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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家长会,十个月零十天

法国玩偶一词再次被镇上的人们提及是在三个月后,就是“法国玩偶失窃事件”。关于这件事,麻子女士您了解多少呢?在七月末夏日庆典的晚上,镇上五户人家的法国玩偶被盗了,其中就包括我家。家里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钱也没有丢失,只有放在玻璃盒子里的玩偶被偷走了,真是奇怪。庆典在小镇边上居民中心的操场上举行,下午六点开始盂兰盆舞会,酒店举行卡拉OK大会,结束已经是十一点左右。镇委员会免费提供西瓜、冰欺凌、面条、啤酒招待大家,还有少数卖刨冰、点心的露天小店。作为镇上的活动,此次可谓规模不小。包括我家在内,玩偶被盗的人家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家族成员全部去参加庆典,二是玄关都没锁。但我想当时谁家都如此,如果家中无人时有受托寄送的东西送到,送东西的人可以直接打开玄关,把东西放在门口,这种事常有。因为有过法国玩偶参观游一事,警察草草得出结论,认为是小孩的恶作剧,最终是当做庆典当晚的离奇事件处理,小偷和玩偶都没有找到。我还记得父亲训斥我:“都是因为你们干那种事,让没有玩偶的孩子嫉妒才拿走的。”那件事情之后,暑假开始,我们从早到晚疯玩,特别中意小学的游泳馆。上午在某个同学家做完作业,下午去游泳馆,游泳馆四点关门后,我们还要一直在学校玩到天黑。听说如今连乡下的小学也采取各种防范措施,休息日孩子也不能随便进入,而当时就算玩到天黑,也没有一个大人批评我们,甚至如果偶尔在下午六点《绿袖子》的音乐响起之前回家,家里人会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或是不是吵架了。那次凶案的前后经过,我在事发后已经把知道的一切告诉了警察、学校老师、我父母,当时每个在场的孩子的父母,还有麻子女士以及您丈夫,在此,我想把事情经过从头再讲一遍,因为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那一天,也就是八月十四日的傍晚,因为是盂兰盆节,平时的玩伴们要么去亲戚家,要么家里来了亲戚,所以在校园里玩的只有我、真纪、由佳、晶子,还有惠美理。四人中有的和祖父母住在一起,有的和亲戚都住在同一个镇上,所以盂兰盆节对我们来说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日子,仍和往常一样玩耍。来自东京的职工在盂兰盆节假期间好像都不在,但惠美理没走。她告诉我们,她爸爸节日期间还有工作,而且八月末要去关岛旅行,所以决定待在镇上。我和惠美理在法国玩偶参观游的时候闹了点别扭,可是后来又重归于好,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也许是因为惠美理迷上了在那之后开始流行的探险游戏。盂兰盆节期间游泳馆休息,所以我们在操场的一角、体育馆的背阴处玩排球。我们只是围成一圈,互相投掷,努力连续投一百下,玩得很是入迷。这时,那个男人走过来。“喂,打扰一下。”男人和我们搭话。他穿一身带点黄绿色的灰工作服,头上缠着白毛巾。突然有人搭话,本来就有点不在状态的由佳没接住球。那个男人捡起滚到地上的球,朝我们走过来,他笑嘻嘻的,很爽朗地对我们说:“叔叔来检修游泳馆更衣室的换气扇,忘了带梯子。只是拧个螺丝,我可以把你们扛在肩膀上,谁来帮我一下呢?”如果是现在的小学生,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相当警惕。学校也并不一定是安全场所,如果当时我们有这种意识,也许可以避免事情发生,或者如果有人告诉我们,碰到陌生的大人搭讪应该大叫着逃开,这样也许更好。但在那时候的乡下小镇,大人最多只是提醒孩子,如果有人给口香糖或声称“你的父母病了”时要小心,也绝对不要搭陌生人的车之类。我完全没有怀疑眼前这位叔叔。不知惠美理怎么想,但大概其他几个孩子想法和我一样。听到“帮忙”一词,甚至有些跃跃欲试。“如果是扛到肩膀上,我个子最小,最合适。”“够不着换气扇怎么办?我个子高,我去吧。”“你们俩会拧螺丝吗?我这方面可很在行。”“螺丝太紧怎么办?我力气大,一定没问题。”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只有惠美理没有吭声。那个男人好似在做鉴定,把我们五个人挨个看了一遍,说“个子过高过矮都不行……眼镜掉了也不好办,你看上去有点重……”最后,男人看着惠美理说:“你最合适。”惠美理面露难色,看了看我们。不知是不是因为选中的人是惠美理而不是自己而感到懊恼,真纪提议大家都去帮忙,其余三人表示赞成。“谢谢大家。不过更衣室很狭窄,很多人去的话,会造成工作不便,而且万一受伤可不得了。大家就在这儿等着吧。马上就干好了,完了之后,叔叔给你们买冰激凌。”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那人说了声“回头见”,便拉着惠美理的手,穿过操场离去。游泳馆在大操场对面,我们没有再关注两人走远的背影,重新开始玩排球。玩了一会儿,我们在体育馆入口凉快的背阴处坐下,开始聊天。正值暑假,大人却不带我出去玩。爷爷家如果离得更远点就好了。听说惠美理下周要去关岛。关岛属于美国吗?还是一个国家?那个嘛,不太清楚……惠美理好令人羡慕,今天穿了芭比服,脸蛋也漂亮。像惠美理那样的眼睛叫丹凤眼吧?真好看,可她的爸爸妈妈却是大眼睛。她的迷你裙好可爱,是吧?惠美理的腿好长——还有,你们知道吗?惠美理来了那个啦。那个?是什么?纱英竟然不懂吗?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例假”一词。在学校聊起这种话题已经是第二年上小学五年级之后,一般只有女生聚在一起才说这些,妈妈还没有跟我提起类似问题,而且我没有姐姐,亲戚里也没有比我年龄大的女孩,所以根本无法想象。三个伙伴看似从姐姐或妈妈口中听说过,于是就像炫耀多么了不起的知识似的,给我解释“例假”是怎么回事。“例假”是能生孩子的象征,血从两腿之间滴答滴答往下流。什么?那就是说,惠美理已经可以生小孩了?是啊,由佳你的姐姐也一样吗?是啊,妈妈说我也快有了,还给我买了内裤呢。天哪!真纪也……据说早熟的女孩子大概从五年级就开始了,纱英你到了中学也会有的,听说大部分人到高中都会有。骗人,哪里有中学生生孩子的?那是因为没有怀孕。怀孕?是啊,纱英不会连孩子是怎么怀上的都不知道吧?对了,就是结婚吧?不对,你也太幼稚了——就是和男人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写到这里,我不禁担心您会说我写得乱七八糟,然后把信撕个粉碎丢掉。当时我们聊的入了迷,直到听见《绿袖子》响起,才意识到已经六点了。“今天堂哥要来,家里人要我六点必须回去。”晶子说,我们想到今天是盂兰盆节,于是决定早点回去,当然没有忘记去叫惠美理。四个人穿过操场,回头看看,比起玩排球那会儿,影子已经拖得的很长,这才意识到惠美理被带走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心里开始有些不安。游泳馆周围用铁丝网围着,入口敞开,门用铁丝固定起来。估计在那之后每年暑假都是如此。从入口处走上台阶就是泳池,泳池对面并排的两间活动板房作为更衣室,右边是男更衣室,左边是女更衣室。走在泳池边上,不由得想,这里好安静啊!更衣室的门是推拉式的,没有锁。记得打开女更衣室门的人是走在前面的真纪。“惠美理,完了吗?”她边说边打开门,“咦?”她很奇怪,因为里面没有人。“已经干完回去了吧。”晶子说。“那么冰激凌呢?说不定只给惠美理买了。”由佳很生气。“太滑头了。”真纪接着说。“是不是在那边呢?”我指了指男更衣室。里面鸦雀无声。“肯定不在,一点声音也没有。你们看。”晶子满脸不高兴地反手打开男更衣室的门。我们三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晶子有些迷惑地回过头,忽然尖叫一声。铺着浴垫的地板中间,惠美理头朝门口倒在那里。“惠美理。”真纪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大家都呼唤起惠美理来。惠美理睁着眼睛,纹丝不动。“不得了了!”真纪叫起来。如果这时她说“死了”,我们说不定会吓得抱头逃窜。“赶紧去叫人。晶子跑得快,你去惠美理家,由佳去派出所,我找老师过来,纱英守在这儿。”听了真纪的指示,大家立即分头行动,从此以后,似然再也没有一起活动过。这一点应该和其他三人的证词没有多大出入。发现尸体的经过已经有人反复问过我们四人,可是发现尸体之后的事却没人详细问及,而且,因为我们四人从来没有一起谈论过事情始末,所以在那之后大家都有些什么行动,我并不清楚。下面只是陈述我自己的行动。

那天,从学校后门出来,和晶子分开后,我跑到派出所。派出所警察好像每隔两三年换一次,当时派驻镇上的年轻警察姓安藤,长的高高大大,看起来似乎很适合穿宽松的柔道服。我虽被派来报案,却还是担心小孩子一个人随便进去会遭到批评。我提心吊胆地进去,发现警官正在听一个老奶奶说话,看起来很热心。我松了一口气。我是去报告有凶杀案发生,完全可以打断他们,但第一次来派出所的我就像来到医院的候诊室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等待。看到我这副样子,警官可能觉得我没有什么重大事情,便和蔼地对我说:“你先坐着等一会儿。”他让我坐在那个奶奶旁边的折叠椅上,声音听起来和他的外表很不相符。那个奶奶在说法国玩偶失窃事件,满口只有上年纪的人才用的方言。她说偷玩偶的一定是东京人。我在旁边听着,心中着急。我忽然想起这位奶奶是哪家的,那家的孩子曾炫耀说,盂兰盆节期间要去迪斯尼乐园,老奶奶一定是有些无聊才来这里,我不禁有些同情她。是啊,这就是惠美理被杀之后不久的事情。我没有像其他孩子那么害怕,你是不是有些不满?不过是真的,我当时还没有感觉到害怕。不是我心狠,更不是因为惠美理把我当小偷我心里有怨恨,仅仅是因为当时没有看清楚。之前几天家里为了迎接亲戚进行大扫除的时候,不小心把我平时戴的眼镜踩坏了。没办法,我只好带上以前的眼镜,所以那天我并没有看清楚。我当时只看到惠美理倒在昏暗的更衣室,并没有看清,所以心里也没有紧迫感,再次回到游泳馆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大事。那个奶奶走后,警察和蔼地问我:“不好意思,让你等了很久,你有什么事?”我说:“我的朋友倒在学校的游泳馆。”我只是报告了看到的事实。“这么大的事,你应该早点说!”警察说着立即开始联系救护车,可能他以为是有人溺水。之后,他马上带我坐上警车去了学校。警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是到了游泳馆看到你之后。你坐在男更衣室里抱着惠美理,不停地叫她的名字,我也是看到你那副样子才知道惠美理是真的死了。为了保护现场,最好不好抱起尸体,警官委婉地劝你,可能你根本没有听到。现场还有一个人,就是纱英。她蹲在更衣室门外,闭着眼睛,双手塞住耳朵,我们叫她也不抬头,于是,由我向警察解释了事情的经过。我们在体育馆的背阴处玩排球,一个穿工作服的叔叔过来,说他正在修更衣室的换气扇,想要一个人帮他点忙,就带了惠美理过去。我们几人又玩了一会儿,到六点钟,《绿袖子》响起还不见她回来,大家就去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发现惠美理倒在男更衣室。警官很认真地听我讲述,并记到本子上。期间,救护车来了,县警本部的警车也来了,附近的人也都来看热闹……游泳馆周围顿时拥挤不堪。纱英被慌慌张张赶来的妈妈背了回去,晶子和真纪的妈妈跑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我还记得晶子的妈妈吵着说:“我家孩子满头是血跑了回去。”真纪的妈妈则大声叫着女儿的名字四处找。当时周围一片骚乱,几乎没有人留意她们俩。人群中,只有我孤零零地被甩在那里。我是凶案的目击者,却没有人注意。驻镇警官正在向县警本部的人汇报从我这里了解到的情况。说不定嫌疑人就躲在人群当中,悄悄把我带走也不会有人留意。这么多人,却没人能救我……有比这更可怕的吗?为了让别人注意到我,我拼命想还有什么可以向警察报告。我去拿放在体育馆前面的排球,交给警察,说上面也许有罪犯留下的指纹,还在女更衣室演示发现惠美理时她躺在那里的样子。可以说我竭尽了全力。县警本部的人详细地问了我有关嫌疑人的情况。有人关注到我,我非常兴奋,拼命回忆当时的情景,然而对于很多细节,特别是嫌疑人的长相,我根本没有一点印象。不是想不起来,正如我前面说过的,我几乎看不见嫌疑人的长相。说是要连续传球一百下,失手最多的就是我,因为漏接球而把球弹到嫌疑人脚下的也是我。我懊恼极了。如果戴着平时的眼镜,即使看不太清楚,至少对嫌疑人的大概特征有点印象。比如有黑痣或伤疤之类。我很生妈妈的气,她总是说姐姐干不了,让我站在椅子上打扫堆满灰尘的架子。还有,那么多镇上的人都来了,却不见妈妈的影子。我家虽说在西区,却离学校有些距离,可能还不知道这里的动静。妈妈一定马上就来,我边想着边等。尽管有些生气,我还是非常喜欢妈妈。调查持续到了深夜,我在九点左右被警官送回家。妈妈打开玄关,一看是警察,很不好意思。哎呀,真对不起,我正要去接。筱原打电话过来说小学出了大事,可是,我大女儿从今天早上就不舒服,是很严重的哮喘,一直没有吃东西,傍晚的时候说想喝点蔬菜汤,这不,我正做着呢。我专门做的凉浓汤,身体在不舒服也能喝上一点。另外,我丈夫是家里的长子,你看,到现在还忙着……发生了命案,妈妈居然还可以满脸堆笑地说这些事情!看着这一幕,我流出了眼泪。不知道是感觉悲惨,还是伤心……我眼前浮现出抱着惠美理的尸体哭天抢地的你。我想如果是姐姐,妈妈一定会抱着哭;如果是我,即使被杀了,妈妈也不会去现场。你说我爸爸吗?听说爸爸白天一直都和叔叔们喝酒,到晚上已经醉的一塌糊涂,蒙头大睡了,即使醒着也不一定会来接我,说不定还会抱怨我烦人。虽然爸爸也没什么财产,但作为家族继承人得到过分的宠爱,对我这样不能继承家业又离期望太远的二女儿几乎不会多看一眼。看到我哭,妈妈又说了一句:“由佳你已经四年级了,对不对?一个人回来不就好了。”言外之意就是,如果那样,她也不至于丢人了。有我没我都一样,连父母都这样,别人视力再好,估计也不会注意到我,正如我模糊的视力。正这样想着,旁边的警官对妈妈说:“是我们把您的女儿留在那里,很实在对不起。”然后他转向我,弯下魁梧的身子,摸了摸我的头,“你一定也很害怕,可还是很镇定地给我们讲了很多情况,谢谢。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警察叔叔,今天你好好睡个觉。”他那双手大而粗硬,可是很温暖,几乎完全包住了我的脑袋。那时的感觉令我至今难忘。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找和那一样的手。事情过后,变化最大的就是姐姐对我的态度。可能妈妈毕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去接孩子。她忽然莫名其妙地对我好起来,甚至问我有没有食欲,想吃什么,邻镇的录像租赁店有很有意思的带子,要不要去借……在我记忆里还从来没有过这种现象。那,我想吃奶汁烤菜。我这么说了,可是当天晚上饭桌上还是冷面和梅子蒸鸡,说姐姐吃热的东西会恶心,吃不下。录像带最终也没有给我借,因为姐姐不喜欢动画之类很吵闹的东西。想的净是姐姐。你们是不是都在想,如果是我被杀的话就好了?我再也无法忍受,大叫着打翻冷面碗,这种态度还是第一次。迄今为止我一直忍着,觉得姐姐比我更难受,可是当时明明我更需要关注。没想到,这时姐姐忽然哭起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身体好的话,由佳也不会这么难过,原本我可以做奶汁烤菜让由佳高兴,我的身体如果健健康康的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苦?妈妈,你告诉我呀。姐姐哭着倾诉。妈妈紧紧地抱住姐姐,说:“对不起,真由,对不起。”这是凶案发生后第二天的事。之后,每到我和妈妈一起去协助调查的日子,姐姐一定会身体不舒服,于是常常让真纪的妈妈领我去。电视上播有关惠美理被杀一案的新闻,爸爸问我“警察都问了些什么”时,姐姐总是把筷子一放,不高兴地抱怨我们为何谈那么恶心的话题,害得她一点食欲都没有了。渐渐地,为了姐姐,那起案件在我家成了禁谈话题。和以前一样,姐姐仍然是被保护对象,而我依旧被弃置一边。发牢骚没用,也就死心了,然而并不是根本不在乎,何止不在乎,不安的感觉甚至日益增强。以前一直相信凶手很快就会被逮捕,可是好久过去了,依然没有一点结果,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我们的错。虽是孩子,但四个目击者居然都说记不清嫌疑人的长相。吓坏了的纱英平时就迷迷糊糊,晶子头部又受伤,她们说想不起来还能理解,我不相信连真纪也想不起来,因为连我都记得所有看得见的东西。不过,调查迟迟没有进展一定不止因为这个。比如,那天正好是盂兰盆节,凶手有可能是开车来的,平时有陌生的汽车来镇上,或许会有人觉得很稀奇,留意一下,而节日期间,拖家带口回老家探亲多半会选择开车而非坐电车,镇上到处都是挂着外县车牌的私家车或者出租车,所以关于可疑车辆的目击线索也许会很少。另外,即使有陌生人在镇子上活动,除非有特殊情况发生,一般都会认为是谁家的亲戚。况且,如果凶手换下工作服塞到提包里拎着走,大家更会觉得像探亲访友的样子。若在以前,即使盂兰盆节期间,要是看到陌生人,或许还有人会在意这人来自哪里,可是,自从足立制造厂建成之后,就来了很多陌生人,渐渐大家都习惯了。长此以往,这个小镇一定和大都市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逐渐淡漠。习惯于人情淡漠,也许反而会很舒服,而我却非常想让别人关注我。每逢这种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命案当晚送我回家的安藤警官。他会耐心地听我说话,还可以保护我不受坏人侵犯。为了能去派出所见他,我绞尽脑汁想借口。是啊,乖巧又善于社交的你一定很不理解为什么还需要找借口。笑嘻嘻地走进去说声“你好”,然后和他说说学校的事,或者聊聊闲话不就可以了?可是,那时的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刚走进去,如果有人问什么事,我会答不上来,一定会扭头逃跑。就算姐姐没有病,由于我们家是农民,不管是不是休息日,从懂事的时候起就常常听大人说:“忙着呢,去别处待着。”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想撒娇、想让别人关心并不需要理由。最初我就是去报告一些看似对案件的侦破并没有多大作用的线索,比如,虽没记住嫌疑人的长相,感觉声音和某个演员很像,或者在西区有个法国玩偶的人家有二十来户,而在庆典当晚被盗的玩偶都出自排名前十的人家,结果,不出五次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还去交过几次在路边捡到的零钱。不可能经常碰到这种事情,我就半路上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一百元硬币交过去。现在想想,付钱和人见面,让人听自己说话,和去男招待俱乐部简直一样。实际上,那之后的十年,我完全陷入其中,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已经走入了死胡同。说老实话,我非常讨厌你,就是现在和你这么说话,心情也不能说很好。不过,和别人谈一谈,原本自己看不到的东西会越来越清晰。我们几个人从那件案子之后就再没有一起玩过,也没有再一起谈论过那件事,如果四个人再次深入地谈谈,也许结果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要说起糟的事,我……第一次偷东西是事发半年之后。疼,疼……稍等五分钟。

那是在大概十五年前,我上小学四年级时的暑假。我考入这个县的大学,后来又参加县里的教师录用考试,才来到位于海边小镇的市立若叶第三小学就职,而我的家乡在另外一个地方。XX小镇,不知道大家是否听说过?那是位于山间的一个小镇,面积、人口和这个小镇差不多,另外,在经济方面,和这个小镇依靠造船厂维持运转的情况也很相似,所以,即使来到这个在县里也不多见的偏远小镇工作,我在生活上丝毫没有不适应。问孩子们他们居住的小镇是什么样子,孩子们会回答说,大海很漂亮,或者说风景很美。回答的很对,但这可能是因为较低年级的老师曾经这么说过,不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不会明白自己居住的小镇的优点。我居住过的小镇空气非常干净,这是小学老师告诉我们的。老师这么说,是因为我小学三年级快结束的时候,精密仪器公司足立制造厂在镇上建了新工厂,而我们一直住在那里,却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一点。我也非常喜欢那里的空气,大口呼吸时会闻到潮水的香味。来这里工作后,我买了一辆小型汽车以方便上下班,并未过度使用,可是到第二年金属部分的边缘就开始生锈了。看到这个,我才重新理解家乡小镇空气干净的意义。就在那样一个乡下小镇,镇上的小学发生了命案。这次也一样,虽然最初的三天引起很大骚动,或许再过一个月,小镇之外的人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全国平均不到三天就发生一起杀人案,所以很难让大家永远记着,况且毫无关联的人也没有必要记住。在我出生的小镇发生的杀人案由于发生在小学,当时在全国轰动一时,可是到如今,十五年前的命案估计在各位的脑海里已经荡然无存。那是八月十四日发生的事情。由于两个小镇规模相当,为了便于理解,大家完全可以想象自己十五年前的情形。对于和祖父母住在一起的乡下孩子来说,盂兰盆节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甚至不如说是很无聊的日子。亲戚们从大城市回来探亲,孩子在家中没有待的地方,就被打发到外面玩,可是,学校的游泳馆关闭,到河边玩大人又会生气,说会被鬼怪拽住双脚。没有任何娱乐设施,也没有便利店,所以上午和家人亲戚一起去扫墓,中午早早吃完午饭,接下来就像难民一样在什么都没有的小镇上游荡,一直到天黑。这样的孩子很多,不仅仅是我,经常一起玩的住在小镇西区的同年级女生纱英、晶子、由佳的情况都和我差不多。所幸西区有小学,我们就和往常一样在校园里玩。同伴中还有一个叫惠美理的女孩,她不是这个小镇土生土长的孩子。上小学后,决定玩什么一般由我来定。可能是因为个头高,在同年级孩子中,我总是被当做大姐姐。比如,在河滩玩的时候,如果有人的鞋子不小心被水冲走,大家都会看我,虽然不说“你给捡一下”,可是会问“怎么办?”,不得已,我只好去捡。跑到下游,脱光脚战战兢兢地下水,等着鞋从上游冲下来,最后总算捡回来,这时候大家会说:“还是真纪行。”好像我是很靠得住的大姐姐。不只是孩子们这样,集体放学回家的路上,当有孩子摔倒大哭的时候,过路的大人就会对我说:“你是姐姐,一定要照看好大家。”在学校也一样,班里如果有被孤立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就会对我说:“玩的时候也叫上XX。”原本父母就是这样对我的。在家里我是长女,受到如此待遇也是理所当然。过节的时候,如果本区有孩子的活动,就会有人说“你来参加吧。”,给我分配很重的任务。学校举办自愿参加的义务活动,如果得知附近的孩子参加而我没去,妈妈就会发火,戳我的脑袋或脊背,因此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我都尽量参加。这样一来,镇上的人对我的印象是“很坚强”,不知不觉我也开始自认为“很坚强”,所以,我认为自己承担一切是理所当然的,或者不如说认为自己必须那么做。游戏也一样,我总是绞尽脑汁地想大家玩什么会更开心,然后提议。在座各位也许会对我的话一头雾水,可是,因为这些事和这次事件相关,就请各位耐心听下去。升入四年级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由于足立制造厂的建成,从东京来了很多转校生,我们班里来了一个叫惠美理的女孩子,据说她爸爸在足立制造厂担任要职。惠美理成绩很好,还知道好多乡下孩子不懂的政治经济知识,比如日元升值是什么意思、会给国内带来什么影响之类,她懂得很多。有一天课上,老实说我们居住的小镇空气很干净。但并没有一个孩子立刻真正认同,下课后,有人向惠美理求证此事,得到她的承认,大部分孩子才表示信服。也就是说,惠美理说的话,我们都认为是正确的。从那以后,班里的孩子做决定时一定会找惠美理商量,即使是班上的值日或者娱乐活动这种完全不需要都市生活常识的事情,也要找她,而这些原本应该是我做的。我心情很复杂,但惠美理说的话的确都对,而且,她的提议都很新鲜有趣,我无法反对,渐渐对她言听计从。可是,和朋友们的游戏被她全盘否定,心里还是很别扭。在惠美理搬来之前的一段时间,女孩子之间流行一种参观镇上各家法国玩偶的游戏。我自然是发起人。大家都很着迷,没想到惠美理只参加一次之后说了句:“还是芭比娃娃好。”就因为这一句话,第二天这个游戏就终止了。在惠美理掌握一切之前,我发起过一个新的游戏——探险。在离镇上不远的山间入口又处无人居住的破房子,是一幢外观时尚的西式建筑,已经废弃多年。据说这原本是一个在东京经营公司的富翁为体弱多病的女儿建的别墅,结果完工前夕女儿就去世了,所以一直无人居住,闲置至今。这种留言在孩子们之间传得有板有眼,很久之后才知道,这实际上是一家旅游开发公司在镇上开发别墅时建的一栋样板房,结果那个公司中途破产,于是房屋就此搁置起来。大人告诉我们不要去那里,而且房子的窗户和门都用木板钉死,无法进入,所以我们以前很少靠进。我的一个朋友由佳家里的葡萄园就在废屋附近,有一天听他说,钉在废物后门上的木板脱落了,虽然锁着,用发卡很容易就可以打开,于是我叫上相熟的玩伴和惠美理一起去看。探险游戏非常快乐,法国玩偶之类早被抛到脑后。只有我们知道可以进入那里,虽然里面仅有几件固定安装的家具,装饰用的壁炉和花架床,但对我们来说那里简直就是城堡。我们拿来点心在那里聚会,或者把大家的宝贝收集起来藏在壁炉里,玩得非常开心,可是,这样的游戏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月。有一天惠美理忽然说她不想去那里了,还说她告诉爸爸能进废屋的事了。我们问她为什么那么做,惠美理只是沉默不语。不知道是不是惠美理的爸爸干的,总之后来我们再去,门上已经安上更结实的锁,进不去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和惠美理玩,因为惠美理提议以后玩排球。我已经决定升入五年级后参加排球社,多次央求父母给我买排球,可他们说等入社以后再说,一直没有给我买。惠美理有排球,而且是正式比赛使用的名牌货,是电视上看到过日本选手用的球。我想用那种球,所以主动和惠美理套近乎。命案发生当日我们也玩球了。我向大家提议一起到校园玩球,并且拜托惠美理从家里把球拿来。那天天气非常好。一说到山间小镇,也许大家印象中就是凉爽,可是那天艳阳高照,让人很难相信已经入球,只稍微在外面走一走,裸露的四肢就已经被晒得火辣辣地疼。惠美理说:“太热了,去我家看迪士尼的片子吧。”盂兰盆节期间,所有家长都严格要求孩子:“不要去别人家,会给人添麻烦的。”正因如此,我的意见得到了赞同。而且,我不太喜欢惠美理的家,她家的好东西太多,会让我们感觉自己好惨。可能其他孩子和我有着一样的心情。虽然叫唤着热死了,可是一到体育馆的背阴处,大家很快就玩得入了迷。我们围成一圈传球,要连续传一百下。说这话的人是惠美理,她说既然玩,定个目标会有成就感,更有意思。果然,数到八十以上的时候,大家都非常兴奋,边传球边欢叫。惠美理就是这样一个女孩。传球第一次超过九十,我们正玩得高兴,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来到旁边。那人并没有手持救生刀向我们挥舞叫喊,而是慢慢走近停下来,笑着对我们说:“叔叔来检查游泳馆更衣室的换气扇,可是忘了带梯凳。只是拧一下螺丝,够不着的话,我会让你们骑在脖子上,你们能不能来帮我一下?”我想这种事情应该由我承担,于是主动请缨。别的孩子也都自告奋勇要求帮忙,可是那人说我个子太高,对于别的孩子,他要么嫌戴眼镜,要么就说看起来太重,最后选了惠美理。当时我想,怎么又是惠美理。我有些懊恼,随即提出:“我们大家都去帮忙吧。”别人也都赞成,但那人马上拒绝:“太危险了。”他说让我们等着,做完后给我们买冰欺凌,然后就拉着惠美理的手走向游泳馆。

在座各位家长平时是怎样给孩子讲防范对策呢?不会有人认为连这个都应该全部由校方来教给孩子吧?我家孩子拿筷子的姿势很奇怪,在学校你们是怎么教的?这是我前几天接到的一个电话问的。孩子已经上四年级了,不知道一直以来他都在干什么。也许那位家长就有类似想法。当然,学校并没有告诫孩子,在上学放学途中,如果有可疑的人搭讪,一定要大喊,或者按装在书包上的警报器;一定不要乘坐别人的车;可以跑进附近的商店或住宅求助;尽量走行人较多的地方;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向大人报告,等等。在座各位中或许也有人做的很周到。最近有安全网站提供一种服务,就是把不良分子的信息发送到手机上。可能登录这种网站的人不少吧?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我班上的一个女孩子向我报告说:“老师,今天来上学的路上,在十字路口有一个奇怪的叔叔一直盯着我看。”我连忙跑过去看看,才知道是其他年级的老师在例行巡查。当时的我们如果能像这个孩子一样心存警惕,可能会避免凶案的发生。可是,当时的大人们没有在这方面给予叮咛嘱咐,何况事发地点是学校,那人穿着像模像样的工作服,提出的请求好像也很正当。没有惠美理参加,我们连续传球一百下后,坐在体育馆门前的台阶上来聊天,过了好久惠美理还没有回来。不就,夕阳西下,宣告已是下午六点的音乐响起。现在的小镇是播《七个孩子》,而我们那个小镇播《绿袖子》。是不是时间太长了?我们开始有些担心,决定去游泳馆一探究竟。我们那个小学的游泳馆和这所小学的很像,但出入口在夏天会开着。我们从入口进去,穿过泳池,走向更衣室。里面很静,能听见远处的蝉鸣。更衣室没锁。走在最前面的我打开更衣室的门,可是里面没有惠美理和那个男人的身影。是不是没打招呼就走了呢?我有些生气,又不死心,于是决定打开男更衣室看看。开门的是晶子。在她反手打开门的瞬间,一副可怕的景象跃入眼帘。惠美理倒在地上,头朝向门口,眼睛圆睁,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从她的鼻子和嘴里流出液体。我们连声呼唤她,可是没有任何反应。我们才反应过来,惠美理死了!出大事了!我当场开始给大家布置任务。晶子和由佳跑得快,我吩咐她们分别去惠美理家和派出所,让最老实的纱英留在现场守候,我则去叫老师。没有人提出异议,纱英留在那里,其他三人同时跑开了。大家不觉得我们很勇敢吗?看到朋友的尸体,仅十岁的孩子没有哭也没有惊叫,而是分头行动。除我之外的三个人的确很有勇气。从后门出去比较近,于是去惠美理家和派出所的二人出了游泳馆后穿过操场,朝体育馆后门跑去。我一个人朝校舍跑。校舍有两栋,南北朝向,面向操场的是二号馆,面相体育馆正门的是一号馆,教师办公室在一号馆的一层。一般人们都误以为暑假期间老师也休息,其实根本不是。教师在学生放假期间也上班,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其间和一般的企业一样有带薪休假,盂兰盆节也休息。所以即使是暑假期间,如果不是休息日,教师办公室应该也有老师在,可是,如前所述,命案发生当天是八月十四日,盂兰盆节三天休假的中间一天,老师们都休息。上午也许至少有一个人会来学校办事,但那时已经过了下午六点。我跑到一号馆,发现校舍的五个入口包括正面玄关的入口都上着锁。我又跑到两座校舍之间的中庭,绕到教师办公室的窗户外面,不用踮脚就可以从白色窗帘的缝隙看进去,里面空无一人。这时,一阵恐惧袭来,校园里是不是只有我自己和杀死惠美理的那个人……他躲在附近,接下来是不是就盯上我了……回过神来,我已拼命跑过中庭,出了正门,一溜烟跑回家里。进了家门我也没有停下来,在玄关甩掉鞋子,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拉住窗帘,蒙上被子开始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怕!怕!怕!过了一会儿,妈妈冲进我的房间,揭开被子说:“原来你在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回来的时候妈妈去购物了,途中听说小学出了大事,就慌慌张张赶到学校,在一片混乱中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我,想到必须告诉父亲便先回到家,却发现我的鞋胡乱倒在玄关,立刻跑进我房间。我边哭边说,惠美理死在了游泳馆的更衣室。母亲大声斥责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回来后不赶紧告诉我们,却躲起来?”我正准备说是因为害怕,忽然想到,其他孩子都怎么样了呢?我想,连向来很坚强的我都吓得逃了回来,其他人肯定也不例外。妈妈是从晶子的妈妈口中听说出了事。晶子头上受了伤,被哥哥领回家,并且向妈妈报告说惠美理在游泳馆出了大事。晶子的妈妈正准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碰到我妈妈,就一起去了小学,中途又碰到纱英的妈妈背着纱英回家。当时惠美理的妈妈在游泳馆,派出所的警察和由佳也在,平时不引人注目的由佳很清楚地讲述了目击情形。你干什么了?这种时候你才应该表现得最冷静,为什么只有你躲在这里?真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我被这么骂着,头上、背上挨了好几下,我边哭边反复说对不起,可是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又是在对谁道歉。各位可能已经清楚,只有我逃跑了,其余三个人都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向惠美理的妈妈报告女儿的死讯一定很可怕,给平时根本没有打过交道、一脸严肃的警察讲述事情经过也一定很可怕,在那里守着尸体更可怕。我没有勇气。不仅如此,由于遭遇这样的事,我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我失去的是我存在的价值。我也单独接受过关于惠美理被杀案的调查取证,可多数情况下还是在老师和父母的陪同下四人一起接受询问。问题诸如:嫌疑人从哪里走过来的,是如何搭讪的,服装、体型、长相是不是和哪个明星类似之类。我拼命回忆案发当天的情形,而且总是抢先回答。是负疚感驱使我想弥补过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妈妈陪我去的时候,她总是趁周围人不注意捅捅我的背说:“你带头说。”可令人吃惊的是,在我后面回答的孩子一一否定了我的说法。“他穿着灰色工作服。”“不对,带点绿色。”“眼睛细小。”“是吗?我倒不觉得。”“看上去挺和蔼。”“胡说。一点都不和蔼,只是他说给我们买冰激凌,才会有那种感觉吧。”总是出现诸如此类的对话。即使在惠美理主导一切之后,她们三个人也从未反驳过我的意见,可是这一次大家都开始否定我,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胡说什么?”她们还异口同声地说:“想不起嫌疑人的长相。”自己想不起来,却否定我的说法。我想大家都察觉到只有我逃跑了。没有人直接指责我,但心里肯定很生气,很鄙视我。她们一定会想,平时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到头来不是你最胆小吗?现在又来出风头。可是,如果仅仅如此,即使有负疚感,也不应该被罪恶感困扰。不管怎么说,我去了教师办公室,在这起案件中我最大的罪过不是临阵脱逃。我犯了更大的罪过,今天是首次在这里坦白。我记得嫌疑人的长相,却说不记得了。从被嫌疑人搭讪到发现尸体的过程都记得,可是当被人问及最关键的一点——嫌疑人的长相,其他三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看到这一幕,我非常不解。怎么可能只忘记长相?我无法相信。如果是那样,就不要否定我的正确回答,我很生气,而且实际上也想那么说出来,同时心里还很鄙视她们,四人当中我学习最好,她们真够笨的。可是,我竟然比这样的孩子还要胆小……想到这里,我脑中冒出一个想法。除我之外的三个人都独自完成了任务,这应该比四个人一起发现尸体更可怕,是不是因为当时的恐惧使得大家想不起那人的长相呢?我能记得,是因为在那之后什么都没做。当被问及发现尸体之后大家都干了些什么时,我回答教师办公室没有人,想到需要叫个大人过来,所以就回家了。从学校到我家途中有好几户人家,有几家在参观玩偶时还拜访过,我却过门而不入跑回家,而家里尽管有爸爸和一些亲戚,我却什么都没说。假如当时我及时向大人报告,有关嫌疑人的情况是不是可以收集得更多一些呢?产生这种想法是在最近。当时我认为记得嫌疑人的长相是坏事。如果只有自己能正确回答,甚至警察和老师都会察觉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做,然后对我进行谴责。但是,我不后悔当时回答不记得。到后来我甚至深深认识到,也许这么做反而更好。因为罪犯没有抓到。如果说记得,被罪犯知道的话,下一个目标就会是我。我说不记得,就可以保护自己。可能因为当时交的朋友已经不只限于年龄相仿,或住在附近,而已经发展到愿意与志同道合的人交往,或者也可能是因为不想再回忆起那次凶案,总之那件事之后,我们四人就很少一起行动。升入五年级后,我加入了排球社,到六年级时成为儿童会副会长的候选人,并最终成功当选。会长一职由男生担任,所以妈妈要求我竞选副会长。交了新朋友,有了新的环境展示自己,我竭力恢复名誉。升入中学后,我带头承担学生干部的工作,还积极参加社区义务活动。所以周围的人更夸我坚强。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其实都是在逃避。远远地看到总是有些战战兢兢、缩头缩脑的纱英,常常逃学旷课的晶子,和沉迷于夜游、走上盗窃歧途的由佳,我认为自己是在那件事之后最努力地一个,并已经充分履行了在案件中应该承担的责任。我始终持有这种想法,直到有一天我们被惠美理的妈妈叫到家里。在凶案过后第三年,惠美理的父母要返回东京。据说她妈妈在破案前不想离开那个小镇,可是由于丈夫工作上的安排,不得已决定离开。她的妈妈因为女儿惨死伤心过度,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甚至一度卧床不起。她比谁都希望破案,可是还没有坚强到能够独自一人留在小镇找到罪犯。初一那年夏天,我们四人被身材窈窕修长、犹如女明星般的她叫到家里。她说想在离开之前最后听一次当天的情况,还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们没能拒绝。惠美理爸爸的司机开着一辆大车把我们一一接上,开向足立制造厂的员工公寓,我们四人曾经拜访过那里。那次凶案之后我们四个人还是第一次一起行动,可是途中我们完全没有谈及那次不幸,只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诸如兴趣小组的活动如何、期末考试怎么样之类。只有惠美理的妈妈一个人在家。那是周六的下午,天气晴朗,房间犹如高档宾馆,从楼里看下去,整个小镇尽收眼底,蛋糕上嵌着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据说是特地从东京运来的,红茶也非常好喝。如果惠美理在的话,应该是异常优雅的饯别会,可是,惠美理被杀了。与晴天的天气相反,房间里气氛很凝重。吃完蛋糕后,惠美理的妈妈要我们讲讲案件的经过,四个人以我为主大概讲述了那天的情况。忽然,惠美理的妈妈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声:“够了!你们就像傻瓜,总是反复说记不起长相,就因为你们这么笨,所以过了三年还没有抓到罪犯。惠美理就是因为和你们这样的笨蛋一起玩才会被杀害,都是因为你们,你们就是杀人犯!”我们是杀人犯——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次凶案之后,我们很痛苦,也一直没有放弃努力,没想到最后不仅没能赎罪,竟然变成是由于我们的过错造成了惠美理的死亡。惠美理的妈妈继续说:“我绝不会原谅你们。在诉讼时效内,你们必须找出凶手!否则,就必须赎罪,直到我满意为止。如果做不到,我会向你们复仇。我拥有的金钱和权利超过你们的父母好几倍,我一定要让你们受到比惠美理更惨的惩罚,只有身为惠美理的妈妈的我才有这样的权利。”比起那个罪犯,惠美理的妈妈似乎更可怕。对不起,我记得那个男人的长相。如果当时这么说了,也许如今我就不会站在各位面前旧事重提。可惜的是我当时真的忘了那个男人的长相,本来那人的特征就不是很明显,而且长期以来我一直暗示自己“不记得”,三年时间足够淡忘了。给四个孩子留下重大约定的第二天,惠美理的妈妈离开了小镇。不知其他孩子作何感想,一直以来,我都在拼命想不被报复的办法。不可能抓到罪犯,所以我选择后者,即可以得到惠美理的妈妈认可的赎罪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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