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2019-08-18 20:30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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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惊悸,第十九章

2001年,在中国,性的观念是更加开化了。实事求是地说,早已开化得与世界上一切性观念最为开化的国家没有什么程度上的差别了。2001年,在中国,人们对于性魅力的崇拜,超过了对一切明星本人们的崇拜。或者反过来说,对一切明星们本人的崇拜,首先的出发点包含着对其性感魅力的赏识了……但对于从三十四年前活转来的肖冬云姐妹俩,黛尔和阿马德简直是妖魔鬼怪啊!他们那么一种男女间亲昵的样子,简直是世界上最最丑陋的行径了啊!连看到了那幅广告招贴画的自己的眼睛,也仿佛成了不幸被世界上最最肮脏之物污染了,而且用任何一种眼药水儿也永远不会再冲洗干净了的眼睛!她们的头脑之中竟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想法——那就是自己的眼睛在看到两幅广告招贴画以后,也无疑地已经变得丑陋了,目光邪狞了。可怜的姐妹俩,她们在她们所处的那一个时代,在她们那一种年龄,对男女关系,对性的全部本能的理解,无非是亲昵的目光,亲昵的话语,以及彼此暗中轻轻握一下手罢了。而拥抱和接吻,在她们的头脑中是何等了不得的事啊!她们认为女人与男人拥抱了,接吻了,哪怕仅仅一次,必定就会怀孕,就会生孩子!在她们出生、长大、上学的那个小县城,关于爱的关于性的常识,被以文明的名义和根本上是反文明的愚昧的宗教禁欲条例般的严肃告诫所替代。就这一点而言,就人性的真实人性的自然人性的自由状态而言,甚至比解放前的中国人,甚至比拥有五千余年文明史的中国任何一个历史时期的寻常人们还不如……在几秒钟的呆视之后,肖冬云姐妹俩的反应又是那么的一致而又强烈——她们几乎同时用双手捂住了她们的脸。她们不是以双手并捂因而各自捂着整张脸,是双手相叠,一只手紧紧压在另一只手上,横着双手仅仅捂住眼睛。如同她们的眼睛被强炽的光突然射伤了,或同时遭到了硝酸的泼洒。区别是,仅仅是,她们没有发出痛苦的尖叫。随之她们几乎又同时猛转了一下身。再接着,她们同时蹲下了。妹妹肖冬梅哇地哭了。就那么捂着脸哭。不敢稍微放松一下双手。妹妹一哭,姐姐肖冬云也忍不住哭了。也就那么捂着脸哭。也不敢稍微放松一下双手。离开了那个将她们作为江青妈妈的尊贵客人关怀着照顾着的地方,确切地说是离开了那辆封闭式货车车厢以后所遭遇的一切,所见到的一切所听到的一切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对红卫兵以及对她们本身的言论,使她们保留在三十四年前的意识受到了摧毁性的冲击。她们实在是想不明白猜测不到中国究竟怎么了?首都北京究竟怎么了?她们的哭声中流露着巨大的惶恐不安。因为她们的头脑中已经开始想——如果恰恰是她们自己已变得非常荒唐非常可笑变得像什么怪物似的了,那她们以后可拿自己怎么办呢?为什么周围的人们尤其是女人们,不对自己的衣着不对自己的发式不对自己化了妆的脸感到羞耻?为什么男人们都似乎看惯了女人们那样子而且似乎还特别欣赏她们那样子?为什么应该砸碎的橱窗没人去砸碎,还擦得那么的明亮?明亮得如同镜子似的?为什么应该撕得粉粉碎的那么腐蚀人灵魂的东西居然没人去撕?为什么还可以在那两个橱窗前摆了桌椅,一些男人女人还可以大模大样地坐在那儿吃着什么饮着什么说说笑笑显得特别轻松愉快?谁允许他们和她们那样了?她们和他们又是凭什么特殊的资格获得到可以那样的权利的?如许多不该存在的现象存在着,中国还算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吗?还算是社会主义国家吗?为什么没有人对中国负责任地扫荡这一切丑陋现象?为什么没有人造反呢?姐姐肖冬云心里还想——如果自己的眼睛所见到的丑陋无比的现象不消失,那么她宁肯自己的眼睛从此瞎了吧!妹妹肖冬梅的心里,同时也产生着一样的想法。在她们蹲下去的时候,周围发出了一片喝彩声——“好!”“好!”“到家!”那是以为在拍电影或电视剧的男人女人口中发出的。依那些人看来,她们的表演确乎是值得鼓励值得喝彩的——表演得多么投入多么符合角色呀!那双手一捂眼一转身一蹲下,“身体语言”所表达的内容是多么的丰富哇!“安静!不要出声!别忘了这是偷拍!偷拍可一般都是同期录音!”立刻有人不失时机地证明自己的懂行,精神可嘉地对别人小声提醒……肖冬云姐妹俩一蹲下哭,李建国的造反情绪顿然高涨。他分开人群冲向对面的橱窗,冲到跟前,伸出双手便撕扯那一张广告宣传招贴画。它是贴在玻璃里边的,哪里又是他撕扯得下来的呢?只不过指甲将玻璃挠得发出几阵刺耳的声响罢了……“好!”又是一阵喝彩。“真他妈讨厌!你们怎么还喊?!”“嗨,你小子骂谁呢?你算老几?在这儿充的什么大瓣蒜?!”“人家摄制组里都没谁出面管,你他妈替人家叽歪个什么劲儿?那俩女的里有一个是你小情人儿呀?……”于是两个小伙子往一块儿凑,你一拳我一脚打了起来。2001年,中国人之间仍缺少相互的忍让,语言文明程度也不见有什么明显的提高。这一点,与三十四年前相比,倒是倒退了。因为三十四年前人们在语言方面的自由是相当有限的。相互之间的攻击性也主要表现于政治话语体系。“好!”有些男女以为那两个小伙子也是在“表演”戏的一部分。从那家店里跨出了一名穿制服握警棍的警卫——他用警棍直指着李建国高喝:“你干什么你?!”李建国撕扯不下那广告招贴画,由于急而更恼更怒。他大声说:“造反有理!”言罢,举起了一把椅子……周围的人一见他将椅子举过头顶,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了,全都往后躲闪……坐在橱窗前吃着喝着说着笑着喜闻乐见地看着李建国“表演”的些个男女,预感不妙,也都起身明智地跑了开去……一位女郎一边跑开一边生气地说:“戏里有这情节怎么也没个人告诉一声?这么大块玻璃被一椅子砸碎了那是闹着玩的吗?多危险呀!”陪伴着她刚才浅嘬慢饮着啤酒的男朋友说:“放心吧宝贝儿!他只管砸他的,那我还能眼看着你被伤着?再说,这块大玻璃肯定是用糖浆挂成的……”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下,舍不得留在桌上的半杯啤酒,又返身回去打算端走……说时迟,那时快——李建国高高举过头顶的那把椅子,狠狠地狠狠地砸将下去了……但听哗啦一声,偌大的,有十余平方米的一块镜子般明亮的橱窗玻璃,刹那间不复存在。幸而,这条步行街的管理部门规定,临街橱窗禁止镶装一般的玻璃,而必须是质量合格的钢化玻璃。随着哗啦一声响,巨大的玻璃变作千千万万指甲般大小的晶体粒块,纷落遍地。由于那一把椅子的砸击力甚是猝猛,致使无数粒块向店内外爆豆般四射,些个反应迟缓来不及躲避的男女身上这儿那儿挨中了,顿时的大呼小叫乱成一片。虽都未伤得怎样重,但已有人皮破血流了……李建国高举起椅子时,肖冬云姐妹俩正捂眼蹲着,没看见他想要干什么。若看见了,兴许会赶紧制止他惹是生非。待她们猝然间听到哗啦之声,反将双眼捂得更紧了。并且,都吓得本能地用胳膊夹住上身,就那么蹲着移动脚步往一块儿凑,仿佛永远也不敢站起,不敢睁开眼睛了似的……接下来的事情大约发生在半分钟内——那个舍不得半杯啤酒的小伙子,已然被钢化玻璃的碎屑击伤了脸面,虽只不过是皮肉轻伤,却已流血不止了。在男人女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店里奔出了三名手持电棍的警卫。他们以为李建国是疯子,或是醉鬼,或是对社会充满敌意的破坏分子。为首的警卫话还没出口,电棍已指向着李建国了。那一时刻,红卫兵李建国的内心里,确确实实是充满着对他眼见的“丑陋”社会现象的莫大敌意的。他余怒未消,自恃猛勇地双手去抓电棍。这他可真是自讨苦吃了。电棍是好用双手去抓的吗?他的双手立刻被电住了。想放开都不可能了。反而下意识地抓得更紧,同时被电得浑身乱颤,龇牙咧嘴,哇哇怪叫,那样子就十分的可怕……人们越发惊恐地往两边人行道上躲闪。被抓住电棍的警卫,打算从李建国手中抽出电棍,却同样的不可能。另一名警卫见状抢前一步,举起电棍,朝李建国头上狠狠一记,李建国身子晃了晃,晕倒在遍是钢化玻璃碎屑的方砖人行道上。椅子砸向玻璃那一瞬间,赵卫东张开着嘴呆住了。在那大约半分钟内,他呆看着眼前发生的突然事件,呆看着红卫兵战友李建国被一电棍击倒于地……那脸上流血的小伙子,此时一只手捂着脸蹿到了仰躺地上的李建国身旁,飞起一脚又一脚,狠踢李建国。边踢边骂……赵卫东这会儿才醒过神儿来,他大叫:“要文斗!不要武斗!”他正欲冲过去护着李建国,双臂却已被人朝后使劲儿拧了过去——同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也很严厉地警告:“老实点儿,否则对你不客气。我们是便衣警察!……”他立刻想到了肖冬云和肖冬梅……他扭头望向她们,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喊:“冬云冬梅你们快跑呀!快跑呀!”而肖冬云和肖冬梅姐妹俩,直至听到赵卫东的喊声,才一齐将双手从眼上放下去。于是她们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两名警卫,一名抬着李建国的头,一名抬着李建国的腿,正往店里弄他。在她们看来,她们的红卫兵战友李建国已经是死了,或者是半死不活的了。她们还看见那脸上流血的小伙子一只手攥着一只啤酒瓶子,张牙舞爪地要扑将过去,而第三名警卫阻止地从后死抱住其腰不放。当然,也看见赵卫东的手臂被一左一右两个男人朝后扭着,扭得赵卫东俯下了身去……她们缓缓站起来了,内心里惊悸万分。赵卫东则再次侧转头望向她们大喊:“跑哇!快跑哇!”许多旁观者随着赵卫东的喊声也纷纷将目光望向她们,其中几个也突然指着她们愤愤地说:“她们是一伙的!”“抓住她们!”“别叫她们跑了!”一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人像在“文革”中参加批斗会似的,举起拳头,憋红了脸,张了几次嘴,终于喊出一句口号是:“打倒红卫兵!不许‘文革’闹剧重演!”这两句口号使肖冬云肖冬梅姐妹俩的心猛烈地哆嗦了一阵——是要被关进监狱甚而要被枪毙的一级反动口号哇!怎么居然有人就敢公开地喊?怎么并没谁去抓那家伙?反而有人把自己的两名红卫兵战友当成了反动分子对待?但当时的局面已不容她们多思多想——设身处地从心理上理解她们一下,她们的反应除了拔腿便跑还会是别的吗?于是她们那么做了。冬云抓住妹妹冬梅一只手,头脑之中除了惊悸一片空白地顺着步行街朝前猛跑……倒也没谁拦截她们,更没谁想抓住她们——大多数人们已经确信不是在拍电影了,因而对“文革”结束三十四年后又有四名“货真价实”的红卫兵出现在现实生活中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步行街上的人们自动退向人行道上,闪开着路让她们跑……而且有善良的人们之善良的声音传达着一份儿善良:“别拦她们!千万别吓坏了两个精神不好的女孩儿!”

这时,从三名公安人员背后闪出了红卫兵肖冬云。肖冬云还穿着自己那身草绿衣裤,头上仍戴着军帽,臂上红卫兵袖标犹在。总之红卫兵肖冬云看去依然是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为首的那名公安人员指着肖冬梅再问肖冬云:“也许我们的线索错了,她不可能是你妹妹吧?”肖冬云近了一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望着自己的妹妹,失望地摇头。肖冬梅却一眼认出了姐姐,兴奋地叫起来:“姐!”肖冬云眼一亮,细看肖冬梅,认出了是自己妹妹。然而她张着嘴,一时愕得说不出话——肖冬梅匆忙之间,穿在身上的是“姐”的紫色睡裙。她穿着太长,胸部也就暴露得甚多……公安人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摇头,另一个不管不顾地叫“姐”……肖冬云却已几步跨到了肖冬梅跟前,挥起手臂,狠狠地扇了妹妹一耳光……胡雪玫抗议道:“你凭什么打人?!”肖冬云倏转身,又狠狠扇了胡雪玫一耳光,振振有辞地怒斥:“我妹妹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肯定是你把她给腐蚀了!”当过模特的胡雪玫个子高,肖冬云扇她那一耳光时,双脚跳起了一下。胡雪玫自出生以来,从未被谁当众扇过耳光,她捂着脸一时发蒙。肖冬梅也气极了,双手一推,姐姐被推得倒退而出。她指着姐姐大声说:“不错,你是我姐姐,但她也是我姐姐,你凭什么连她也打?!”“好啊,好啊,腐蚀你的人居然也成了你姐姐!你照照镜子,你还能认出你自己吗?!”“我把头发剪得这么短是我愿意的!我穿这件睡裙是因为我喜欢!实话告诉你姐,我还喷香水了呢,我还涂眼影了呢,我还抹口红了呢,昨天晚上我还刷夜刷了个通宵呢!怎么?不配是你妹妹了?你要是觉得不配是你妹妹了那咱们就干脆脱离姐妹关系!”肖冬梅气得泪眼汪汪了……肖冬云也气得泪眼汪汪了……姐妹俩谁都没想到,她们分开了三十小时左右再见到时,竟会剑拔弩张。胡雪玫此刻也不干了,她冲公安人员们嚷嚷:“你们敲开我的家门,究竟有何贵干?她挥手就打人,你们眼看着都不管,你们不是怂恿是什么意思?今天你们非得给我个说法不可,否则我闹到你们公安局去!”为首的公安人员息事宁人地说:“安静,女士们请安静!胡女士,我们首先得请您多多原谅。我们闹开您的家门,实在是因为公务在身啊!她动手打人当然是不对的,可她……这么着吧,我们替她请罪了,就算打在我们脸上了行不行?”“明明我挨了一耳光,就算打在你们脸上了?不行!”——胡雪玫双手叉腰,柳眉倒竖。“胡女士,事情比较的……我也是老公安在执行新任务,缺乏经验,缺乏经验。我想,我们必须单独谈一谈……”他说着,将胡雪玫从室内扯到了室外。尽管她不停地抗议着,还是被扯下了楼梯,扯出楼门,推进了停在楼外的公安局的车里……“胡女士,事情是这样的……”——他吸了几口烟,以从头讲一个传奇故事那种神秘表情开始就他了解的情况细说端详……当胡雪玫重新回到她的家里,肖冬梅姐妹俩已经在另两名公安人员的劝解下和好了。姐姐肖冬云重见胡雪玫,不免难为情,满面愧色地说:“你好心收留了我妹妹,我本该谢你的,反而……我是因为太难以接受我妹妹刚才的样子了……”胡雪玫心不在焉地说:“没什么。既然已经有人替你解释清楚了,我不计较。”尽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仍糊涂一片的。三十几年前的红卫兵又活过来了——她比肖冬云难以接受自己妹妹刚才的样子更难以接受这种事儿。但一位公安局的处长亲口讲给她听的,而且是当成重要任务执行着的事儿,又是不容她怀疑的啊。而肖冬梅则在一旁嘟哝:“我刚才的样子怎么了?难道我刚才的样子吓人啊?……”她已经在姐姐的命令下,换上了红卫兵时的衣服。她对镜旋转着身子,继续嘟哝:“女孩子穿这身衣服究竟有什么好的呢?我可不愿意与众不同。如果中国真的已经没有红卫兵了,那我也不当红卫兵了……”肖冬云板起脸喝道:“住口!说话前要掂掂轻重!”胡雪玫走到肖冬梅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几张嘴,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转身茫然地望着公安人员们……“那我们就别再继续打扰胡女士了吧!”——为首的那位处长率先朝房门外转过了身……肖冬云拉起肖冬梅的手小声说:“快谢谢人家。”肖冬梅看看胡雪玫,看看姐姐和公安人员们,犹犹豫豫地说:“要是还把我关回到那个大院儿去整天学语录、斗私批修、早请示晚汇报的,那我可不干!那我还不如留在这儿!……”一名公安人员笑道:“那哪儿能呢!当时对你们那样,完全是为了你们好嘛!保证不会再那样就是了!”肖冬梅沉吟半晌,又说:“如果骗了我,那我就再逃跑!”——她望着胡雪玫问:“姐我如果再跑回到你这里,你还会收留我吗?”胡雪玫备感欣慰地说:“当然会的呀!”肖冬梅仍有点儿对胡雪玫这位“姐”和胡雪玫的家依依不舍,她要求坐胡雪玫的车,由胡雪玫开着车亲自将她送回到跑出来的那个地方。她的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招人可怜了,仿佛被接回家过了些日子的精神病人不情愿再回到精神病院去。我们都知道的,精神病人全那样。胡雪玫怎么能不答应她的要求呢?她对肖冬梅也有点儿依依不舍的呀!公安局的那位老处长也想坐进胡雪玫的车里,肖冬梅说:“对不起,我还有些不愿被别人听到的话打算在车上对我这位姐说。”老处长笑了:“理解,理解……”于是胡雪玫的车在后,公安局的车在前,一路保持着相隔不远的车距由市内向郊区开去……路上,胡雪玫说:“小妹,我舍不得你走。”肖冬梅说:“姐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亲人了,父母去世了。哥哥也不在了。不但没有亲人了,而且,连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也没发现。总算一不留神捡了你这么个小妹,总算渐渐的喜欢你了,却没法儿留住你……”“姐,只要我仍在这座城市里,我一定经常回你家看望你……”“回咱们的家。”“对。回咱们的家。咱们的家多好啊!如果我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市,那么无论我到了哪里,都会经常给你写信的……”“但愿。”“姐我到了别处,我会想你的……”“我信……小妹,千万别因为你把我蹬下床那件事儿瞧不起我……”“姐,咱们都忘了那件事儿吧!”两人说着话的过程,车内一直回荡着一首流行歌曲:见到你真的不容易仿佛隔着几个世纪我们之间还能拥有的只是越来越远的距离也许分手才是最好的结局这样的话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有些事我早已不在意有些事你也该慢慢忘记……车内回荡着婉约缠绵的歌唱,如诉如泣,使人联想到最后一场洗刷秋叶的霏雨,虽细细地下着,虽滴滴满含着雨对叶子一向的柔情,而那一树树的秋叶,却再也没心思附于斯了,纷纷的无声无息地飘落,宁肯铺向湿漉漉的石径或无路的土地……音响开关是经肖冬梅的手轻按的。她对“姐”那辆车本身的兴趣远不及她对车内音响装置的兴趣。至于音响里传出什么内容的歌唱,她倒是不太留意听的。三十几年前的这一名初中女红卫兵,对于三十几年后演绎少男少女初恋情怀的歌唱,是不怎么发生共鸣的。设若她也成了一名发烧友或追星族,那是很需要经过一番时代的改造的。她甚至不愿认真听一听歌唱者究竟是男是女。她的头随着那婉约缠绵的歌唱扭来扭去,只不过在辨听声音到底是从哪个部位发出的。就情歌而言,她更喜欢听三十几年前的《敖包相会》或《在那遥远的地方》一类……所以,当她终于发现“姐”脸上流淌着泪水时,她是多么的惊讶啊!“姐你又怎么了?”她问得疑惑也问得不安,并用一只手抚摸了一下“姐”把握方向盘的手。依她想来,“姐”应该开心才是。毕竟的,她又和亲姐姐在一起了。眼前这一位“姐”,不但了却了自己强加给她的一份义务,而且也从此摆脱了自己一筹莫展的依赖啊!“姐”任泪水在脸上流淌着,低声说:“我舍不得让你离开我。”她这才明白“姐”脸上的泪水证明着什么。本以为“姐”刚才那番依依不舍的话,是相互有了点儿感情的人们即将分别时照例都要说的,想不到却是“姐”如此真心实意的话!她一时沉默,反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好了。再听那歌唱,似乎是专为她和“姐”的即将分别而如诉如泣着了。及至车开到她所熟悉的那所院子的大门外停住,望着写满院墙的红色标语,以及院中那一尊挥招大手的毛主席塑像,红卫兵肖冬梅自己脸上,也不知不觉淌下了泪。亲姐姐肖冬云坐的那辆公安局的车在“姐”的车前停住,亲姐姐肖冬云和三名公安人员已下了车,在等着她俩也下车。“你就是从这儿逃出来的?”“嗯。”“这地方还挺好的。把墙上的标语粉刷了,把毛主席像移走,再把周边环境好好改造一番,我看值得投资办一所疗养院,或者开发成一处度假村。再不建成封闭式管理的私立中学也不愁生源……”“不好……”红卫兵肖冬梅想到的却是在那院子里度过的数天数夜,半军事化的生活,闻号作息的严格时间制度,要求自己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的实违各自性情的自觉,以及早请示晚汇报、斗私批修、政治学习、批评和自我批评……“不好?我以为只有这种地方才更适合你待……”“姐”奇怪地转脸看她。“可……可现在我觉得这种地方一点儿也不好了。”红卫兵肖冬梅快哭了。离开那所院子还不到两整天,她已经非常的不愿回到那所院子里了。从院子里走出了穿白大褂的“老院长”及两名“军宣队员”,他们和公安人员们说些什么,公安局的人指了指“姐”的车——于是“老院长”朝“姐”的车走来……“姐”的双手这才离开方向盘。“姐”刚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泪痕,“老院长”们已走到了车旁。“姐”用爱莫能助的目光看着她,低声说:“下车吧。”她不得不打开了车门。那一刻,泪水盈满了她眼眶。她刚一下车,“老院长”就将她拥抱住了,亲切和蔼地说:“孩子,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吧?”红卫兵肖冬梅哭了……“别哭,别哭,你这不回来了吗?这不又和你的红卫兵战友们在一起了吗?”她真的觉得委屈了,哭得更厉害了……她推开“老院长”,转身投入“姐”的怀抱,求助似的小声说:“姐,我可怎么办啊?”“姐”什么都不说,又将她推向了“老院长”那边。之后,“姐”一转身坐入车里去了——她觉出“姐”已将什么东西塞入她手心……公安局的那位处长对“老院长”说:“人我们找回来了,移交给你们了。没我们的事儿我们该回去了。”“老院长”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他们先后上了自己的车。那位处长上公安局的车前,犹豫了一下,走到“姐”的车旁,弯下腰打开车门对“姐”说:“怎么,还不走呀?我看她对你倒比对她亲姐姐还亲了。透露透露,怎么和一名红卫兵的关系搞得如此难舍难分?我对她们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三十几年前我父亲是公安局的处长时,没少被她们折腾……”“姐”将脸一扭,未理他……肖冬梅随着姐姐肖冬云及“老院长”们进了那所院子,铁栅门自动关上了。她落后一步,展开“姐”塞在她手里的纸条偷看,见纸条上写的几行字是——要是不愿待在那地方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赴汤蹈火也会赶来把你营救出去的——并清清楚楚地写着“姐”的手机号码……她转身隔着铁栅门朝外望,“姐”的车仍停在那儿。车窗摇下了,“姐”正向她招手……四名红卫兵战友重新相聚在一起,似乎彼此间都变得很陌生了。话不投机的情况经常发生,每每辩论甚至争吵得面红耳赤。顶数肖冬梅最具有“造反”精神。她坚决地声明自己永不再早请示晚汇报,永不再“三敬三祝”,至于批评和自我批评,那也得看别人究竟错了没有自己究竟错了没有。她毫不讳言自己已不能整天不想别的,只一味儿像从前似的在“灵魂深处斗私批修”了。她甚至坦率又大胆地承认自己的灵魂已堕落了……对她最有批判权的当然非她的亲姐姐肖冬云莫属。肖冬云问她已经堕落到了什么程度?她就大谈跟“姐”在一起的种种开心。末了说:“反正我不想再待在这种鬼地方了!”亲姐姐肖冬云恨不得又扇她耳光。和妹妹正相反,肖冬云一再表明自己丝毫不曾堕落。她诚实之极地汇报自己与红卫兵战友们分散后的经历。当她讲到那个伪装好人的男人怎样企图侵犯她,以及那个半好半坏的司机怎样对她心生歹念趁人之危时,红卫兵战友赵卫东和李建国一再打断她,板着脸口吻严肃地询问得很细。似乎不询问得细,不听她讲得一清二楚,便有可能被她含糊交代蒙混过关。而那些经历,一则是她不愿重新回忆的,一则是她一个女孩儿家极不好意思明明白白地讲的。她既不往明白了讲,赵卫东和李建国自然就觉得她讲的有破绽,也自然就对她的丝毫不曾堕落存有几分正当的怀疑。肖冬梅从旁听着他俩对姐姐一句推进一句的,细密不露的,简直就等于是审问的讯问;看着他俩一忽儿严肃得可谓冷峻,一忽儿侧目而视,眼神乜斜,分明是在揣度的表情,以及姐姐一心想要交代得清清白白,却又难免的有所遮掩,不便掰开了揉碎了细说端详的窘态,早已按捺不住沉默的定力,一迭声地高叫:“抗议!抗议!我替我姐姐抗议!”不料姐姐反瞪着她大加训斥:“你不悄没声儿地反省,叫什么叫?抗的什么议?我该不该抗议我自己还不知道吗?用不着你替我抗议!滚回宿舍老老实实反省去!”赵卫东却说:“别叫她滚回宿舍去。叫她亲眼目睹我们之间这一场灵魂和灵魂的短兵相接刺刀见红,对她有特别的教育意义。兴许有助于我们将她已堕落不堪的灵魂拯救过来。”他对肖冬云这么说完,倏地一转脸,猝不及防地问肖冬梅:“那么我们给你一个机会,谈谈你抗的什么议吧!”肖冬梅就理直气壮地说:“你俩,有何权力监察别人的灵魂?我们四个民主选举你俩是什么非常工作组了吗?我们四个离散后,两天里各自当然都会有一番经历的,谁爱讲便讲,不爱讲的也算不上是隐瞒罪过。干吗一句句盘问加逼问的?干吗非将一件好玩儿的事儿搞得大家都神经兮兮的?心理都有毛病了呀?”肖冬梅说此番话时,肖冬云竟没打断她。甚至是在静静地、全神贯注地听她说。但一次次的,不由自主地将双眼瞪得更大,将两条帅气青年那种英眉高高扬起。以表明她愕异的和并不被影响的立场。直至妹妹说罢,一分多钟的集体的沉默中,她还是没开口。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真的觉得两天之内妹妹的变化判若两人。她当然认为妹妹的话是完全错误的。究竟错在什么地方,究竟该从哪一个角度予以批判,又是她的认识能力和理论水平所达不到的了。对于自己所受的盘问加逼问,她不仅觉得委屈,其实也是反感的。只不过她要求自己认为,委屈是不对的,反感是不对的。要求自己认为,赵卫东和李建国两名男性红卫兵战友,当然是有盘问自己加逼问自己的权力的。至于他俩为什么有那样的权力,她心里又感到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一片了……像赵卫东暗恋着肖冬云一样,李建国也是暗恋着肖冬梅的。赵卫东暗恋肖冬云是不彻底的保尔?柯察金式的。而那不彻底的部分,是维特式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所复合成的初恋心理,使他对肖冬云既不可能如保尔?柯察金抗拒冬妮娅迷人的蓝眼睛那么“原则”,亦不可能如维特那般一心幻想着怎么取悦于夏绿蒂的芳心。前一种不可能乃因他只不过是保尔?柯察金的中国模仿者。模仿者相对于事物的原状必然是不彻底的。后一种不可能则是时代的文化背景造成的。在三十几年前的中国,所谓“维特式的烦恼”,是根本不允许公开言说的一个话题。是整整一代人中的“维特”们的集体的隐私。仿佛是一种不存在的事实。尽管这名高中红卫兵的性格,其实很接近着维特的内向和忧郁……李建国之暗恋肖冬梅,就没赵卫东爱肖冬云那么矛盾了。他爱得相当简单,以不至引起反感的取悦为方式。也爱得不失原则。那原则便是——会使肖冬梅不高兴的话不说;会使肖冬梅不高兴的事不做;会使自己直接站在肖冬梅对立面去的态度,那是一定不能明确地表达出来的。哪怕肖冬梅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是他很想反对的。在这一点上,他往往显得特别的好脾气。两天前他对她的大声斥责,以及他砸了临街橱窗的冲动行为,是由于他受到的刺激超过了他的自制力。那是一次“反常”。他正因而失悔。所以,听了肖冬梅那一番抗议的理由,李建国表现得相当平静。他随口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一个正确的认识,往往需要经过由物质到精神,由精神到物质,即由实践到认识,由认识到实践这样多次的反复,才能够完成。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就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背完,就郑重地表过了态似的,不再出声了。在那样一种时刻,背那样一段毛主席语录,莫说使赵卫东和肖冬云感到莫名其妙,连肖冬梅也不由连连眨眼,不解其意。赵卫东的目光像钟表的秒针,将三名红卫兵战友的脸当成刻有时间的并列的钟表盘似的,匀速移动了半分钟。这使他们都明白,自己们的“思想核心”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教诲了。果然,赵卫东以从容不迫真理在胸的语调说:“刚才,亲密的红卫兵战友肖冬梅同志,向我们谈到了所谓灵魂问题。并且以强烈的抗议的态度,对我们是否有权关注和过问自己亲密战友的灵魂状况表示了她的异议。我首先声明三点:一、我认为她的问题提得好。这个问题,本是应该由珍惜自己灵魂之革命纯洁性的人提出的,既然我们还没来得及提,被亲密的战友肖冬梅同志首先提出了,所以好。因为正确的思想以答辩的而非宣战的方式体现,更有益于证明其正确性和真理性。二、我们视她为我们亲密的红卫兵战友,仍称她为我们亲密的红卫兵战友,乃因我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每一个曾经与我们思想一致的人,对我们都显得异乎寻常的重要。进一步说,当革命处在低潮时期,每一粒革命的种子都是宝贵的。三、亲爱的战友肖冬梅同志这一粒革命的种子,现在而论,显然的,不如她从前那么饱满了。好比一粒麦种或树种浸水了,受湿了,将会有不茁壮的株苗在不适当的节气生长出来了。这不应当成为一件引起我们憎恨的事情。同志们,同志们啊,这首先是一件值得我们痛心的事情啊!心痛而情真。这个情,是红色的情,是革命的情,是治病救人的情,而绝不是其他任何庸俗的情。以上三点,我认为,应是我们对亲密的战友肖冬梅同志的基本立场、基本态度、基本的,继续所持的友爱原则。当然,如果她讳医忌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只要她不公开成为我们思想的敌人,我们还是要只痛心,不憎恨,争取将她重新团结到我们中间来……”在赵卫东娓娓而谈的时候,他的三名红卫兵战友,都保持着习惯了的静默。并且,都注视着他。他们都曾是特别尊敬他的。而肖冬梅对他的尊敬,更是比肖冬云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可以说她相当崇拜他这位红卫兵兄长。只要他一开口,她就仿佛被催眠着了。他刚刚度过男性的变声阶段,嗓音初定,青春期的沙哑已完全被年龄的筛子滤去。唱起歌来像圆润的嘹亮的小号,说起话来像萨克斯管,像箫。而她听他唱歌就像欣赏演奏,听他说话就像听他唱歌。爱听得要命。听不够。用当今的讲法是,他的声音很性感。起码对她如此。但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他的嘴;恨不得扼住他脖子;恨不得揪住他的舌头,将他的舌头从口中拽出来,一截截扯断。并且扔在地上踏扁蹍碎。对于她,他说话的声音已不再悦耳动听。恰恰相反,如铁皮一阵阵蹭在玻璃板上,刺激得她脑仁隐隐地颤疼。以前她认为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一种无比正确的思想,都在真理的不可怀疑的范围以内。现在,她则根本听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了。尽管他的话一如既往地说得明明白白。却越是明明白白越使她不知所云。她很想大发脾气,因为他将她比作“一粒”种子。“粒”字使她感到他将自己比得轻乎又轻,小而又小。哪怕比作“一颗”种子,她也爱听点儿。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来由发脾气。因为他同时还认为她是“宝贵”的。还视她为“亲密的战友”。还对她怀有“红色的”,“革命的”那个“情”。一方面她从他的话听出来,他显然的已将她归于“另册”,也就是不珍惜自己灵魂之革命纯洁性的人一类;另一方面,他又确确实实在用他的话语表明,他对她仍怀着深深的,听来令人感动的,无比高尚的友爱……是的,他的话仿佛是咒语,使她处在一种特别生气而又特别不能生气的境地。她知道,显然的,她一旦发作,她就使自己变得不可理喻了似的。她比听李建国滚瓜烂熟地背那一段毛主席语录时还尴尬,嘴上像被贴了封条,只有呆瞪着“思想核心”张口结舌不停地眨巴眼睛的份儿……姐姐肖冬云和李建国都以十分同情近乎可怜的目光瞧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极端浅薄而又极端不自量的、在老方丈面前斗法,才三言两语就懵里懵懂地彻底被斗败了的小和尚……赵卫东继续以温和之至的、诲人不倦的口吻说:“下面,请允许我再粗陋地谈一谈我对灵魂问题的一贯看法。同志们,亲爱的红卫兵战友们,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信徒,故我们是无神论者。我们是不承认宗教迷信所宣扬的那一种可以脱离肉体而存在,可以重新转世投生的所谓灵魂的。在我们马克思主义的信徒这儿,灵魂即精神。一个人的灵魂状态即一个人的精神境界。我们整个革命队伍的精神境界,是由每一个具体的革命者的精神境界组合成的。红卫兵者,何许人也?革命者队伍的后备军耳。所以,一名红卫兵的灵魂状态的革命纯洁性怎样,绝不仅仅属于个人问题,而是关系到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成败与否的大事情。这个事情大得非同小可。所以我们每一名红卫兵,都有着神圣的权力和责任监察另一名以及一切红卫兵战友的灵魂状态。同时自己的灵魂也必须受到任何红卫兵战友的密切关注和监察。这乃是互为的权力、互为的责任。神圣而又天经地义,责无旁贷。靠着互为的权力和责任,我们足以使我们灵魂的革命性像蒸馏水一样纯洁,像水晶一样透明,只要有一点点私心杂念,有一点点享乐主义的细菌,有一点点非革命性的七情六欲的存在,都理应受到严肃的批判和彻底的消毒。试问,不如此,一个崭新的理想的世界,又怎么能由我们去创建?我们红卫兵为了革命二字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袒露我们的灵魂吗?我们应该是没有隐私的人。是的,我们当然有灵魂,但我们需要隐私干什么?对革命我们何隐之有?对主义我们何私以怀?我们要响亮地回答,无隐,无私。因而,我们无隐无私的灵魂,实际上应该是共有的,公有的,你的即我的,我的即你的。我关注你的灵魂,也是在关注我自己的灵魂;我监察你的灵魂,也是在监察我自己的灵魂。我这一种特权不是我强加于你的,而应被理解为你赋予我的。故它在这一特殊的意义上尤其神圣。你的灵魂绝不应因为被我关注被我监察而惴惴不安。恰恰相反,倘我不对你的灵魂时时刻刻事事处处履行神圣又高尚的权力和责任,你才应该有惶惶不可终日的表现,仿佛你的灵魂已变成了不值得别人一瞥的东西。因为那意味着我对你已不负丝毫的责任了。就像农夫不再对一粒种子负任何责任一样。那你就要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了,就要自己问自己一个为什么了。而且,那时,只有那时你的抗议才是积极的抗议。因为你那时只有经过强烈的抗议,才可能重新争取到自己的灵魂共有和公有的资格,才可能重新获得别人关注和监察你自己灵魂的真诚责任。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灵魂这个东西,倘不属于革命的性质,那么,迟早有一天注定了会属于反革命的性质,迟早有一天会被修正主义、资产阶级和反革命所共有和公有,除了这根本对立的二者它别无选择。而这一点是早就被革命的主义、革命的哲学、革命的辩证法所一次次地证明了的……”赵卫东的语调温柔极了。他的温柔乃是由真情实感产生的。不是伪装的。因为对于他,肖冬梅不但是一名红卫兵战友,还是他所爱的姑娘的亲妹妹。当着他所爱的姑娘的面,他一再提醒自己对肖冬梅的批判帮助应该是循循善诱的,和风细雨的。他很自信,一向特别满意自己分析问题的红色理论的水平和循循善诱的能力……他语调温柔地喋喋不休着的时候,肖冬梅渐渐地眯起了双眼,渐渐地由眯而闭着了。她的脑仁儿也就是中医所指的“百会”那儿,以及两边的太阳穴是更加疼了。那是一种针扎也似的疼。赵卫东的话语宛如一柄长长的带倒钩的针,蝎尾也似的,一次次扎穿她的耳膜,扎向她脑神经无形的敏感处。她为了减轻那一种无法形容的疼痛感,就暗自做深呼吸。不知什么原因,呼气反比吸气少。而这就使她的头脑开始缺氧。结果她坐得不正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轻微地摇晃起来……姐姐肖冬云望着赵卫东那双明澈的大眼睛里却异彩呈现。那是由于崇拜的缘故。她觉得他对于灵魂问题的阐述何等的精辟何等的好啊!什么问题一旦由他来言说,一下子就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他头脑中的思想,怎么就总能一贯地正确着,总能与革命的思想红色的真理那么的吻合呢?她又一次暗生自卑了,也又一次暗觉幸福着了。而且又一次在内心里对自己说——被这一位红卫兵兄长所爱是多么的幸运,暗暗地也爱着他又是多么地值得的事!他将来如若不是一位红色的革命理论家才怪了呢!见妹妹那种心不在焉的样子,她严厉地问:“你注意听了没有?!”肖冬梅以极小极小的声音回答:“姐,我注意听了……”“听进心里去没有?!”“听进心里去了……”“那你复述几句来证明。”“假如他不对你的灵魂状态密切关注和监察,那么你就要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就要问自己一个为什么了……”“还有!关于灵魂性质那几句重要的阐述,你一句也没听是不是?!”“听了……”“说!”“灵魂这个东西,灵魂这个东西……”李建国见肖冬梅分明的说不上来,赶紧从旁提示:“灵魂这个东西,倘不属于革命的性质,那么,迟早有一天注定了……”“那么,迟早有一天注定了……”肖冬梅虽经提示也还是复述不上来。赵卫东微笑了一下,以更加温柔的语调又说:“我的话不是‘最高指示’,只不过是我学用革命哲学的一点点心得体会。无保留地畅谈出来,他人能听进心里去一两句,对我便是荣幸了。快别逼冬梅复述了。但是我还想强调一点,我所言之‘你’,不是专指谁的。即不仅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咱们四名红卫兵战友中的任何一人,也是针对一切对灵魂问题存在各种各样糊涂观念的人……”于是肖冬云主动要求重新交代自己两天里的经历。她说:“听了卫东关于灵魂问题的阐述,我深受教育。我承认我刚才有些地方交代得不明不白,是由于害羞心理在作怪。现在,让我的害羞心理见鬼去吧!”于是赵卫东为她的态度鼓掌。于是李建国也鼓掌。肖冬梅仍闭着双眼,相随鼓了几下掌。其实,赵卫东和姐姐又说了些什么话,她一句都没听入耳。她的头脑昏晕得只想躺倒身子便睡……肖冬云既让自己的害羞心理见鬼去了,那重新交代的过程也就不再受到赵卫东、李建国的盘问加逼问了。一个人一旦丝毫也没有了羞耻感,再要将一件原本很害羞讲的事讲清楚,便容易多了。由于她讲得过细,直听得赵卫东、李建国两个一阵阵脸红。他们一阵阵脸红却又都不能低头,也都不能转脸望别处。那样肯定会被认为听得不认真。更可能被认为自己们思想意识不良。否则低头干吗?否则脸红个什么劲儿?所以他俩互相谁也不看谁,四只眼睛全目不转睛地望在肖冬云脸上。好在一旁的肖冬梅闭着眼睛强撑精神坐在那儿,不知他俩一阵阵地脸红。肖冬云自己则望着远处,边交代边告诫自己什么细节都别绕过去,也没太注意他俩脸红不脸红的。在肖冬云方面,逻辑是这样的——只有交代得甚细才证明袒露灵魂的虔诚;只有态度极其虔诚才不致再被怀疑什么;只有不被怀疑什么了,才足以最终证明自己灵魂的丝毫也不曾堕落。两个二十四小时的离散啊,在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在如此一座处处存在着对人的灵魂的诱惑,简直可以用声色犬马、灯红酒绿来形容的城市里,灵魂这东西是完全可能接连地堕落多次的呀!不甚细地交代,自己的灵魂又怎么能真正过得了红卫兵战友的监察关呢?她说,当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里的坏男人打她的坏念头时,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女儿家的处女贞操。她说,首先想到的竟是这一点是多么惭愧的事呀!相对于自己一名红卫兵的灵魂的纯洁性,她女儿家的处女贞操又算什么呢?身体不过是一己的,正如赵卫东所阐述的,灵魂却是具有共有性和公有性的。即使自己被强xx了,那也不过是自己的身子受到了糟蹋。而身子不过是受灵魂附寄的嘛!她说她首先应当勇敢捍卫的,断不该是什么女儿家的处女贞操,而该是自己那共有且公有的红色的灵魂……李建国听糊涂了,忍不住要求她将她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些。于是她举例说,好比谁家失火了,自己的孩子被火困在屋里,自己要冒死冲进火海抢救的。但,在那一刻,倘闪念于头脑的,竟是孩子的生死以及与之相关联的养老送终问题,思想境界就未免太低俗了;而如果闪念于头脑的,乃是中国之革命、世界之革命或多或少一个接班人的问题,才见境界之高。看起来都是大人救自己的孩子,但支配行为的动机有高低之区别。此例相对于自己而言,虽然自己面对坏男人勇敢无畏了,但将自己的处女贞操放在第一位去捍卫,而对自己灵魂的是否完好却连想也没想,也是一种境界的高低之分呀。如果首先想到要捍卫的是灵魂,那么即使肉体被强xx了,灵魂也等于被捍卫住了。反之,虽然坏男人们的坏念头并未得逞,但自己将自己的灵魂摆在了肉体之后,甚至根本忽略了灵魂的结果是否完好,也意味着自己降低了自己灵魂的红色等级……李建国还是听不大明白,较起真儿来,还要问什么。赵卫东却似乎早已完全理解了肖冬云的意思,举手示意李建国别再问,赞赏地点头道:“冬云能这么严格地解剖自己,很难能可贵的。革命的哲学有时体现为一种普及的大众化的哲学,有时则体现为一种特别高级的理论,只有随之进入特别高级的革命逻辑中去,才能有所领悟。”李建国便有几分不悦地嘟哝:“好好,算我理论水平低……”肖冬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思考片刻,又解释道:“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太看重自己的处女贞操了。而这也就意味着我太看重自己的女儿身了。如果有一天革命需要我牺牲它,我会不会怕死舍不得呢?我们不是常讲自我解剖、自我批判,要自己和自己刺刀见红吗?我正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呀!……”赵卫东终于转脸看了一眼李建国,以评论的口吻说:“冬云讲得还不够明白吗?”李建国嘟哝:“她早那么讲,我早就明白了!”肖冬云是被那个自称是画家的男人护送回来的。赵卫东就这一点又评论道,此点证明着这所院子以外,仍有对红卫兵心怀好感,可以去进行发动的革命群众存在。肖冬云说,“老院长”暗中告诉她,那个自称是画家的男人其实是精神病患者。而且患的是有暴力倾向那一类精神病。她居然没遭到严重伤害,实在是一大幸事也是一种奇迹……赵卫东问:“他何以知道那个男人是精神病患者?”这高二的红卫兵,这四人“长征小分队”的“思想核心”,言谈语述之中,每用文言古话。“何以”啦、“试想”啦、“休矣”啦、“然”啦、“否”啦、“哉”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它们与三十几年前普遍流行的红色话语体系相结合,形成一种堪称独特的红卫兵语言风格。谁对此种语言风格驾轻就熟,似乎证明着谁的革命理论之修养的层次便不一般。赵卫东自然是“相结合”得挺有水平的。所以在他们的“长征”过程中,他的三名红卫兵战友才唯其马首是瞻。那能使一名无论男性或女性红卫兵平添魅力的语言风格,并不包含有什么真正算得上修养的文化成分,不过是几分妄自尊大加几分意欲置人于死地而后快的攻击性再加几分武断和玄谈式的逻辑色彩罢了……肖冬云听赵卫东那么问,据实相告——这所“囚禁”他们的院子,最先是结核病防治院,后来一个时期内曾是精神病疗养院,将她送回到这里的那个男人,曾在此地住过院。所以他一讲这里的周边情形,他就明白该往哪儿送她了……赵卫东追问:“难道你的那位‘老院长’,曾和那个男人是精神病病友吗?”两天以前,他对“老院长”是心怀敬意的。因为那时对方告诉他们这座城市是北京;他们是以毛主席的远方客人的身份住在北京郊区;住地是无比关怀他们的“中央文革”的首长们指定的;而对方自己,是受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的首长们之命,专门为他们服务的……而两天中的经历,虽然并未使他明了许多,却起码清楚了一点,那就是——对方骗了他们。故他开始认为,以所谓“老院长”为首的对方们,既不但是根本不值得他们信赖和心怀敬意的人,而且都是目的阴险的人了……肖冬云被问得一愣。李建国及时点拨:“卫东他还是在问你,自称是‘老院长’的老头儿,怎么知道送你回来那个男人是精神病患者?”和赵卫东一样,他对“老院长”们的态度,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肖冬云对这所院子对“老院长”们的看法却是与赵卫东和李建国不同的。她两天中的经历虽有惊无险,但仍心有余悸。她觉得,毕竟的,她是回到了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是回到了一些不至于危害她的人中间。“出逃”的经历,甚至使她一回想就后悔后怕,甚至使她感到这所院子及“老院长”们特别亲切了。她又据实相告——“老院长”乃一位精神病医学专家。在此地精神病疗养院的几年中,确曾任过它的院长。“送我回来那个男人,是过去他的重点病人。”“你何以对他了解得如此之多呢?”“他亲口告诉我的。”“什么时候?”“我第一个回到这里的时候。”“你信他的话?”“我……为什么偏不呢?”“信到什么程度?”“这……反正我觉得他是个好人。”“觉得?……根据什么?”“……”“动辄觉得觉得,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革命的敌人和革命的反对者们,往往将我们革命者和同情我们的人诬为疯子。这是反革命们的惯伎。这个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李建国附和道:“对,对。”于是气氛顿时又变得凝重了。“战友肖冬云同志,让我们握一下手。”赵卫东伸出了他的手,一脸严肃。肖冬云如坠雾中地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赵卫东没容她立刻将她的手缩回去。他的一只手一经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便不放松。他向她俯近了身子,与她眼睛注视着眼睛,另一只手拍着她那只手的手背,和颜悦色地说:“亲爱的战友哇,刚才我又连续追问了你几句,但那绝不意味着我又对你不信任了。事实上我非常地信任你。无论怎样的反革命伎俩都休想将我们的战友关系离间开。我们的心永远是相通的,对吗?”肖冬云默默点头。

露天木梯上的几个人却已奔到院子里了。见他们的邻居果然躺在地上呻吟不止,便都冲着四名红卫兵的背影高喊:“堵住他们!门洞那儿的人堵住他们!不要放他们跑了!”其中二人追了几步,收脚站定,不知四名红卫兵身携何等伤人利器,没充足的胆量和勇气一味地穷追不舍。即使他们那么地大喊大叫,门洞里的老板娘和几名雇来的姑娘也没听见。她们皆背对院子,面向步行街——而步行街上实在是太繁华了,从一些店里传出的音乐声通俗歌唱声,将发自于她们背后的喊叫掩盖住了。何况生意那么的火,她们的听力那一时刻似乎都下降,只集中着视力于钞票于烤箱了……赵卫东扯着肖冬梅跑到门洞跟前时,恰巧有一个姑娘转身擦汗。她发现赵卫东们,顿时呆愣住了。围裙角托在手上,举起在脸那儿,一时的忘了擦,两眼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这可是些干什么的人呢?穿着像军装又不是军装的黄绿衣裤,臂上还戴着红箍箍……是什么部门的稽查人员?可看他们的脸又分明学生气十足呀!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类人,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赵卫东和肖冬梅也双双地急收住脚呆愣住了。随后赶上来的李建国和肖冬云同样急收住脚呆愣住了。他们呆愣的程度,不亚于对方,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他们从小长到大,也是没见过对方那样一个人的——她那是戴的一顶什么帽子呢?两只尖尖的耳朵,向前探出的尖尖的嘴巴,嘴巴左右还有数根长长的纤细又漆黑的胡须。那不是用红色纸板做的狐狸的头吗?只有儿童剧团在舞台上演童话剧才会戴那样的帽子呀!可这个灯火通明的门洞并非舞台啊!对方也分明不是儿童啊!看去至少十八九岁了,也许二十二三岁了吧?那样的一顶帽子底下又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哇!的的确确,那是他们出生以来在现实生活中从没见过的脸。甚至在画刊上也没见过的脸。说到画刊,其实他们之中只有赵卫东当学校图书馆的义务管理员时,才在专供老师们借阅的书架上翻看过两种画刊——《人民画报》和《大众电影》。即使在那两种画刊中,女人化了妆的脸也不是对面那样子的呀!除了赵卫东,李建国和肖冬云姐妹俩出生以来是连一册真正的画刊都没见过的。他们在小学时各自看过的,或可算是画刊类的读物,只不过是《小朋友》和《儿童时代》。那两类“画刊”中可没有对面那样子的脸!但那样子的脸,自九十年代以来,却是一张中国人在大城小市屡见不鲜、见惯不怪的脸。甚至,在许多乡村,谁都可能不期然地发现那么一张女子的脸。那只不过是一张剃掉了眉毛又文出了另一种眉的脸。在赵卫东们看来,那一种假眉的人工效果特别显明,仿佛是用印刷机印在眼上方的。以他们对人脸的审美习惯,是根本无法觉得那样的一双眉有什么好看的。相反,他们觉得简直丑死了。没有眉毛的眉,那还能算是眉吗?眉下的那一双眼睛,本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双单眼皮的杏眼。上下两排衬托着那双眼睛的睫毛很长。它们被睫毛夹子夹过了。显然,夹得太狠了,于是它们向上向下也都翻卷得过分了。似乎被车轮碾过的两行禾苗似的,仿佛永难恢复自然而然的原状了。那么两排睫毛,又被刷过了睫油,并且刷的水平不够高,于是如同被车轮碾过的禾苗又被喷了一遍沥青。那双眼睛勾了眼线,但眼线未免勾得太粗了点儿。那双眼睛也涂了眼影,但浅蓝色的眼影未免涂得太重了点儿。还有那张脸上的那双唇。那是一双抹了猩红唇膏的唇。那本是一双娇小的唇,唇廓却被唇膏扩大了开来。因而在那张不大的脸儿上,便有着一张索菲娅?罗兰般的性感大嘴了。脸儿本不大如银盘大如满月,五官化妆过于夸张,化妆品用得也过于铺张,则就使五官在那张脸上显得特别的拥挤了。仿佛都不安于自己天生的位置,都想侵略到别处似的……倘对于当代女性们的自我化妆技艺太挑剔,从步行街这头走到那头,留意观察的话,不难发现一两张同样的脸。而即使看见了,人们也只不过会在心里暗想——这小姐,正式化妆前勾勾“草图”呀,瞧把自己的脸儿弄成什么样了呀!但是对于赵卫东们情况则不同了。他们不是觉得那张脸化妆化得太浓艳了,而是觉得那是一张非人的脸,恐怖的脸。尤其那张脸上的大红嘴,使他们觉得像是刚刚吃过什么活物染着鲜血似的。在对方朝他们转过身,抬起头,她那样子的一张脸被肖冬梅蓦地一眼望见时,那十五六岁的少女本能地一步躲闪于赵卫东背后,几乎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再看对方的穿着吧——她穿上衣了吗?她当然不会不穿上衣的。只不过她穿的上衣无领亦无袖,而且瘦,而且小,而且短。仅靠两根吊带悬在肩上。这就使她的双臂,她的两肩,她颈下的小半部分胸裸露无遮掩了。酷暑之际,不唯这一个姑娘,步行街上有不少年轻的女性都穿她穿的那一种仅靠两根吊带悬在肩上的小衫。为了图凉爽,本也算不上有失什么体统。但由于她扎的是那种连胸围裙,便使她看去仿佛只扎着条围裙而没穿上衣了!她下身穿什么了吗?当然也穿了!步行街又不是供人们裸泳的海滩,她怎么可能下身什么都不穿呢!只不过她穿的是那种极短的制服短裤,而且是那种男式的,前边拉链开口的。2001年的这一个夏季,不知受什么服装文化的影响和哪一种时尚潮流的引导,在预先完全没有任何商业宣传的铺垫之下,这一座城市二十来岁二十多岁的姑娘们,忽然都开始穿起那种极短的男式制服短裤来。而且裤腿在比赛其短的过程中越比越短。短到已经不大好用膝上几寸来说明,只能用腰下几寸才讲得清楚了。远远望去那几乎就是宽腰带,近看方能看出原来还有裤腿,还算是裤。报上评论,女性穿那一种男式制服短裤,不仅不会丧失女性的柔美,而且是更彻底地展示着女性的美腿的性魅力了,而且增添了阳刚之气。报上还评论道——时代不同了,阳刚之气再也不是男性的专利了。女性理所当然地可以采取“拿来主义”,“穿上主义”,急我所需,衬柔之美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推波助澜,天花乱坠,竟一度使那种极短的男士的制服短裤被本市的些个赶时髦的年轻女子们抢购一空。三天内她们以几近于疯狂的热忱对本市的大小服装店和各条街道上的服装摊进行了轮番的扫荡式的“掠夺”。店家商人和小贩们无不眉开眼笑,惊呼供不应求。当然,报界也从他们的利润中明里暗里分得可观的宣传费广告费……那受雇卖烧烤的农村姑娘穿的即是那一种短裤,所扎围裙又肥了点儿,长了点儿,在红卫兵赵卫东们看来,自然便像下身什么都没穿的样子了。他们以为若从后边看她肯定是一丝不挂的,以为围裙一旦落地,眼前肯定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无疑了!他们的惊愕是多么的可以理解呀!而对方穿的又是那一种底高二寸的“拖鞋”。这种似鞋非鞋似拖鞋其实又绝非拖鞋的鞋颇值得时尚专家们研究。不知它靠了什么大受女郎们青睐的迷你魅力,居然能从去年走俏至2001年方兴未艾。那双“拖鞋”上趴着一双白白的胖脚。那双胖脚的十个指甲涂得鲜红。犹如被残忍地钉了十个洞孔,并从十个洞孔渗出十颗大大的血珠儿来。双方正那么惊愕地彼此呆呆地互瞪着,守着钱箱频频接款的老板娘发火了,她猝然转身一吼:“你干什么哪?!没见……”她本想说的是——没见这会儿多忙吗?!你擦把汗也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吗?!但是她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也半张着嘴惊愕地呆住了——望见四名红卫兵使她没法儿不惊愕。她脸上堆起了习惯性的企图讨好取悦的笑容。因为片刻的惊愕之后,她头脑中迅速做出了反应,也将四名红卫兵当成工商税务或市场管理部门的人员了。但随即又做出了否定——不对呀,工商税务不穿黄制服呀!看去他们也太年轻呀,分明还是些半大孩子呀!即使做市场管理人员也太嫩了呀!待她发现了他们臂上的红袖标,看清了红袖标上是金黄的“红卫兵”三字,她脸上堆起来的笑容朝两腮一扩,顿时均于脸腮不见了。就如云朵被无声的雷炸散了似的。那一时刻,她半张着的嘴实际上是大大地咧开着了。这徐娘半老的老板娘的脸也浓妆艳抹。另外几名她所雇的农村姑娘也意识到背后发生了什么事,一齐转过身来——不消说,在赵卫东们看来,她们仿佛也都除了前身一条围裙而外,从上到下并没穿什么!一样的帽子,一样的鞋,一样彩印也似的脸,一样红的唇,一样红的手指甲和脚指甲……四名红卫兵不但惊愕,而且真的有些惊恐了!的的确确,自他们出生以来,他们绝对没见过眼面前那么一排不知应该说是美丽亦或应该说是吓人的“牛鬼蛇神”。他们又惊恐又困惑,各自怀疑在梦中。而门洞外边,那一排“牛鬼蛇神”以及烤箱柜案之后,是步行街上等着买烧烤的男女们。他们和她们将门洞的前口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和她们也都看见了赵卫东们,其中也有人发现了他们臂上的红卫兵袖标,指着议论纷纷:“红卫兵!他们是红卫兵哎!”“这些孩崽子,又想瞎闹腾什么?!”“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啊,可千万别再闹腾啦!”赵卫东们耳听着那些议论,惊恐、困惑又愤怒——妈的些个穿得比电影里的比他们想象之中的资产阶级还资产阶级的狗男女究竟是什么人等,怎么就居然敢在首都北京穿得怪里怪气一个个如此暴露不成体统?怎么就居然敢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风起云涌的关头,肆无忌惮地攻击红卫兵是“孩崽子”?攻击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发动的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瞎闹腾”呢?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真尖锐呀,真复杂呀,真剧烈呀!这要是不造反不革命行吗?连首都北京都有许多人资产阶级化到如此地步了,还不造反还不革命还不重新夺权,无产阶级的红色江山还能千秋万代永永远远地彤红下去吗?难道以毛主席他老人家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在首都北京遭到了……他们一个个不敢暗想下去,更不敢深想下去……院子里的人们围上来了。那司机的老婆首当其冲,率先发难。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赵卫东问罪:“说!凭什么把我丈夫打昏了?啊?!你们以为中国还是‘文革’那年月呀?!告诉你们,老娘当年也是造反派,而且是一呼百应的头头!老娘造反那阵子,你们四个小崽子还没形成胎团呢!戴上红卫兵袖标你们以为就又可以无法无天啦?你们今天不当众向老娘赔礼认错休想走人!这条街上可就有派出所!”她的话使赵卫东们困惑上又加困惑,狐疑上又加狐疑,他们简直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中国还是在外国了!自从他们离开家乡小镇踏上当年红军走过的长征路,经过哪儿受到的不是沿途人们的欢迎、关怀、热情接待呀?他们听到过多少真诚赞扬的话语啊!有多少依依惜别的难忘情形记忆犹新地深印在他们头脑中了呀!怎么偏偏的恰恰的在首都北京,在他们成了敬爱的江青妈妈以及“中央文革”的尊贵客人以后,反而处处成了被猜疑被以奇异的目光所观赏的不受欢迎的人了呢?“文革”那年月……这他妈的算什么话?!老娘当年也是造反派……当年?!……这他妈的又算什么话?!难道首都北京不再和全中国按同样的年历计年啦?!连姐姐肖冬云也开始悄移脚步往赵卫东身后躲闪了。李建国看在眼里,心中顿生一股大无畏英雄气概,和几许唯有自个儿心知肚明的对赵卫东的暗忌——他跨前一步,以自己的身体挡在肖冬云身前,紧握双拳摆出掩护又防范的架势,并说:“冬云别怕,有我呢!”赵卫东却想——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计吧!他仍抓着肖冬梅一只小手未放呢!于是他当机立断大喊一声:“战友们跟我闯过去!”于是四名红卫兵仿佛古代的侠客闯关似的,齐发啸叫,一齐冲向门洞——当时那情形使人能联想到“不成功便成仁”这句古话……于是一时间的,老板娘及她的雇员们一个个被撞得东倒西歪,长案也被撞翻了,砸了门洞外三四个男女的脚。电烤箱从长案上轰然落地,油星四溅,烫得更多的男女捂脸捂胸捂胳膊捂腿……于是一时间的吱哇乱叫,皆作猢狲散……四名红卫兵趁机夺路而去……他们起初只不过在步行街上往前猛跑狂奔,根本顾不上朝两旁看一眼。赵卫东既已抓住妹妹肖冬梅的手,李建国就不管姐姐肖冬云情愿不情愿,于奔跑之中也瞅个机会捉住她一只手,不管她心里是否会认为他乘人之危。四个人分成两双,俩俩手拉手在步行街上狂奔猛跑,是那条步行街自从成为步行街以后不曾有过之事。他们撞了不少人。被他们撞了的人自会冲他们的背影骂一句。旁观者中就有人指着他们的背影想当然地说:“看!小偷!小偷!这不是作孽吗,在步行街上偷窃还跑得了吗?……”但是却不见有人追赶,也不闻有人喊捉贼,于是大惑不解……除了被他们撞着的人,除了将他们当成扒手或贼的人,他们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们只顾跑,也未注意周围尽是些怎样的人。“放开我手!我鞋跑掉了一只!”妹妹肖冬梅使劲儿挣她的手。于是赵卫东放开了她的手,见并无人追赶,定下一颗心来,冲紧随其后跑来的李建国和肖冬云说:“别跑了,没人追咱们!”于是那俩也站住不跑了。肖冬梅赤着一只脚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头寻找她跑掉的那只鞋。一时没找到,急了。一急又快哭了,冲姐姐嚷:“姐我的鞋不见了,你倒是帮我找哇!”而姐姐肖冬云仿佛根本没听到,她在望着一幅几乎贴满了橱窗的广告招贴画发呆。李建国则表现出了可敬的自觉性,也无须队长赵卫东吩咐,默默地走向肖冬梅帮她找。终于发现了,原来那只鞋被别人踢到人行道边儿去了。他拎着鞋走回到肖冬梅跟前,以抱歉的口吻说:“鞋扣带断了,你只有将就着穿了!”——仿佛那是由于他的过错造成的……但是肖冬梅仿佛根本没听到,她和赵卫东的目光,也望着她姐姐肖冬云所望的方向,三个人都望得发呆。李建国的目光自然也就奇怪地朝那儿望过去了——其实呢,那幅广告招贴画绝无任何一点新颖的创意可言。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构思任何创意。那不过是在中国并且早在世界各地几乎随处可见的表现方式最直接最简明的一幅摄影广告而已——女人的“斩”去了头“削”去了双足的身体,上着一种叫蕾丝的丝质的镂花乳罩,和同样的小得不能再小的三角短裤。就那女人的身体而言,不能不说窈窕优美。姿态也很优美。上身前探,臀部后拱,呈S形。虽然神龙不见首尾,却显得胸峰更加高耸了,显得叉立的双腿更加修长了。就广告而言,其实也并不能说完全的没有创意。因为最直接最简明的方式,恰便是主题最突出的广告。其主题便是那一种丝质的镂花的乳罩和镂花的三角裤。一句粗俗和诗意相结合的广告语是——“在暑热难耐的夏季,穿比不穿还爽。”恐那女郎的芳容和秀足喧宾夺主,故“斩”之“削”之。这样的广告,谁又敢武断地说它就完全的没有什么构思没有什么创意呢?那是一家门面装潢得相当古典的私营店,里边却专为具有较高消费实力的女性提供最时髦的昂贵商品。别看这一座城市的经济发展现状不振,但由十几万先富起来的人们所支撑的高消费气象,却仍能使步行街上呈现着真实又似乎有些虚假的繁荣。林语堂先生半个世纪前初到美国时,曾向美国人作过一番颇为精彩的演讲。在演讲中他十分惊诧于美国人,尤其美国的女人们,何以能那么态度宽大地容忍美国的商业充分利用女人的身体大作广告大赚其钱的现象。美国的商业并没因语堂先生温文尔雅亦庄亦谐的批评而惭愧而收敛或改变其商业行径。而半个世纪以来,全世界都已青出于蓝欲胜于蓝地学习着美国了。一个事实是那么的显明那么的无可争议——离开了女人身体的实际需求和女人身体天生的无可取代的永远具翘楚地位的特殊广告魅力,不要说全世界的商业早已跌入深渊不可救药,全世界的广告业也很可能灭绝八九成啊!在2001年,在中国,无论电视里电台里、书刊里、街头巨幅广告牌或商店橱窗里,利用女性的身体和女性身体的局部所作的广告,更是多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女人的发女人的眉女人的眼女人的唇女人的齿女人的颈女人的乳女人的腰女人的臀女人的腿女人的脚女人的手女人的指甲和趾甲……男人们早已通过广告对这些司空见惯如视常物了,而女人们也早就不无自豪地从观念上理解这种商业现象接受这种商业现象了。对男人们所带来的普遍的负面影响是性冲动的减弱是性能力的降低,而对商业所带来的另一种益处是一系列神乎其神的壮阳药品的面世……红卫兵李建国望着那幅招贴广告也呆住了。仿佛它是具有无比强大的磁力的东西,仿佛他的目光是物质性的,被那招贴广告所牢牢吸住,休想再转移开去了。实际上他头脑中也根本没有想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开去的念头产生。确切地说,实际上他头脑中一片空白。明明眼望着那广告,意识却处于顿失状态。只觉得那广告上的女人身体变得越来越高大,并且越来越接近他,而广告周围的一切,包括他周围的人,皆都虚无了……他,以及赵卫国和肖冬云姐妹俩——对于他们四名三十四年前的红卫兵,那广告尤其是他们在最荒诞不经的或青春期最色情的梦境之中,都不可能梦得见那么具体又那么具有视觉冲击力具有生理震撼力的。清楚原子弹爆炸后必有蘑菇云腾空升起的常识,而又真的望见了蘑菇云的人会呆成什么样,他们当时也就呆成什么样。这时,只有这时,他们周围的人,才纷纷注意到他们是四个多么奇特多么与众不同的人。但是人们不明所以,对他们的出现感到又惊异又暗自亢奋。红卫兵啊!久违了三十余年的红卫兵啊!而那些在“文革”中闻红卫兵三字而心惊肉跳的人,则本能地往后退,远远地避开他们,站立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猜测着他们将会有什么行为。在那些人的眼看来,分明的,赵卫东们确乎是真的红卫兵。因为他们太熟悉当年的红卫兵们脸上那一种精神面貌了。那一种精神面貌用一句话就可以形容。而那一句话应该是——“我们是仅次于上帝的人,我们怕谁?”那一种精神面貌也可以说是在“文革”中经过短时期的强化实习而“培养”起来的一种“革命气质”。尽管四名红卫兵都眼望一个方向呆住了,但是他们脸上那一种精神面貌却并没有因而嬗变。在那些当年曾领教过红卫兵造反脾气的人们看来,他们随时会从呆状中猛醒,一转身一齐举拳高呼:“打倒!打倒!!打倒!!!”熟悉红卫兵的和对红卫兵感到陌生的,惊异的和心有余悸的,巴望着接下来赶快发生什么刺激的事件,或胆小怕事躲得远远的唯恐发生什么突然事件殃及自身的人,那一时刻怀着各种各样不同的心态,全都默默地注视着出现在步行街上的四名红卫兵……那一时刻,在步行街的那一街段,嘈杂声叫卖声停止了,氛围肃静起来。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似的肃静。在那肃静之中,一个小女孩儿嫩嫩的充满稚气的声音问她的妈妈:“妈妈,妈妈,红卫兵是什么兵呀?”小女孩儿才四五岁,虽然还没入学,却已认识了一些字。她妈妈三十来岁,是在“文革”中出生但“文革”结束才十岁左右的人,头脑中对“红卫兵”保留了一点儿印象,但印象却实在不是很深。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儿的话才好,将女儿抱起来,想要不看热闹了离开此处。她是为女儿的安全着想。她本能地觉得那一种肃静有点儿不祥似的。女孩儿的声音虽然很小,因为她离李建国近,又因为周围是那么的静,故而他听到了。李建国的头,缓缓地缓缓地转动,转动,他在寻找那张说话的小嘴儿。他当然听出了那是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红卫兵是什么兵呀?”这样的询问使他非常惊诧。依他想来,在首都北京,即使小孩儿也应该知道红卫兵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最最信任的,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红色闯将啊!在他的头缓缓转动的过程中,他开始看清周围的人们了。女人们衣着鲜艳,或长或短甚至别出心裁的发式,以及她们化了妆的脸,以及她们裸露唯恐不彻底的颈子、上胸、臂和腿,使他的视觉进一步受到刺激。那种刺激如同西班牙斗牛场上的公牛由于斗牛士的红斗篷所引起的暴烈反应。尤其人们脸上那一种观看稀有动物似的表情,使他感到受辱,使他大为恼怒。那一种表情不仅呈现在女人们脸上,也呈现在男人们脸上。而且,呈现在男人们脸上,比呈现在女人们脸上更具有讥讽不敬的意味儿。因而也就更加使他感到受辱,更加使他恼怒……他凛然的目光终于盯在那母女二人脸上了。当母亲的赶紧谨慎地抱着孩子走开。而那小女孩儿却扭回头又大声对他说了一句:“我不怕你!我爸爸是军官!”李建国不禁吼了一句:“解放军也要支持红卫兵的造反行动!”“你瞪我,我也不怕你!你凶我也不怕你!”小女孩儿毫不示弱。显然,那是一个被宠惯了的小女孩儿。李建国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好了。

后夜卯时,乃城市最静谧的时分。普通的城里人们,这会儿睡得特香。形形色色的提供宵夜的场所,已经少有逗留者了。侍员们大抵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扫地了。末班公共汽车两小时前就归回车场了。头班公共汽车两小时后才会行驶在马路上。而马路上是很难看见一个人影的。偶有出租汽车驶过,内坐着相互搂搂抱抱耳鬓厮磨,关系亲狎而又暧昧的男女。连步行街上也不见步行者了。后夜卯时的天空,颜色浅得不能再浅,如微微泛蓝的锡纸。月亮却仍眷恋着那时的天空。由于天空的颜色变浅了,月亮也就不能被衬托得非常洁白了。它变成了粉皮儿那一种颜色。而且,看去像是被多次冲洗后叠印在锡纸般的天空上似的。启明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锡纸般的天空上了,如同从天空的背面透显着。一辆银灰色的“别克”从宽阔的马路拐入一条很窄也很短的小街。街两旁高楼林立。它们都很新,都在三个月前也就是四月份才竣工。而且,楼体都贴着咖啡色的釉面砖。仿佛列队的身材高大又窈窕的着咖啡长裙的女郎——这是本市最新上市销售的一处名人小区。闹中取静,在黄金地段。由于房价昂贵,非一般人所敢问津。三个月以来也只不过售出十之三四的单元。已经入住此处的,青年户主多于中年户主;中年户主多于老年户主;女户主多于男户主。青年女户主多于中年女户主;青年单身女户主又多于青年已婚女户主。2001年,在中国,在城市,“傍大款”当然还是,不,更是许许多多青年女性的人生拐点,也是人生——理想。倘她们本身确有某些“傍”的先决条件的话。时代对她们的女性人生观,也几乎抱着完全可以接受的态度,能够心平气和地看待之了。那辆“别克”轿车停稳在属于它的车位以后,车门即开,踏下一位长发女郎。这是位高个子女郎,大约一米七左右。加之穿的是高跟鞋,身材就更显得苗条而修长了。下穿短裙,上着无袖无领小衫,都是黑色的。肩披一条红色的丝巾。在楼区小路两旁路灯的照耀下,红色和黑色衬得她的手臂和腿那么的白皙。这也是位丰乳女郎。假如从她的前额作一条垂线,那么她的胸部看去至少要向前凸挺出六七厘米那么多。它们似乎会将她的小衫鼓破似的。没法儿立刻判断出她的年龄,因为她脸上化着浓妆。她一手习惯地叉在腰际,另一只手举在胸前,揪住披巾的两角,迈着无人欣赏的猫步,一步一摆胯地向一幢楼走去。忽然她站住了。她侧转身体,向一根水泥电线杆望去。那是离她只有四五米远的一根水泥电线杆。红卫兵肖冬梅正站在那儿,双手掩面嘤嘤哭泣着。在逃跑中,她那只断了扣襻的鞋又一次跑掉了。当她将自己的手从姐姐的手中挣脱出来,赤着一只脚往后跑去找鞋时,一支老年秧歌队热热闹闹地横扭过步行街头。待秧歌队终于过去了,她的目光已寻找不到姐姐的身影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来到这处楼区的。总之躲避着人多的地方,左拐右绕不停地跑就是了。本能告诉她,这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是比较安全的。本能又告诉她,即使在这处比较安全的地方,她也还是明智点儿站在路灯的光照之下的好。想到亲眼所见的赵卫东红卫兵大哥和李建国红卫兵战友的下场,想到跑散了的姐姐凶吉难料,想到自己孤独无助的境况,她的眼泪可就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地往下掉了,没法儿不哭出声来……尽管她戴着一顶三十四年前大批量生产的黄色单帽,女郎还是从她那两条不能掖入帽檐儿的粗而短的齐肩小辫儿,以及她那开始显出发育期少女优美曲线的身材,一眼就看出了她是女的。女郎好奇地脚步轻轻地走到了肖冬梅跟前。肖冬梅没发觉已有人走到了自己跟前。她处在替战友们和替自己极度的担惊受怕之中,仍双手掩面嘤嘤地哭着。肖冬梅臂上的红卫兵袖标,使女郎对她所产生的好奇心顿增十倍。红卫兵她是见过的。在电影里和电视剧里。而在现实生活中,她可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一名红卫兵,而且还是名女的!她的第一个想法是红卫兵看来也不怎么可怕呀。眼前这名小女红卫兵不是就哭得怪招人可怜的吗?什么事儿使这名小女红卫兵如此伤心呢?又是什么原因使这名小女红卫兵出现在这儿的呢?他妈的,不大对劲儿呀!2001年怎么会又有红卫兵了呢?像一切看见了肖冬梅他们的人一样,女郎也不可能不心生愕疑和困惑。只不过她并没猜想肖冬梅是在演戏。凌晨两三点钟,一个小女子孤孤零零地跑到这儿来演的什么戏呢?!她从挎包里取出烟,吸着一支,兴趣浓厚地、静静地望着肖冬梅。肖冬梅却还没觉察,还在哭。女郎将那支烟吸到半截,不吸了,一弹,半截烟被准确地弹入了肖冬梅旁边的垃圾筒的塞口。之后,她将吸在她嘴里的一大口烟,缓缓地徐徐地向肖冬梅的脸吹过去。肖冬梅闻到烟味儿,不哭了。但是双手并没从脸上放下来。她对烟味儿是熟悉的,也是敏感的,一向讨厌的。她的父亲就是一个烟瘾很大的男人。而且,在她的经验中,烟味儿又一向是和男人连在一起的。于是她暗想,肯定是有一个男人正站在自己对面了!她是心理紧张得不敢再哭了,也不敢将双手从脸上放下来。那一时刻她全身紧张得纹丝不动……女郎说:“既然不哭了,就把双手从脸上放下吧。”肖冬梅听出了是女性的声音,而且觉得那女性的声音听来挺温和的。在人类的一切关系中,女人对女人最容易传递安全感。即使她们互不信任,她们一般也不会彼此太害怕。因为这一种安全感建立在同一性别的基础之上。而且,只有女人对女人才最容易传递建立在同一性别基础之上的安全感。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一个单独的女人伤害得了另一个女人的事毕竟是极少发生的。而男人和男人之间则太经常发生了。由于女郎的声音的温和,由于那一种安全感的作用,肖冬梅慢慢地将双手从脸上放下了——她呆望着对面的女郎,女郎也呆望着她。如同两个不同世纪的女性彼此呆望着,在由于对方与自己是那么的不同而引起的愕疑与困惑之中,彼此猜度着对方对自己可能所抱的态度……虽然她们之间只不过间隔了并不算太漫长的三十四年。女郎终于又开口说:“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语调不仅温和,而且听来相当友好。肖冬梅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对方的话。她是真不明白。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之下,她不敢贸然开口回答,更不敢反问什么。但女郎误会了,以为她是哑巴。或者又聋又哑。于是试探地又问:“你是真红卫兵呀,还是假红卫兵呀?”此时女郎对她发生的兴趣,已经有了喜欢的成分。那一种喜欢,如同对小猫小狗以外的另一类稀罕的宠物的好奇加喜欢。肖冬梅当然听明白了,却更不敢回答了。因为她最知道自己明明是真红卫兵;因为她早已经意识到,在这一座使她觉得万分怪诞的城市里,在那些同样怪诞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眼里,她又只不过是一个假红卫兵似的。红卫兵怎么还会有假的呢?莫非这座城市是假的首都北京?莫非自己所见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是假的中国人?就像《西游记》里关于“假西天”的故事一样?怪诞呀怪诞呀!她内心里如此这般地思想着,就更加不知该怎样回答是好了。否认自己是红卫兵是不行的,戴着红卫兵袖标哪!那么若开口,只有回答是真的,或者是假的了。而在这两种回答中,她却又根本无法判断哪一种回答对自己可能有利,哪一种回答可能使自己更加处于孤立无助的境地……所以她又摇了摇头。女郎就真的以为她是个哑巴了。再问:“那么,你并不聋吧?”肖冬梅点了点头。“你从哪儿来?”肖冬梅摇头。“你叫什么名字?”还摇头。“你不怕我吧?”点头。肖冬梅真的不怕她。或者,更确切地说,就自己目前的处境而言,认为对方也许是对自己最怀有善意的一个女人了。她极想获得一种呵护。她希望呵护来自于眼前这一个对自己说话温和又友好的女人——虽然这一个女人也是自打她出生以后不曾见过的,美丽得妖冶而又怪诞的女人……“不怕我就好。不怕我就跟我来吧!”女郎说罢,转身径自而去。肖冬梅站在原地,望着女郎的背影犹豫不决。女郎走了几步停住了,扭回头见她并没跟随着,冲她招手道:“你不是不怕我吗?来呀!”肖冬梅仍犹豫。“一会儿巡逻的警卫发现了你,可会把你带走的!”此话立刻生效,肖冬梅便向女郎跑去……女郎待她跑至跟前,则牵着她的一只手,将她领进了楼。楼内亮着灯。肖冬梅自从长那么大,第一次进入到如此高级的居住楼内。保留在她记忆中的,是她家乡的那个三十四年前的小县城,全县也没有这么漂亮的一幢楼,更不要说十几幢连在一起的这么一大片楼群了。楼梯铺着褐色的光洁的地砖。显然有人每天清扫,尽职地用拖把拖过。楼梯两侧的墙壁是那么的白。楼梯扶手一尘不染。红卫兵肖冬梅于是想到了她自己的家。她的记忆告诉她,她只不过才离开家两个多月。关于家的记忆非常清晰。关于家乡的记忆却模糊极了。她的父亲乃是县重点中学的校长,是县里很著名的知识分子。全县的文化人士和知识分子们,都挺乐于聚在她家里道古说今,高谈阔论。母亲在她父亲的直接领导之下,是县重点中学的语文教师,也是一位在县里颇有诗名的女性,并且是无可指责的家庭女主人。她家住的那幢楼房,有着比她的年龄还长半个多世纪的历史。是解放前县长和县里的几位实权官吏合住的公寓。解放后分配给了她父亲们,并被全县人习惯地叫做“文化楼”,她家所住的三间房屋,则要算是最窗明几净的人家了。但那“文化楼”若与自己已然进入的这幢楼相比,简直就该被叫做“穷人楼”了!她想她家里的任何一个房间,任何一个角落,也没有这么白的墙,这么好看又光洁的地啊!她又想到了李建国的家。李建国的父亲是县长。他自然拥有一个全县人都深羡不已的家。那是一幢在建国十周年才盖起来的楼。是全县最新的一幢楼。但李建国的家也不过只比她的家多一个房间。李建国的家里也没铺着这么好看这么光洁的有色方砖呀!县长家里只不过是水泥地罢了。全县大多数老百姓的家是不知曾被几代人的脚踩过的坑坑洼洼的老砖地。有些人家,比如赵卫东的家,干脆便是泥土地。和乡下人家没什么区别。可自己脚下正踏着的,一块块这么好看这么光洁的有色方砖,却是铺在一户户人家门外的楼梯上和楼梯拐角处!每一拐角处还立着花盆架,上边还摆着一盆盆花!红卫兵肖冬梅的双脚,自打出生后就没踏着过这么好看这么光洁的有色方砖!甚而,也根本没见到过!唉,唉,何等浪费的现象呀!这么好看这么光洁的有色方砖的用处,多么的使人心疼呀!对中国革命有什么样特殊贡献的些个人,才有革命的资格和革命的资本住在这样高级的一幢楼里呢?或者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专给解放前帮助过中国共产党人的资本家们盖的吧?为了体现统战的政策?比如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这一篇光辉的著作中提到的延安民主人士李鼎铭先生,是否就配被请到北京住进这么高级的楼里呢?——直到那一时刻,红卫兵肖冬梅仍认为自己是在首都北京。由于仍这么认为,觉得所见街道行人和现象,不仅怪诞,而且简直诡谲……女郎在她那个单元的门前站定时,红卫兵肖冬梅以欣赏艺术的目光呆望着防盗门,内心里不禁地又是一阵感叹——多么高级的一扇门呀!那是赞美式的感叹。她长那么大,就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如此高级的一扇门!她发现了门上那颗纽扣般大小的水晶似的东西,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门上居然还镶着一颗珠子!她想——也未免太贵族化了吧!毛主席他老人家可不会高兴有中国人这么做的!全中国的广大人民群众也不会高兴的!不革命行吗?!她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胸中不由得澎湃着一股革命的冲动……女郎看她一眼,笑道:“连猫眼也没见过呀?”“猫眼”当然是红卫兵肖冬梅根本没见过的东西。她理解成别的了——她母亲指上就戴过一枚镶有“猫眼玉石”的戒指,是她的祖母传给她母亲的。她听她母亲讲过,“猫眼玉石”是玉石中最名贵的一类。“文革”开始不久,她母亲的戒指被本校的一些红卫兵充公,变卖后买刷写标语口号的大红纸和糨糊了……一听说门上那东西是“猫眼”,红卫兵肖冬梅赶紧肃然地缩回了手——唯恐它镶得不够牢,被自己一摸掉在地上,那要是摔碎了自己赔得起吗?其实,那只不过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防盗门。在2001年,在这一座城市,算上安装费也不过四百来元。不仅那扇防盗门普普通通,这一片开发在黄金地段的楼群,也不过是价位中档的商品楼小区罢了。在2001年,除了北京,全中国的商品住宅不但越盖质量越好,而且价格也越来越合理了。房地产的暴利时代基本过去了……女郎从挎包掏出钥匙开门锁时,红卫兵肖冬梅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方砖地。女郎奇怪地问:“你摸地干什么呀?”她说:“我觉得这砖怎么有些软呢?”女郎已将两重门都打开了,一边往屋里迈一边说:“泡沫砖嘛,新建筑材料,踩着当然软啦!”——她说完此话,人已进了屋,忽觉不对,站住了。她一站住,就将门口挡住了。肖冬梅不能跟入,只得站在门外,一时不知女郎是怎么了,一时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女郎站了几秒钟,猛转身语调很是严厉地说:“你骗了我!”“我……我骗你什么了呀?”肖冬梅还没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我还当你是个小哑巴呢,原来你会说话!”当然会说话的红卫兵肖冬梅,半张着嘴,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好。女郎在门里换上了拖鞋,不再理会她,径自往室内走去。站在门外的肖冬梅,那会儿悔之莫及。她觉得羞愧。人家对自己友好,自己刚才却骗了人家。她又觉得委屈,因为自己刚才实在不是出于狡猾才装聋作哑骗对方的呀!她想奔下楼去索性逃离,但是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不肯受大脑的支配往楼梯下迈。一整夜没合眼啊!一整夜都在东躲西藏地奔逃哇!那一时刻的她是疲惫极了,又饥又渴,又困又乏,但愿能一下子扑倒在一张床上呼呼大睡。这一愿望几乎就要实现了,不料却被自己所犯的“错误”破坏了!唉,唉,逃离倒是容易的,可别处哪儿还能有一张能允许自己一下子扑倒呼呼大睡的床呢?再者天已快亮了,自己这名红卫兵不是明摆着一出现在街上便会遭到围观吗?仅仅遭到围观还是好的呀,赵卫东和李建国两名红卫兵的下场自己不是亲眼看见了吗?她想替自己向对方辩解几句,却又觉得在自己和对方之间存在的并非什么常人所说的误会,而是比误会严重得多的一场似梦非梦的魇境……于是她就不知所措地呆立在门外默默地流起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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