈妈,我爱她。可事实是,一切都只会在几秒钟之内结束。所以我悲哀。我以前认为我是一条鱼,可以游到海里去,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一条淡水鱼,我比谁都要软弱,如果他们笼络我,我就被笼络,如果他们招安我,我就被招安,总之,再在水里活几天总比跳来跳去跳了一身血死了的好。我是这么想的。

1、【不大愉悦的晨起】

六点十分,潼醒了,喝完奶不再睡了,但是看样子没睡醒。

我从卫生间出来时,潼已经在脱睡裙,准备换衣服了。(昨晚已经自己准备了今天要穿的衣服)

我协助她穿好裙子,她自己在穿裤子时开始有情绪了,坐在床上不动,嘟囔着不想穿,穿不上......

我说:你需要妈妈帮你什么吗?

潼:我穿不上。

其实穿衣服对潼来说是轻车熟路的,但是现在她有情绪。

我帮她把脚从裤腿里弄出来,她自己穿好,然后开始说:我不要刷牙!

我一边洗头,一边听她嘟囔着,心里有些烦躁了,今天是周一,我很担心会堵车,这样我们都得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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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就!不!刷!牙!】

潼站在卫生间门口,带着哭腔说:我不要刷牙,我就是不要刷牙。

我脑子里飞速想着怎么办?共情?抱抱?启发式提问?或者,干脆不刷了?

我擦了擦头发,拉着潼的手到沙发边上,想要抱抱她,可是她很抗拒。

于是我坐在旁边对她说:你不想刷牙,觉得很烦......(带着目的)

我还没说完,潼立刻提高分贝哭:我就是不要刷,就是不刷!然后一副很抗拒的样子,不允许我再说话。

接着她去找爸爸,爸爸态度很好的回复:哦,要刷牙牙齿才会干净,不然牙齿会有蛀牙......(说教)

潼彻底怒了,咆哮着:我就不要刷牙!然后去拿了饼干吃。

我接着潼爸的话:你看你现在在吃饼干,刚才你还要吃蜂蜜,吃完了这些就要刷牙啊,不然甜东西都会留在牙齿上......(说教)

潼哭:不,我不要刷牙,我不想刷牙。

我忍着怒气:那妈妈帮你刷可以吗?

潼继续哭:我不要刷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发火,可我一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她的大脑盖子明显是打开的,无法让她思考,而我假如继续说下去,大脑盖子也要打开了。

所以我跟她说:你现在不想刷牙,那先休息一下,妈妈先去吹头发。(我需要冷静)

同时我体会着自己的感觉,我从开始的心烦已经转变为有点想要赢孩子的感觉(今天这个牙必须得刷),我已经和孩子陷入了权力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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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要主动退出吗?】

当我意识到我已经在和孩子进行权力之争时,一边吹头发一边问自己:我一定要和孩子争吗?我赢了会有什么后果?今天不刷牙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吗?我需要孩子听我的,还是愿意先退出争斗?孩子感受到理解重要,还是刷牙重要?

当我问完自己这些问题,就平静了下来,我放下吹风机,到沙发旁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不想刷牙是吗?

潼:我不想刷牙,我就是不要刷。

我说:那我们先去洗脸,刷牙的事情先放一下,你知道的,周一会堵车,我们要在七点四十出门,而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

潼放下饼干,不情愿的跟我到卫生间洗脸,一边还是在说不要刷牙。

我帮她放好小凳子,看着她的脸真诚的说:是啊,你现在就是不想刷牙,每天都做不喜欢做的事情,真的是很烦,我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当我说这些话时,我真的体会到不愿刷牙那种感觉,好烦,不想做还必须做,还是在没睡好的时候,烦透了。

不知道是我发自内心的共情被潼接收到了,还是她想到了什么,总之,她停下哭,从镜子里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就这样看了有十秒(我猜她是在看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接着她低头开始洗脸。

我帮她擦了香香,她说:妈妈抱抱。

我抱着她,听她说:我不想刷牙。

我搂着她:是啊,想到刷牙你就觉得很烦,现在又没睡好,很不舒服,一点也不想刷牙。

我心想她要是继续坚持不刷,那就不刷了,等放学以后再跟她一起做惯例表(她已经要求了几天了)。

这时,潼哼唧着,带着哭腔:妈妈,那你帮我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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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游戏的魔力】

我带潼走进卫生间,问她是否需要牙膏,她说不要,准备就绪后,我说: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潼疑惑的看着我。

我拿着牙刷,一边做飞行的动作一边说:这是一架清理飞机跑道的飞机。它呜呜呜的飞来了,呜呜呜......我要清理两条跑道啦.....

潼笑着张开嘴巴,我帮她刷了下面的牙。

接着我又开始让“飞机”飞,飞到嘴边,潼张开嘴巴,“飞机”又飞走了,我用飞机的口吻说:哦,我还没准备好,让我再飞会儿。

潼开心的笑着,有点着急的要抓“飞机”去清理“跑道”......

就这样,我一边配音,编着故事,潼一边笑着,一边配合的刷完牙齿。

很开心的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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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理解你】

在车上,潼趴在我的肩膀上,我说:早上不想刷牙时听到爸爸妈妈给你讲那些话一定很烦吧?

潼点头。

我摸摸她的头:是啊,没有人在不开心的时候还喜欢听到别人讲道理,妈妈也一样,我不开心的时候就想让别人不要跟我说话。

潼钻到我怀里,嬉笑着做吃奶的动作,然后哈哈大笑,一路依偎在我的怀里......

(雨奇,2015-5-18)

【后记】

这是2015年5月我和女儿之间发生的事,过去近一年了,现在,刷牙这件事,基本上女儿已经习惯做了,但是偶尔还是会不愿刷,有时候,我也就允许她不刷了。

关于这个清理飞机跑道的刷牙游戏,她现在时不时也会要求再玩一下。

养育孩子的过程,一定有很多抓狂的时刻,也一定会有犯错的时候,但重要的是,我们知道回来的路。

还有,父母可以犯错,因为我们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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