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 2019-08-24 13:44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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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内脏,今天我不愿面对自己

站台上,火车喷着蒸气,亲人们追着它跑过来。每一步,他们都高高扬起胳膊,挥舞。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车窗后。窗玻璃的下沿到他的腋下。他在胸前持着一束白色碎花,神情呆滞。一个年轻女人把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从火车站拽出去。女人是个驼背。火车开进战争。我啪的一声关掉电视。父亲躺在房间正中的棺材里。房间四壁挂满照片,看不到墙。一张照片中,父亲扶着一把椅子,他只有椅子的一半高。他穿着长袍,弯腿站着,腿上满是肉褶子。梨形的脑袋上光秃秃的。另一张照片上,父亲做了新郎。人们只能看到他半个前胸。另一半被母亲手里的一束白色碎花挡住。他们的头紧紧挨着,耳垂碰到一起。又一张照片上,父亲笔直地站在一道篱笆前面。高帮鞋踩着积雪。雪太白了,父亲看起来像站在虚空中。他的手扬过头顶,在打招呼。上衣领子上有些符号。它旁边的照片上,父亲肩扛锄头。身后一根高高的玉米秆,伸向天空。父亲头戴圆边帽。帽檐下宽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下一张照片中,父亲坐在货车的方向盘前。车上载满了中。每周他都把牛送进城里的屠宰场。父亲瘦削的脸棱角分明。每一张照片中,父亲都定格在一个姿势。每一张照片中,父亲似乎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然而事实上他总是知道的。所以这些照片全都是假的。那么多虚假的照片,他所有虚假的脸,让屋子变得阴冷起来。我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我的连衣裙被冻在木头上了。我的裙子是黑色、透明的。我动弹的时候,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我站起来去触摸父亲的脸庞。它比屋子里的东西还要冷。外面正是夏天。苍蝇纷飞,忙碌地产卵。村庄顺着沙石路延展。棕色的路面滚烫,反光烧灼人眼。墓地用碎石铺成。坟墓上堆着大块石头。我看向地面,发现我的鞋底向上翻翘。我一直踩着鞋带儿走了好久。它们又长又粗,拖在身后,末端卷成一团。两个步伐踉跄的小个儿男人从灵车里抬出棺材,用两根破烂的绳索把它沉进墓穴。棺材摇摇晃晃。他们的手臂越伸越长,绳索越放越长。虽然天气干燥,墓穴里却被水浸透。你父亲身上背了好多条人命,其中一个醉醺醺的小个儿男人说。我说:他参加过战争。每杀25个人他就得块奖章。他带回来很多奖章。在一块萝卜地里他强xx过一个女人,这小个儿男人说,和另外四个军人一道干的。你父亲把一根萝卜塞进她的两腿之间。我们离开的时候,她流血了。那是个俄国女人。那之后的好几个星期,我们还把武器都叫做萝卜。那是深秋的一天,小个儿男人说。萝卜叶子因为寒冷而发黑,皱缩在一起。然后,小个儿男人搬起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棺材上面。另一个醉醺醺的小个儿男人接着说:新年里,我们在一个德国小城看了场歌剧。女歌手的声音尖厉,就像那俄国女人的叫声。我们挨个儿离开大厅。你的父亲待到了最后。后来的好几个星期,他把所有的歌都叫做萝卜,把所有的女人都叫做萝卜。这小个儿男人喝着烧酒。烧酒在他的肚子里咕噜作响。我肚子里的烧酒就像渗进坟墓的地下水那么多,他说。然后,小个儿男人搬起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棺材上面。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十字架旁站着葬礼致辞人。他向我走过来,两只手埋在上衣口袋里。葬礼致辞人的纽扣眼里别着一支巴掌大的玫瑰。花朵纤柔如丝。他站到我身边,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握成拳头。他想把手指抻直,却没成功。痛苦让他的眼睛肿胀。他自顾自地低声哭泣起来。战争中和老乡没法合得来,他说。那些人不听命令。然后,葬礼致辞人搬起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棺材上面。现在,一个胖男人站到我身边。他长了颗水囊袋一样的脑袋,看不到脸。你老子睡了我老婆好多年,他说,他在我喝醉时勒索我,还偷我的钱。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接着,一个满脸皱纹的干瘦女人走向我,她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对我呸了一声。遗体告别会设在墓地的另一头。我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看,吃了一惊,因为人们正盯着我的胸。我感到冷。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我。眼睛空洞。眼皮底下的瞳孔刺人。男人们的肩头扛着步枪,女人们把念珠拨拉得噼啪响。致辞人撕拉着他的玫瑰。他扯下一片血红的花瓣,吃了下去。他给我打了个手势。我知道,我现在必须要发表演讲。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一个词都想不起来。那些眼睛穿过我的喉咙,钻进我的脑子。我把手伸到嘴边,咬破手指。手指上能看到牙齿的啮痕。我的牙齿很热。鲜血从嘴角流出,流到肩上。风撕开我连衣裙的一只袖子。它飘荡在空中,像黑色的薄雾。一个男人把他的拐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他举起枪,射中袖子。袖子在我眼前飘落,上面全是血。参加遗体告别会的人群鼓掌。我的手臂裸露。我感觉到它在空气中石化。致辞人打了个手势。掌声戛然而止。我们为我们的村镇骄傲。我们的才能保护我们不会衰亡。我们不会受到指责,他说。我们不会受到诽谤。以我们德意志村镇之名宣判你的死亡。所有人都把枪瞄准我。我的头颅中爆炸声震耳欲聋。我跌倒,没碰到地面。我横卧在他们脑袋上方的空气中。我轻轻撞开门。我的母亲已经清空了所有房间。原来安置尸体的房间里现在摆放了一张长桌。这是张屠宰桌。上面放着一只白色的空盘子和一个花瓶,里面插了束白色的碎花。母亲穿着黑色透明的连衣裙。她手里拿着把大刀子。她走到镜子前面,用大刀子割断她粗粗的灰色发辫。她用两只手捧着辫子走向桌子。她把它的一头放进盘子。我一辈子都会穿着丧服,她说。她点燃了辫子的一头。它从桌子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辫子像导火线一样燃烧。火苗舔舐着,吞噬着。在俄国,他们给我剃了头。这是最小的惩罚了,她说。我饿得发晕。夜里我爬进一块萝卜地。看守人有枪。要是他看到我,会杀了我。田地里没有发出簌簌的响声。那是个深秋,萝卜叶子因为寒冷而发黑,皱缩在一起。我看不到母亲了。辫子还在燃烧。屋子里浓烟滚滚。他们杀了你,我的母亲说。我们再看不到彼此,屋子里有那么多烟。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在我身边。我伸长胳膊朝她摸索过去。突然,她皮包骨头的手钩住我的头发。她摇晃我的脑袋。我喊叫。我用力睁开眼睛。房间在旋转。我躺在用白色碎花做成的一个球形中,被关起来了。然后我感觉住宅街区翻倒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闹钟响了。这是星期六的早上,五点半。

厨房里蒸气缭绕。萝卜锅里又升腾起带霉味的烟雾,升到天花板,笼罩住我们的脸。我们看进热腾腾的雾气里,它沉甸甸的,压着我们的头盖骨。我们对我们的孤独视而不见,对自己视而不见,不能忍受别人和自己,在我们旁边的人也不能忍受我们。父亲在唱歌,父亲的脸唱着歌垂到桌下的十字架上,该死的,我们是个幸福的家庭,该死的,幸福在萝卜锅里蒸腾,该死的,蒸气有时候咬掉我们的脑袋,幸福有时候咬掉我们的脑袋,该死的,幸福吞噬掉我们的生命。我的脸落进祖母开裂的毛毡拖鞋里。那里很黑暗,那里是巨大的黑色安宁,那里不许人呼吸,那里是能够让人窒息的地方,被自己窒息。母亲又哭又说,母亲又说又哭。母亲哭着说话,说着话哭。母亲哭着说出长句,不能再被打断的长句,要是这些句子与我无干,将会非常美妙。但是它们包含了那些沉重的词,父亲又开始唱他的歌,一边唱,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刀子,那把最大的刀子,我害怕他的眼睛,刀子切碎我想要思考的一切。母亲突然停止说话,父亲已经举起刀威胁了。父亲唱着歌拿刀威胁,母亲只是哽咽着喉咙小声啜泣。然后她又把一只白色的盘子放上桌,餐桌已经布置好了,她小心地把一只汤匙放进盘子,完全听不到它碰到盘边的声音。我担心桌子会屈膝跪下,还在我们坐到桌边之前或者正在吃饭的时候它会倒塌。祖父从后院回来,鞋子上沾着污垢和杂草。他的上衣口袋里有钉子在丁零当啷响。祖父所有的衣服里都装满钉子,连他的礼拜天礼服的口袋里也插满钉子。有一次母亲甚至在他的睡衣里也发现一只钉子,她气极了,怒吼声响彻房子。在房子的每个角落里都摆放着装了锤子和钉子的箱子和盒子。祖父抡锤子的时候,人们会一下子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来自锤子的,一个是来自村里的。整个院子连同它的坚石地面都发出回声。甘菊掉出纤细的白牙齿。我感觉到院子重重地压在我的脚趾上,院子把它的重量放在我的脚上,在我走路的时候打我的膝盖。院子坚硬、巨大、狂野地疯长。我用尽全力大声说话,锤击声把句子从我脸上撕走。祖父喜欢谈论他的锤子和钉子,也喜欢谈论一些人,说他们头脑迟钝得像钉住一样。祖父的钉子崭新、尖锐、闪光。他的锤子粗笨、沉重、生锈,有着过粗的柄。村子有时候像一个篱笆和墙围起来的巨大箱子。祖父把他的钉子敲进去。人们走在街上,能听见敲锤声,听起来像啄木鸟在敲。回声被从一道篱笆扔到另一道上。人们在篱笆之间四处走动。空气在颤抖,草在颤抖,蓝色的李子朝树里呼气。正是盛夏,啄木鸟在村子里飞。母亲的双手还在辛苦工作,祖母还拥有她的罂粟花,几乎不在房子里行走,祖父料理着母牛,还有他的钉子,父亲昨日的酒醉还未醒,今天又喝了。温德尔还是没有学会说话,在大街上被人扔灰尘和石头,被推进水坑,赶进壕沟,里面的烂泥在发臭,被上学的孩子们用粉笔在背上写字,不得不背着一后背的粉笔痕穿过街道,脸上被墨水涂得乱七八糟,直到他哭起来,才被放回家。直到他的脸被吓得扭曲,他们才放过他,直到他的脖子上全是毛毛虫、蚯蚓和蚜虫。当温德尔一个人的时候,当他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他说得很流利。我有时候听到他在后院说话。我们坐在同一道篱笆旁,温德尔在他家的院子里,我在我家的院子里。我吃着会让人变笨的锦葵子,温德尔吃绿色的杏子,有几次因此而发高烧,等他恢复健康了,就又吃绿色的杏子,和自己说话。我问母亲,隔开我们两家院子的篱笆是否是属于我或者温德尔的。我想听到它是属于我的,我希望在温德尔靠在这篱笆上时,能够把他赶开。可母亲说,篱笆是属于我和温德尔的,然后我就想诅咒他的那一边一棵锦葵也长不出。我祝愿他只有呆板粗糙的杂草。城里的医生说,恐惧是温德尔口吃的原因所在。恐惧在某个时候牢牢扎根在他心里,从此再也没有消失。温德尔现在害怕他的绿色杏子太少。他站在我们的院子的打谷场上。我们玩过家家。我往衬衫里塞进两个绿色的毛线团,温德尔给自己粘上绿色羊毛线做的小胡子。我们做游戏。我骂他,因为他喝醉了,因为家里没有钱了,因为母牛没有饲料了,我叫他懒汉和脏货和流浪汉和酒鬼和无赖和废物和淫棍和猪猡。游戏就这么进行。这给我带来乐趣,可以就这么进行。温德尔坐在那儿,沉默着。温德尔被一个罐头盒割伤了手。很多血流进草里。我只说了句傻蛋,没去关心伤口。我只说了句呆子。我在沙子里做饭,给我的娃娃穿上衣服,脱掉衣服,我喂她沙子点心和野花汤。我把我的胸脯扶正,温德尔的小胡子下汗水淋漓。游戏就这么进行。我把沙子点心扔做一堆,用鞋子把它们踩碎。野花汤飞到墙上,流到地上。我抱着我赤裸的娃娃跑进屋子,在厨房门前丢失了我的胸脯。然后我用第一把绿色的杏子引诱温德尔,杏子有一半还埋在花朵里。温德尔过来了。我们又玩起过家家。祖母第三次喊我了。接着她自己过来了。我被打了耳光,被赶去睡午觉。这样你才会长大长壮,她说,怒火已经平息。等我长大长壮后,她会打谁呢,还有谁不能反抗她粗硬的手呢?我恨午睡。我怀着仇恨躺到床上,祖母把房间遮蔽起来,依次关上门:房间门、前堂门、房子大门。我两个小时内不许走出这黑暗。我害怕睡着。祖母想对我施咒。我反抗她罂粟子一般深的睡眠,只要我睡着,就什么都不是,就会死去。睡神游荡在整个房间,他已经触摸到我的皮肤。一切都变成我不能承受之深。上方的天花板有很多泡沫。群鸟撕破了水面。鸟嘴里充斥着饥饿。它们要攻击我,啄我的皮肤,它们会喊,你个胆小、空洞的家伙。我会醒过来,没有感情,不再害怕。睡神把他陈腐混浊的空气逼到我脸上。闻起来像祖母的裙子,有罂粟和死亡的味道。睡神是祖母的睡神,祖母的毒药。睡眠就是死亡。我对他说,我还是个孩子。我经常想要死,但那会儿行不通。现在是盛夏,群鸟撕破水面。现在我不想死,现在我习惯我自己了,不能失去我自己。我扬起被子。大量凉爽的空气吹过我的汗水。床这么宽这么大,床这么白这么空,我像躺在雪地正中,躺在寒冬的夜晚中,将要冻死。院子门吱呀响了,走道门咔嗒响了,前堂门嘎吱响了,房间门打在柜子上。祖母站在房间里。她把百叶窗卷高。外面晴空朗朗。家禽的羽毛在夏日里蒸腾。温德尔坐在打谷场上,给自己粘上小胡子,递给我两个毛线团。我默默地把它们塞到衣服下。我们又玩起过家家。我们玩个没完。太阳在巷尾下沉,融进一个令人厌恶的水坑。村子像一个由篱笆和墙组成的巨大的箱子般矗立在这里。一只大袋子降临了,黑夜似一只缝口的大袋子笼罩了村庄。没有什么冷却下来,一切都变黑变重,延展开来。百叶窗的接缝处嗒嗒直响。屋檐上有沙子流动。睡眠之沙丘推过我的脑袋。花园的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那里的风吹过花畦,整整一夜。村子里的树多得可怕。它们都在我的脸上。床像母牛的肚皮,一切都是温热、黑暗、汗淋淋的。一只钉子上挂着祖父的裤子吊带,他空空的裤子在房间里走。我伸长胳膊就能碰到它。也许裤子的口袋里有钉子,只是人们看不到。母亲们睡了,父亲们睡了,祖母们睡了,祖父们睡了,孩子们睡了,家畜们睡了。村子像一只箱子般矗立在这片土地上。母亲不哭了,父亲不喝酒了,祖父不敲锤了,祖母没有她的罂粟了,温德尔不结巴了。夜晚不是怪物,夜晚只有风和睡眠。我听到隔壁房间里小便潺潺流进夜壶。祖父站在夜壶上方。现在是五点。祖母没有在两点半醒来。她陷入了那不健康的睡眠。这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有一天早晨她会死去。当水塘变浅,青蛙的背会晒干。炎热爬进它们的肚子,残留下来的只有干硬的皮肤。它们在各个院子里躺得到处都是。只有当它们死了,人们才知道,原来它们也住在这房子里,它们爬上楼梯,爬到阁楼上,爬进黑糊糊的烟囱。我们的房子有两支烟囱,它们会装满青蛙。一支是红色的,另一支是黑色的。红色的烟囱竖在无人居住的房间上方。从来没有烟从里面升腾出来。很多猫头鹰住在里面。母亲每年都要支付烟囱税。要是把所有年份的钱加起来,得有多少?母亲说,其中一支烟囱还只是给猫头鹰的。上星期它们十分兴奋。我一整夜都听到它们在屋瓦上叫。它们有两种声音,高亢的和低沉的。但即使是高亢的也很低沉,而低沉的更是低沉。那应该是小男人和小女人的声音。它们有一种正规的语言。我有几次走进院子,除了它们的眼睛之外什么也没看见。整个屋顶上全是眼睛。它们闪烁着,整个院子被照亮了,像冰一样闪着光。没有月光。这一夜邻居死了。他在之前的傍晚时分还好好吃了一顿。他并没有生病。他的妻子早上喊醒我,说他是在睡梦中窒息而死。我立刻想到了那些猫头鹰。我们和邻居家之间的花园里长满了覆盆子。它们熟透了,人们采摘的手指变得血红。几年前我们还没有覆盆子,只有邻居在他的花园里种了一些亚灌木。现在它们已经伸进了我们的花园,他那边已经没有一根卷须了。它们在游走。邻居有一次对我说,他也从没有种过它们,这些亚灌木是自己从另一个花园里过来的。几年以后我们也不会再有一根卷须,它们会继续游走。现在吃得饱饱的吧,因为村子很小,它们会游走出村子。昨天是葬礼。他已经老了,但没有生病。他的儿子几个月前把他从山里带来。他的房子倒了,一条从河岸漫延出来的山涧推倒了它。人们在山里更健康。他带来一顶鸭舌帽。它既不是便帽也不是礼帽。这样的帽子,人们只在这个村子里戴。他说,他想戴着这帽子进坟墓。他是说着玩的,因为他不想死。他也没有生病。现在他们把这帽子压到他死去的头颅上。一开始棺材盖子合不上,他们就用锤子在上面敲。母亲的腿和我的腿一起放在同一块罩子下。我想它们是赤裸的,布满曲张的静脉。无穷无尽的腿并排放在土地上。总是只有男人倒在战争中。我看到无数女人,裙子滑落,双腿伤痕累累地躺倒在战场上。我看到母亲赤裸着,冻僵了,躺倒在俄国,双腿伤痕累累,嘴唇因为吃了饲料萝卜而呈绿色。我看到母亲因为饥饿而变得透明,直到皮肤以下都筋疲力尽、满是皱纹,像一个疲乏的、不省人事的小女孩。母亲睡着了。当她醒着的时候,我从未听过她呼吸。她睡着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她的喉咙里现在还刮着西伯利亚的风,我在她旁边,在恐怖的梦里抽搐,浑身发冷。外面水塘里的水面上升了。村子里没有月亮,水阴暗凝结。青蛙从我死去的父亲的黑色肺里呱呱叫出声来,从我祖父那发出呼噜呼噜声音的僵硬的气管里呱呱叫出声来,从我祖母硬化的血管里呱呱叫出声来。青蛙从这村子里所有生者和死者的身体里呱呱叫出声来。每个人在迁徙的时候都带上一只青蛙。自从他们存在以来,就喜欢称自己是德国人,从不谈论他们的青蛙,同时相信,人们拒绝去谈论的东西也是不存在的。然后睡眠就来到了。我落入一只巨大的墨水瓶。黑森林里应该就是这么阴暗。外面他们的德国青蛙在呱呱叫。连母亲也从俄国带来一只青蛙。我听见母亲的德国青蛙叫,直到入睡。

孩子的心里也不是空荡荡的,莉莉对我说,我很恼火。我把面包放在厨房间的桌子上,迅速将连衣裙从脑袋中抽出,就像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绢一样。一切就此开始了。两年时间,除星期日之外几乎天天如此,总是急匆匆的,只在厨房间里,我们没有碰过床铺。我打发我的母亲去商店,有时排着长队,有时排着短队,她从没有逮住过我们。除了我,厂里只有三个人敢参加莉莉的葬礼。说两个人过来也行,是包装车间的姑娘。所有其他人都不想和逃跑的结局有关联。第三个人是内罗,他是受托过来的。两个姑娘中有一个指给我看莉莉的继父。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那一天看不出天要下雨,碧空如洗,墓地鲜花随风飘出芳香味,不像雨前那么刺鼻了。苍蝇们飞到鲜花丛中,不像雷雨前那么纠缠不休地飞到一个人的头上。在这样的天气中带把雨伞,究竟使一个人变得高贵还是伪善,我无法做出决定。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让自己变得陌生了。他和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很相像,也很像一个善走歪门邪道的骗子,每天的散步可以在同一时间将他带到墓地,但他不是过来看鲜花的。内罗带来了一束野豌豆花,那是一束弄乱了的白花。他手中的花茎上有雪,和那把黑色雨伞一样显得不伦不类。我走到莉莉的继父跟前,向他作了自我介绍。他感觉到我是谁了。您很熟悉莉莉吧?我点点头。或许他在我额前的空气中看出,我想到了他的厨房间爱情。他感觉和我很亲近,甚于我对他的亲近感觉,他俯身准备拥抱我。我木然站立着,他只好重新站直身子。他的雨伞在后退时晃动着,这时他伸手向前打招呼,他的胳膊弯曲着。他的手硬邦邦的。我问:莉莉看起来什么样子?他忘记了雨伞,结果雨伞滑落到他的手关节处。到最后一刻,他拇指抓住了它。那具木棺材下面是一具锌做的棺材,他说,它已经被焊接好了。他只是抬起下巴,眼皮一动不动地低语道:您瞧那儿,右边过来第四个,是莉莉的母亲,您过去好了。我走到黑衣女子那里,他把她称作莉莉的母亲,而不是称作我的妻子,这一点和厨房间爱情相称。她和莉莉共享了三年。她马上依次伸出她两边黄色脸颊,我嘴吻得很外面,几乎吻到她那件黑色头巾上了。她也发觉我是谁了。真的吗,您也知道了。一名军官,她就没有理智了。我想到了厨房间。那么她想到什么了呢。趁哀悼者绕地一圈的时候,内罗将他的白色野豌豆花扔进了棺材和事后的一团泥土中。在他碰到那具棺材之前,我至少可以将那团泥土砸到他的身上,至少是那团泥土。他朝我点点头。我不知道,莉莉的母亲后来感觉到了什么。莉莉应该听到您的话了。您最好现在走吧。她的恨没有了。他打发我到她那里去,我就去了。她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打发我走,我就走了。这两个人怎么会这样呢,我为什么不能说:您听着,我想待多久就多久。地上可以看到很多莉莉乡下亲戚穿着丝绒鞋,鞋子上绣上了叶子图案,白色袜子在脚趾和脚后跟的地方被泥土弄得很脏。在他们后面是内罗,他嗫嚅道:嘘,您有火吗?他握着的手里有一支烟,过滤嘴从拇指旁露出来。这里不是抽烟的地方,我说。为什么?他问。我觉得,你很容易激动。你不激动吗?不。别说了,碰到这些事情每个人都会放声大哭。哪些事情?我问。哦,面对死亡。你不是负责意大利的吗,可莉莉只想到加拿大去。你疯了吗?你说,你脑子里可以容忍一切,甚至一新土吗?我们俩就这样唇枪舌战,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一根拐杖碰到了我的踝骨,那个穿着丝绒鞋的老人说:该死的,竟有此事,如果你们想吵架,那不是在这里。我的心在脑海里跳动。我作了一次深呼吸,改变自己的语调说话,好像我自己很平静:我们感到很抱歉。我让内罗在老地方待着,自己却离开了。莉莉那一排有一个墓地,上面的泥土还没有凝固。一个崭新的木十字架,后面是一个黏糊糊的盘子,我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为了内罗还说什么抱歉的话。为了制服恶魔,人们在死者去天堂的路上给他们送上吃的。在第一个夜里,灵魂从背后途经地狱悄悄地来到天堂。莉莉的母亲也给了莉莉一只盘子。在一堆长方形泥土中,墓地猫在夜里找东西吃。在石块铺设的主道上发出的回声要比墓地旁铲子挖掘声更大。我用手捂住耳朵,步行一段路来到门口。我不想明白莉莉对老男人的爱情,这是因为厖墓地门口停着一辆巴士车。我的爸爸在把着方向盘,他手遮住脸睡觉。只是我的爸爸已经去世多年。自此以后,我无数次地碰到他把着方向盘,巴士车或行驶着,或停泊着。他死了,是为了不受干扰地开车,是为了在大街小巷里逃脱我和母亲的手掌,他就用不着躲避我们了。他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昏倒死去的。我们摇动他,他的手臂晃动着,可马上就僵硬了。他的脸颊和骨头粘在一起了,他的额头像是用冷塑料薄膜做的,这种寒冷是人类不可能有的,也是人们无法忘记的。我不断地抚摸他的额头,翻开他那双神志糊涂的眼睛,让光线进入他的眼睛里,迫使他活下来。任何一个动作都有伤风化。我还拉扯着他,妈妈已经放弃了他,仿佛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他一样。他的跌倒向我们展示人们如何将救命搁置一旁,毫不顾忌地冷若冰霜。我和妈妈马上被撇下了。然后,大夫来了。他将爸爸放在长沙发上,问道:老先生在哪儿?我爷爷在他乡下弟弟那里,我说,那里没有电话,邮差也只是一星期来一次。我爷爷要到后天才过来。大夫在一张表格上写下了“脑溢血”的字样,盖章签字后走了。他在门口说道:这怎么理解呢,您丈夫身体很好,但他的脑子就像一盏白炽灯一样熄灭了。那一杯水,是大夫要的,没有喝,放在桌子上,在冒气泡。跌倒的时候,爸爸拉住了椅子,扶手倒在了地上,座椅套上了椅套,那是一种红中带灰的锯齿形图案。妈妈将那杯水带到厨房间,踮起脚尖走路,越过肩头朝长沙发看去,仿佛她的丈夫在睡午觉似的。她没有泼出一滴水来。杯子放下来时,厨房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噪音。然后她回到了房间里,坐在刚才放着杯子的那张桌旁。这时候,在这个房间里,两个人不怎么灵活,一个人已经死去。这三个人自欺欺人了好长时间,他们用“我们”谈论自己,他们对一只喝水的杯子、一把椅子或者庭院里的一棵树说“我们的”。自此以后,我在大街上遇到过爸爸,感觉就像当时在长沙发上那样陌生。不管在哪儿,我都能认出他来,在墓地前也是。“运输”这个词在国内所有的汽车上都能看得到。在所有的汽车上,台阶是弯曲的,挡泥板是锈迹斑斑的,车顶上布满了细如粉末的灰尘,这些汽车连续行驶半年,甚至更长时间。当我注视那些行人的时候,玻璃窗后面那些空荡荡的座椅扶手马上成了行人。那些雀斑也同样紧贴在这辆巴士车的挡风玻璃上,正如爸爸对那些炸裂的晒成红色和黄色的昆虫所说的那样。那些女人穿着白色袜子和刺绣鞋子,那些男人板着脸孔、手持拐杖,他们都是莉莉的亲戚。她的父亲来自丘陵地区的一个山谷,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子,这个时候那里李子树湛蓝湛蓝的,枝丫低垂着。司机必须等到莉莉被埋到地里。倘若墓地猫们关心莉莉的灵魂,他必须深更半夜带着他那些满脸倦容的农民开车到李子树那里去。当我上了女中,且住在那座小城我父母家里时,我喜欢晚上和我爸爸一起在空荡荡的巴士车里开最后一圈到停车库去。在半明半暗的大街上我们不用说什么话,汽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座椅、车门、把手、台阶,一切都松动了,但汽车还是没有摔碎。在多次旅行之后,爸爸每天晚上拧紧最至关紧要的螺丝,再去修理马达,为第二天出车做准备。到了最后一圈,他在拐角的地方鸣响喇叭的嘟嘟声,在红灯的时候穿越十字路口。每当碰到很仓促的场面,卡车在回避时灯光出现得太近,我们就会哈哈大笑起来。到了停车库,他让我在铁门口下车。我回家,他开车到停车场,还有事要做,过一个半小时才能回家。有一天晚上,回家经过林荫大道,一只苍蝇飞到我的眼睛里。我在路灯下停住脚步,将眼皮翻下来,在睫毛边上抓住了苍蝇。然后我擤了下鼻涕。我爷爷从劳改营里学会了这个方法。我做得很到位,一擤鼻涕,苍蝇黏附在眼角处,我把苍蝇擦掉了。眼角在流泪,我需要手绢。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手提包掉在汽车里了。爸爸的脑子里只有他的马达,他没有看到我的手提包。我掉转头去。我从一侧向停车场走去,尽管对这儿的场地了然于胸,但摸黑就不行了。因此,我朝大楼方向走去,那儿阳台的楼梯旁边有一盏电灯亮着,是带花饰的有灯罩的那种。我很快就找到了那辆汽车,前轮旁边的草坪上放着两只空柳篮。副驾驶座上有一根辫子在晃动。然后我看到了一张脸、一只鼻子和一只脖子。我的爸爸在亲吻那只脖子,女人坐在他身上。她抬起头来,如同要把脖子伸到车顶上去似的。她的背弓成了枝条。我认识这个女人,她和我一起上过学,她是另一个班上的。她和我同龄。我上女中的最后三年,她在集市上卖菜。她的辫子来回敲击着,直至爸爸将她的嘴压到他的嘴上。我真想一阵风一样溜走,可同时又想看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一群蚊子像一块有洞眼的布,在那盏有灯罩的电灯周围旋转不停。那棵白杨树,当高耸至屋顶边缘时,它是一棵树;而在屋檐水槽将灯光截断的屋顶边缘上面,它就像是一座黑色钟楼,在晃动并发出沙沙作响声。可是蟋蟀的声音更大,从草地一直到空中,以至于我只看到爸爸在张开嘴巴,可就是听不到声音。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的,这种罪恶将持续多久。我想准时回家,在恰如其分的时间内先于他赶回家中。在大楼后面的篱笆里有一个洞眼,这是一条捷径。大街上,林荫大道边的楼房隐没在灯火中。粗大的树干用石灰粉刷过,在微光中摇曳不停,我不用马上就走吧。在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我却在树林之间害怕起黑夜来了。此外,我知道的是,在显眼的白天,在墓地的儿童区,那些白色墓碑在太阳下,和那些被粉刷过的树干夜里在月光下,同样摇曳不停。因为面包厂后面的墓地里躺着那个制作泥土蛇的男孩。如果那些狗正处在发情期,不适合孩子们在外面闲逛,那么他的墓碑和夜里的林荫大道一样会烂醉如泥。他周围的那些墓碑在摇摆着,尤其是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嘴里含着橡皮xx头,手里拿着布质动物玩具。这个拥有最大墓碑的男孩坐在雪人的脖子上。在我出世前,我父母亲有过一个儿子,他笑起来身上发青。他算不上真正的儿子,受洗前就去世了。两年后,我父母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他的坟墓。直到我八岁那一年,在有轨电车上,一个膝盖擦破了的男孩坐在我们前面,我妈妈在我耳旁低语道:如果你哥还活着,就不会有你了。那个男孩嘴里含着一块鸭子糖,那块糖在他的嘴里含进含出。那些房子在玻璃窗后面走了样地向前。我,取代了我哥,坐在有轨电车我母亲旁边一张滚烫的绿颜色木凳上。

夏天的内脏歌剧广场上没有杨树,城市在歌剧广场上不是条状的,只有路人和行驶的有轨电车的影子留下的斑块。紫杉在顶端将针叶紧紧收起,冲着天空和教堂钟楼的大钟关闭自己的树心。要想坐到紫杉前的长凳上,必须穿过热乎乎的沥青。长凳后面的针叶要么是落下来的,要么是根本没有长出来的,长凳扶手后面的树心是敞开的。长凳上坐着一些老人,他们在寻找能持续下去的阴影。紫杉给人一种错觉,它们在短时间内把有轨电车行驶的阴影当做自己的阴影奉献给人们。当老人们坐定后,它们会让阴影重新走开。老人们打开报纸,阳光透过他们的手指,花坛中的红色的微型月季透过报纸对着独裁者额头上的卷发闪闪发亮。老人们分开坐着,他们没在看报纸。有的时候会有一个没找到座位的问,你在干什么。坐着的会用报纸对着脸扇风,把手放在膝盖上,耸耸肩。坐着思考,路过的问。坐着的会指着两个空奶瓶说,坐着,就是坐着。没关系,路过的说,没关系。然后摇摇头,继续往下走。坐着的会摇摇头,看着他的背影。有的时候,一把刨子,一块木板会闪过老年人的脑海,停留在太阳穴,和紫杉靠得非常近,让人们无法区分工具上的木头和紫杉上的树心,无法将它们同牛奶不够喝、面包可以数的小店里正在进行的排队区分开来。广场上有五个警察,他们戴着白手套,用哨子给路人吹着节奏。太阳无遮无拦,如果在中午时分朝歌剧院上方的白色阳台望去,整个脸庞面对的是一片空空荡荡。警察的哨子闪闪发亮,哨子的共鸣腔在手指间呈圆弧的形状。共鸣腔很深,好像每个警察口里都含着一把没有把子的勺子。警察的制服是深蓝色的,他们的脸庞年轻而又苍白。路人的脸庞因炎热而显得肿胀。路人赤裸在这种光亮中。女人们从集市走过广场,手里拎着装菜的透明塑料袋,男人们手里拿的是酒瓶。两手空空荡荡的人,手里既没有水果蔬菜也没有酒瓶的人,他们的眼神都有些恍惚。他们会看着其他人透明塑料袋里的水果和蔬菜,仿佛它们是夏天的内脏。女人的肋骨下面是西红柿,洋葱,苹果,男人肋骨下面是酒瓶。中间是白色的阳台,眼睛是空空荡荡的。广场被管制了,有轨电车停在紫杉的后面。广场后面狭窄的街道上传来缓缓的哀乐,回声荡响在广场上方,天空划过城市上方。男人们和女人们把他们的透明塑料袋放在鞋子前面。一辆卡车从一条狭窄的街道里缓缓驶出,车厢的侧板是放下来的,上面蒙着一面红色的旗布。警察的哨音哑了,司机的袖子上,白色的袖口在闪亮。卡车上摆放着一口没有盖棺的棺材。死者的头发是白色的,他的脸下陷,嘴比眼窝还深,他的下巴上有绿色的蕨类植物在颤动。一个男人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酒,他在喝的时候,一只眼看酒流入自己的嘴巴,另一只眼在看死者的制服。他说,在军队的时候一个上尉对我说过,死去的军官都有纪念碑。他旁边的女人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她咬了一口,一只眼在看死者的脸,另一只眼在看棺材后面死者的大幅照片。照片上的脸比棺材里的脸年轻二十岁,她说。那个男人把酒瓶放在鞋子前,说,有很多人哭灵的死人会变成一棵树,没有人哭灵的死人会变成一块石头。但是如果一个人是在世界的这个地方死,而为他哭灵的人是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哭,这不管用,女人说,这样每个死人都会变成石头。死者的后面跟着一个天鹅绒的枕头,上面挂满了死者的奖章。奖章的后面跟着一个凋零的女人,搀扶在一个年轻男人的手臂上。凋零女人的身后跟着一个军乐队。管乐器闪闪发亮,在亮光下显得大了不少。乐队后面跟着的是参加葬礼的人,他们踢踏着脚步,女人们手里拿着玻璃纸包装的唐苍蒲,孩子们手里拿着的是没有包装的九月花。帕弗尔走在葬礼队伍的中间。广场旁边,那个男人刚才喝酒的地方,放着一个酒瓶,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哀乐从各个街角轻轻传出。英雄墓地在城市的后面。广场的地上有被踩烂的唐苍蒲。有轨电车在驶过。老人们走过空空荡荡的广场,他们空空荡荡的牛奶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们停下脚步,不走了,没有任何原因。上面,歌剧院白色阳台的柱子挺立在风的阴影中。软沥青上的洞是参加葬礼的女人们用高跟鞋踩出来的。西瓜的日子南瓜的日子厕所的水池子里有一块泡肿的棉花团,水是锈红色的,吸出了棉花团中的血。马桶座圈上粘有西瓜子。当女人们大腿之间夹着棉花团时,她们的肚子里就会有西瓜的血。每个月都有西瓜的血,还有西瓜的重量,让人感到疼痛。女人靠西瓜的血可以拴住每一个男人,克拉拉说。在铁丝厂,女人们相互传说,她们如何每月一次在靠近傍晚的时候把西瓜血搅进男人的西红柿汤里。在这一天,她们不把汤锅放在桌子上,而是把汤碗一个一个地拿到炉子边上,盛满汤。炉边上的一个汤勺里,西瓜血在等候男人的汤碗。她们用汤勺在汤里搅,直到血全部溶化。在西瓜的日子里,铁丝网的铁丝会爬过她们的脸,在爬上大卷之前,会先被一米一米地丈量。铁丝网编织机发出隆隆的声响,女人们双手锈迹斑斑,目光无神。工厂的女人们会在傍晚或者晚上把男人拴在身边,克拉拉说,早晨她们没有时间。早晨,她们从男人的梦中匆匆离去,脸上带着充满睡意的床和空气浑浊的房间走向工厂。女佣的女儿说,把男人拴在身边是在早晨,早晨的肚子是空的。因为在西瓜的日子里,军官的妻子是在早晨,在军官去军营前,给军官的咖啡里搅拌进去四块西瓜血。她总是用咖啡杯给丈夫送上咖啡,里面不放糖。她知道,他会放两勺糖,然后在杯子里不停地搅。血块溶化的速度比糖快。军官的妻子对女佣的女儿说,最好使用第二天的血。军官妻子的西瓜血存在于军官走在桥梁上的每一步中和他每天喝的每一样东西中。四块一个月,每块可以持续一个星期。女人要想拴住男人,血块必须和男人大拇指的指甲盖一样大,军官的妻子说。西瓜血先在咖啡里溶化,经过嗓子后会重新凝结,军官的妻子说。血不经过心脏,也不会流淌进胃。西瓜血遏制不住军官的兴致,没有任何东西能遏制兴致,因为兴致会飞,它能挣脱所有的羁绊,它会飞向其他的女人。但是西瓜血会在男人脖子的部位沉淀。它会凝固,会包围心脏。军官的心留不住其他女人的形象,女佣的女儿说,他会欺骗他的妻子,但是绝对不会离开她。厕所的墙上有两行字:山冈上,傍晚的钟声在伤心地鸣响这是一首诗中的两行,诗被收录在教科书里,孩子们在学校要学习这首诗。这是物理老师的字迹,女佣的女儿说,有两个字母我能认出是他写的。两行字在墙上是斜着往上写的。阿迪娜的大腿之间在热乎乎地流淌,厕所门上的插销插上了。阿迪娜将胳膊肘儿压在大腿上,她想通过挤压让流淌声轻一些,均匀一些。但是她的肚子并不知道什么是轻声什么是均匀。水箱上面有一个小窗户,没有玻璃,张满了蜘蛛网,但是里面从来没有蜘蛛,水箱的哗哗声把它们赶走了。只有一束光线每天待在墙上,看着每一个人,看他们如何用双手搓揉报纸,直到字迹模糊,手指发灰。报纸经过搓揉后在大腿上就不刮人了。清洁女工说,教师厕所没有卫生纸,因为有过一次连续三天每天都有一整卷的卫生纸,但是在那三天的每一天,整卷的卫生纸都是在刚放十五分钟就被偷走了,而三卷卫生纸计划是应当维持三个星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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