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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嵩山

进京的第五天,逸之、如松和如桦三人,见识了时下从装备和军制堪称国内第一的新建陆军。 三人随大表哥从京城乘火车出发。在天津下车后,几位身穿新式皂色号衣的军士,早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那里了。一见大表哥诸人,赶忙牵着备好鞍的几匹马迎了上来。众人踏上马镫,沿着一条土路驰马直奔了近半个时辰。穿过一处杂树林子,面前豁然开朗——偌大一片空地,一处高墙,大门外,齐齐整整地排着两列荷枪实弹的士兵。 众人挺立马头朝里面望去,只见房舍重重、遥无边际。营地绵绵延延,校场一处连一处,皆是用绿树田地间隔。不知究竟有多远、也不知究竟有几层。 大表哥指着那些营房说:"自甲午淮军溃败之后,营房一直都空置着。大爷任新军督办后,把这方营地重新修葺了一番。从咱们站的这地方开始,一直延伸到海边,都有新军的营地和校场。" 进了大营,众人下马徒步而行,边走边浏览着两旁校场正在操练的军队。触目之处,皆是号衣整齐,士容精壮,旗帜猎猎,列队井然。士兵一律簇簇新的黑色新式军装,遮阳硬衬的军帽。腰束皮带,麻布裹腿,脚登皮鞋。监操的军官们则是高筒皮靴,腰间佩着六响左轮手枪和腰刀,肩口和袖头上缀着明显的红色官阶标志。一路所过之处,各兵种营队,处处都是号声震天、步声动地,实在令人兴奋鼓舞! 众人一路观看,一路惊叹:果然精锐之师啊! 过了几处营队,他们发现:这座新军营中,无论哪个兵种,都有高鼻子、蓝眼睛的洋教官在指挥操练。大表哥对众人说,他曾被大爷派到德国读了几年的书。这些洋教官,是他和公使一起到德国交涉聘请来的。这支新军的编制,全部是按德国的兵种分制。士兵们所配备的枪支,是目下最新式的奥地利蒙利夏步枪。 督办公署门外,一拉一溜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兵勇直挺挺地守卫在那里。 大表哥带着一行人,高首阔步,长驱直入。 督办大人亲自接见了他们三人。 逸之满心崇敬地望着面前这位朝廷三品、军界闻名的大员——见他有四十多岁年龄。身穿天蓝彩绣三品文职官员的孔雀补服。个子虽不算高,却是一表堂堂的人才,国字脸上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从他四平八稳的坐相上,一眼可看出,那是因为常年行武练气养成的威仪。然而,面对这一群晚辈,他的眼神中却不时流露出安详和慈蔼的笑容。 如松和如桦哥儿俩,三年前在老家也曾见过这位亲戚的。只是觉着,今日之表舅,无论气度还是威仪,已远非当年那个落魄忧郁的他可比了! 三人以晚辈之礼拜见之后,依命端坐在大人对面的椅子上。大人先问了众人路上可平安?又问起各自家中父母并老家收成。因已从大表哥那里得知,三人皆是老家进京应选贡生和朝考的读书人,且个个文兼武备。故而,眼神中一直都露着赞赏和喜悦。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抚着浓黑的胡须点头道:"嗯!好!好!咱河南登封可是个好地方呵!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康熙五十三年秋闱,按定额每县中举不足一人;那一科,登封一下子就中了五个,至今传为科甲美谈!朝廷武举,山城也是榜榜有名!嗯,懂不懂啊?嵩山的峻极峰、山皇寨,少林寺和法王寺……嗯,都是好地方!将来,我还要再回去看看!" 当听三人说起,这次进京已决定不再应试,愿为国家强盛、救亡图存弃笔从戎时,舅舅一面点头,一面赞叹道:"嗯,有骨气!有骨气!我这儿正需要恁这些文武双全的秀才哩。嗯,懂不懂?既然尔等意志已定,我收下恁几个啦!下面的事,嗯,记儿,你领着恁几个兄弟,见见恁徐伯伯再说罢!" 从大人的公署出来,三人心内都很激动:从这会儿起,真的就要开始他们纵马疆场的军旅生涯了么? 他们原先抱定先从一介普通军卒做起,从学习操练、打枪、放炮开始,然后再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实力升迁的决心的。不想,大人竟是这般看重他们!大表哥向他们透露:大爷交待让直接找徐伯伯安置,看样子,这是对他们几个要格外擢用的!徐大人原是翰林院的翰林,大爷自奉旨操练新军后,特别把他给要了过来。下面各营队士兵长官都是各有归属,因而,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分派。大爷今天特意让徐大人分派,自然是他特别看重的人! 大表哥领着三人来到参谋营务处徐大人的署衙。徐大人询问了三人一番话后,将如桦留在他手下的营务处听差。逸之和如松二人,则被派到了督操营务处下属的讲武堂任教官和教习,同时还兼任步兵和炮兵学堂的国语和经史讲习。 徐大人交待三人,一边教习、办差,一边要抓紧学习各种兵技的实际操作,迅速掌握新式兵法。又格外叮嘱:"虽说你们已是有了功名的读书人,可是对于军武,特别是新军军务,眼下却是一窍不通。派你们到讲武堂和营务处当差,一是可以让你们跟着各级军官和学兵们一起操练,彼此也可尽快熟悉;二是于上、于下都能直接联系,也可乘势尽快了解熟悉一些兵法兵器;再则,做为教官和营务处当值的差官,你们的身份自然已不同于一般的军官和士兵了。这样,一有机会即可随时拔用。虽说按朝廷例制,生员和拔贡放缺,可直接提升为从八品和七品之职,可是这会儿直接就派任官职,一是不合军中章程,二是下面人心不服;三也有督办大人明显拔举亲故之嫌。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督办的苦心和期望才是。" 三人连连点头记下。 徐大人这时叫过一位佐官,令他将三人分别送到任上,并妥当安排住宿及武器配备事宜。 自到新军营后,逸之等三人不敢有稍微松懈。每日里除了各自的正常公务之外,早起晚睡,勤奋研读最新兵法译书,迅速掌握了射击、列队和各种热兵器的操作。同时,也学会了简单的德语。平素也能和洋教官打打招呼,相互切磋一下西式拳击和少林拳法的优劣,西式击剑和少林剑法的互补等。每逢闲暇,便和众位官长们泡在一起,或是研习兵法兵技,或是争论西式、中式兵法的孰优孰劣。 果然,这样边教边学、高屋建瓴的方式,自然受益匪浅。三人原就比一般的兵勇悟性敏捷,加上又颇知尊上睦下,为人豁达,很快就在官长和士兵中有了威信。徐大人等几位上司,多次在督办大人面前提及"此生颇堪造就"的话。故而,在讲武堂任教官三四个月,逸之便被呈报拔升为武七品官职,如松和如桦也被提任武八品官职。 这些日子,京城上自达官、下至百姓,街谈巷议的全是些"变法"、"维新"、"改良"的字眼了。众人都听说,当年那个领着众举子公车上书、轰动京畿的带头人康有为,辗转周折,终于把一份《上清帝第六书》送达到了光绪皇帝的手中。 此时的光绪皇帝,正满腔雄心地要做振兴大清的一代明君。这份上书正中下怀,也更增加了他欲变法图强的决心。当即就将上书下发到总理衙门,着令众位大臣们讨论。并谕令:今后,康有为的所有条陈,任何人不得阻隔送达。 四月下旬,皇上正式发布了《明定国是诏》,并屡次召见维新派领袖康有为。一时间,变法的呼声呈一日千里之势!改官制、办学堂、兴实业、开矿产……诏书一份接着一份地分发到各省督抚和各部。如火如荼的变法声势,迅速铺散到远远近近。一些渴望国家强盛的官员和士子,也无不奔走相告,踊跃支持变法改制。 远在小站的逸之和如桦二人,也成了变法的热心追随者。维新人士办的一份风靡海内的《时务报》,他们二人一直都是最忠实的读者,每每都会被那荡气回肠的文章激励得热血沸腾,为其提出的"整吏治、兴学校、育人才、设议院、伸民权"等惊世骇俗的新政主张所鼓舞。他们似乎看到了中国的希望,看到了中国人的希望!在教习士兵国语和经史时,不知不觉中就把一些维新思想向士兵们演说起来。 如松却有些担心他们两个了。 他清楚地记得督办大人平时对军官和士兵们的训话,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军人必须记住两个字:服从!平素,他老人家最反对的就是士兵之间拉帮结社!如今,见两人这般热心政治,只怕他们会犯了大人的忌,于是时不时地提醒二人一番。 逸之道:"如松!怎么到了新军,你反倒磨灭了少年时代的满腔热血了?" 如松道:"正是到了军中,我才明白,若想好好地活这个世上,是不能太有个性的!而做为一介军人,更不允许你太有个性!因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啊!" 逸之反驳道:"那也要看服从什么!" 如松道:"不存在服从什么的问题。军人,本身就是长官所操纵的一门火炮、所驾驶的一艘舰船。" 逸之道:"可是,我们并不是火炮,也不是舰船。我们是人,是一群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如果长官命令你把炮口指向一群孩子和老人,你敢说你还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这项命令么?" "逸之,我不和你辩论这个。做为军人,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服从,是为了大局。所以,我执行命令时,不该承当和考虑良心和道德这些附加的责任和犹豫。" "如松,圣人还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说呢!古来亦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呢!何来绝对服从之理?就算做了军人,也不能连我们的头脑都一并交给长官啊!" 如松摇头道:"逸之,你得冷静一下,你没发觉你的血也太热了点么?我是为你担心啊。" 这年初夏,督办大人派逸之到京城南海会馆送一封信,逸之得以结识了仰慕已久的康、梁两位先生。 康先生见逸之不仅对变法热情支持,而且在军制练兵方面,颇能提出一些很独到的见解。因他们几个读书人,在军事上纯是门外汉,故而有心和逸之进一步深交。及至后来,见逸之不仅人品忠厚,且也满腔热血时,便开始以知己相待了。凡起草变法上书遇有改革军制的疑义时,总要派人寻了来商讨咨议一番。 逸之从康先生那里获悉——原来,袁大人是维新派强学会最早的成员之一。甲午败辱时,朝野上下图强思变之心一致甚切。他联合朝中文武大臣文廷式、太原总兵聂士成、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直隶总督王文韶、恩师李鸿章等发动捐款,支助维新派办报和活动所用。康先生说,早在公车上书时,袁大人就曾不避嫌疑、自告奋勇地代他递达朝廷的一份万言书。虽说"上书"当时未能递达皇上手中,可因朝中官员大多数都传看了这份上书,毕竟还是起到了不小的影响。 当逸之得知这些内情后,对大人更是打心底里崇敬了! 如茵自到了京城,每日里除了陪姑姥娘、妗子说说家常话、逛逛园子、跟妗子学学针线之外,还跟姨妈们学会了织毛衣。 众人只见她每天又说又笑、没心没肺的样子,谁知,她的心内却是藏了一腔无可倾诉的苦情和焦虑呵! 她无法预知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凭着自己一个人,末了能否抗得住吴、刘两家的相逼?到时候,舅舅、舅妈、姑姥娘和大表哥,若都不敢强留自己、不敢为自己做主时,自己果真就只剩下削发为尼和拚上一死这两条路子了么? 可是,若人生只剩下这两种选择,她是多么的不情愿啊!她是多么渴望活着,渴望热热烈烈地、幸幸福福地活着呵! 阳春四月,后园子里的海棠花正开得嫣红一片。 据说,这一大片的海棠林,是道光年间一位在此出家的王妃亲手栽下的。百年风雨过去,渐渐地,法华寺的这处院落和园子,便开始有了海棠院这个美丽动人的名字。 风和日丽的日子,她搀着妗子、带着丫头,来到园中或是晒太阳、或是折花;或是让妗子坐在太阳下,听她弹琴、说话。她还会讲好多的故事给妗子听,妗子听得都痴迷了!而所有的故事,几乎都带有一些爱情悲剧的意味,妗子每每都会被这些凄美的故事感动得泪流不已…… 海棠花盛开的日子,海棠院成了如茵每日留恋最多的地方了。黄昏,午后,月下,清晨……一天要过来好几番。 有时,一夜春风春雨之后,清晨醒来,从卷起的帘帷和窗口吹来了新雨之后湿泥的气息,第一样惦记的就是:后园的海棠林,是否已成"绿肥红瘦?" 于是,匆匆起来,顾不得梳洗,第一样事便是踩着泥屐,叭吱叭吱地从庭院一直跑向后园,去探问海棠是否依旧?若是见地上径前的落红稀稀零零时,心内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若是见风雨吹落满地残红时,便会站在那里,禁不住泪水潸然,长长地悲悼一番…… 如茵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自小就不知愁为何物且素以琴心剑胆自居的自己,这些日子来,怎么竟成了"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成了"为赋新词强说愁",成了"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的一个人儿来? 海棠的红,是胭脂和凤仙花一般的红。 它不似石榴那俗气的火红,也不像玫瑰那张扬的鲜艳。 海棠的红,是那种幽姿逸韵、莹莹欲滴、令人心动的红。一朵一朵地,被淡绿的花萼托着、捧着,花心沾着些金粉似的黄蕊。婀娜地、娇柔地舒展着五瓣的花朵,一簇一簇地躲在浓绿油碧当中,娇羞怯懦地兀自开放,也兀自凋零着,散着一些似有若无的、自然的清馨。 这处园子很少有人光顾。有时,如茵也会携上丫头,抱着七弦琴,坐在花间的一处小亭子里,兀自拨弹一曲。 虽说天到春尽红颜褪,可海棠更与别个花儿不同的是:它直开到败谢时分、直到零丁成泥那时,也仍旧不会褪却掉半点的红色。 这时节,满树满树的海棠花,只要有稍微有些微风吹来,便会把许多的花瓣纷纷拂扬到草地上,拂扬到琴板和衣襟里。一时间,仿如被人打碎的胭脂盒,到处都撒落着这一片一片秾秾的散红。把这凋零的花瓣拾在掌心,放在太阳下细细打量,便会闪烁起迷人的光艳,直仿如被人剪碎的一把把红绫子般,轻薄而透明,温润而无奈。 于是,如茵的琴声里更有了一缕深深的叹息,有了深深的忧伤和无奈。 一次,大表哥偶尔散步闯进园子,忽听到表妹竟然弹出这般忧伤的琴韵时,不觉吃了一惊!他不动声色地站在远处的树荫下,听了一阵琴后,便带笑步上亭子:"茵妹子,这可真是奇怪得很!谁能料到,妹妹这般野小子似的一个人,竟也能弹出这等的伤愁之音?莫非,妹子也会有什么难遣的忧思么?" 如茵听了这话,一下子红了脸!仿佛自己深藏心底的私情被人窥破一般,憋在那儿,竟半晌答不出一言来! 大表哥原是无意的一句谑笑,却见她竟认真地红了脸时,心下便有些诧异起来。倒也不说透,只是对她说:"妹妹既进了京,天天闷到家里做什么?京城好玩的地方多呢!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去看看么!哥哥愿意随时奉陪!" 其实,进京的这些日子,大表哥和大表嫂二人,陪着如茵和妗子,倒也把个王府井、天桥、八达岭、大栅栏和戏园子等京城各处热闹和好看的地方,转悠了有一小半之多。这时,大表哥又向她一一说起京城还有哪些好看的地方、哪些好店铺、卖的什么稀罕东西、有什么好吃的点心等等,甚至京城有名的酥糖、烤鸭、酱肘子甚至臭豆腐、酱菜、冰糖葫芦等等,都一样一样地数叨给她听。 当大表哥问如茵还想逛哪里?说只要妹妹说出来,就是龙潭虎穴,他都可以陪妹妹逛上一趟。如茵忽然心下一动,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记哥哥,还真有那么一个龙潭虎穴的地方,妹妹一直都想去看看的!只不知,表哥敢不敢带我去走一趟?" "只要不是皇上住的紫禁城和老佛爷住的颐和园,什么地方我都敢闯一闯!想到哪里去?只管说罢!" "舅舅的新军营!我想看看,小站的新军,到底是怎么练兵打炮的!" 大表哥赶忙摇头道:"那是什么地方啊?你如何去得?去不得!去不得!" "为什么?" "你是个男人倒也好办。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敢去那地方?你是想让恁舅把我骂死罢!" 如茵道:"我女扮男装,夹在人堆儿里,跟着你,也不让舅舅看见咱们。只在军营里转一圈儿,立马就回来,还不成嘛?" 大表哥沉吟了好一会儿:"咳,这事儿可真是有点冒险啊!你若能打扮成小子,夹在众人当中,或许多少也能遮遮眼。不过,军法如山啊!此事万万不敢让恁舅知道!你真想去看看的话,咱试试也中!不过,咱得先打探打探,等哪天恁舅不在营中才行!" "嗯!记哥哥!事情成了,我许你一双我亲手做的靴子!怎么样?" 大表哥"噗哧"一笑:"咳!得了罢我的好妹子!你别让恁哥正走着路,靴子一下子张嘴笑了,我可就出洋相啦!" 如茵道:"你也别瞧不上眼!哼!哪天你就等着瞧罢!" 大表哥笑笑,也不跟她争辩。几天后的下午,他来到妗子院里悄悄告诉她:"恁舅明儿去天津总督衙门办事,咱可以乘机到军营去逛一逛。不过,可得快去快回!不然,被人识破,让恁舅得知此事,惑乱军心,不要了我的命才怪呢!" 第二天上午十点,大表哥按约好的时间过来接如茵时,如茵从厢房自己的屋子,顺抄手游廊一直来到妗子的屋里。进门时,大表哥的一双眼都瞪直了:老天爷!这个表妹!只见她身穿一件湖青的杭绸袍子,下面月白套裤。脚上是白丝绒袜子和抓地虎靴,头上一顶宽檐硬衬凉帽,低低地拉下来,盖住半个脸,压住了鬓发。乍一看,果然十足一位翩翩公子! 妗子看了也禁不住笑起来:"就是生成个小子,也是个风流俏公子!记儿,你可别领着恁妹子打紫禁城门前过。让公主撞见了,硬给招了附马可怎么好?" 大表哥和几个丫头听了,皆笑出声来。 大表哥和娘交待了一声,便带着几个亲兵,出门乘火车先到天津,尔后在天津新军的兵马驿站牵了几匹军马,骑马直奔小站。 如松乍一见到如茵时,不禁吃了一惊!没想到,堂妹到了京城,还是这般龙潭虎穴都敢闯的性情!如今,竟然连军营也敢闯进来了!舅父若是知道了还了得啊!不知该牵连多少人为她挨骂受罚!这个黄毛丫头,可真是吃了豹子胆啦! 见了如松,如茵把两件洋纱衬衣和毛衣分别交给大哥,说了会儿闲话。出门时,如茵装做漫不经意地样子问大表哥:"梁逸之梁大哥在哪个兵营?我找他还有点事儿!" 大表哥心下有些惊异:这个表妹,找梁逸之有什么事?男女大防,有什么事不能通过她堂兄转达?非要亲自一见?虽有些疑惑,却依旧还是带着她走了好远一段路,来到讲武堂逸之的寝室。尔后令亲兵叫讲堂的梁教官过来。 逸之匆匆地走过来,大老远就看到了站在大表哥身边、扮了男儿相的刘如茵。到了跟前时,一张俊武的脸儿早涨得通红了! 精明的大表哥,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来!进了屋,稍叙了两句,借口有事出去一下,把逸之和如茵两人单独留在了屋里。 "你,怎么……跑来了?"逸之望着她,口齿竟有些结结巴巴地起来。 "我怎么就不能来?赶明儿,我还要女扮男装,到军营来当兵呢!" 逸之一笑,也不和她争辩。转身给她倒了盅茶,放在她身边的桌上。如茵先是捧着茶盅,啜了两口又放下。一时,就见她站起来,从顺手放在书案上的小包袱里,取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衣和一件毛衣,一样一样地端放在他的枕边。尔后,又见她咬着嘴唇,垂着眼睛想了想,略犹豫了一下,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当着逸之的面,塞在了那些衣服中间。 逸之忽闪着明净的眸子,望着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如茵抬起眼来,望着身穿直挺挺皂色校尉官服、威武英俊却是一脸漠然的逸之,两个眸子骤然盈满了泪水,一咬牙"咕咚"又咽了下去。心内纵有万千言语,见他这般冷冰冰地样子,一句也难开口了。心内恨恨地说:"真是一砣子凉铁!" 又沉默了一会儿,如茵咬了咬嘴唇,也不看他的脸:"我走了……"转身时,那汪了一眶的泪又要流出来了,好容易才咽了下去。 逸之依旧一语不发地望着她,一直望到她出得门去,身影消失在拐弯处时才返回身来。他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那几件叠得齐齐整整的衣裳,尔后双手慢慢地托起来,把脸伏在上面,久久地嗅着那温馨得让人心动的气息…… 待出了讲武堂大门,等在树荫下的大表哥摇头一笑,也不看她的脸,只管低声道:"呃!你哪里是到军营看兵来的?明明是想看人的么!也不说清楚,倒让哥哥给你打灯笼!知羞不知羞!" 如茵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记哥哥!此事……请哥哥莫告诉舅舅和妗子知道!" 大表哥一笑:"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管!不过,你可是该我两双鞋啦!" 逸之以为,到了小站军营,总算可以松口气了——虽说他和如茵有了匪乱那晚的遭遇。可是,他不能因此而伤了同窗之谊,落下不仁不义的名声啊! 所以,如茵两番到营中时,他都是硬着心肠,极力用冷淡和漠然对待她。 如茵这里呢,眼见家里为自己定下返回的日子越来越近,而且已有信催她启程时,心内更是焦灼起来。她连着让人捎信给逸之:请求逸之帮自己拿个主意,如何才能了断和吴家的亲事? 逸之见她一个女儿家,竟是这般不管不顾地执意抗婚,不禁感到了深深的震撼!眼见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终于架不住也为她忧虑起来:事情到了跟前,若家里逼得甚紧,她舅舅一家也不敢留她时,凭她那般性情,恐怕真的会走一条玉碎之路的!这般忧虑着,一时竟也心乱如麻起来!末了,情知事情实在不能再拖下去,自己也不能不做出一样选择了:要么是抱定主意,硬下心肠!凭她去死、去活、或是出家,与自己何干?只是不管不问就是了!要么,就得公然就和她站在一起! 难道,自己不也在深深地思慕着她、喜欢着她么? 这些日子来,尽管他想努力忘记她,然而随着心的思恋,随着为她将要面对的困境的担忧。一天天地,更是把她的命运和自己牵连在一起了! 他想:如果硬是硬着心肠见死不救,负了如茵的一片真情和信任事小;最终,逼得性情执著的如茵果然寻了短见或是看破红尘,自己的良心就能够获得宁静了么?就算一时全了圣人的教诲,全了仁义礼智的虚名,也全了同窗之谊,自己又能算是真正的男人么?与其将来在长久的痛苦和自责中、在虚伪中活着,何如这会儿勇敢地站出来,承当起一个男人应该承当的责任? 他终于拿定了主意:一面立马回信宽慰如茵:请她好好地待在京城海棠院舅舅家中,不要糊思乱想!他是个男人,一切都让他来了断就是了!一面选了个适宜的时机,向如松摊明了事情原委。 孰知,如松一听此事竟顿然变色:"梁逸之啊梁逸之!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呵?天哪!你这样,咳!让我怎么向家里交待?怎么见子霖兄?这么做,咳!怎么对得起大家的同窗之谊?" 逸之强硬地大声反驳:"你少拿这话来吓我!难道,强迫如茵嫁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就算对得起同窗之谊了么?难道,逼得如茵最终出家、抗死!就算全了君子谦谦之道了么?我们这一群她最信任的男人,真的就能心安了么?你一心想的只有你自己!顾及的也只是自家的名声!为什么不替如茵想想?如茵她始终就不同意吴家这门亲事。一家人硬是瞒着她定下了这门亲,你这个当大哥的果然不知不晓?为什么不管不问?难道,这就算君子之举了?你难道真不清楚,凭如茵那样性情的女子,果真会甘心屈从么?就算没有我的出现,她这次进京,正是为了逃婚才跑出门来的!你这个做大哥的知道么?" 如松一下子被逸之的话震住了!他被咽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管烦恼地在屋内踱来踱去。一时又有些淡淡的醋意泛了上来:怎么?自己这个当哥哥的竟然不知,三妹这次进京竟是为了逃婚才出来的?三妹她,果然连他们这两个当哥哥的都不信任么? 可是,转而自问:自己果然值得她的信任么?三妹对自己和二弟如桦,一直都是那般地无私相助。可是,在她的亲事上,自己从来想过为她说一句话么?当初,家中上下十几口人,只瞒着她一个人,又是谢媒、又是合八字的,自己什么不知道?却什么都装着不知!竟连一点风声都没有透给她。如今,突然出了这样的事,逸之说的难道没有道理么?自己首先想到的,难道不是刘家的名声、吴家的门势和吴家叔侄的同窗之谊么?其实,在这门亲事上,自己果真顾虑过三妹的心愿么? 想到此,口气不禁就先自软了下来:"就算如此,你又如何去了断此事?要知道:吴家为了这门亲事,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岂肯轻易退婚?咱们几个倒也好说,天高路远的,他们也奈何不得!可是,山城那边,不知闹成什么呢!咳!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有私心!我顾及是这个呵。" 逸之道:"如松兄,此事我早已想好——我是个男人,这件事,我会亲自了断,会向子霖说明此事的。" 如松叹了一口气:"咳!事情恐怕不那么容易了断!只怕,吴家不仅不同意退亲,反倒会逼着我三叔和我父亲他们,只向他们要人!三叔他们若真是来到京城找到舅舅,硬要三妹回家,舅舅又敢强留她么?那时,怕就不大好办了。" 逸之道:"所以,到时候请大哥给家中写一封信,把一切都推到我这里就是了。我想,这么一千多里的路途,他们总不成会动用衙皂捕快,再把如茵给抢回去吧?" 如松哼了一声:"这倒不必担心!天子脚下,又有你、我和如桦在,凭他吴家的衙门势力,怕他还没有这个胆量!" 逸之松了口气:"如松兄,在京城,我也就只有你和如桦两个靠得住的朋友了。如茵自然更需要你们这两个保镖。只要有了你们的支持,我和如茵什么都不怕了。我想和如松兄商量的就是:真若不行的话,我想在天津或是京城先租下一处房子。哪天请上几个朋友,尽我的能力先把事情办了。虽说委屈了如茵,但应急之措,也只能先这样了。那时,他们见木已成舟、闹也无趣时,自会息事宁人的。" 如松思忖了好一番后,才点头道:"我看,也只有这样定了。" 有如松这句承诺,逸之便放下了心来。这才叫来如桦,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知道。如桦一听事情竟是这样的,由不得拍案喝采起来:"嘿!三妹真是好眼光!我头一个赞同!我若是个女人,当然也会选择逸之做夫婿的!" 如松道:"说正事呢,你别添乱了!哦!我这会儿才明白了:是不是你们三个一起合计好的?事情单只瞒着我一个啊?还有,大表哥那里,我这会儿也想起来了,如茵两次来军营,都是他带着来的!哦!弄了半天,只有我一个人成了金山寺的老法海了!" 大家坐在那里,遂把事情慎重地重新商议了一番。然后,派如桦和逸之一齐进京一趟——告诉如茵,令她眼下也不要太着急,只管在京城府中陪伴姑姥娘和妗子,只管一味地哄两位老人开心就是! 如茵突然见到逸之的回信,直以为是在梦中!捧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泪水把信纸都浸透,尔后一人扑在棉被上痛痛快快、淋漓恣肆地哭了个够! 她再没有想到:这么长日子以来,一直冷面铁心似的梁逸之,关紧时候,竟是这般情深意厚的一个人! 后来,二哥如桦和逸之一齐回海棠院了一趟,密嘱了自己一番,如茵更是放宽了心。依三人的计策:眼下在府中,她只管陪伴舅母和姑姥娘左右,哄两位老人开心。每日里,或是乘轿上街游玩、采买,或是到各寺庙上香拜佛问卦。老人烦闷时,给老人讲笑话、讲故事,生法子逗老人开心!旧日里,两位老人多少有些不大和睦。如今,如茵不时从中调和,两位老人也一天天地亲密起来,心下越发地依赖她,也越发地离不开她了! 这样,日子过了芒种到夏至。这期间,要么是姑姥娘,要么就是舅妈,令大表哥一次又一次地给如茵的爹娘去信说:"身子不大好,要留闺女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帮助照顾照顾。家里不要急催着她回去。" 直到后来的一天,如茵和舅妈两人,同时收到了山城老家的来信:催如茵即日启程,赶回山城准备完婚! 事情瞒不下去了。 妗子和姑姥娘二人听完了信,这才流着泪,提起该如何打点如茵上路的话来。谁知老人话一出口,如茵这里竟双膝一屈,扑通跪在姑姥娘和妗子二人面前!一边泪如雨下,一边哽咽道:"姑姥娘!妗子!您们两位老人,是真疼我还是假疼我?" 姑姥娘和妗子两人听了此话,一下子愣在那里了!连声叫着:"快起来闺女,这是怎么说的?" 如茵哭道:"姑姥娘!妗子!我心里清楚,恁俩老人家是真心疼我,妗子当我是亲闺女,姑姥娘当我是亲孙女。所以,今儿如茵才敢把心里话告诉两位老人家:山城吴家那头儿亲事,原是他家凭着势力硬逼我爹允下的。往日我也曾见过吴家公子,心下实在不情愿做他的媳妇!两位老人家,若是真疼我呢,就让我大表哥给我爹和我娘回一封信,退了那头亲。闺女情愿在京城一辈子,黑天白日地侍候姑姥娘和妗子!若是两位老人家做不了这个主,不敢留我,我只好一把剪子剪了头发、立马就到城外当尼姑去!真不成,还有一条死路在那里呢!反正,我是宁死也不回老家、不嫁吴家!" 姑姥娘和妗子听了这话,竟然惊呆啦!自打这个外甥女来到京城,转眼已好几个月了。娘儿仨可说是无话不谈!却从未听这孩子说起过自己的婚姻事。好几次,姑姥娘和妗子都问她:"定下人家没有?若是没有定下人家,干脆让你舅在京里为你寻定一个合适的人家得了。"她听了都是吱吱唔唔。那时众人都以为她是害羞,谁知事情竟是这样的? 虽说婆媳俩都有心留她在京城,可是,说到底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论真起来,谁也不敢真当这个家啊!所以,一时也不敢答应她所求的话。只令丫头先扶她起来坐下好好说话儿。一面细细地追问起吴家的情形来。 如茵只把那吴家三番两次地托人求亲不成,最后竟依仗权势,让知县老爷出面强聘、父亲最后才不得已允下这门婚事的话说了一番,却单单没有把梁逸之的事说出来! 姑姥娘和妗子两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妗子有主见,安慰如茵莫急,让丫头领着先下去洗一洗脸,等她和如茵的姑姥娘、大表哥三个人商量商量再说。 如茵去后,妗子对婆婆说:"娘,虽说茵儿不是我的亲闺女,可是,我清楚这闺女的性子,从小就倔。若再逼她,恐怕她真会出家、会寻绝路啊!娘,咱总不能看着她当了尼姑、总不能见死不救罢?" 婆婆点点头,交待说:"记他娘,这事儿,你和记儿看着办罢!只要别让恁干闺女出什么好歹,我就放心了!这事儿,最好先和她舅商量商量,看他能不能拿个什么法子?可不能把俺外孙女给逼死!" 妗子得了婆婆的意思,心下更有了仗恃,立马儿着人去找如茵的大表哥过来相商。 大表哥看了姑妈的信,不禁吃了一大惊!虽说心下已清楚如茵和逸之二人的事,可并不知道,这当中还夹着吴家的事在内!此时,才知道事情决非那么简单了!母子俩悄悄商议了一番后,令丫头去叫表小姐过来。 一脸是泪的如茵被丫头叫来后,大表哥劝她道:"表妹,你先别作急,这事儿咱得从长计议。吴家在当地也是颇有势力的人家,虽说你可以拖着不回去,可老家那边,吴家却会逼着姑父和姑妈,让他们来逼你回去啊!若论真起来,就连恁舅也得听俺姑父和俺姑的。" 如茵一听,泪珠儿更如断线的珠子了。大表哥见了忙道:"表妹,你先别急,听我说,这事儿也不是一定扳不过来的。可咱得想一个十分稳妥的法子才是。这样吧,待明儿我先去小站一趟,先跟恁舅商议一下再说。" 如茵擦了擦了泪,站起身来,向大表哥深深地揖了一恭:"大表哥,我自小就没有哥哥!虽有一个弟弟,尚在幼年,凡事也不能为我做主,更不能帮我拿主意。我们虽不是一个娘生的,我却是打小就把哥哥当成亲哥哥待的。吴家那头,小妹不妨对哥哥说明了:我是断断不会从的。也许,小妹最终争他不过。可是,除了削发为尼,毕竟还有一条死路可以任人去走呢!所以,连小妹的一条性命,也都系在大哥这里了!大哥一定要救小妹呵!"说完,竟然"扑通"一下,给大表哥跪下了。 大表哥一见如此,赶忙慌不迭地扶起了如茵:"妹妹!你别这样,大哥一定设法帮你就是了!" 妗子从衣襟里拽出手帕来,不停地拭着眼泪,大表哥的眼圈儿一时也红了起来。 大表哥一点也不敢怠慢,第二天便乘火车先到天津,尔后赶到小站营中。在没有见父亲之前,先找到了如松、如桦哥俩,详细问了一下原由。 大表哥原以为,有关表妹的婚事上,因父亲这一段日子事务繁忙,加上朝廷里两宫有隙,百官做事都很小心。自己若能办好此事,能不告知父亲先不告知他也行。可听如松、如桦说了吴家的事情,才知道吴家不仅在当地是颇有势力的人家,而且京城和省城里也有诸多的亲戚时,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了。看来,还非先禀报父亲不可了!再则,就算是吴家迫于情势,不得不退了亲;可是,姑妈和姑父那里,另外会不会同意家境清寒的梁家,恐怕还是一桩麻烦事呢! 他也清楚父亲,父亲平时对自己和一群弟弟妹妹并姨娘们的管理、家教,一向都是十分严厉的。不知表妹私订终身这事儿,会不会惹得父亲大发雷霆?若真发火起来,下面又该怎么着,他心中还真是没底儿呢!可是娘已经发下了话,要他尽力办好此事,决不能让妹妹受到什么委屈,而且又反复嘱托:"别看恁妹子对我和恁奶孝敬体贴,又温柔又细心地。其实和她娘一样,也是个性子刚烈的闺女!你可得上心去办此事,莫等出了什么事就晚了。"而且,自己打小也没有一个一奶同胞的姐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虽也不少,哪有这个妹子对自己是真心实意亲近的?而且,自己打小就喜欢这个妹子、自小都当成亲妹妹待的。因而,暗暗咬牙:不管事情如何棘手,也要想法子了断才是!得保这个妹子好好儿地活下去才是。 大表哥和如松、如桦二人商议了好半晌,把禀报父亲的话该怎么说,及至父亲一旦生气时如何挽回等等,统做了一番的应备,这才小心翼翼地来到父亲屋内。 孰知,当大表哥把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父亲时,父亲不仅不以为然,反倒说:"这些日子,我看逸之那孩子很懂得刻苦上进,不愧武将之后!文韬武略也远在刘氏兄弟之上!是可造之材!嗯!恁妹子还是很有眼力的嘛!"发下了话:"什么大不了的事么!犯得着寻死觅活的?你替我给恁姑父写封信,嗯!就说我说的,嫁文官不如嫁武官的好!恁妹子实在不愿嫁吴家,家里就别再逼她了。逼紧了,连闺女都没了!嗯,你就说,我在京城另给她说了一门儿亲。吴家那头儿的事,你对逸之说,也别让他自己去做什么了断,乡里乡亲的,省得再另生是非!嗯,你就用我的名义,先给河南府去封信,就说俺闺女不同意吴家的亲事,劳他跟保媒的胡知县说一声,俺要退亲哩!着吴家另聘他家女子罢了!就这样。嗯!懂不懂啊?" 又说:"嗯,逸之那孩子实在不错!有才华、又肯用功。家境清寒一些算什么?大丈夫何患无钱?你给逸之和恁妹子说:他俩的亲事,我和恁娘包了。只是,这会儿也先别急着成家——眼下朝廷动荡。等过了年,天下太平一些时,我和恁娘做主,在京城把他俩的亲事给热热闹闹地办了!" 大表哥得了这话,一时竟喜得眉开眼笑起来!出了门,喜滋滋地直接来到营中,把此事告知了逸之、如松和如桦三人知道。 逸之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他眼里噙着泪,再没有料到:这件事上,大人不仅不加责怪,反倒如此着意地成全自己! 大表哥见事情办得利索,当即就返回京城,把结果向娘和奶奶做了禀报。 如茵再不料事情竟是这般转机的!先郑重地拜了大表哥两拜;接着,两眼泪汪汪地,双腿一屈,跪着跟妗子连磕了好几个头!被妗子拉起来时,也不叫妗子,也不叫干娘,竟直呼起"娘"来! 这下,真把个妗子喜得连嘴都合不拢了。一把拉着,喜不自禁地叫着:"嗳!老天爷!真是想不到:我这个老太婆子,老了老了,还会有这般的福气!添了个闺女不说,又添了个英眉俊眼、七品拔贡的好女婿!嗳!以后,恁表哥就是不在家,我也不怕没人陪了。反正,将来恁男人和恁舅也是一样的,都是在家的少、在外的多。所以,你就是成亲,也不要住外面!咱家闲房子多得是!让管家腾出个小院子来,恁小俩口依旧还住家里,权当我招了个养老女婿,你也不冷落了,我也有说话儿的伴儿了,岂不两下都好?" 如茵更是喜不自禁起来,赶忙蹲下去,抱着妗子的腿又脆生生地连着叫了好几声的"娘"! 大表哥站在一旁,只管抿着嘴儿偷笑!见如茵抬头看他时,以食指刮着自己的脸,羞她。又伸出指头,比了个"三"字。 如茵笑道:"娘,你看俺哥!非要我给他做三双鞋不可!" 妗子搂着如茵乐呵呵地笑道:"你想累死恁妹子啊?茵儿,我给你出个点子:明儿你让管家到鞋铺子里掂三双鞋回来,哄恁哥说自己做的不中嘛?" 大表哥和如茵都笑了起来。 大表哥依照父亲的旨意,当下就给河南巡抚刘大人写了一封信,请他给山城知县一个便函:解铃还须系铃人,请山城知县帮助了结此事!同时给姑父和姑妈也写信禀明了此事。只没有说明逸之和如茵二人之事。 河南巡抚见了信,把此事交由河南知府。河南知府也不敢怠慢,立即派属下到山城县署衙门走了一趟:命山城胡知县找到吴家,迅速了断此事。 刘家直到这时才知晓:原来,三小姐进京竟是设了一出逃婚之计!因从信上得知,如茵的舅舅要为如茵另选一门京城的亲事,也无可如何了。又见此事竟是河南府同知亲自来了断的,又代河南知府来到家中拜会,一家子真是又惊又喜!急忙在家中大摆宴席,招待同知老爷。 山城胡知县一脸沮丧地将此事通知了吴家,说是巡抚大人发下的话,软磨硬缠地直到要走了婚书才算作罢。一边又悄悄着人,赶快打点奉送同知老爷并知府老爷的山城土产……

连着二十八九天,众人昼行夜宿地眼见京畿渐近,因路上倒也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不觉就放松了防范。 谁知,偏偏就在靠近京畿的这一地段出了件意外—— 众人天亮动身,出了保定境,晌午歇了晌接着赶路。日头偏西时,眼见就到了涿州地界。因见前面的路旁有个不大的小镇子,镇子尽头有处小茶棚子,门前几棵歪脖柳初吐嫩绿,两棵碧桃乍放灼红,很有几分景致。老板是个生得壮壮实实的小伙子,茶棚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利索。 如松和逸之令众人驻车吁马,下得车马。来到茶桌前,要了几杯茶,或是伸腿伸腰,或是喝茶歇息。 这时,就听隔邻的一张茶桌上,几个行客正围在一起,议论着世道不太平的话题。说这些日子里直隶和山东一带,到处都在闹匪乱。什么大刀会啦,红枪会啦,如何如何地杀人如麻。朝廷派官兵四处捕拿剿灭,那些乱匪便东跑西藏。所过之处,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掳。还有哪个地方那村里村外的树杈上,全都挂成了死人头!地上躺的,尽是些没有头的身子轱辘儿。 如茵坐在一旁,直听得头皮发麻。原来世道竟是这么乱! 逸之和如松又向茶棚的老板打听进京哪条路好走后,付了茶钱,众人重新吆马上路。准备赶在天黑之前到涿州落脚。 如茵困了,兀自歪在车篷里,拉着毯子半昏半睡着。后来,隐隐听见外面大哥和逸之他们说到了站、该投宿的话,隔帘子望望外面,见天色已昏,也不想动,仍旧盖着被毯,迷迷朦朦地阖着眼,单等大哥他们安排好客栈再下车。 众人在城街上走了一段,到一处杂货店前停了车。店主说北头有家客栈还算干净,只是价钱略贵些。众人便重新吆马往城北走去。 正在这时,突然就听见从镇子北头远远地传来了一阵令人恐怖的噪动! 众人抬头观看时,就听见一种类似下大雨的声音翻了过来。一时间,城街上便大狗、小狗一齐狂叫起来,家家户户都开始哐哐铛铛的关门闭户。紧接着,就见北面大路上黑鸦鸦的一群人影伴马蹄声和脚步所,浪也似地卷了过来。 如茵蓦然惊醒了!她心里扑通扑通地狂跳着,掀开帘子后前一看,见朦朦胧胧的黄昏里,从北向南乌鸦鸦地涌过来一大群的人。有骑马的,也有在地上奔跑的,手里各自举刀拿棍,路上一时荡满了黄腾腾的狼烟。 如松猛地大叫:"不好!是乱匪!" 如茵抱着自己的箱子就往车下跳!两只脚跳得生疼也顾不得了,只是东张西顾地,也不知该躲到哪里才好。 逸之叫道:"大家不要慌!你们快把车赶到那边的窄巷子里赶。越往里面赶越好!如桦快把马牵到那边的巷子里,让车堵住巷子口。" 众人急忙挥鞭打马,把车和马往几个巷里赶去!说话间,三个冲在前面骑着马的乱匪,已经冲到了几个人跟前。其中两个匪众见如茵两手死命地护着小皮箱子,便认定箱子里必有钱财,一探腰,一把从如茵怀里夺走了箱子。一个身穿黑缎子马褂的匪酋勒住马后,两眼却直勾勾地望定了如茵! 如茵蓦地一惊:一摸头,才发觉自己刚才跳车时忘了戴帽子,显出了女儿本相来! 突地,那匪酋冷不防一把就将如茵掠上马背,转身就要打马而去!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只听一声狂喝,就见逸之飞快几步追上,一把抓住了马缰! 那马尚未跑开,突然被人勒住了缰绳,吃了一惊,前蹄立时腾空悬起。逸之两手抓紧马缰,乘势反身弹起,一脚蹬在那匪的膀子上!就在匪酋向后仰面的同时,一把从匪首怀中拽下了如茵! 匪酋一边夺过马缰,一边气势汹汹地立在马背上,举刀就朝逸之砍来,来势甚是凶猛!逸之迅速闪过,拔剑出鞘,劈剑便朝那匪的大刀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在暮色中交错闪跃,只听"钢锒"一声巨响,匪酋那把明晃晃的大朴刀,眨眼只剩下了小半截! 匪酋大惊!另外两个匪徒见势,扔下箱子,一齐拨马过来,围着逸之举刀就砍! 如松、如桦和两个家人这时也已抽出了刀剑、迎了过来。正在这时,众人看见从城北方向又涌过来了一帮人。如松见状,一边和如桦等人挥刀拦定三匪,一边大声喝令逸之快带如茵躲一下!逸之一把抓住如茵,转身便朝着傍边的一个巷子猛跑! 如茵只觉得耳畔呼呼生风,一路脚不沾地被逸之半挟半拽着,拐了不知有几道弯时,房子渐渐稀零,见傍边有一处坍塌的矮土墙,靠矮墙胡乱堆着一大堆的高梁秸。逸之拽着如茵便跳进了矮墙:"你就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等我回来再说。"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拉了两捆秫秸盖在上面,自己提剑跳出矮墙,又迅速返了回去! 如茵躲在秫秸后面,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瑟瑟发着抖。就听见从镇子当街传来了狗咬声、哭骂声,不一会儿就静了下来。紧接着,好像突然又是一阵吵骂声、马蹄声。她担心前面大哥他们的安危,想出去探看一下,又怕像刚才那样反连累了他们,只得强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有人跑了过来。 见如茵好好儿的,逸之仰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如茵问:"我大哥和二哥他们怎么样了?" 逸之一边推开那些秫秸,一边说:"我返回时,那帮子乱匪正一窝儿疯地往南逃。原来后面有一大帮子官兵追过来了。我料定他们不会有事的,立马返回来寻你!谁知,刚才跑得太急,加上天又黑了,路给弄迷了!寻了这半晌,总算找到了!" 如茵朝天上看了看,见四处的地面和房顶银亮银亮的,大半轮煌煌的月亮,正炫炫烨烨地飘浮于东天。 逸之安抚道:"三妹,官兵赶来得及时,大家都不会有事的!我只放心不下你。好了!没事了,咱回去罢!"说便伸手去拉如茵,谁知,如茵刚一起身,"啊哟"一声又蹲了下去! 原来,左脚不知何时扭伤了,这会儿刚一沾地,竟钻心似地疼痛起来! 逸之赶忙扶着她,抬脚试了试,连一步也不能走了! 她立时泪如泉涌:"逸之哥,我的脚……怕是断啦!"说着,一时竟急得哭出声来。逸之劝道:"怕是刚才跑得太急,扭伤啦。这样罢,咱先到当街去,找着如松、如桦,到了客栈再找个朗中看一看。来,我背你走。" 如茵却红着脸,扭捏着不肯,非要自己走。走两步,停一停,头上疼得出了一层汗。逸之心下着急,又怕如松他们着急,最后也不和她商量,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抹下来往她头上一扣,伸手抓住她背在背上,一路朝正街奔来。 此时,整条大街冷冷清清地,家家关门闭户,处处黑灯瞎火。如松他们和停在原处的车马都不见了。 逸之站在当街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就着月光,逸之就近好容易叫开了一家客栈。逸之先扶如茵坐在凳子上,又令小二去叫些饭来。在灶房备饭的当儿,逸之从小二嘴里,得知了刚才的实情:原来,今天这帮子乱匪正是朝廷四处捕捉的大刀会。开始他们藏在京外的一个村子里,有人报官后,官军立马派兵来捕拿追杀。因他们事先闻知消息,才一路地仓促而逃。他们在前面一路跑,后面的大队官兵一路追。追到这里,顺手抢了些骡马衣物,便朝南逃去了。 逸之问:"有没有人被杀?" 店小二说:"倒也没有听说谁被杀。他们拢共才二十多个人,还有一半的老弱病残。所以,没怎么敢大开杀戒。只有一个,为了护自家的牲口,手被乱匪砍断了!" 如茵的脸一下子刹白了,嘴唇也剧烈地抖起来。 逸之忙问:"知不知道,那被砍断手的是什么人?" 店小二说:"咋不知道?那是城北的邱三爷。他牵了一匹驮了货的骡子刚刚回到镇上就遇上了乱匪。那些人上前抢夺时,邱三爷抓住牲口缰绳死不丢手!结果,拽缰绳的那只手,被急恼的乱匪一刀砍断。末了,骡子被人家牵走了,还白白赔上了一只手!唉!作孽啊!这世道!" 如茵听了,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逸之又问:"小二哥,见没见到几个进京赶考的年青人?" 店小二说:"匪乱那会儿,都是各自保命,谁还有心去管人家的事!恁那几个伙计,肯定在哪家客店住下了。官府已经宵禁了,你们今晚先住下,明儿一早去找罢。这会儿,就是去找,偌大一个城镇,前后几十家的客店,你们能一家一家地去问?加上刚出了这样的大事,谁又敢乱给你们开门啊?" 逸之和如茵先吃了东西,店小二擎着一盏豆油灯,领着两人来到东厢房的一间屋子,放下灯就去了。 待逸之搀着如茵走进客房,方才看清这屋子里摆着两张床——因如茵头上戴了逸之的帽子,加上原就是男装着扮,小二把她当男子,竟把二人安置在一个屋里了。 逸之把如茵扶在床上,探出头去忙叫店小二:"小二哥!劳驾,我睡觉呼噜打得太响,能不能再开一间房子?" 小二答道:"店早就满了!哪里还有闲房?这间也是人家先前定下的。许是遇上匪乱才没有赶回来。你们将就一夜罢!" 逸之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小二哥,我兄弟的脚扭了,小二哥能否到外面买些治扭伤的药来?"说着,把几文大钱放在小二手里,"这钱,二哥买茶喝,药钱另付。" 店小二为难地说:"这早晚了,城里又遭了袭,家家都是胆战心惊的,谁敢轻易开门?"想了想道,"半月前,老板娘说胳膊痛,我给她买了一些樟脑酒。我看看剩下的还有没有?若有,我给你拿来。樟脑活血止疼,今天黑下先擦一擦,等天一亮我就去给你们找郎中、买药行不行?" 逸之忙道:"那就有劳二哥了。" 不一会儿,那店小二便寻来了樟脑酒。手里另还拿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一股子酒气,交待说:"先用火媒纸将酒点着,烧热后吹灭,用布醮着,多往脚上擦几次就能祛痛消肿。" 小二去后,逸之将如茵的一只脚托起来察看——此时,见她的一只脚面已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逸之唏嘘着,也不及分说,忙用店小二送过来的热水先为她泡了脚,然后把如茵那只伤脚垫高了,用一方手帕沾着加了热的樟脑酒,一下一下地擦拭起来,不时抬头轻问:"疼得很么?" 如茵一下子泪眼迷朦起来! 这样擦了一会儿,如茵果觉疼痛缓轻了一些。一时,想起匪乱那时,逸之拔剑斗匪、夺救自己时的那一番无惧无畏的勇武之气,再也禁不住满眼的热泪滚滚而下,转身扑到逸之怀里哽咽道:"逸之哥……" 逸之抚着她头发,稍许,直起身子,握着她的手说:"三妹……" 沉吟了一会儿,逸之放开她的手,兀自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默不语了。 如茵蓦然觉得有一种被人冷落和拒绝的委屈涌上心头,转身伏在被子上,拚命遏制着自己,直觉得喉咽眼痛…… 逸之默默走到她身边,抚了抚她抽搐着的两肩,好一会儿才说:"三妹……其实,我不是想有意冷落你,可是,可是……" 逸之沉默了一会儿,又在屋内踱了几步,俯身对如茵说:"三妹,你看,今儿咱们颠了这么一天,你又受了惊吓、扭了脚。你先歇着罢。" 说着,逸之起身从桌子上拿起了自己的剑。正要出门时,见如茵别过脸正无声抽咽时,一时又有些不忍。犹豫一会儿,转身走过来,伏下身子,两手捧过如茵的脸,见竟是一张脸儿竟然满是泪水,一下子怔住…… 其实,打第一次见到她,他就再也无法忘怀了!及至这进京的一路之上,他们之间以兄妹相称,朝夕相处。她的活泼、真纯,时时令他心动神摇。随着相处日久,随着已分明能感觉到的她的那份真情的流露,他一颗从不知苦为何物的男儿心肠,竟是愈来愈痛苦、愈来愈不敢再面对她那一双如水的眸子了! 可是,进京之前,自己就已经听说她和同窗吴子霖订亲的事了!想当初,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知为何,他觉着自己的心说不出是闷还是痛?后来更没有料到:此番进京朝考,她竟然与自己同行!虽明明清楚,自己根本不该心有所仪!可是,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总也无法束缚一颗思慕的心。 这一路之上,他实在是受尽了折磨!他不得不极力克制着自己愈来愈浓的痛苦,也每每都在用圣贤道德来呵斥自己、拘束自己。 好几次,他都想给如松和如桦两人留下一封信,然后在一个早上,悄悄离开他们!只说自己要先赶到京城拜访一位客人,然后在京城等着他们哥儿俩。可是,他又犹豫不定:果然那样突然离去时,他们兄弟两人会怎么想?而对如茵,是不是也太残酷了些?她一个姑娘家,能否当得起被一个男子轻视的羞辱? 他终于没有走成。他想,好在京城的路剩下没几天的日子了! 若不是今天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若众人平平安安地进了京,也许,一切都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归于平复,仿如一场令人忧郁的梦境…… 可是,因了这场匪乱,一切都突如其来地不可回避了! 逸之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三妹,你别……我只是想到外面平静一下。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我……我的心很乱,只是到外面吹一吹风……" 见如茵依旧源源不断地流着泪,逸之真不知如何才好了! 如茵泪眼迷朦地望着他,恨恨地说:"你是想回避我,是因为吴家,是不是?你害怕有违君子之德对不对?我今儿也不怕你笑我轻浮,索性对你明说了罢!吴、刘两家定亲之事,我根本就不同意!不管有没有遇上你,我也是拿定主意不同意的。如今,路也走到了这里,我也不怕你告诉我两个哥哥知道实情了。其实,这次进京,我根本就是为了逃婚才出来的!就算将来我在舅舅那里寻不到活路,死在外面,或是一把剪去这万千的烦恼丝,出家做尼、为道,我也决不会再回山城的!你放心,这根本就与你无干!" 逸之震惊万分地望着如茵!他没有想到:她竟一言点透了自己顾虑的根本!更没有料到:这次进京,原是她自己设下的逃婚之计! 好一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呵!细细想来,那吴子霖乃山城世家首富,又系刚刚放了七品实职的官大老爷,又有知县大老爷保做红媒,这是多少凡俗女子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事情!她竟然执意不从,并以这种令人震惊的方式来抗婚!这如何让人不惊叹?! 他情不自已地在如茵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道:"三妹!你听我说:其实,你也误会我了。我的确有些顾虑同窗之谊,可也不全是忌讳理学道德。我虽读书,却并不迂腐拘泥于经书文章。我只是……不说了!" 说着,又握了握如茵的手,硬起心肠,起身扶剑出门去了。 如茵如何能睡得着啊?她不独脚痛得厉害,心也在隐隐地作疼! 透过窗帏,她看见逸之独自站在院子里,抱着双臂、低着头,先是踱了好一阵,然后,就见他静静地站在那清凉的月光下,束了束身上月白洋纱长袍的绦子,那袍子此时被一团月光映着,泛着新洗过的银子一般的光泽。他先是运了一会儿的气,猛然之间,随着一声"珂珂锒锒"的金属响动,便见一道寒光闪过黑夜,亮银似的一把长剑早已握在手中,接着银蛇般的剑光便晃动在月色和夜色里。只见那银光时而缓时而紧、时而飘时而落地,显出一种灵捷的矫健和勇武狂烈的刚阳之美。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窗外的那轮素月泛着冷冷的清光。浮云明月,星移斗转。 逸之靠在墙上,和衣半躺半坐着。 桌上,灯光如豆,一直燃到天快亮,终于油干火熄。最后,飘曳成一缕似有若无的青烟…… 第二天清早,因逸之昨夜不时用樟脑酒的缘故,如茵的一只伤脚虽还有些隐疼,却也消了不少的肿。清早,逸之扶她下地试了试,竟也能一瘸一拐地走几步了。逸之嘘了口气:看来只是扭了,倒也没有伤及筋骨。他嘱托如茵:先在屋内等着他,他出门寻找如松他们。 逸之离了客栈,刚刚打听了两家,转脸出门时,正好碰见如松等几个人也正在四处寻找他们! 众人见都没有受伤,先松了一口气。如松道,虽然当时乱匪的人多,可正好官兵追了过来。他们一见便疯似地朝南跑散了!除了被乱匪抢走一匹马,车马和众人所带行李倒也没有被掠走。 众人都说庆幸!又说起昨夜官兵赶到时,因见在街上寻找逸之和如茵的众人,身上都带有兵器,正要拘拿时,如桦忙把身上的文凭取了出来。官兵知是一帮子进城赶考的秀才,赶忙好言安抚了一番。又交待他们快到客栈住下、马上就要宵禁了,不要出门乱走的话,便急急忙忙朝南追赶乱匪了。 因知逸之身上的功夫,众人倒也不大如茵会有什么意外。见天色黑尽,且各个店铺都要关门闭户了,才匆匆地寻了一家客栈暂且住了下来。 有惊无险,众人多了一样话题,安安生生地用过早饭,仍旧套车备马上路。 如茵的一只伤脚虽还有些隐隐作疼,可坐在车上倒也没有大关碍。如松又在药铺买了好几样治跌打损伤的膏药和樟脑酒备用,众人便打马赶路。 从涿州到京城,也就是一百多里的路程。一大早动身,中午在长辛店吃了饭,下午仍旧赶路。未到日落时分,便已过永定门、进了京城。 此时,如茵的脚虽说还有些瘸,慢慢地倒也能挨地走路了。于是,连车也不坐,一面信步走着,一面恣意流连着黄昏乍至时分天桥一带的热闹景致。 皇城的风光和气象果然非它处可比! 夕阳西下,正值各色生意买卖兴隆之时,人流车马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叫卖声、杂耍吆喝声、铜锣弦子声、檀板叮叮皮鼓咚咚说唱声,和着画眉百灵的鸣声,此起彼伏着。 如茵东瞅西望,见这里的女子,不管年轻的还是老的,都是悠然自在地,在街上又是买东西又逛店铺,和小贩讨价还价,毫无羞赧避讳之色。心下暗叹:京城毕竟是京城啊! 如桦一路走,一面笑:"京城的人真是开明!哪像咱家乡,女人出门得扮成假小子才行。我看,咱们家的三公子,以后再也不用装神弄鬼了,尽可现其女儿本相罢。" 如茵也不理会他,一会儿迈进洋货店里瞅瞅,一会儿又在彩面人摊儿前停了脚;一会儿看看洋布,一会又瞧瞧洋伞,样样都稀罕得很! 如松笑道:"果然没有出过门!若连这些也这般喜爱,只怕返回时,得拉上一大车呢!" 逸之只是笑笑,也不说话,偶尔和如茵的眼光相撞一下,却急忙闪开…… 走到前门大街时,天色才暗透。众人商议:如茵的舅舅家中,家大人多,若这时去找,必会惊动得老少不安。莫如先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等明天再说罢。 众人瞅了一处干净整洁的客店,把车马行李安置停顿后,一路出门来到大街,一边信步浏览,一边寻了一处铺面干净的酒馆走了进去。尔后拣了一张可以看得见外面街景的桌子,要了几样酒菜,隔着窗户和大门,一面说笑着,一面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景致和人流。 一阵温和的风儿透窗拂来。靠窗而坐的如茵仰脸看见,窗外,一轮明月已经浮出了东天。那月看上去,竟是恁般地又大又圆!比起家乡的月来,也更新鲜更炫亮。 从家乡出门到这会儿的京城,朦胧之中,倒仿佛是很遥远的事了。此时,逸之和自己对面而坐。尽管他一脸地镇静,尽管他处处回避着自己,有意无意地拉开一种距离,然而此情此景仍旧令如茵心里溢满了一种充实的暖意…… 这般想着,一时眼中噙满了泪。神思游弋之处,一时竟又不知今夕何夕、天上人间? 用了酒饭,众人在客栈里又议了一番,定下了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先拜见如茵的舅舅。 第二天上午,如茵换下男式袍子,梳好髻鬟,换上了一身云绸碎花镶边的袄裤——这是打出门上路以来,如茵第一次着了女妆面对逸之。 如松、如桦、逸之三人笑盈盈地望着她。如桦一边扶着她的手儿助她上了车,一边打趣道:"唉!到了京城,虽说妹妹露脸了,却少了一个兄弟!心里还怪失落呢!" 众人皆笑了起来。各自骑着马,跟在马车两旁,从前门客栈出来,循着如茵大表哥信上说的地方,一路走,一路问,直找了一个多时辰,才算问到了法华寺海棠院。 如松令家人上前敲门,问明了果然正是这里时。就见从里面一齐走出来好几个家人,其中一个身穿青马褂的中年人,笑吟吟地一路嘴里呵呵笑着,一路小碎步地下了台阶迎上来,满脸喜色地一面道着辛苦,一面交待家人:"快去后庭通知老太太、太太、大少爷和众位少爷小姐、姨太太们知道,老爷的外甥女已经到家!" 众人随管家走进院子,一路观望院中的景致布局:进了大门,迎面是格外敞亮的一个大院落。院子正中是一条三尺宽的青砖小径,小径两畔散栽着一色的海棠树。满树海棠正值新蕾乍放时,星星红红的甚是娇艳。两边的厢房前面是长方形的花圃,里面种着各样的草花。迎面是五开门的卷棚式建筑。廊下挂着几只鸟笼,有红嘴绿毛的鹦鹉,有啼声婉啭的百灵。廊前的青石台阶上也摆着各式的盆景,有月季、迎春、十样锦和凤仙花等。 穿过一片紫藤架子,绕过殿堂,走在傍边的青砖小径时,管家指着两边的厢房对众人说:这边是老爷和大爷的书房,那边是跟随住的地方。如茵留心观看,见舅舅和大表哥的书房窗子上,皆糊着半旧的淡绿色珠罗纱。门外的花圃里种着各样的奇花异卉。 众人过了一处月亮门,刚跨过东侧院,迎面撞见一个丫头。一见如茵等人,赶忙转脸叫着:"太太,表小姐到了!"如茵就看见一位青年公子搀扶着妗子迎了过来。那个青年公子,虽说好些年没见,如茵依然一眼就认出那是大表哥记儿! 过去,她听娘说过,这个表哥只比自己大一两岁。小时候,娘的奶不好,妗子的奶却是好得很。每次回娘家,都会让如茵饱吃一顿妗子的奶水。舅舅到朝鲜以后,留下妗子在家孝奉服侍姑姥娘。后来,唯一的儿子也被舅舅接到朝鲜去了。婆媳二人长年相依为命,孤独寂寞的妗子每见如茵,总当成自己闺女,搂着抱着,心爱的不得了。那时,妗子就和娘商量:一是算认了干闺女;二是求如茵的娘再生一个闺女时,就把如茵过继给她做女儿。 妗子是老家方圆百里首富之家的女儿。听说嫁到舅舅家时,光陪嫁的东西就用了两三辆马车,八九个大箱笼里装得满满腾腾的。如茵记得,年轻时的妗子生得明眸皓齿,圆圆的脸儿粉嫩如三月的桃花。且性情喜俏,说话也好听。平时总爱穿一身月白云绸、镶了韭菜襟的袄裙,系一条红绫子的绣花腰带。粽子大小的一双脚,总爱穿一双墨绿缎子、上绣着喜鹊闹梅的粉底小鞋。想不到,转眼竟成了眼下这已见老态的半老妇人了!妗子喜眉笑眼地走过来,一把搂住如茵,叫了一句:"好闺女!娘想着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哩!" 话未落音,早已满脸的珠泪迸溅了!如茵心里也一酸。妗子见跟着一群青年男子,忙擦了擦泪说:"昨儿你记哥哥从恁舅那儿回来,恁舅在天津还问起你,说路上老不太平,也不知走到哪一站了?怎么过了五六天还没有见影子!"一边就拉过来身后的那位青年公子道:"茵儿,你还认不认得你记哥?" 如茵笑道:"咋不认得?小时候老驮着我爬墙头、掏小雀儿蛋。那年过中秋节我和娘一齐去姥娘家,他跟我抢篓子里那个最大个的红石榴时,把我推到地上摔了一跤!末了,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挨了我舅一巴掌。那个最大的石榴,乖乖地还是归了我!" 大表哥和众人听了,全都笑了起来。大表哥一张儒雅的脸儿也笑得飞起晕红来! 这时,大表哥也笑盈盈地问道:"表妹一路可好?姑妈和姑父二老的身子骨还铁实么?" 如茵一面回答大表哥的话,一面打量着这位儿时领着自己捉蚂蚱、掏小雀的大表哥。这些年里,因随舅舅又是出国、又是留洋地,竟修炼成了一副大家公子的儒雅气派! 如茵这时向逸之三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咱大表哥。" 见说,三人忙抱拳拜见,问了表兄好。如茵又对大表哥介绍说:"大表哥,这位是我大哥如松,这位是我两位哥哥的结拜弟兄梁逸之,这位是我二哥如桦。大哥、二哥这次都是进京应试贡生的,梁逸之哥哥是朝廷拔贡,今年也正赶上京城朝考。" 众人说了一番话客气话,大表哥便召呼如松、如桦和逸之三人到前面书房去叙谈。一边交待管家:好生关照从老家来的跟随的人和车把式。 三人随大表哥去后,妗子便带着如茵先来到正堂拜见了姑姥娘——姑姥娘这些年身子有病,自打从老家进京以来,平时大多都在病床上歪着。因知如茵到了,这才下了床,坐在一张软榻上等着呢。 如茵进了屋,见上首端端正正地坐着身穿枣儿红团花缎袍、慈眉善目的姑姥娘时,心里一热,未及说话,先跪在当门的一个蒲团上,端端正正地给姑姥娘磕了三个头。被丫头搀起后,依命紧偎着姑姥娘,在一个铺了红毡垫子的小杌子坐下了。姑姥娘便拉着手儿,问如茵的爹娘好,问如茵的大爷、二大爷和大娘们好。如茵这时把自己带来的一个花包袱抖来,把娘给姑姥娘亲手做的两件衣裳和鞋袜拿了出来。 姑姥娘抚着那些衣裳,一脸喜色地对左右夸奖道:"你们都瞧瞧,俺这个侄女的针线活怎样!当年在俺项城老家,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能比的!" 众人接过针线,一边传看,一边啧啧地夸赞起来。姑姥娘笑呵呵地对妗子和众人说:"我娘家只有这么一个亲侄女!打小没了亲娘,两岁抱到我身边,直养她到十三四才接回去。嗳!那闺女,打小儿不仅针线活儿好,人也勤谨有眼色,比家里的一大群闺女都懂得孝敬老人、谦让嫂子。从出门子到这会儿,年年都记着给我做件布衫子、鞋子和袜子;冬里夏里,每季给她凯哥做一双靴子!冬天的靴子,她会在靴子底上垫上苇毛缨子,靴脸子和靴腰子里缝上寒羊绒,穿着又暖又轻!夏天的靴子呢,她在鞋底子上垫上压瓷的丝瓜瓤子,穿着又抓脚,又不出脚汗!这些年,虽说她凯哥身边做鞋的一大群了,她哥最好穿的还是她妹子做的靴子!" 众人都跟着老太太夸赞了一番。又轮流传看那两双靴子:见不仅针脚纳得密实,活儿也做得精细,且绣着云朵水浪之类,果然是一流的女工! 姑姥娘一边又交待如茵的妗子:"记儿他娘!让记儿跟他姑和他姑父写一封信,说我说了,孩儿来一趟不容易,家里不要急着催她回去!京城热闹,地方又大,让孩儿多在我跟前住一阵子,也算是替她娘孝敬我了。再交待下去,多派人跟着,让记带着她妹子,各处都好好看看、好好逛逛。逛回来,过来和我说说老家和亲戚门子里的事儿。" 妗子忙答应了。 姑姥娘又交待说:"记他娘,先领她到你那屋,让她几个姨娘和兄弟妹子都见见!" 如茵见说,便辞了姑姥娘来到妗子的院落。 娘儿俩说了会儿话,妗子令丫头们去后面叫大姨奶奶和几位姨奶奶并少爷小姐们,都过来见见表小姐。 早几年,舅舅曾出任大清国任驻朝公使。丫头去后,妗子一面拉着如茵的手,一面低声交待:"待会儿,你也别露出什么惊奇才是。除了恁大姨妈是恁舅从窑子里赎出来的,恁舅从朝鲜回来时,又带回了一堆的朝鲜国的小老婆儿。一会儿过来,你叫她们一声大姨妈、二姨妈、三和四姨妈就可以了。你是小姐,她们是小婆。所以,你见了她们,虽不用太冷淡,却也不用太亲热,大面上过得去就中。" 如茵听了,忙点点头。其实,舅舅娶了好几房姨太太的事,早在老家时,她就曾听娘说过。未及细问时,早已听见外面传来一片的说笑之声。虽说妗子是那样交待的,如茵仍旧按晚辈和做客之礼,赶忙出门迎了出去。 一时,就见一大群花团锦簇的年轻女子,接踵而至地先后来到院子、涌进屋来。后面另还有三四个奶妈和丫头们,领着四五个孩子,有抱着的、也有扯着的。那些孩子大的也不过十来岁,小的还在襁褓中的。众人都亲亲热热围了上来问长问短。 妗子端端正在地坐在那里,倒也压得住阵脚。这些姨娘们,都是由妗子的一位大丫头介绍。每介绍一位,如茵就喊一声姨妈。 如茵看得出来,这些妻妾们的等级和规矩是很严格的。而且,除了大姨妈,那三个朝鲜来的姨妈,因汉语说得不大流利。加上自己问的又是家乡话,所以,她们是点头笑的多、说话的少。因她们说的话如茵听不大懂,她们说一句,大姨妈便笑着再给如茵学上一遍。如茵暗暗观察,除了妗子,二、三、四姨妈的神情顾盼之间,对大姨妈也是很敬畏的。 其中三姨妈很是引如茵的注意。她长得很好看,像是如茵想像中传说中的那个洛神:一头长而浓密黑发,梳着很别致的发式,长长地垂在腰间。身穿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缎长袍,皮肤白净如玉,举止看上去卓尔不俗,眼神也时含忧郁。后来在舅舅家住得日子久了,如茵才知道,原来三姨妈竟是朝鲜国闵王妃的表妹!当时。王妃为了拢络大清驻朝公使的舅舅,竟把自己的表妹当做礼物送给了舅舅! 见过一群姨娘后,一群小表弟、小表妹们这才在各自娘的教导下,赶过来叫着"表姐"。如茵记起自己应该送他们些什么做纪念的,于是便从箱子里把自己带来的各种绣活、绒花儿、手帕和香袋之类,分别送给了这些小弟和小妹们。 大家说了会儿闲话,妗子便对众人说:"表小姐也不是什么外客,你们也不必拘礼了。改天再到你们屋里去拜见罢。" 妗子的话倒有威严,众位姨妈听了,都点头笑道:"表小姐明儿有空儿,请到后面各院儿去坐坐。"如茵一一答应了,她们就一面微笑着,一面相继退出门去。 见众人去了,妗子又交待大丫头:"吃罢饭,在浴室为小姐准备澡水。床铺就铺在我这院里。这几天,我得好好儿跟俺闺女说说话儿!" 妗子拉着如茵的手说:"你比你记哥小两岁。小时候,恁舅所有的侄子外甥里,我最喜欢的就你一个人。一大群的大小姑子和堂表姑子里,也就数你娘和我最贴心、最说心里话儿。早先,我和你娘商量过,要你做闺女的。你娘说等再生一个,立马就把你给了我。可惜,让我空等了好些年。我一辈子只有你记哥这么一个儿子,还让恁舅带走多年,叫俺母子常年不得见面!这会儿,娶了媳妇,越发没有在娘跟前的时候啦!嗳!儿子不胜闺女跟娘近啊!闺女是娘的贴身小布衫!我跟前,若能有你这么个闺女,常来陪陪我,娘儿俩说说话心里儿,我也不孤单了!" 妗子一面说着,一面又眼泪汪汪起来。如茵赶忙掏出自己的绢子为妗子擦泪。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说:"妗子,如今大表哥娶了媳妇儿,妗子和舅舅也夫妻团聚了,以后单等着抱孙子的好日子罢!" 妗子握着如茵的手道:"还是俺闺女会说话儿!嗳!这次你来了,这么远的路,可别急着回去!在京城只管住下去!你也别看我面上没什么,其实这心里,实在是空得很呢!你呢,在京城各处也好好儿地悠悠、看看,见识见识。" 如茵心里有数,拉着妗子的手笑道:"妗子这么疼我,我才不想回那穷山窝儿呢!我巴不得多在京城住些日子,巴不得一辈子也不回去。到老都跟在妗子身边,也能享享福、见见大世面,也能跟着妗子学些大家的规矩和礼数,也算不枉活一生了!我倒怕妗子喜欢清静、不肯多留我住哪!" 妗子笑了起来:"闺女!你既这般说,那赶明儿我可就让恁记哥跟你爹娘写信了:你干脆就在这里住下去!咱娘俩天天做伴说话儿多好!以后天也暖和了,让恁大表哥带着你,出去看看皇宫、看看热闹。回来,说说咱老家的人和事儿,多好!若依我,赶明儿,干脆让恁舅在京里给你寻门儿好女婿妥啦!不强似窝在山沟里做人?" 如茵一面和妗子说着闲话,一面已生出一计来…… 大表哥这些年一直跟在父亲身边,不管是为人还是做事,处处历练得贤达而洞明。此时在前庭院里,他一面陪着如松三人喝茶、说话儿,一面悄悄交待管事的,备好中午酒饭,安排三人和跟随的就在府中的西跨院住下,并交待派可靠的人侍候。 三人推说在前门已经订了客房,不用麻烦了。大表哥却说:"嗳!已经到家了,家里又不是没有房子,住客栈做什么?一边就问明了客栈的名字,派了两个家人,跟老家的家人一起,立即就去客栈退房并取了行李回来。 如松、如桦和逸之三人见大表哥如此执意,也不再谦让。说了会闲话,一时各自都有河南家乡的土特产奉了上来。大表哥一面道了客气,令下人接过礼物,一面道:"咱们既是同乡,又是亲戚。三位兄弟这次进京考试,无论需要帮什么忙,尽管讲来。能办的我亲自去办;不能办的,京里咱们也颇有几位朋友和老乡,我可以再转求他们帮助。" 如松乘势抱拳道:"表兄,兄弟们此番进京,倒还真的有事求表兄帮忙呢!" "大哥请讲。" "表兄,这次我们兄弟三人进京的初衷,原是要应贡生选考和贡士朝考的。可是,在路上,临时改定了主意。" 大表哥望着如松道:"哦?什么主意?" "表兄,兄弟们这一路之上,但见盗匪猖獗,哀鸿遍野。又时闻夷狄外洋,恃强相欺。眼见我大清帝国权丧国辱,四邻窥伺。堂堂丈夫,热血男儿,报国之心益烈益坚,因此决意投笔从戎!听堂妹言说,舅舅刚被朝廷授命新军督练,现正在天津小站招蓦兵勇、操练新军。我们闻听后兴奋难抑,决定不再去应试什么贡生、贡士了。若能近水楼台,到得舅舅麾下做一名新制军士,全了报效国家的一片心志,岂非人生之大快?" 大表哥不住地点头夸道:"嗯!好!好!大哥此言甚是鼓舞人心!果然言志不俗!不过,众位哥哥已是有了功名的生员,荣华富贵亦属唾手可得之事!贡选之事,若京中无人举荐的话,我也可以为众位兄弟周旋一番!助众位得遂心志!" 逸之接道:"表兄,弟等千里迢迢而来,若说没有功名之心,也系不实之辞。可是,目睹国破疆裂,热血男儿、堂堂丈夫,岂能无动于衷?弟等立定要报效家国的雄心了!从军行武,更是弟等一生可遇不可求之良机,万望表兄竭力引荐,以遂弟等从戎报国之志!" 大表哥望了望逸之,点头道:"若众位哥哥果然有意从军,彼此都是自家人,我也不妨直言罢——从军为伍,非同小可!不仅常年累月地抛家弃小、颠沛流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将来更有两军对垒、流血打仗的日子。生死伤残,注定是家常便饭的。再有,众位哥哥若是去年来京的话,也不大难办。如今恐怕也迟了一些。据我所知,这会儿新军各样操练功课,兵士们皆已练习一年有余。诸位哥哥就算能够到得营中,恐怕也要从普通兵士、从第一步做起,更要比别人吃大苦方能赶得上。且操练行军,兵法兵技,从无冬寒夏暑之说。 "另外,新军军律也极其严厉,除了事事处处皆有令律约束之外,另还定有十八条斩罪。一般体虚志弱之人,虽有高薪厚禄,末了仍有撑不住的后悔之人。虽说诸位出身少林功夫之乡,有武功的底子在那里撑着,可到底还是读书人啊!若是当了兵,以后训练、演兵的大苦头,只怕众位哥哥不一定能受得了。那时,军令如山,再想退身就非易事了!我看这样吧,众位哥哥一路辛苦,不如先歇息了,你们也再慎重合计一番,明天我带着哥哥们先逛逛京城各处。过几天再做定夺如何?" 三人相视一眼,逸之拱拳道:"表兄果然肝胆相照之人!弟等虽非表兄大江大海,却也知择明主而事,乃人生前程之大幸!贡选并朝考之事,弟等决意不再为之。大丈夫一言九鼎,还请表兄无论如何代为禀告大人,使弟等得处囊中脱颖而出!亦可让弟等在军中待察三四个月时日,若弟等确非可造之材,任凭大人开销!" 大表兄望了望逸之,察其情貌,度其心志,果然更在二刘之上!他清楚,其实,父亲眼下正有心广纳文韬武略之才,充实新军中坚。这样几位文经武纬之士,又系乡里亲戚之谊,真若立志到父亲的军营做事,还是很有用武之地的。于是便点头沉吟道:"既然三位决意如此,那好吧。明天一早我就动身到小站营中一趟,先禀报大爷*知道此事,回来再告知三位结果如何?" 三人同时站立起来,恭恭敬敬地揖了一恭:"多谢兄台提挈!" 小站。 新建陆军阅兵场。 新军督办袁大人,此时身板挺得像棵树,直直地站立在阅兵台正中央。 每天,站在这高高的阅兵台上,望着四处校场上的士兵上操、匍匐、射击、演习……实在是他最大的享受了! 他的神情肃穆而威严,黑呢戎装一丝不苟。 远远近近的校场上,不时传来一阵阵震天价响的号令和动地如鼓的脚步。 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 他举起望远镜,极目之处,只见一片尘烟直上云霄。 那震得脚下阅兵台不停抖动的,并非是天上的雷声,而是从远处的马场和炮台传来的群马的奔腾、火炮的爆响。 他放下望远镜,微微眯着眼。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是旧日淮军留下的大片屯田。这个季节,麦子正在拔节,秸秆儿的青气随风飘来,清新而熟悉。油菜花儿开得金黄灿烂,被天上的日头耀着,亮得令人不敢睁眼直看。大片的早稻摇摇曳曳着。校场四围,新发的杨树叶子油油亮亮、密密丛丛地,在枝头随风摇响。 这成片成行的树丛,把这支七千多人马的九个营队、四所军武学堂和营区、校场逐一分隔开来。营队的各色旌旗,在练兵督办公署前后左右的野风中,在各营队和校场上猎猎地飘扬着。 春日的阳光,明丽地洒在各个练兵场上,照在那些着了黑色洋式军服、队列整肃、扛着洋枪、朝气勃勃的年轻士兵们身上。也照在从德国请来的那些蓝眼睛、大鼻子的洋教官身上。 七千人马,静时,听不到一丝的喘息和咳嗽;动时,能够天地撼摇,云水激荡…… 挺立在阅兵台上的袁大人,忆起了十几年前的事情:当年,他也曾像许多读书人一样,原想凭藉着科举正途,正经取仕,实现人生抱负的。然而,几科乡试,连连失利。或是无故遭殃,或是考官无眼……当年,那次秋闱的乡试再次失利时,他这个陈州府项城县名冠第一的秀才,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男儿愤怒,一把火烧掉了自己旧日的全部诗词文章。 火焰的力量,托举着羽毛似的纸灰,在半空弋弋轻扬。伴着他的几掬热泪、一觚浊酒,烧掉了满腔愤怨,倒也抛却了身心的重负…… 灰烬扬起了半页残稿,飘落在他面前。他展开那半页残纸,上面是自己十四岁时写的一首诗: 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 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 他抚着残片,对空长叹: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安能久困于笔砚之间,自误光阴? 从那天起,他决心弃文从武,毅然投身于军营,开始了驰骋沙场的生涯。最早是在盟叔吴长庆的营中效力,后随大军出征入朝。十几年来,练兵打仗,平定变乱,效命疆场,屡建奇功。自己的将兵天赋终得脱颖而出…… 朝廷先是任命他为驻朝总理交涉大臣,赏加从三品文职衔…… 然而,朝鲜事变、甲午败辱,给了国人兜头一盆冷水!这盆冷水,也使得在军中效命的他顿生惊悟——自清军入关,八旗渐生萎蘼,绿营亦已颓废。湘淮二军暮气横生,在与洋夷、倭寇的作战中,皆是不堪一击! 在洋夷窥伺、强邻四逼之时下,泱泱大清,几无可用之兵!甲午一战,除个别将领奋力拚杀却最终也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之外,大多的中国军队竟呈不堪一击、兵败山倒之势。 据说,甲午战中,有一位贪生怕死的将领,面对倭军逼临之际,竟然带兵狂奔出逃五百里不止…… 耻辱!莫大的耻辱啊!小小倭寇,敢欺我堂堂中国无武人! 甲午败辱之后,他在京师租了一处小房,在门楣上挂上书有"嵩云草堂"的小匾。召集了一帮子同仁志士,日夜发愤,研读中外兵书,分析甲辱之败因果,翻译了十二卷兵书…… 泱泱中国,堂堂男儿,将门之后,大清朝的一员武将,岂能容忍小小倭夷如此猖獗?他咬牙发誓:一定要操练一支充满朝气的中国新军!要效法祖师曾国藩和恩师李鸿章,实现自己报国扬名、杀贼御敌、光宗耀祖的雄图大志…… 他终于被朝廷委任为小站新军练兵督办,全权负责操练新军。 而这支眼下仅有几千人马的新军,便是他发誓要雪洗甲午败辱,实现自己治国平天下的雄图大志,从将兵走向将将的第一步! 四周,树丛的枝叶开始躁动不安了—— 大风扬起,携着带有咸腥味道的海风,也卷来了炮台和射击场那带有硫磺味儿的气息。一个武将,一个天生的军人,满天之下所有的花草香气,也抵不过这炮药的芳香诱人…… 他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从日出到日落,从黄昏到暗夜…… 大风扬起的尘烟,滚滚扬扬一如边陲的烽火狼烟,朝他扑面袭来…… *大爷——豫东一带有些地方,儿女们有称父亲为"大爷"的。

逸之离营后,如松、如桦哥俩得了个机会来到京城法华寺舅舅家,把逸之的信当面交给了如茵。 这之前的几天里,他们哥俩犹豫再三,实在难以想象,三妹一旦看到这封信后,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如茵脸色苍白、两手发抖地打开逸之的信,上面只有短短的数行: 如茵吾妹: 京城突变,触目惊心。九曲肠裂,肝迸心碎。康梁二公,令我耽念。故出京寻找二公下落。因行程仓促,不及告别。请自珍重,勿以为念。 梁兄泣笔 如茵读了信,一时便天眩地转、全身发凉起来! 他怎么敢这样?他怎么忍心把自己一个人丢在京城、一声不响地就去了?他竟然连见自己一面都顾不上了么? 如松见堂妹脸色异常,怕她一时想不开、出了什么意外,忙劝她道:"三妹,你不必为此事烦恼。逸之所以不来见你,一是怕你阻拦他离京,更主要的,是怕你有为难之处:他若这时拉你跟着他一齐走,自然会令舅舅、妗子伤心。另外,还怕你会因念及舅舅、舅母之恩,不忍动身。所以,倒不如干脆自己先走一步的好。" 如桦忙点头称是。 如茵却只是冷笑不语:这几天她到天桥买东西,早就听说,这次是舅舅出卖了皇上的风言风语了!她清楚梁逸之的个性,他虽未明说此事,她却知道他离营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二人也不便久留,劝慰了她一番便告辞回营。临走时,又反复为逸之开释,说逸之虽行事躁急了些,毕竟也是出于男儿义气和血性! 两个哥哥去后,如茵忽然就觉得头痛欲裂起来!一时,直痛得她眼冒金星,连气儿都不敢吸一口了!她一面咬牙忍住,嘱托丫头不要告诉他人,只悄悄到街上抓些治头痛的药来就是;一面咬着牙,硬是把为舅舅赶做的一双靴子,连明扯夜地绱了出来。直到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儿时,一头歪倒在了针线笸箩里,所幸不曾被针剪之类的伤着。 如茵大病了一场,直病得昏昏迷迷、人事不省了十来天! 舅舅闻讯赶了回来,赶忙托人设法请了一位太医院的太医过来,把了把脉,说是血气伤了肝,没大妨碍的。开了几付药,吃了几天,如茵的病终算开始见轻了。 这天,舅舅和舅母两人一齐过来看望住在小跨院的如茵。 舅母见她好了一些,握住她的手儿,眼里禁不住就滴下泪来。却只是望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如茵抬眼看看舅舅的脸:天哪!才几天不见?舅舅竟一下子老了恁多!一双充满慈爱的眼睛,疼惜万分地望着自己。 如茵赶忙挣扎抬起头来,哽着嗓子只叫了一声:"四舅……",便顿时哽住了。 舅舅点点头,抚着那双绣满朱雀牡丹的青缎子朝靴,一边看一边唏嘘地叹道:"嗳!这孩子!嗳!" 如茵噙着泪道:"舅……茵儿在京城,没少给舅和妗子添忙。舅的寿辰,我做双鞋子尽尽孝。舅别嫌针线粗糙……" 舅舅对妗子点点头说:"嗯!这孩子!嗳!真是!"说着,两眼里竟闪起泪花来。却暗地拭了拭,低声对妗子交待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脸来对如茵说:"闺女,听话!安心养病啊?先让恁妗子陪着你吧。啊?" 如茵点点头,望着舅舅出屋门去时,禁不住的泪又滚落下来。 虽说舅舅强做笑脸,可是,如茵依旧发觉:舅舅的心情很抑郁,神情也很沮丧。舅舅他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逸之为什么突然背他而去? 她蓦然记起:几年前,舅舅在山城的那些天里,常常也露这般失魂落魄的神情。 舅舅去后,如茵望着妗子那一张明显见老的面庞,心想:自己也该回家了!若能过了秋天,天寒地冻地,路就不好走了——她不知道老家还有什么应该挂牵的。可是在京城,自己仿佛已成了一副空壳,而魂早已被谁牵走一般,揪揪扯扯却又悠悠荡荡地,令人难受…… 如茵几天前就已悄悄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 这天,恰好舅舅又回家来了。她见舅舅一人在屋里,穿着一套半旧黑呢裤褂,正埋头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前,舅舅警觉地猛然抬起头。见是她时,顿时放松了神情:"嗯?是孩儿!咋不上屋来?" 如茵进了屋,在舅舅对面的一张椅子上略坐了下来。 舅坐直了身子,一脸询问地看着她:"孩儿,有事儿给舅说?" 如茵点点头。 舅叹了口气,将桌上的本子移到了抽屉里。咳了一声,眼里带着慈爱点点头,抚着胡子:"嗯!有就话就说吧孩儿。" 未及张口,如茵的泪水便开始在眼里打起了圈儿来:"舅……我,我想这两天回河南老家去了。怕走的时候,你老不在家。所以,乘你这会儿在家,先向你辞个行。" 舅听了,怔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微微点了点头:"嗯,真想回去看看也中。出来这么久了,恁爹恁娘只怕也都想你了。嗯,回去看看,依旧还回来罢。一是恁姑姥娘和恁妗子都离不开你;二是……你在老家,只怕还不如在舅这儿好过呵。" 如茵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赶忙掏出掖在衣襟上的手绢捂住了眼。她知道,舅舅仍在为自己着想啊!怕因了和吴家的那桩婚姻事,人家要对自己说三道四呢!更怕和逸之的亲事也不成了时,家里更没法子再待下去了。 舅舅咳了一声,叹叹气:"孩儿,你心里,是不是也怪恁舅?" 如茵拭了拭泪,仰起头来:"舅!如茵感激舅舅尚且不及,何来怪怨之理?我只恨逸之:好歹也要见了舅、见了我,把话说清楚了,那时,凭他再走到哪里,再做什么,难道舅舅还会拦阻他不成?如今,倒是我……原想在京城孝敬舅和妗子一辈子的,谁知……反倒惹二老伤心,落得不忠不孝……" 一时,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舅叹了口气:"孩儿!说不上这话!嗳!到底是自家亲的!逸之那孩子,平时做事还算稳重!我领兵这么多年了,你问问恁俩堂兄,可听说过有一个敢像他这样私自离营、至今还没被缉拿处决的么?舅为了你,可是头一遭坏了领兵的大规矩啊!" 如茵听了这话,脸色顿然煞白,"扑嗵"跪了下去,大把地试着泪:"舅!我知道!舅是顾及孩儿,才不和他计较的。舅,孩儿到死也不忘舅的大恩大德啊!" 舅的脸上一时显出了愤懑之色来!他走过来,弯腰扶起如茵。然后,在屋内踱了几番,转过脸来说:"孩儿,我不想向世人辨白什么!只是,如果连自家人也不肯体谅我,才是恁舅最心寒的事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很厉害地咳了起来! 如茵赶忙上前,一边替他抚着背,一面哽咽着叫了声:"舅——!都是闺女不孝……"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拭着再也拭不尽的泪。心内一时又怨恨逸之:如今,竟弄得自己走也难、留也难,进退无路了! 她拭了拭泪,转身给舅舅倒了杯热茶端上来。 舅舅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悲戚地说:"孩儿,现在外面都流传着,恁舅是误君误国之徒,是首鼠两端的小人……咳!啥脏水都泼来了!恁舅这心里,憋得慌啊!" 喜怒哀乐从不溢于言表的舅舅,此时竟是满脸的凄楚和悲愤! 如茵泪眼朦胧地望着舅舅:才几天时间?原本雄武魁壮、才四十出头儿的舅舅,竟然已被这段可怕的日子压得满头华发了! 他望外甥女如茵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庭的月亮时,不知何故,突然感到自己的身心竟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表面上好像已经化险为夷了。可是,他心内比谁都清楚,平安和宁静,只是暂时的。 戊戌惊变,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惨败和耻辱啊! 他兀自站在那里,两眼望着窗外灰朦朦的天空,双手紧紧地扭结在一起,全身微微抖动着—— 甲午之后,人心思强,朝野思变。康梁公车上书,提出一整套令人心鼓舞的练兵、富国、教民、改革内政外交诸项措施,一时朝野震惊、民心振奋!仿佛看到了大清崛起的希望,朝中大臣一时也多踊跃支持。 然而,为时不久,好些起先都很支持变法的朝中大臣,渐渐都感觉到这帮子书生空有一腔热血,却是只能说、不能做的文人了。 如今,再去指责康梁之辈的施政幼稚、言行不慎、年轻气盛、情性躁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要变法、要救国,什么都好,为什么一定要和朝中诸多要臣纷纷闹翻?为什么非要四下树敌?为什么非要咄咄逼人、鲁莽灭裂不可呢?激进的后果,竟连当初曾支持他们变法的好些朝中大臣,也因对他们的失望而纷纷离去! 变法,当长期酝酿、待时而发才行!而眼下这一群没有历过大事的秀才,外加一个手中根本就没有实权的皇上,非要再用这般激烈的方法,非要流血杀人?不仅要杀荣禄,竟然还要劫杀太后!老佛爷是什么人?若论权谋,当年八大顾命大臣都败在了她的手下。几个毫无历练的书生,哪里是她的对手? 他想起了八月初一和初五的两次觐见皇上。 第一次觐见皇上,他就预料到了,当此非常之时,自己受此殊荣是祸不是福啊!他当时就曾劝谏皇上——请皇上赶快下旨,令康、梁等人即刻离京,暂避一时风势!也曾冒死直谏,述说古今各国变法不易。非有内忧,即生外患。理应步步经营,切勿操之过急。并向皇上提议:变法当有真正能明达时务、老成持重如张之洞者赞襄主持,方可仰答圣意。新进诸臣,固不乏明达勇猛之士,但阅历太浅,办事不慎。倘有疏误,必首先累及皇上。故请皇上下旨,令康、梁出京暂避一时之风,使新旧两党箭弩之势稍缓再作大计。皇上当时也颇以为然! 他当时就看出来了:皇上神情犹移不定,其实并没有一定非要他出兵不可的意思!他便料定,武力变法定是康梁撺掇皇上的! 果如自己所料:初一皇上刚刚召见了自己,荣大人那里便料定了皇上此时突然殊恩武将,必有预谋!故而初一当天就发电紧急调兵,掐断了小站可能出兵的必经之路!而初五那天,当他按康梁事先的策划,再次觐见皇上时,依旧再次劝谏皇上:请皇上速速下旨,令康梁离京,以免不测。 而初五那天,他刚一离开紫禁城,他便接到了荣大人要他立即赶往直隶总督衙门的命令。 他是八月初五傍晚赶到天津的。 那天,直隶总督荣大人推脱有客,未能一见。当时他就发觉,自己已经被人监视了!直第二天下午,荣大人才派人把他叫上了衙门大堂…… 一俟走进了大堂,他当即就感觉出了总督衙门大堂的气氛大非往日:从堂前的阶下一直到大堂上,几十个亲兵荷枪实弹地站在那里。堂上坐着杨崇伊和荣大人两人,二人皆阴沉着一副马脸,见他进了衙门大堂,半晌不发一语,神情大不似往日那般亲切。 情况异常! 在此之前,他早就预料到了,近期皇上的突然殊恩,频频召见,一旦宫廷有变,自己自然首当其冲地会被牵扯进去的。因而,他强令自己镇静了镇静。这时,他突然听坐在堂上的杨大人高声责问:"皇上忽感重疾,太后今日早朝已经训政,下诏捉拿康梁之辈乱党!侍郎不知吗?" 杨大人的话犹如迎头一个炸雷,"轰"地一声在他头顶炸响了! 太后政变?捉拿康梁? 天哪!难道新党诸人密谋行使武力变法、围园劫后之计泄漏了? "滔天大祸临头啦!" 他的头轰轰地响着,虽是八月的天气,那时的他却一下子觉得掉进了冰窟一般。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涌向全身每一个毛孔…… 天哪!怎么办?怎么办?自己一死倒是容易——他从小就目历团练、征杀。从军多年来,出生入死地征战沙场,面对的死亡太多了!若惧死,便不会弃笔从戎了!若惧死也早就辞官回里了。这次自己犯下的可是谋逆大罪啊!按大清律治,不独自己的性命,这半生的奋斗,袁家三世功名,一家老老少少几十口子人,包括河南项城老家的近亲恐怕都将要人头落地啊! 这些倒还罢了!他更难放下的是自己多年辛苦创下的功名基业,他的报国雄图,他的新建陆军,都将因此自己的一时的盲动而毁于一旦啊!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平生向为人赞叹有应变之智的自己,此时,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他生平头一遭感到了天塌地陷的绝望和无助! 突然,他双泪长流起来! 荣大人和杨大人对望了一眼,挥手摒退左右,尔后放低了话音道:"侍郎!你也不必如此!天大的事,只要说出来,我们自会设法为你开释的。也许侍郎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神使鬼差一般,他就把初三之夜谭嗣同受康梁指派,夜闯法华寺,逼自己出兵,以实行武力变法的经过和盘托出…… 半世精明的他哪里料得到:太后训政之事,根本就与八月初三法华寺之夜的密谋无关啊! 当坐在堂上的两位大人用有些意外和略含得意的目光交流那时,堂下的他蓦然觉醒:天哪!上当了! 那时,他恨不得一把把自己掐死!更恨不得扑上去,把那两个得意相视的人一把掐死! 愚蠢之至!耻辱之至! 虽说荣大人和杨大人当场保证,愿意共保他不死!可是,自己堂堂一介大丈夫,又岂有颜面再苟活于人前?就是一死了之,又岂是一个"死"字可了得的么?自己死倒也容易,猛然撞在堂下大梁的石柱上,便一了百了了!可是,自己死后,身前身后又会有多少人因自己的一误再误而流血送命啊! 而活,又岂能清清静静地活下去?不说因自己一时失误,被两条老狐狸诈出了实情,太后及后党将因此而大开杀戒了! 那时,他突然对两位大人屈下了自己骄傲的双膝!伏于大堂,一面长哭、一面声痛心裂地向二位大人反复恳求:"若大人真想救学生不死,学生恳求大人将学生所陈之事,暂缓几日禀报老佛爷知道!此事虽系康梁二党主意,可最终势必要牵累到皇上!以学生之见,倒不如先着人恫吓康梁之流逃离京师,日后再论其罪。眼下太后已经训政,新党大势已去。朝中许多大臣都曾和新党有过接触,此事若闹大了,必然会牵连很多人,使国家朝廷根基一旦动荡!学生这里,亦因吐了实情而使皇上母子交恶,从此为天下唾骂,为万夫所指啊!若大人不肯成全学生,学生就算苟活于世,亦必将生不如死,人不如鬼,那样倒还不如大人把罪臣一并押解进京的好……" 他的头磕在冰硬的方砖上,长跪不起…… 两位大人沉默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为皇上所虑?也许是想乘机彻底收服他?终于勉强同意:缓两天之后,再将此事禀报太后! 他以为,几个人担着天大的干系,闻听密谋泄露的风声后,一定会为皇上所虑而逃离京城的。万万不曾料到,那几个迂腐透顶的酸生,竟然说什么:"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岂能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弃皇上于不顾?"一心要做名垂千古的壮烈之士!决意要以死报皇上、以流血祭变法! 从初六到初九,谭嗣同等人反复催促梁启超到日本使馆躲避,自己明明也有机会逃走,竟是硬是抗着不肯走!一面高喊着"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一面"我自横刀向天笑"! 他无计可施了! 在如何了断此案上,荣大人也犯了犹豫:新政乃皇上所倡,太后默许。当初朝中百官并下面的封疆大吏们,包括两广总督、两江总督、原直隶总督甚至李鸿章大人,都曾捐款支持过强学会。对光绪身边的几个新贵,当初朝中又有几个人不是竭力巴结的?故而,此案若是闹大了,不仅会牵连和得罪当今皇上,也会激怒太后。末了如果牵涉了更多的朝中要臣,朝中大臣之间的关系又是盘根错节。最终,只怕连他荣禄自己也会因遭致众怨而难以自保……故而,在此事上,荣大人也是竭尽全力地向太后反复晓之以利害,最后终于请了太后的示下:竟然连审理也没有审理,就将六人押赴菜市口斩决了! 然而,他至今都没有弄明白一桩事情是:太后初六下诏训政,下令捉弄康梁,到底因何而发?抑或如大太监李莲英透露出来的:太后训政、皇上被冷落的缘故,除了受新党连累之外,恐怕,主要是因为后宫之争的原故?听说,太后十分憎恶那位天天狐媚皇上、竟敢在宫中批阅奏折、喜欢干预朝政的珍妃。而皇上对她的宠爱却偏偏到了无话不从的地步。 究竟是瞬息万变的后宫之争连累了皇上和朝政,还是朝政的革新使后宫之争风云突变呢?还是其它外人不得而知的更为隐秘的缘故? 风诡云谲的后宫与朝廷的微妙关系,做为一介武夫,他是永远无法弄清的。他清楚的只是,事到如今,他倒真是钦佩几个人的忠勇大义和视死如归!可是,他恨的是:谭嗣同担着天大的干系和秘密,当逃不逃,成了千古忠臣!而自己却是不当乱而乱,落了个千古罪人! 他望天长叹道:"可叹我,处处以忠义待人,时时以报国为念,一向以稳健著称;平生疏财好友、仁义智信;如今,不幸误落陷阱,遭人暗算,又因临时心生三分贪生怕死之念,三分顾念合家老少性命之意,四分保全基业之心,终落了个不仁不义、卖主求荣、误国误君的奸诈之徒恶名!永世不得超脱了! "康梁啊康梁,大清武将拥有军队、支持变法的并非只我一个!你与那董福祥、聂士成、荣庆的交往也不比我菲!他们的兵力远比我足,兵营又驻扎在天津,离京城又远比我近!天天守着荣禄那个老狐狸!你们为何偏偏一定要寻到我府与我密谋?逼我出兵?明知不可为,却硬逼我为之?人们只骂是我误了你,误了皇上和变法大计,殊不知,我还恨你们毁了我的一世清名哪! "咳!书生误君!书生误我矣!" 见过舅舅,如茵就要启程了—— 临离京前,姑姥娘和妗子两人拉着如茵的手、流着泪,反复嘱托她:"闺女,回去看看,依旧还回来啊!" 从姑姥娘那里开始,妗子、大表嫂和几个姨妈,每人都有礼物送过来。衣料、珠宝、字画、文房四宝、西洋闹钟等物,直装了满满的三个柳条箱子。如茵虽一再推辞不受,妗子却反复嘱咐:"你推脱什么?给你什么只管要就是了!各房给你的东西,原是恁舅事先交待下,名义是陪送你出嫁的。这些,都是从公账上已划了银子、各房都拨了分例的。你不要,人家不会说你清高,反倒说你不好巴结!而且,回到家去,大家明知你好歹也在京城恁当官的舅家待了这么久,见了家里的兄弟姐妹、大娘嫂子的,你拿什么去应付?东西不拘大小,人人伸头都有一份儿,恁娘的脸上也跟着体面不是?这些东西,可不单单只是你一个人赏了人家什么!其实,更是恁娘的娘家人赏了人家什么呵!" 见妗子说的有理,如茵只得受领了众位姨妈的情份。一一谢过后,又一一让姑姥娘和妗子过了目,这才一样样地收好了。 舅舅特意交待大表哥,让专门派了一辆带篷的胶轮马车送她回家。除派了一位可靠的管事,另还派了三个带洋枪的亲兵一路护送。交待下了:若表小姐这次只是回家看看,他们可在山城住上几天,等着随小姐一起返京。若表小姐执意不肯回来时,再返回来交差罢。 暮秋季节,触目之处,一片荒凉。 行旅途中,官道两旁的黄叶随秋风纷纷飘零着。一路之上,不时闪过曾似相识的旧日景致。 黄河渡口,依旧浑浑莽莽的天上之水,依旧遥遥无际的河滩蒲苇。只不过,当日那万竿苍荻,如今竟成了眼下这萧萧瑟瑟的枯苇败蒲。 一路之上,如茵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朦胧。一时又涌起了对逸之的怨恨来:梁逸之啊梁逸之!我虽身为女流,却并不比你少读圣贤!若舅舅果真是那种卖主求荣、不仁不义之辈,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随你浪迹天涯!可是,大丈夫行事为人,总当能屈能伸、能穷能达、能忍能容,才算得真豪杰大英雄!无故加之不怒,猝然临之不惊,而后方可成就大功名、建立大功业!似你这般动辄负气,伤了舅舅的心、断了这份情事小;真不知你无根无底地又如何去实现你那报国救民、御敌杀贼的雄图大志?一时又怨自己:他既无情,我何有义?何以依旧痴心挂念?何以这般寻寻觅觅? 左思右想,觉得自己那一颗心真是千疮百孔,再也无法补缀了! 她抱定了主意:和梁逸之最后一见,把话撩明!尔后削发为尼,皈依佛门!从此再也不闻不问这个红尘乱世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她愿意为了谭先生等六位忠义之士,为了舅舅,也为了自己,黄卷青灯,终生礼佛,赎尽前生孽因、今生恶业和来世果报! 天将昏未昏时分,沾满旅尘的马车终于玎玎玲玎地停到了山城刘家大门外。 此时的如茵已是身心俱灰,恍如隔世。她迷迷朦朦地随众人迈进家院,被丫头扶进自己的闺房,一头栽倒在床上,不吃也不喝,直直昏睡了一天两夜…… 第三天,娘和两个婶娘过来问她话时,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答。只是像个呆子似的,把自己当用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放好,看样子,竟像是仍旧还要出远门的样子。 娘看出了闺女神情的反常来。一面令丫头送来饭菜,一面在一旁细声询问:在家住两天,还要回京去么?如茵神情痴呆地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仍旧不作一语。 娘更是惊诧了! 重新询问了一番送护的家人:京城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小姐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管事的如何知道这里的隐情?只说离京时,老爷、太太和大爷都交待了,若是表小姐在山城老家住几天还回京城的话,让小的仍旧护送小姐随车回京。表小姐若是不想再回京时,烦请姑太太写个回信,小的歇了这么好几天,也该回京交差了。 如茵娘更是诧异了:"夏天,你们老爷太太在信中说,由老爷做主在京城为表小姐定下了一门亲事,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家中情形如何?定下好日子没有?" 下人仍旧一问三不知。 如茵娘越发慌乱了。虽然这次出门护送如茵回家,哥哥嫂子也有信捎来的。可信上只说小姐想回老家看看,并问了家中各位亲戚都好的话,其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如茵娘仍旧追问:"京城,你们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姨太太、大爷和小爷、小姐都好么?" 两个家人说:"一切都好!老太太、老爷和太太还有大爷、大奶奶,姨太太们并一群小爷和小姐都好。小的出门时,老太太反复嘱咐小的,代问这边家中众位老爷、太太和姑老爷、姑太太好,并问各位爷和小姐都好。" 如茵娘坐立不安起来:既然一切都好,为何这次侄子记儿代四哥、四嫂写的信中,竟连一句也没有提到由哥嫂作主在京城为如茵所定亲事的话?而且,管事的竟也不知有此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哦!兴许事情出在亲家那里了? 前些日子,如茵的父亲从任上回家,说起京城前些时候很乱,一会儿是皇上发诏搞变法、改官制、办学校;一会儿又传出两宫闹翻,太后训政,还杀了好几个撺掇皇上武力变法的朝廷大员,革了一大群支持变法官员的职。心下便猜想着:准是表哥作主定的那家人,这次也受了什么连累?所以,闺女才成了这样子的? 虽说心里烦得很,可又怕提起这话,更惹得女儿伤心。故而暂且隐忍着。心下思量:吴家若是知道了此事,真不知该怎样幸灾乐祸啦!一时后悔千不该、万不该,实不该让女儿进京一趟!如今,弄得不上不下、进退两难的境地,岂不更叫人笑话?若不然,这时阖家早就着手准备和吴家二爷完婚的事了,如何会平白地闹出这般折腾来?

谭嗣同走后,逸之从树荫下走出来时,见大表哥和大人的两位幕僚也走了出来。众人一脸沉郁地先后来到舅舅屋内。 徐大人早已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了。 逸之为大人和徐大人重新换了茶,递上去。 大人坐在那里沉闷了好半晌,才抬头对众人说:"这么晚了,恁都歇去吧!我和徐大人再商量商量。" 逸之和大表哥等人听了,默默地退了出来。 第二天,大人和徐大人两人躲在后面的小书房里,整整商议了一天。着令门上的亲兵:无论谁来一律都说不在! 直到黄昏降临海棠院时,大人才把大表哥和逸之等三四个亲腹叫到书房,徐大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大人命逸之明天一早先赶回小站新军去,又嘱托了几样军中的事务;命大表哥和几位幕僚分头打点银两,筹办粮草弹药事宜。并对众人反复交待:昨夜之事要绝对保密!包括府上后庭及所有亲眷那里,也不能露出一个字来! 说到昨晚谭嗣同夜访之事,大人说:"此时究竟该如何,等明天见到皇上再定夺罢!" 晚上,逸之回到自己的厢房时,忽闻秋风乍起,掀得屋内墙上的几幅花鸟画屏"嗑托、嗑托"地响了好一阵子。风过之后,四处花丛草窝里,一片不知死之将近的秋虫,仍旧悠闲地呢哝不已着。 谁能料到:在这般宁静芬芳的秋夜,在这富丽繁华的皇城,正在隐伏着一场关乎国事政变的大危机呢? 第二天上午,逸之告别了大人、妗子和大表哥并如茵,带着两名亲兵赶回小站军营去了。 逸之人虽到了小站,心却依旧挂在京城。他不知道,这天大人见到皇上没有?和皇上又是如何商定大计的?更担心的还有:昨晚窗外的一番侧听,揣知康、梁等人虽有一套完整的变法设想,满腔的救国热情,却少了些如何运作的政治韬略和历练。太后虽说已不再听政,可朝中掌握兵权的大臣依旧是太后的势力。因力量悬殊,相比之下,帝党商定的几样保住变法的计策,无论是从小站发兵围园劫后,还是诛杀直隶总督荣大人等,皆不可靠。如今,又这般公开四处活动,几欲铤而走险。惊动后党是早晚的事,此举后果不仅会引发两宫恶变,连累皇上,最终将祸及诸多变法同仁。 倒是最后,还是大人的谋略稍嫌高了一筹:若几人果能稍安勿躁,静等九月秋操,皇上和老佛爷天津阅兵之时,让皇上"疾奔小站新军营中,一道手谕告布众军将领,杀掉荣禄夺取军权"之计,险虽险矣,倒还有五分胜算的把握。 除此之外,逸之在小站营中思来想去,整整两天,竟没能想出一条比大人更高明、更能救时下之危的两全之计来! 他想,凭着大人的历练和谋略,凭着他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凭一国之君皇上的天纵英明,大人在颐和园觐见皇上,君臣二人应该能够商定下一样更为稳妥的救急之策罢? 心内焦躁的逸之,把自己的一把左轮手枪擦了一遍又一遍。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地心神不定,总预感着要出什么大事。果然,初七过午时分,大人的一个亲随匆赶到小站,捎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原来,昨天上午荣大人着人到京城给大人送信,命他立即离京,速回天津听命!大人见过皇上以后,上午离京,傍晚到的直隶总督。可是,大人自进入总督府后,便和下属断了音讯! 荣禄这个老狐狸,果然先下手了! 如此,直到第二天傍晚大表哥派人来到小站,报说京城已经政变,大人一直没有回营! 大表哥派人从京城带来的消息是:太后重新训政!已下令缉拿康、梁二犯。皇上被软禁瀛台。大人已被软禁在了总督衙门。 该发生都发生了! 大表哥在信上嘱托逸之等人:在营中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从徐大人的安排! 然而,逸之却开始有一种更大祸将要降临的预感:太后突然政变,是不是因大人和新党所谋兴兵围园之事泄露所致? 若是如此,眼前的灾难仅仅才是个开始啊! 谋逆大罪!按大清律条,那可是要灭门九族的啊! 直到此时,逸之才把那晚谭嗣同夜访法华寺的实情告诉了如松、如桦两人。 二人听了,立马脸色煞白起来!天哪!若果然系密谋之事泄露导致的这场朝政之变,那末,大人、众位新党朋友,连同法华寺海棠院大人一家老少,甚至如茵,甚至小站新军中大人的所有心腹左右,都将因此而受到天大的牵连、血流成河啊…… 此时,如松倒比逸之略还镇定了一些:虽说太后下令捉拿康梁二党,可并未提到捉拿余党如谭嗣同和大人等人。可见,密谋之事也不见得已经泄露!再说,皇上三番两次下旨令康、梁离京,若康梁二人应该能奉旨离京的。若二逃离京城,此事更无泄露之理! 可是,怕只怕康、梁二公未能逃出。二人书生皮肉,怎禁得酷刑折腾? 他们商定:先派几位可靠之人,分别赶到天津和京城,进一步探清实情,然后再做打算。 众人立即分赴天津和京城打探消息。 到天津打探的人第二天就跑回来禀报:总督衙门壁垒森严,根本就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逸之再也等不下去了。他和如松、如桦两人商议,他想亲自赶到天津和京城打探消息。 如松急忙拦阻道:"此时正逢动荡之际,营中众人咸知你我乃大人心腹亲信!故而,越是在非常之时,吾等一言一行必得三思而为之。轻举妄动,不仅于事无补,反会累及大人!京城现在正值大乱的关口。你这会儿赶到京城去,公然打听康、梁下落,岂不是自投罗网?出了意外,更连累了大人啊!" 如桦也道:"逸之兄,大哥说得有理。大人的情形,京城大表哥和徐大人那里,眼线只怕远比我们多。他们自然正在设法打听、生法营救的。就算有了什么变故,需要我们做什么时,自然也会火速通知咱们的。眼下,咱们最好还是在营中等着大表哥的信儿。大乱当前,还是以静制动的好。就算出面打探,也不能咱们这些人亲自出头露面。" 逸之见两人说的有理,只得暂时忍耐着,又派了几位亲兵,每日进京和大表哥并徐大人联系。 八月初七到八月初九,整整三天,京城那边一直都未有新的消息传到小站来。 八月初十,逸之再次派出去的一位亲信从京城返回:"京城家里安静如常。康、梁已逃离京城。然而,军机处谭嗣同等六人却被步兵统领抓捕了!" 逸之眼前蓦地一黑! 亲信继续说:"法华寺家中倒也安静。康、梁二公已离京。属下在京城听到这样一个传闻,不敢不据实禀报长官知道。说这次太后训政的原因,是因为几个新党胆大包天,夜闯大人府挟枪威胁大人出兵围园,实行武力变法。大人巧与周旋脱身后,向荣大人告发了乱党的谋逆大罪!" 逸之只觉得自己满头嗡嗡轰响着:"天哪!围园劫后、夜闯法华寺之事,他人又是如何得知的?谭大人夜闯法华寺之事,他人如何得知这般详细?或许,是舅舅的府上出了内奸?难道府中有人告发了此事?或是,太后捉不到康、梁,怒而下旨捉拿谭大人等。而这几个人中,有吃刑不过的,招出了与舅舅密谋兴兵之事么?"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甚至没有向如松和如桦两人说一声,便急急忙忙向营务处告了假,带着亲信急忙驰马赶到天津,尔后乘火车直奔京城而来。 在京城,逸之整整奔走了一天,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位和维新党有联系的朋友,终于打听出康、梁二公逃出京城、谭嗣同等六人被朝廷捕拿的确信。并且还告诉他:朝廷现正在四处搜捕拿其它的维新同党。说这次太后政变,谭嗣同等人被捉,很可能是袁侍郎向后党告密所致!不然的话,为何所有参与密谋之人皆已被捕,而单单未有人提及捉拿袁大人呢? 逸之面无血色地匆匆赶到法华寺的海棠院—— 他没有向往常一样,先到舅妈和姑姥娘的院中去问候一番,也没有去见如茵,而是径直来到前庭找大表哥。 大表哥此时不在家中。逸之在自己的厢房焦急地等了有一个时辰,大表哥终于和两个属僚一脸晦气地从外面回来。 几天不见,年轻倜傥的大表哥此时竟是一脸憔悴,满脸胡子,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逸之一进门,未及细想,张口便问:"表兄,谭嗣同夜闯法华寺之事,外人怎会知悉得恁般详细?难道大人他……" 未及逸之说下去,脸色阴沉的大表哥立刻便全身发抖、怒气大作起来:"你,你有什么权利敢这样对我说话?我实在不明白:你是信外人,还是信自家人?满京城的人怎么胡说,我管不着;可是,你怎么也敢这样问我话?大爷眼下生死未卜,你不说如何想法子救他,反倒信起外人的话来!你,你可真太叫人失望啦!" 说到此处,只见大表哥嘴唇发抖,眼中蓦地噙满泪花,转身愤然而去…… 逸之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大表哥一路去了,独自站在那里痛苦的自责: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说话,怎会这般不冷静? "但愿!但愿我心目中的英雄影像不要破碎……" 京城,仲秋八月的晚风很有些凉意了。 傍晚,逸之携如茵来到后面的海棠院。 大半轮月,早早地就挂在了西南的天际。 虽说逸之极力做出平静的神态,仍旧没能瞒过如茵的眼睛。在后园的月光下,如茵望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逸之,这几天,怎么大表哥和你,大家都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些天,也不见舅舅回京,也不听大表哥说话。我问妗子,舅舅的生日打算如何办。她竟叹气说,记哥说了,今年朝廷和局势太乱,不办了。我又问了记哥,他只沉着脸,哼了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说。逸之,莫非,莫非舅舅他,他出了什么事?" 逸之叹了一声。想了想,觉得实在无法向她解释得明白。见着她一双大而纯净忽闪忽闪望着自己的眸子,禁不住握起她的一只手儿,半晌才说:"如茵,如果大人一旦做下什么不仁不义、有负天下人之事,你,你还认他这个舅舅么?" 如茵一下子惊呆了:"你,你说什么啊?" 逸之架不住如茵的再三追问,就把事情略向如茵述说了一遍。 如茵立马反驳道:"逸之!舅舅行事一向稳妥谨慎,为人也是有名的忠厚仗义!他决不会做下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蠢事!我不信!而且,舅舅对咱们恩重如山,就算……就算他做下什么不妥的事,咱们做晚辈的也要尽儿女之道,哪里就说得上认与不认的话来?" 逸之松开了她的手:"嗳!但愿一切都是谣传吧!其实,大人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闹不明白。这次,我请了几天的假,要在京城停两天,等待事情的进展,看能不能做些什么。至于大表哥和妗子那里,有关大人的事情,记住我的话:你一个字也别再问了。"说完,独自沉思着,半晌不说一句话。 如茵望望他,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她的身心。她微微地打了个寒噤,转身紧紧地抱住逸之:"逸之!不管发生了什么塌天的大事,我都不要离开你……可是……舅舅那里,咱也不太能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啊!" 逸之望着渐渐幽暗下来的夜天,沉沉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逸之在京城待了两天。到了八月十三早上,一个令他魂胆俱碎的消息骤然传来:谭嗣同等六位变法首领,被绑赴菜市口砍头! 逸之手脚发凉地出了门,在路边小店买了一坛子酒,催马直往菜市口奔去:他要为谭君送送行!怎奈,菜市口一带早就被围得人山人海啦!他根本就无法靠前! 当他设法把马找了个熟悉的客栈安置好之后,提着酒坛,好容易挤到跟前时,眼前早已是一地的血泊和几段没头的躯体了…… 逸之顿时声泪俱下起来!他举起酒坛,"哗"地一声在地上磕碎,那满坛的老酒立马和那地上殷红的血混在了一起,一股子浓烈的酒气和着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已经被悲痛挤轧得天眩地转的逸之,脚下一飘,一下子又被挤出了人群。恍恍惚惚之中,他只觉得四处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兵丁捕壮们狐假虎威的喝叫。四处的围墙上,赫然张贴着搜捕维新党余犯的露布和画有康、梁二公头像的缉拿令。 不知怎地,他就走到了法华寺门前。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却又毅然昂首离去了…… 回到新军营,逸之关上房门,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装,坐在那里给如茵写了短短的两行字。出门找到如松、如桦哥儿俩,托两人把自己写给徐大人和如茵的信分别转交一番。告知二人:自己近段日子和康梁二公的联系密切了一些,万一朝廷捉拿的新党名单中有自己,恐怕会牵连到大人。故而,他要离开新军躲一躲。 如松一时急得脸都变色了:"逸之!这样做,不大合适吧?" "非常之时,还是暂时离开一下的好。"逸之面无表情地说。 如松望着逸之的眼睛道:"逸之,这可不是你的性情!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要离开,你毕竟还没有见到大人的面,也没有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就这么急急地离开,是何道理?若这里面有什么咱们不清楚的是非隐情,岂不叫他老人家伤心断肠么?" 如桦问道:"你说走就走,三妹怎么办?" 逸之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暂先拜托两位兄长代为关照罢。" 如松怒气冲冲地说:"你说得倒轻巧?我们能代你关照么?难道,你想把她一个人扔在京城,独自一去了之?你,你这个人,也太无情无义啦!" 逸之叹了口气:"不瞒二位弟兄,康梁二公如今生死不明,我得尽快找到他们。" 如松冷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知道你是康梁的忠实信徒,却不知他们在你眼中比对你有知遇之恩的大人还重要!" 逸之道:"太后突变,谭公等六人被杀,我怀疑是从大人那里泄露出来的。" 如桦道:"逸之兄,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确确实实地拿出证据,此事果然系我大人为贪图荣华富贵而首鼠两端、出卖朋友和主子,我也会毅然而去的。可是,眼下我们还没有见到徐大人和大人本人,是非曲直尚难料定!而且,此事也不可排除有小人加害他的可能。我们何必一定要立马三刻地就背他而去?何必急于向世人表白我们的清白和高洁呢?若是将来事实一旦有了出入,我们自己断了自己的前程、无缘再见大人倒是事小;伤了他老人家的心,成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可是做人的大事啊!" 逸之道:"可是……你们能解释么?若不是大自己说出,谭大人夜访法华寺之事,他人又怎会得知的如此明白?袁大人本系此次事件的重要当事人之一,为何朝廷下令捕拿的人中,偏偏没有他的名字?" 如松道:"你能单单据此而断么?再说,大人府中人多嘴杂,下人口中不慎传出、府中藏有小人奸细的可能都不是没有可能的。再说,此等惊天动地之事,干系重大,大人肯定会与众幕僚们在一起商议的。这中间,你又敢保定不会有人泄露机密?还有,凭舅舅一向谨慎的为人,谭兄夜访大人,并与之密谋之事,本身就说明他与新党关系绝非一般。这般大事,凭他之智慧和历练,若说他为了荣华富贵,根本不顾及天下万民之唾骂,主动跑去告密,我觉得,于情于理,根本就说不通! "若说大人眼下还没有朝廷缉拿的谕旨,谭君那句'去留肝胆两昆仑'和'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正是两句无法破译的谜呢!你有没有想过:六位新党被拿之后,根本就未经审理,便被拉出去斩首!这件事本身不就是很奇怪、很异常、很不符合大清朝廷的律条的事么?而且,这里面难道就没有什么咱们这些局外人根本无法得知的缘故么?" 如桦道:"逸之,别的不说,你这样不辞而别的行止,也太草率了罢!你就不能等大人或是徐大人回来时,当面向他辞行么?那时,也许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逸之道:"京城诸位同仁皆认为,谭兄夜访法华寺、密谋围园劫后之事就算我不想问个究竟;可是谭大人等六位新党朋友血染刑场,康梁二公生死不明,我真不能再安心地待在这里了。" 如松大声道:"逸之!你这样不吭一声地就私自离营,依军法论处,是要被捉拿斩首的啊!大人若不认真追究,乱了军纪,那就是对大清国的不忠!若是认真追究,就是对如茵的不仁,对乡里乡亲的不义!你,你可不能一意孤行,置大人于不仁不义之境地啊!" 逸之叹了一口气:"谭兄等人为报皇上和变法大计已经慷慨就义!我虽无缘与诸君共赴国难、碧血丹青,可也不愿留在此处,再继续苟且做人——在京城,睹物思人,无处不令人伤心断肠!无时不闻血腥之气。康梁二公下落不明,我不能放得下心。所以必得出京寻找。我果然因此被军法处置,逸之也虽死而无憾矣!" 如松和如桦一脸的悲怆和惋惜。然素知逸之性情执拗,人各有志,明知拦也无益,便默默地看他踏着如血的夕阳,渐行渐远地一路去了…… 吴子霖自上任之后,因谨奉公务、敬重上司,加之性情绵稳,敦睦同僚,故而上上下下的人都乐意交结于他。 中秋节,吴子霖突然接到家书,言说老夫人近日身子不爽,着他向署衙告几天假,回家一趟。子霖揣想,娘这次肯定病得不轻!不然,离搬亲只剩下两三个月的日子了,有关自己亲事的预备,娘和大哥明知是自己最上心的一样事,为何连着两封家书里都没有提及一字? 他向知州大人告了几天的假,并请大人代为护理官印,就匆匆收拾行装,乘着署衙的马车,带了两个随身的衙役和一位老管家,急急忙忙地往山城吴家坪赶。 从光州出发,几百里的路,整整赶了四五天才赶到许州。晚上歇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套车上路。从州城到山城,中间只吃饭时停了一会儿,直到天色黑尽时分才赶到吴家坪。 虽说离家也不过七八个月的日子,可是,一俟望见大半轮煌煌明月下的坪子轮廓,和月下那熟悉的太室山时,子霖的两眼禁不住就热了起来…… 家人还未睡下。娘和大哥听说子霖到家了,忙命家人点亮了前庭后院所有各处的灯笼,院中一时就显得灯火辉煌、喜气洋洋起来。 子霖娘慌着亲自赶到灶房,督催并交待下人,快些准备酒饭上来。 这时,子霖见娘和大哥一起铺排着,神情间虽有些倦怠忧郁,倒也不大像有重病的模样,心下不禁有些诧异。转而想,大约娘是太想自己了,才谎说身子不爽,催自己回来的。 虽说子霖是老爷身份,按规矩,衙役是不得与老爷同席用饭的。可子霖生性随和,这一路之上,一直都是和三位随行的下属和管家同席,用的也是同样的酒饭。如今,到了自己的家中,更是不让众人拘礼了,只当客人一般谦让起来。衙役和车把式都感动得什么似的。席间,大哥也陪着喝了几杯。 大嫂和其它家人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了娘和大哥两人。说了会儿家常闲话,子霖隐隐地发觉,娘和大哥两人的气色都有些不大对头。于是,一边喝着茶,一边很随意地问起今年麦子收成怎样,秋里打了多少粮?店铺、伙计和佃户们如何?这几个月里家乡一带是否平安等一些闲话来。 娘和大哥两人只是敷衍着。子霖几次都想问问城里刘家的事,可是,娘和大哥不提及此事,自己怎好张口去问?心想:反正明天有的是说话的时候,刘家的亲事总要提及的。今晚,权且忍耐一夜就是了。 屋内的一个大座钟玎铛了几下,娘转脸对吴子霈说:"你兄弟走了几天,让他先歇着罢。有什么话,明儿再细说。" 大哥听了,先自告辞,急急地溜出门去。娘令丫头端来热水,亲眼看着服侍他洗过了,又问了几句在外面的冷热饥饱,这才神情怏怏地出门去了。 子霖心下不由地就有些疑惑起来。 他有些预感隐隐地泛上心头:莫非,刘家那头出了什么事?影响到了自己和刘小姐的婚期?大哥和娘因自己刚刚进家,不想扫自己的兴,故而才避口不提的?他又思忖着,大约是刘小姐的哪个近亲殁了?若按山城的规矩,近亲去世,晚辈至少要守一年的热孝才能结亲呢! 虽说一路之上,被车马颠得一直昏昏欲睡地,到了家,反倒没了一点儿的困意。他在屋内坐了一会儿,披了件元色宁绸夹袍,信步走出屋子——吴家位居山脚,虽是秋季,天气便颇有些凉意了。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遥望着东天,见一轮将满未满的秋月,静悄悄地、孤零零地悬在东面的山巅之上。太室山群峰诸崖被月光反射着银似的冷光,静静伫立在那里,竟似在和自己做着默默的相望。 "甘哥、甘哥……" 杜鹃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地从后山传来。据说,这种鸟是一个名叫杜鹃的山姑变的。她的未婚夫在一次采药失脚深崖后,山姑一路寻上山涧,一天到晚地呼唤寻找她那名叫"甘哥"的心上人,直到最终吐血累死在山涧。死后,她的灵魂变成了杜鹃鸟,每日每夜依旧在山间呼唤寻找着心上人"甘哥"…… 子霖在中庭的桂树下徘徊着,嗅着桂花醉人的郁香,眼望着山城的方向神思游逸:不知她这会儿已经入梦了?还是灯下夜读?或正与姐妹们在月下花前秋千闲话? 自书院一见,转眼已八月有余。这二百多个日日夜夜里,她的倩影每天每夜里都不时隐现于自己的心河。他常常被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浸润着、抚慰着,暖暖融融地…… 在中庭,他感受了一阵家乡清爽而醉人的夜风。情之所至,便来在屋内取出那管紫竹洞箫,在银桂树下,对着大半轮明月兀自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这是一首古曲《梅花三弄》,韵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缠绵悱恻得令人心痛…… 第二天,子霖令人把两个柳条箱子拎到娘的屋子。打开洋锁,把准备送给大哥大嫂和几个侄子侄女以及近亲族人的礼物,一一拿出让娘过目。 这些东西,大都是听说他要回故里探望病中高堂的消息后,州衙的同僚和城里的士绅属下们,赶着跑来敬奉的。 子霖刚刚上任时,因官场上的路数不大谙熟,故而对人家平白所送的东西从不收受。六姐夫为他介绍的魏师爷向他进言道:"大人,这些东西还是收下的好。这其实也是人情世故。若执意不收,一是显得不近人情;二是反会遭人嫉陷。没听人说'人至察无徒,水至清无鱼'么?这会儿大人只管收下,将来逢人家有什么事时,只要记着再回送就是了。" 子霖想了想,觉得师爷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才决定收下那些纯属人情来往的礼物。然对那些有挟私之嫌或收买之意的东西,为人谨慎又家境富裕的子霖,却是断不肯领受的。 这会儿,娘儿俩在屋里一样样地看那些东西:无非是些金银珠玉,绸缎衣料和文房四宝并火腿、茶叶、腊肉、点心之类。 子霖从中拿起一个打造得十分精致的小红木匣子,把亮闪闪的铜扣打开了,里面卧着一对簇簇新、金光耀眼的赤金镶翠的手镯。吴子霖拿在手心,沉吟把玩了好一会儿:这对镯子是他专意在许州城一家有名的金店精心挑下的。他望着镯子,对娘说:"娘,我上任八九个月才回来这一趟。这对镯子,式样倒也别致。若托人送到刘府,给刘家小姐做个礼物,还拿得出手么?" 娘沉着脸没有说话。 子霖抬头时,见娘竟然别转过脸去拭起泪来! 子霖心内蓦地一紧,急切地追问:"娘,刘小姐她……家里,出什么事了?" 娘没有说话,依旧滴着泪。子霖一时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有些抽缩和绞痛起来:"娘,刘小姐,她……她,出了什么事?" 娘满脸是泪,只是沉默不语。 子霖心内着急,一时就觉着手脚发麻起来:"娘,到底怎么啦?" 娘擦了擦了眼泪,突然,咬着牙恨恨地说:"霖儿!从今往后,你再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刘小姐、刘小姐的了!我今儿跟你明说了,你也犯不着为她生气!她能出什么事?活得再好没有了!听她家的人说,她这会儿正在京城一个驴尾巴吊棒捶的亲戚家里,说是什么直隶按察使三品大员的舅舅身边享清福呢!他那个舅舅,在京城也不知给她攀上了一门子什么皇亲国戚——大不过是把她送给王府或是宫里当小老婆罢!前些时,知府老爷发了话,胡知县跑来,硬是退了咱家的亲事!" 吴子霖仿佛雷击了一样!顿觉一股子寒气从头顶到脚心,从肌肤到五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一时竟觉得透骨地寒冷起来。 他结巴着:"刘、刘,小姐……她,她什么时候去的京城?" 子霖娘满眼冒血:"哼!真不知道,书香世家的刘家怎么会养出那么个下贱的野胚子来!一个女孩子家,竟然跟着两个堂兄,疯疯颠颠地跑到一千多里的京城去了!结果,他那个舅舅就在京城给她攀下了一门子亲!还说咱家依仗权势,强聘的她,说她是逃婚才跑到京城的。河南知府的人一到,胡知县立马变了腔,软磨硬缠地非让咱家退还了婚书。这,这不是太欺负人了么……" 子霜娘的话未完,突然惊呼起来:"霖儿!霖儿!老天哋!你这是咋啦?" 此时的子霖,一张脸已无半点血色!只见他嘴唇发紫地捂着胸口,只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子霖娘见了,一时竟吓得手脚都不会动了,一边对小僮高喊着:"还不快去,叫人,郎中来啊——!" 子霖一边对娘摇着手,一边喘着气:"娘……不要……惊得众人都知道!我没事儿……"说完,又喘了一阵。子霖娘赶忙又是抚背、又是抚胸地,当众人应声跑到屋里时,子霖娘这里却觉着天眩地转,一下子昏厥过去…… 吴家大哥吴子霈,一边忙乱着,又是请医生又是煎药地,心下憋了一口恶气,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咽不下了:虽说当初吴家求聘刘家时,动请的是胡知县做的大媒。可毕竟刘家当初也是允了婚、受了聘礼、换了生辰八字,并答应年下完婚的。如今,就算要退婚,也得先征得吴家同意。可是,吴家这里尚未允准,刘家京城的表兄竟然就擅把刘家小姐另许了他人!若说仗势欺人,这才该叫做仗势欺人呢!当初,那刘家的来头甚大,胡知县又立逼着要退婚书,自己也不敢公然得罪了他这个土皇帝——虽说小小一个县令,可也有抄斩生杀之权呢!这口气只能先咽下,等弟弟来家时,再与他慢慢商量,另聘她人就是了。可是没有料到,弟弟竟会痴心如此! 如今,为了此事,娘和弟弟两人同时都被气得卧床不起了!家中一时鸡飞狗跳地,连下人们提及此事,都觉得不能咽这口气!都说:"咱家二爷如今好歹也是堂堂的七品官老爷了,咱吴家的姑爷好歹也在省抚衙门里当着差,怎么能这般窝囊地任人欺负呢?"吴子霈想,吴家若是不吭不哈地咽下这口气,从今往后就别想在乡里面前抬头做人啦!他咬牙切齿地想:这回,就算闹到金銮殿、到了皇上和老佛爷那里,也得把这个理儿说清楚! 谁知,当他告诉子霖,说想要叫回两个妹妹和妹夫家来,让他们帮忙出个主意,托人到皇上那里奏上一本,打这一场是非官司的话时,子霖听了,一时急得青筋乱暴,他一把拉住大哥的手,喘着气、白着脸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就是闹得天翻地覆,官司不论打赢还是打输,两家为此闹得撕破脸、丢了人不说;就算能把刘家小姐夺回来,又有什么大意思?而且,事情原是因我一人痴心所起,也怨不得外人。算了罢!再说,这事儿什么也不怨,只怨小弟不争气!若是早听大哥的话,好生念书,中了举、得了第、放了翰林,正明公德地,人家还会这般瞧我不上么?" 子霈听了,禁不住长叹一声,眼中噙着泪花儿说:"兄弟!咱老吴家咽过这种窝囊气么?兄弟你说得也对:这等窝囊气,还不是因为咱家近亲里没有戴红顶子、蓝顶子的大人物嘛?" 子霖只叫了一声"大哥",便觉着万念俱灰了…… 子霖原本就身子虚弱,怎禁得这般打击?加上娘也为此受了挫磨,也是一病不振起来。母子俩又是吃药又是请郎中的,看情形,一时到不了任了。只好给知州大人写了封信,令衙皂先返回衙去,言说家母之病未愈,自己又感受风寒,请知州大人继续代为护理官印。 这时,京城的大侄子吴宗岳也寄回一信。子霖见了信,似乎一下子悟出什么来了:看来,那刘如茵小姐幡然悔婚之事,绝不那么简单了! 原来,子霖从侄子的信里才知道:当初和刘如松、刘如桦三人一起到天津新建陆军从军的梁逸之,已被格外擢升为六品武官! 虽说旧日里他也曾知道此事,可当时并未多心。如今方知,原来,那刘家小姐也在京城!这会儿,刘家突然悔婚,不觉就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想了:那末,当初进京的一路之上,刘如茵兄妹三人应是和那姓梁的同行同止、朝夕相处的? 一时间,子霖只觉全身凉得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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