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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悠悠,隔山隔海亲情却归来

我的母亲是个一声不吭的女人。我的外祖母患有白内障。她一只眼睛有白内障,另一只得了青光眼。我的外祖父患有阴囊疝。我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还有另一个孩子。我不认识那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那另一个孩子比我年长,所以人们说,我才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我的父亲在圣诞节的时候给那另一个孩子送礼物,对我母亲说,那另一个孩子是另一个男人的。新年里,邮递员总是给我送来一个装着一百列伊的信封,他说,这是圣诞老人送来的。但是我母亲说,我并不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人们说,我的外祖母是因为我外祖父有田地才跟他结婚的,她爱的是另一个男人,她最好还是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因为她和我外祖父的血缘关系太近,这分明是乱伦。另一些人说,我的母亲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我的舅舅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但不是那同一个男人,而是又一个。因此另一个孩子的外祖父是我的外祖父,人们说,我的外祖父是另一个孩子的外祖父,但不是那同一个孩子的,而是又一个的,我的曾外祖母很早就死于一场轻微感冒,但这和正常死亡不太一样,就是说,她是自杀的。另一些人说,这和生病不太一样,和自杀不太一样,就是说,她是被杀的。我的曾外祖父在她死后立刻娶了另一个女人,那女人已经和另一个男人有了个孩子,她没有和他结婚,但在他结婚的同时她也结婚,她和我曾外祖父结婚后又生了另一个孩子,人们说,这孩子也是另一个男人的,不是我曾外祖父的。多年来,我的曾外祖父在每个星期六都会开车去一个小城,那是个疗养地。人们说,他在那小城里和另一个女人有染。人们甚至在公共场合看到他和另一个孩子手拉手,他甚至和他说另一门语言。人们从没看到过他和那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但是人们说,她只可能是个浴场妓女,因为我的曾外祖父从没和她一起在公共场合露面。人们说,一个在村子外头还有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的男人必须遭到唾弃,这并不比乱伦好,这比彻底的乱伦更坏,这完全是个耻辱。

离开○三所后,"老胡师"在来信中先是叹息,接着又是赞扬,说我虽然可惜地离开了自己的专业,有点"遁世"的消极,但谢天谢地总算从激烈的、无谓的争斗中解脱了——这也值得庆幸啊…… 读着这些信,一时无语。我想他大概再也不会明白我了。 很可惜——这才真的算可惜呢。我的那位兄长和导师本该是他的同类,他应该自觉地站到这一边。我的兄长最后吐出的殷红的血应该溅到他的身上才好,也许这样才会让他记住什么。我感到更加愤慨的是,他正在不自觉地践踏什么,而它是我心中最可宝贵的东西……还有,他认为我退却了,逃遁了——我会吗? 退却的年代已经过去了。退却的机会再也没有留给我。我命中注定了要迎上去,要承受,要承受这一切。我说过我从属于一个特殊的家族,当我慢慢辨认出这一点时,我就明白了该做些什么。我只有一种结局,就是迎上去,奔向那个我应该去的地方。这是非常光荣的。 我离开了那些嘈杂,只是为了更好地检视。还有,我要舔一舔创痛。我要好好地整理浑浑的思绪,把爱和恨的贮备好好咀嚼一遍。我会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分钟。 柏慧,今天该是个时候了,有机会我将好好地谈谈你的父亲。 ……失去了当面向你叙说这些的机会,大约是一生的遗憾。好在我仍然能够叙说;而且我们都是过来人,有了另一种达观与平静。在学院时,在你面前,我是一个燃烧着的山里毛头小伙子,惊悸未消,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语——特别是牵涉到我的家庭,我的身世的时候。我只记得母亲在分手时对我的告诫:永远也不要对别人提起你的父亲…… 由于那个春天的丁香花开得太茂盛,浓烈的气味让我整个个人都眩晕了。在一阵恍惚迷离中,我忘记了母亲的告诫。 于是报应接踵而来。 我出生在登州海角的一个小城里。这儿在民国初年有过一阵畸型的繁荣,倚仗了一个天然良港,海上贸易使它日益发达。小城的人见多识广,他们有幸不断在这儿迎接一些非带有意思的人物。那些在中国近代史上被写过一二笔的人,当年就有几双脚板磕响了小城青砖铺起的街道。一些新兴工业主、大商人,纷纷来到这个小城,拓展他们的一份事业。我的外祖父一家来得更早一些,当地人记得从一开始这儿就有这么一支望族。他们的主要产业不在这儿,这儿只是他们一个惬意的居住地。蓝蓝的海湾,密密的树林连接着洁白的沙滩,一年中有一多半时间风和日丽。而且这儿交通方便,风气开化,又免除了大都市的拥挤和喧哗。 外祖父的前几代都是经营实业物产的,最早还出过一个清代官吏,作为第一批钦定的"金矿督办",到登州海角来"发凿山谷"。我相信当年的"督办"是一个肥缺,整个家族的兴盛显然有迹可循。反正到了外祖父这一代,已经没人能说得清他们有多少资产了。外祖父走的也是当时大多数名门子弟的道路:在大城市读书,寻机会到国外深造——如果不是因为意想不到的一场婚姻,外祖父一定会在他二十岁左右出洋。 他当时完全是疯迷了,为了外祖母不顾一切。外祖母只是他们府中一个身材瘦小的使女,他们竟然难舍难分,后来一起从海港上逃走了。在外流浪的几年中,外祖父结识了一些革命党;最后跟上一位荷兰籍医生学医,去了欧洲。归来时父母都去世了,外祖父和外祖母双双回到这座小城。这儿处于战略要地,由于有一个港口,又临近一个国内最大的金矿,几派政治力量都在这儿集结、较量。外祖父回来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开办了当地第一所中西医院,并亲自担任院长。 他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当地政治纷争,我无法从外祖母和母亲口中知道得太多。我出生时外祖父已经不在人世。 从他那场奋不顾身的恋爱我就明白了,外祖父是一个心怀热烈理想、追求完美的人。他本来可以任意享用祖上的遗产,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但他宁可让这一辈子波澜迭起、惊险丛生,而不愿重复一种陈腐老旧的生活。他勇敢地投入了自己只遭逢一次的时代,做了一个男人该干的事情。 这样的人往往不得善终。 一个人心中燃烧着希望,就不能害怕牺牲。牺牲对他而言是经常的事情。 我的父亲从小就在他叔伯爷爷——一个官僚商贾身边生活。因为叔伯爷爷没有儿子,就对父亲格外器重。可是这并没有阻碍他成为一个职业革命者——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已经是一位颇有名气的人物,以后甚至担任过一支部队的副政委。 后来由于斗争的需要,他才不得不脱下军装。 父亲就在担任副政委的前后结识了外祖父一家。外祖母后来说,他来到那个大院,看到那几棵高大茂盛的白玉兰树,顿时双眼一亮。那是一个春天……父亲频频来往于小城和另外几所大城市之间。而今,他所做过的一切都湮没在历史的尘烟之中。他的事迹没有被写入教科书中,没有被记录下来,我只能从外祖母和母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一点,留在脑海里连缀编织。 大约是父亲和母亲结婚的第二年,外祖父遇难了。他多少年来都是当地丑恶势力的眼中钉,敌人已经不止一次扬言要"除掉他"。他们知道外祖父的分量,完全懂得要实现自己的阴谋,就必须消除小城中这个巨大的、难以动摇的存在。 母亲说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天气闷热异常。全家人都没有午睡,不知为什么不安地走来走去。父亲出发到外地去了,大院里只有母女俩、一两个常住院内的帮工。他们好像都同时在挂念着什么。"老爷"还没有回来——"老爷"开会去了……到了下午,很快,太阳红了,红得像血。一阵风吹得树叶乱响,像有马队从墙外驰过。就在这时,大院的正门被什么撞开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外祖父的大红马走了进来,马背上没有人! 马背上有湿湿的一片,母亲伸手摸了一下,是红色的。外祖母迎着红马叫了一声,红马扭头就跑。全家人紧紧随上。 大红马跑、跑,一直跑了好久,来到了城郊,那里是一片矮矮的松林……外祖父就在那儿遭了埋伏。他静静地躺着,身下的白沙和一层松针都被染红了。 这就是外祖父的死。它离我的出生还有近十年的时间。那一场巨大的不幸、难以想象的悲恸完全被排除在我的视野之外,却不可避免地在我心中结下了永难消除的疤痕。因为我们的生活到处打下了他的印记——我识字以后读到的每一本有趣的书,问一下都是他遗下的;还有那些精美的小器具,比如一件漆器、一个八音盒、一台西洋钟,都是他留下来的。更多的是故事,外祖母在夜深人静时忍不住就要回忆那些美好的或是担惊受怕的年代。外祖父在我心目中成了一个神秘的、英俊的、殉道的男人。 他没有迎来小城的解放,虽然他为之奋斗了一生。这对于他不知是不是一件幸事。父亲的经历多少可以给人一点启迪,因为他们走了相同的道路,用来互为参照也并非毫无意义。 外祖父遇害的第二年小城解放了。作为胜利者,父亲接受了人们献花,受到了好多人的欢呼……但他没有陶醉,很快就投入了更为繁忙的工作,几乎不怎么沾家——母亲说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简直化为了革命肢体上的一个器官。那时候有多少事情要做,他的心情时而沉重时而欢乐,两眼常常闪烁着动人的光。 这种光用不了多久就要熄灭了。奇怪的是他毫无预感。因为一个人如果被理想烧灼着,心中存有不灭的希望,那么生命就不属于自己了。他甚至在解放前夕做了一件事——我相信这件事会长久地折磨着他,特别是他生命接近终点的时候。 我前面说过,他从小就跟在叔伯爷爷身边,他曾是大山里的一个穷孩子。叔伯爷爷是省城的一个大官僚,把他从山里领走,洗去了他身上的泥土,又送他上学,直到把他养育成人。那个老人和他的夫人都在父亲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他们是他无可争执的恩人。后来父亲从他们身边飞开了。当平原地区的战争到了决定关头时,叔伯爷爷亲自策划了几次大的行动,使革命力量蒙受了巨大损失。也是一种宿命,那个老人在一次回乡时竟然被俘了。这在当时是一件大事,父亲受命参与了对自己叔伯爷爷的审判。 结果可想而知。叔伯爷爷被处决了。据母亲说,行刑前夕爷儿俩谈了一次话,两个人看上去都还平静……其实谁都明白,整个平原上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够挽救这个老人的生命,他就是我的父亲。可他没有那样做。 这就是一个处于特殊时刻的人:纯洁而残酷。他深深地爱着、恨着,走到了一个极端。 可是他想不到小城解放的第二年,他自己也被捕了。这个事件惊动了全城的人,因为这太突然太出乎预料了。他搅进了一个永远无法查清的案件中,据说这个案件水落石出那天就可以解释一切:黑暗年代里一个又一个革命者的失踪、斗争的失利、计划的破产……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逮捕父亲大半只是出于臆测,或出于更大的阴谋。反正我相信母亲的话: 她当时就认为父亲是无辜的。父亲永远不会背叛。是他的忠贞使他逼近了这样一个结局。 从此我们家走入了恐怖时期。大院里没有一天是安宁的,不断涌进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们大半都是我们不认识的人。 母亲日夜哭泣,后来又病倒了,是外祖母劝导她、安慰她,请医生为她诊治……今天我想:外祖母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女人了,失去了丈夫:又守着一个失去了男人的女儿,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母亲告诉我,她当时后悔的是没有听从别人的劝告,尽快地离开这个大院,也没有把父亲的东西转移出去。不久一些人驾着马车来了,不由分说就把几代人积存的东西往车上装。外祖母疯了一样奔跑,伸手拦他们,说这是先生的东西,你们没有权利拿走。领头的冷笑说:先生算什么? "先生"就是我的外祖父,因为那时已经不能叫"老爷"了。天哪,一个为小城的解放忙碌一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人,在胜利者看来已不算什么了。外祖母坐在了院里的方砖地上,不吱一声。她似乎明白了,胜利者即幸存者,他们要背叛和遗忘都是非常容易的。他们为所欲为,只要有个借口。 现在他们的借口就是这个大院出了一个"敌人",这个人刚刚被捕,因而这里要全面清查……我们一家是献出了生命和鲜血、献出了全部热情的人,可怜的我们直到最后才明白: 我们不是胜利者。 那一次马车究竟拉走了多少东西,已经无法统计了。有人说整整拉了十二车,有人说更多。反正当时都害怕、愤怒、惊愕,顾不上其他了。东西都拉到了新成立的一个管委会,大部分堆在一个大砖屋中,后来可能又转移到别的地方一部分。 妈妈的病好了。奇怪的是她在更为严酷的时候反而挺住了。她安顿好自己的母亲,一个人去见城里的司令官。司令官对她还算礼貌,耐心听了她的陈述。妈妈主要指出自己的父亲属于为革命献身的先烈,我们既然胜利了,就应该尊重他,尊重他的一切。司令官觉得有道理,但又认为我父亲的东西与外祖父的东西并非一下子可以分得清的,所以暂且一并收起——归还的日子嘛,指日可待。 妈妈抱着一线希望归来了。 结果过了很长时间才传回话来,让去人认领东西。外祖母和母亲都去了,领回的都是一些外祖父穿过的旧衣服,不太值钱的老式家具。要知道外祖父当年是非常简朴的,他的全部积蓄都用在了新医院的创立上,当时的药品和医疗器械非常贵,有不少需要直接进口。妈妈说这些药品的一大部分都在暗中运给了革命队伍……令人欣喜的是几乎所有书籍都拉回来了,这一点让妈妈高兴。她说:从那时起她就明白了,掠夺者是些不读书的人。 我知道外祖父、父亲,还有那个同样不幸的"反动政客",据说是心慈面软的父亲的叔伯爷爷,都是些读书的人。 他们不停地读。我那时觉得母亲在把人划分成"读书的人"和"不读书的人",而不仅仅是分成"好人"和"坏人"。直到长大了我才明白,划分人的方法还有许多,比如说"善良的人"和"凶狠的人"、"单纯的人"和"复杂的人"、"纯洁的人"和"污浊的人"、"卑劣的人"和"崇高的人"……要划分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这个大院从那时起就不适合居住了,尤其是只剩下一些女人的时候。这儿有着太多的往昔的气味,令人心疼的怀念和追忆日夜噬咬人心。外祖母和母亲都盘算着怎样离开这里。 这显然是个非常痛苦的决定。 不久,上面又来了新指示,说要没收这个大院的一部分,实际上是三分之二的房子。从实用方面说,这时人口少得可怜,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的房子了;但这只是另一个问题。无缘无故地掠夺,而且是对待那样一位老人的遗产,真让人气愤。妈妈这一次又挺身而出了。 经过妈妈出面反复交涉,有关的机构正式回答我们,这只是暂时"征用",它的所有权仍属于我们——"你们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现在胜利了……"回答母亲问题的那个人在正式宣布了决定之后又这样不解地追问一句。 妈妈无言以对。是啊,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那的确是无用的。至于说"胜利了",妈妈是颇不同意的,就随口说了一句:"是你们胜利了,我们没有……" 是的,从一开始我们就被排除在胜利之外。好像历史不断地说明:有的人只是为了胜利而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但胜利是与他们无关的。这有多么奇特啊,这种怪异的道理直到现在还让我费尽琢磨。 我们全家被赶在剩下的几间房子里;为了与之有个区别,他们就在房屋之间垒了一道墙,原来的后院小角门就成了我们一家的大门了。新的时代开始了。 父亲被捕不久,常住我们家的那些人就先后离开了。他们严格讲在此之前也不算什么仆人。因为外祖父是不容许有主仆之分的。他在主持了大院事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分发钱币和东西,让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一份生活。后来只有两个人没有走:一个是本家的婶婶,另一个是外祖父搭救的孤女。她们都没有家。外祖父的遇害除了使外祖母和母亲痛不欲生之外,受到致命打击的就是本家那位婶婶。她说"我要随先生去了",几天之后就服毒自杀了。 这位婶婶叫淑嫂,我当然没有见过。听外祖母和母亲讲,她是一位无比温和宽厚的女人,善良到了极点。她的男人从很早起就消逝在东北,她一直守寡。她长得极为白皙,个子高高的,头发墨一样,一双眼睛像两汪水。母亲一提起她来就流泪,外祖母则叹息:我的这位姊妹啊,命也真苦。 两个女人长期厮守在这里绝不算明智。但她们要在这里等那个男人——我的父亲。 这期间风声越来越紧,母亲为父亲的事奔走了许久,后来终于明白已经没有什么希望。据说父亲未经审判就给押到一座大山里了,在那里服苦役。母亲去探望了一次,没有见到。 各种各样的骚扰不断出现。一个经历了两次劫难的大院绝不会再享有安宁了。母亲开始寻找一个地方,她指望有个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呆下来,等待我的父亲。那时母亲还很年轻,外祖母已经七十多岁了。她要服侍自己的母亲,要等待。有一阵母亲的眼睛突然失明了——当后来她告诉我时,语气里还有那么多的惊恐。她说医生来看了,说是得了"火矇",就是说一阵急火攻心,眼睛被什么东西蒙住了。那时她知道新的灾难又降临了。不知费了多少时间,吃了多少药,她的眼睛总算重见光明。她感动得哭了。外祖母流着泪说:"我女儿,我的男人,我们一家,都没干过坏事,神灵会保佑我孩子的眼睛的。" 今天我想:如果当时母亲的眼睛再也不能复明,那是多么可怕的事啊!世界上谁的眼睛比母亲的眼睛更明亮更美丽? 我这样讲不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而是我最真切的认识。我的母亲的眼睛又复明了,这是我一生珍念的最大幸福,也是我们一家人不幸中的万幸。 她从那以后就刻意保护自己的眼睛了,因为她要用它遥望未来的道路:自己的男人要踏着这条路归来,然后再走上未知之路…… 这段时间她了解到了很早以前外祖父身边那个男仆的下落。那个人高高瘦瘦,当年是最忠实的一个仆人,是上一辈留下来的,年纪比外祖父只小一岁。当年他口口声声叫着"老爷",怎么也不愿离开。外祖父给了他很多钱,强令他自立。他哭着离开了大院。他后来走到了一片荒野,垦荒种地,又经营了一片果园,搭起了一幢小茅屋,就在那里独自一人过下来。当母亲费尽周折找到他时,他见到母亲一下就跪下了,母亲赶紧把他拉起来。他打听老爷,打听一家人,后来哭得在地上滚动……他说,我真不该离开老爷! 他误以为自己跟在主人身边,主人就不会身遭不测了。 从那时起,母女俩有一多半时间住在荒野中的茅屋里。这儿离小城有几十公里。她们在小城时与邻里之间都断绝了来往,别人也害怕沾上什么,都躲着这两个不洁不祥的人。来了荒野,母亲又担心突然之间男人回来找不到家,那样他会多么伤心——自己的女人没有等他!就因为这个担心,母亲又回到了城里。 她艰难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五年时间,父亲归来了。后来,我就出生了。然而还没等我记住父亲的模样,父亲又重新离开了。 这一回父亲是被押到一个水利工地上去的,那儿也是一座座大山。这一次被说成是"出",实际上是第二次囚禁,因为不允许他探家,也不允许家里人去住。 父亲离开不久,我们真正的迁徙就开始了。母亲雇来一辆马车,把所有可以搬走的东西都拉到了那个荒原茅屋…… 我们从此就住到了这个人烟稀少、离大海很近的地方;从此开始了一种与前几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也从这时起,母亲和外祖母开始了第二次等待。 我慢慢长大了。我也开始了等待。我想象着父亲的样子,不停地询问过去、过去的过去,还有那些神秘的关于我们一家人的传说…… 这时荒原上渐渐有了一些新的村落,还有了一个国营园艺场和林场。我明白了:每一寸土地最终都会找到它的主人。 那些村落离我们不远不近,我们小茅屋四周的小果园就归属了园艺场。我们自己只被允许保留了很小一片土地、几棵树木。而原来四周这些土地、这些树木,都是老爷爷——外祖父的男仆一个人一点点开垦和种植的啊! 我们开始了异常艰难的、新奇的生活。母亲去园艺场做临时工,养活外祖母和我。我更多的时间是和外祖母在一起,听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家里的所有杂事、沉重的活计,差不多都让老爷爷包了。他不停地劳作,不吭一声。我发现他在外祖母和母亲面前出奇的拘谨,说话时总是微微垂头,两手也垂着。母亲叫他"大叔",他听了有些慌。秋天他担了一些果子到外面去,换回一些粮食;天渐渐凉了:他又在杂树林子里拣干柴,有时还要挖出一个个大树的桩子,劈了做烧柴。 我记得母亲每年冬闲时,大雪封地的日子里,就要和外祖母一起,围坐在小炕桌上描花。直到今天,那些绚丽新鲜的颜色、各种花卉鸟雀人物的形象仍然浮现在我眼前。那盛颜色的碟子也是从城里带来的,上面有好多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种颜色。天冷,桌上放了一个大火盆,里面燃的是老爷爷秋后制做的木炭。 每年深秋看老爷爷做木炭是极为有趣的。他先挖一个火坑,然后就分批地把劈好的木头放上去烧——他紧盯住红色的炭火,到了时候就取出,一刻不停埋到一边的土里。这样烧出的木炭不老不嫩,既耐用又不生烟气。外祖母说,在大院时,我们每年都要备下很多木炭。最好的木炭当然是老爷爷烧制的,那时他还年轻,心灵手巧,不言不语就学会了一切。老爷爷在小茅屋里进进出出,这很容易让外祖母和母亲想起很早以前的岁月。那是怎样的年代啊,那时候的世界对我是那样的陌生和神奇。战乱,暗杀,走私,军火,营救…… 这一切都好像是一部传奇中写下的;令我难以置信的是,我的上一辈人恰恰置身其中。 我这时的世界走入了另一种奇特和丰富。比如假使我一个人逃进林子里,立刻就会沉醉其间。这片无边的莽野啊,给了我一生的安慰和向往的莽野啊,那时对我而言真是应有尽有。全部的感激和好奇都从此滋生。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对于我都是节日。我可以眼盯着春天怎样一步一步走来,我能一丝不差地分辨出它的脚步声。它踏在积存的雪粉上、凉凉的沙子上,都会发出声音。有时它踢翻了一片干树叶,干树叶在地上滑动滚落了一下,我都一阵惊喜。夜间如果我醒了,我就含笑闭眼,想象着它在原野上蹑手蹑脚走路的样子。春天是一个有形无形的生灵,悄悄地、犹犹豫豫地逼近了。这个生灵虽然心细得不可思议,但有时也不免莽撞,比如说要过一条刚刚开始融化的河,嘎啦一声踩碎了河冰…… 那一丛丛的沙地河柳一齐萌出叶芽、长出小毛绒绒球的时刻,是任何人看了也不会无动于衷的。那时候空气中有一种鲜芹菜叶的气味,那些拇指般大的小柳莺就是被这气味引来的。它们在柳条间小心地跳动,发出一些无法模拟的细琐之声。大朵大朵的彩蝶翩飞舞动,跟上热闹的还有蜂子:大的、小的,黄颜色的、墨黑的,甚至还有红色的。一种像少女一样羞涩的、腰儿细长的蜂子每一次落在枝叶上都格外小心,我目光的重量压迫得它总是欲留又去……沙地小虫、小蚂蚱,都接二连三地出动了——春天到此为止全面降临了。 我在春天的莽野上一个人走来走去,欢乐和沮丧交替涌现在心中。我为了感受热乎乎的沙土,就脱下鞋子提了,把脚插进沙子中,一耸一耸地走。没有人声喧哗,没有别的影子。我有时踏上高高的沙岗,向南遥望——那一溜蓝蓝的山影在水气中跳动,像有生命有脉搏似的。那座大山多么美丽,就像母亲夜间为我读的童话一样。它会那么残酷地折磨一个人——我的父亲吗? 父亲据说就在远方的这座大山里。 我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他在我一岁多一点时就走开了。 在无数次的想念中,父亲被我想象成一个巨人,日夜不停地开凿石头。当这个巨人被释放的时候,我们这儿的一切都将焕然一新。那时候我的思念像北方涌动的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在我的心岸发出了噗噗的声响。 春天在想象和思念中度过。每一次思念都是被老爷爷或外祖母的呼喊声打断的。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了——这时的莽野上已经没有了野狼或其他凶猛的动物,他们到底怕个什么?他们的喊声里总是充满了惊慌,这使我都觉得好笑。 但我不敢耽搁,飞快地从藏身之处跑出,奔向他们。 夏天我到海边看打鱼的人。那是附近村子里的,他们在海里撒上了大网,然后在两端排成两条长队,吆喝着把大网拉上来。我每一次都要看着网上岸,尽管这常常是漫长的一个过程。当网漂子的弧线越来越短时,它围住的那一片水面就沸腾起来。我甚至听到了鱼的叫声,哜哜的,尖尖的,都是求生的尖叫。它们有时要猛地一个蹿跳,半空里闪一道白光,再啪一下落进水中。它想跳出围网,虽然没有成功,但它多么英勇,最后还是要奋力一搏——我想如果自己是一条鱼,这时候大概也会这么做的! 大片的鱼给大网围堵到沙岸上了。我一生都忘不了它们在离水那一刻的情景。它们都给吓坏了,在网扣上拧动、呼喊,相互撕咬。一些不知名的、从未见过的水族让我大吃一惊,它们的模样怪极了。我就是那时才认出了乌贼、水母…… 拉网的人都赤身裸体——成年人的赤裸让我目瞪口呆。我那时一想到将来自己也要长成这副粗糙而丑陋的模样时,心里就感到一阵可怕。长久地站立在海边,结果身上很快就被沙子和太阳烤红了,发出阵阵灼痛。 火一样的夏天哪,我感到整个原野都在喷吐着绿色的火焰。长长的荻草和芦苇在风的撩动下伸出火舌,打破碗花的蔓子则在低处慢慢燃烧。白色的沙土不敢赤脚去踩了,知了的鸣叫通宵达旦。夜间外祖母叫上母亲、老爷爷和我,携着干艾草和草荐子,找一片白沙子躺下。头顶是一棵大树,树隙中闪出星星。风微微吹起,吹过来一片小虫的鸣唱。老爷爷在远处的一棵树下躺了,他替我们点燃了干艾叶。这样蚊虫就躲开了我们。 我缠着外祖母讲故事,直到我自己困了,一合眼皮睡过去。醒来时只剩下我一个人,淡淡的朝晖印在脸上,痒痒的。 大概怕我孤单,老爷爷离开时把狗牵到了我的身边,链子系在树桩上。它略显忧愁地看着醒来的我,卷了卷舌头,又开始打哈欠。它的时间表与人是不一样的,在它那儿,白天恰是睡觉的时候。 我不能忘记这条狗。它的名字叫大青,英武而俊俏。它有一双外国人才有的蓝色眼睛:脸庞长了些,这与所有狗都是一样的;它的鼻梁硬邦邦的,我常用手指去敲击。当我们俩在一起,再没有别的人时,有时我心中会涌出可怕的、猛烈的激情——我不能抑制自己,就紧紧地扳起它的脸,让我们的脸庞紧贴一起。它一动不动,它知道这对于我们都是一个重要的时刻。这样很久很久,我等待着心中的什么过去…… 后来,我们一起抬起头来。它注视了我一下,幸福地、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开了。 大青的沉默给我留下了永难忘却的印象。我至今闭上眼睛,仍能想起它默然的表情。它的多情的双眼看看南方——它会望到那一溜蓝色的山影吗?当再一次转过脸来时,它就垂下头,若有所思。它的一颗沉重的心灵时常能够感染我,让我与之一起走入安静。那时我看着它的后脑,常常想:它在琢磨什么?它有非常不快的往事吗?它的长长的后顾之忧在折磨它吗?那时我发誓一定要永远地爱护它、保卫它,谁敢欺凌它,那么好吧,我会跟他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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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是姥爷和姥姥的第四个女儿。母亲小时候很懂事,在她不满7岁时,就开始帮自己的父母看孩子。

那封借住在邮局里的邮件终于在死亡面前得到了安息之地。

一次,母亲带着自己的五妹和六妹,登上家里的窑顶上用枣刺穿树叶玩,窑顶到地面,足有四五丈高,两个妹妹年龄小,母亲怕他们不小心掉下去,她就坐在窑顶的最边沿,边玩边给妹妹们操心。没料到危险正向她自己袭来,她们姐妹几个玩得太入神了,母亲忘记了自己坐在窑顶畔上,她刚要站起来,忽然一个后仰,从四五丈高的窑顶掉了下去,幸亏窑面正中有一棵酸枣树,母亲正好落到酸枣树上缓冲了一下,再摔到地上。否则,轻者会全身骨折,重者会有失去性命之忧。酸枣树虽然救了母亲一命,但是母亲的全身被枣刺刺伤,血肉模糊。母亲年龄小,身子轻,在酸枣树的缓冲下,可能是两只脚先着地,她的两脚的大姆脚趾都骨折,无法行走。

无数次苟延残喘的梦境终于在现实里一次又一次的煽动着傅晓,母亲对自己早已没有爱。

当时,外祖母的肚子里正怀着最小的姨娘,无法照顾自己重伤的女儿。只有外祖父按医生开的药方给母亲清洗伤口,精心地护理着自己的女儿。

八岁那年,父亲去世,将两个丁点的孩子托付给了羸弱的母亲,从此之后平日温柔的母亲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每次上街只要看到四号邮箱就会面目痉挛。

但是姥爷毕竟是男人,由于护理不到位,再加上天气炎热,母亲的伤口面积太,几乎全身发炎化脓了,气味刺鼻,她浑身烧的发烫,气息奄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外祖母不仅不心疼母亲,还十分嫌弃她,不准外祖父把母亲放在他们住的窑洞里。

母亲说那个邮箱害死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她无法原谅。

外祖父只好和母亲一起住在家里的磨窑里,外祖父从医生那里求来偏方,天天炼制黑豆油给母亲疗伤。用土办法炼制黑豆油非常费劲,外祖父几乎天几夜不合眼,炼油、抹药、给他重伤女儿翻身,几乎全由他一个人来完成。

母亲是家里的独女,自小生长在一个尚且富裕的环境里。外祖父没受过多少教育,因着亲戚的关系在小镇的粮管所当保管兼买办,毕竟是公职,日子也算过的阔绰一点。在母亲的记忆里,家里的米缸永远都是盛满了的,她说在那个时候是很难得了。

外祖父的身体快被累垮了。亲戚邻居看不下去了,都劝他放弃对自己女儿的治疗。甚至有亲戚劝外祖父说:“这孩子伤的这么重,就是救活她也是一个残废。你那么多女儿,为了这个女儿累坏你不值得。”善良的外祖父告诉那位亲戚说:“只要我的女儿还有一口气,我绝不放弃!”

外祖母出生不好,也没受过多少教育,但是性子也算是比较温婉。外祖父母是包办婚姻,可是即使这样结婚十几载倒也相敬如宾,从未为柴米油盐发愁过,估摸着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外祖父对母亲的爱一直是沉默无言又粗狂的,那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除了用棍棒。

母亲的生命力十分旺盛,在她父亲昼夜不息地精心照料下,她顽强地和病魔作斗争,奇迹般的活了过来。母亲身上的伤口完全痊愈了,可是母亲的脚趾骨折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使母亲行走不是很方便。

后来外祖父晋升为粮管所的所长,回家的日子越来越晚。整个小镇开始谣传外祖父和前任所长的千金有着不正当关系。

小姨娘的出生后,外祖母还生了一个儿子。为了使这个孩子能够活下来,外祖父给他起了一个十分厉害的名字---铁锚。全家人对他百般呵护,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可是小铁锚还是辜负了家人对他的期望,在他五岁那年, 得了重病。和他死去的几个哥哥的症状一模一样,全身发黄,甚至连眼珠都成黄绿色的了。

谣言,如果选择不相信那它就只有一个故事,如果选择相信那它就有很多个故事。

外祖父抱着他到处求医问药,为他精心治疗,但也没有留住他的性命。外祖父和外祖母彻底绝望了。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儿子,随后人到中年的外祖母父和外祖母再也没有生养过孩子,留在他们身边的只有七个健康的女儿。

没读多少书的外祖母终是抵不住众口铄金,选择了后者。于是她开始和外祖父开始了漫长的争吵。母亲受不了外祖父母之间每天硝烟缭绕的味道,每天在盼望着离开家离开的远远的。

随着小铁锚的离世,招婿上门的外祖父为外曾祖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落了空,为了使年愈古稀的外曾祖母安心,决定让自己的二女儿招女婿,替自己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

外祖父母的这场争吵持续了三年之久,最终外祖母被发现陈尸家中这场争吵才结束。那年母亲十八岁。小镇上所有的人都怀疑是外祖父干的,包括母亲,只不过心照不宣却早有隔阂。

待在闺中大姨娘和二姨娘都长得十分漂亮,她们高挑的个子,白皙的皮肤,一条乌黑发亮的辫子垂在脑后,最惹人瞩目的是他们一双三寸金莲,那是他们祖母的的杰作。不知她们从小流了多少泪,才换来了这双让外曾祖母引以为傲的小脚。从小在外曾祖母的调教下,两位姨娘的茶饭、针线活样样精通。

那时母亲对于外祖父的憎恨与害怕深深的在心底扎根,她很害怕自己将来也会死于外祖父的恼羞成怒下,直到遇见父亲。

托人到家里给两位姨娘说媒的人几乎挤破了姥爷家的门槛,大姨娘被许配给了外祖父的结拜弟兄的儿子,虽然他们结婚前从未见过面,当结婚那天,两人站在一起时,真是郎才女貌,是一对才子佳人,赢得了人们的啧啧称赞。大姨夫不仅长得一表人才,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和大姨结婚后,他们男主外女主内,日子过得十分幸福。

母亲说,她和父亲是在那年在邮局认识的,那时候母亲被外祖父安排在邮局上班,而父亲是那里的临时信差。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因为外祖父看不上父亲做个信差的差事儿,说母亲跟着他只会颠沛流离连饭都吃不上,并强行将母亲指给了一个官二代。故事的最后,母亲带着对外祖父的恨和父亲私奔了。

正当二姨也梦想能嫁的像大姨那样如意时,她的父母决定让她招婿上门,将来生儿育女,为她的祖父传宗接代。当媒人把为二姨选择的女婿带进家门时,她彻底失望了。可是在那封建礼教的社会,女人是没有自己选择夫君的权利,二姨是跳不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制约的,她只得认命

父亲母亲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城,父亲继续着他那信差的差事,母亲开始闲赋在家,生活虽然清贫但是也算过的去。

二姨夫也从小没有了母亲,他和父亲相依为命,他的父亲抽洋烟。没有能力为他成家,他只得给人当上门女婿。二姨夫带着自己的父亲来到了外祖母家,和二姨成了家,并在自己的姓氏前面加上了曾祖父的姓氏,

第二年,傅晓出生了,父亲说想要带傅晓回小镇看看外祖父,母亲好半天没说话。却在父亲临出门的时候,递给了一张模糊的外祖母的遗像,父亲妥协。

二姨和二姨夫生养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个个都十分健康,二姨的二儿子的跟外曾父一个姓,算是正式给外曾祖顶门立户。

日子就这样一直平淡,因为吃着没文化的亏母亲对于傅晓一直很严格。后来傅晓弟弟傅宸出生了,弟弟出生那天正好是年三十,那天父亲正好接到一个紧急邮件要发往小镇,考虑到妻子身子想不去,母亲说年三十送信有慰劳金拼命推着父亲去。没承想,在途中父亲为阻止集聚在邮局斗殴的小混混被误伤,脖子深中两刀,倒在了小城的四号信箱面前。母亲赶到那时,父亲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听说父亲的死状和外祖母一模一样。

由于从小缺少母亲调教,二姨夫没有主见,而且显得十分邋遢,这使从小爱干净得二姨最受不了的,二姨父和二姨磕磕绊绊的生活了近30年,在二姨49岁那年,她因为得了急性现肠梗阻而病故。

父亲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除了那个陈旧的军绿帆布包,里面装着他最后一个没有寄出去的邮件。母亲泫然悲戚,打开那个包裹发现那个邮件的收件地址竟然是在小镇的外祖父家。悲痛和愤怒让母亲再一次丧失理智,她放弃打开这个邮件,并将所有的过错和责任归咎在外祖父身上,直到后来外祖父过世也没回去看一眼,只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双目红肿。

外祖父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紧接着,他开始考虑为自己传宗接代的事情了。在他们剩下的五个女儿中,外祖父最心疼自己的四女儿,就决定给她招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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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长得很像父亲,因为早产,身体一直不太好。

幸福的家庭千千万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弟弟一岁的时候高烧不退,羸弱的经济条件加上母亲的发现不及时,最终弟弟成了小儿麻痹,一辈子算是赖在母亲和傅晓身上了。

母亲很坚强,大哭一场后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从此她把自己的绝大多数时间用在了弟弟身上,借此来弥补自己对于父亲和弟弟犯下的罪孽。

经济上的贫穷和爱的偏执稍有不当就会生发出恶劣的衍生品,母亲对于弟弟的宠爱总是夹杂着对傅晓的严厉,傅晓虽然爱弟弟却多少会吃醋,埋怨。加上母亲每天用棍棒赶着傅晓去上课,生活上却不闻不问,让傅晓一直生活在没有爱的气息的阴暗面里。

她开始偏执的认为母亲不爱自己,甚至将母亲对自己的管教当做是对她的发泄,她不觉自己应承受母亲的严厉。

渐渐的,傅晓开始叛逆,逃课,出入歌舞厅。但是没有经济基础支撑的反抗在她这个年纪总是踽踽难行,她还是受到母亲严厉的掣肘,母亲经常开始用难堪的话骂她甚至毒打她。

傅晓只想逃,逃离母亲,逃离“暴戾”。

十八岁那年,弟弟再一次被确诊为肺衰竭,每天痛苦不堪,几天暴瘦30斤,医生说只有一个月的光景了。那一夜母亲抱着好不容易回家的傅晓哭了一夜,坚强如她,对傅晓只字未提。

半个月后,弟弟去了。

原来母亲在两难之下给其服用了大把的安眠药,提前结束了弟弟痛苦的十年。做了那个诛自己心得刽子手,却始终是弟弟的英雄。

可是以讹传讹,传到傅晓的耳朵里却变成了母亲为了除掉拖油瓶改嫁而只身弑子。母亲尝试辩解,但是词语的匮乏让她只说得出“我不是故意杀宸宸”的话。

那几天傅晓高烧不退,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迷迷糊糊间做着以前那个母亲要掐死自己的梦。母亲在旁边衣不解带三天,三天后,傅晓离开了小城,母亲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傅晓只想逃,她不想死在恶魔的手里。

母亲,一直没找到她。

她去了外祖父的小镇,她知道母亲不可能会在踏入这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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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里,傅晓从来没有回过家,她在小镇上谈起了恋爱,对象是歌舞厅的老板,第三年未婚先孕生下了一个女孩。

六年里,母亲到处打听傅晓的下落,唯独没想到她会在小镇。母亲越发的想父亲想弟弟,每次想父亲了,母亲就去邮局门口站一天,远远的看着那个墨绿色的四号邮箱,却从不敢靠近。后来母亲开始想念外祖父,在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之后,她慢慢放下对外祖父的恨。突的忆起那个沾满丈夫鲜血的尚未开封的信件,那是她们父女两唯一的纪念了。

颤抖着手打开,铺开信纸的那一刻母亲直接昏厥了过去...

最后,歌舞厅的老板仍不改风流的本性,抛弃傅晓走了。许是因为背叛或是做了母亲,傅晓挣扎着想自己对母亲的苛刻是不是也过了头。她托人回到小城,旁敲侧击告诉母亲她在小城,可是母亲一直没有出现。只是托人来告诉傅晓,想回家了就写信回家,母亲会来带她回家,地址写在小镇邮局四号分箱。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母亲眼睛几近哭瞎了,走不来。

带话的是个四川小伙,普通话不灵光,最后传到了傅晓得耳朵里竟成了十号分箱。傅晓没有怀疑,因为她知道母亲对于四号信箱的恐惧。

经过几番挣扎傅晓终于把信塞进了邮筒,地址是小城十号邮局。

母亲天天盼着傅晓的来信,终于踏进了四号邮局的那一步。为了女儿,她放下了她一生的恐惧。

只是四号邮局和十号邮局总归不是一起,尽管只隔了一条街。

母亲等了三年没有等来女儿的信,傅晓等了三年也没等到母亲来接她。

傅晓的女儿都六岁了,可是没有见过外婆。直到尚小的女儿问她:“妈妈,为什么我没有外婆啊,我们班的小花说她外婆对她超级好,我也想有一个外婆!”,那天她不顾一切的带女儿回到了小镇,看到了颤颤巍巍的母亲,祖孙三人抱作一团,那时候她才知道母亲已经快看不见她了。

那天之后,傅晓才知道当年弟弟离开的真相以及理解来了母亲对自己的打骂。才知道为什么母亲三年没来接她。

母亲说,当年外祖母不失外祖父所杀,是被入室偷盗的小贼所杀,一直以来她都怪错了人。

母亲还说,天道有轮回,善恶终有报,她们母女长达九年的误会都是她该得的报应,她接受。只希望这些轮回不要循环在了外孙女的身上,百年以后她会下去给外祖父和弟弟忏悔道歉。

原来,父亲包里的那个邮件是小镇人民法院的判决书,那个杀害外祖母的凶手终是抵不过自己良心的折磨,自首了,最后无期徒刑。

一夜间,母女两把一切都说开了,口也说干了。

无言之后,傅晓和母亲只是慈爱的望着女儿安静的睡颜。

只可惜,母亲从未见过这个可爱的外孙女,但她知道她的外孙女一定跟傅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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