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2019-08-18 20:31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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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没有标题

她也没做梦。“到了!”她是被胖子司机吼醒的。浑身一激灵,猛睁双眼,见胖子司机的头正从她耳边“撤”回去。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向后座扭回自己的头看她的保护神,后座上却已不见了那个长发男人。再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四野漆黑,哪里是她要回到的地方!她的神经不由又高度紧张起来。司机嘲讽地说:“那不男不女的家伙在那儿哪!他不是不陪着你来就不放心吗?现在,你领他找你的院长伯伯去吧,没我什么事了。”黑暗中,烟头一红一红,是那个长发男子在吸烟。“可……可这并不是我要去的地方呀!”“你不是要到郊区一个有旧水塔,旧水塔下有铁轨的地方吗?!”“可……可旧水塔在哪儿呢?……”“好,我就让你看旧水塔在哪儿!”胖子司机自己先下了车,也不绕过车头替她来打开她这边的车门了——他抓住她一只手,硬是将她从司机座那边拖下了车……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阴了,月亮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看样子就要下雨了。不,已经稀稀落落地掉起雨点儿来了……不待她站稳,胖子司机便甩开她的手,指着说:“那不是你的旧水塔是什么?!”果然,一二百米远处,依稀可见有座“水塔”耸立着……但它并非她所眼熟的水塔。“我说的水塔,下边有……”“有铁轨,是吧?!好,再让你亲眼看见你的铁轨!”胖子司机又抓住她一只手,扯拽着她大步腾腾就往“水塔”那边走。她被动地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一片蒿草地……她扭回头求援地望向她的保护神——他的身影伫立原地一动也没动。叼在他嘴上的烟一红,又一红。显然,他正冷眼地,事不关己地望着她被扯拽而去……她对他的当众承诺顿时大觉失望起来。天边响起了雷声。听来仿佛是从地下响起的。沉闷,但是那么地令她感到不安,感到悸怕。仿佛骤然间,就会携带着一个巨大的火球,猝滚至她跟前,顷刻惊心动魄地将如墨的夜空炸裂……她的脚踝被蒿刺刮得一阵阵疼。她踩进一片水洼里去了。她觉得那洼被晒了一白天的水温温的,却又黏糊糊的。她的头脑中立刻凭着想象浮现出一片令人作呕的污秽肮脏的水。她脚踝上被蒿刺刮过的地方更疼了……她尖叫道:“你放开我的手!”“你当我喜欢抓着你的手哇?!”胖子司机放开了她的手,指着前边十几米处又说:“看清楚了,那不是铁轨是什么?!”雷声不断。雨点儿大了,而且,起风了。无障无挡的风,刮得特别肆虐,刮乱了她的头发。她瞪眼看时,但见胖子司机所指处,果然横着两条铁轨,宛如两条黑色的大蛇卧在那儿,似乎随时会从蒿草丛中高高地蹿昂起蛇头,向她吐射出有毒的猩红的信子……她调转身就往回跑,双脚又“啪哒啪哒”地踩进那片温温的、黏糊糊的水洼里,连两条裤腿也溅湿了。不知有什么脏东西,黏糊糊地浆挂在腿上了。她一路往回跑一路恶心,干呕了几次,却并没从口中吐出什么……“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胖子司机在她背后大声骂着。显然,他也踩进水洼里去了……她跑到停车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往她的保护神跟前走了两步,万分慌乱地说:“大哥,我……这真不是我要到的地方……我要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呢?”远处的闷雷变成了近处的霹雳。一道闪电撕裂了半个夜空。在闪电耀亮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对方的脸。对方也正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阴冷阴冷的。他的眼神儿眈眈的,目光里分明地在积蓄着股邪恶之念……她浑身不禁又是一激灵,还想说的话不说了,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像一只不慎走到了野兽跟前的小猫似的,提心吊胆地,悄没声儿地往后退,退……胖子司机也走过来了。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用两根指头从扁扁的烟盒里钳出一支,却没能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来……他向长发男子伸出了一只手。长发男子便将指间的小半截烟递给了他。他对着烟,猛吸一大口,还那小半截烟时,长发男子朝他摇头。他二指一弹,将那小半截烟弹出去老远,又猛吸了一大口烟后愠怒地说:“她怪我把她送错了地方,可她上车前明明告诉我……”“告诉你她要到的地方有一座旧水塔,水塔下有铁轨,是吧?”“本市郊区就这么一处地方有水塔……”“但那不是水塔。那是砖窖的高烟囱。那两条铁轨是当初为了往窖里窖外运砖才铺的。我对这儿很熟悉。这儿原来是砖场。我在这儿干过临时工……”红卫兵肖冬云见两个男人聊了起来,非常担心他们一聊就聊成一伙儿的了。如果他们真的成了一伙了,那么她该怎么办呢?她打算拔腿就跑。四下里望望,荒郊野外的,往哪儿跑哇!她眼盯着他们,暗暗叫苦不迭。她悄悄退到车旁,从车内将自己的书包拎了出来。她想,现在,自己究竟能不能保护得了自己,全靠书包里一块砖了。她将书包带在手上绕了一匝,又绕一匝……她清清楚楚地听到那长发男子这么说:“哥们儿,你车越往这一带开,我心里越明白,你根本不能把那傻妞儿送到她想去的地方。这一带根本就没什么疗养院……”又一道闪电。闪电中她见他向自己扭头一望,并且,笑着……她由他那种邪狞的笑明白,对于自己,那一个误被她当成保护神的男人,是比胖子司机更难对付的一个坏男人无疑。好比一个是条见软就欺的狗,而另一个是条随时准备张牙舞爪咬死人的狼……“那你为什么路上不说?”胖子司机的手将烟送至嘴边,手臂却僵住了。“为什么要说?水塔不是那座水塔,铁轨不是那两条铁轨,地方也不是她要去的那个地方……”他向肖冬云扭头望着,嘴里却继续对胖子司机说:“这多好嘛,简直好极了……”“好个屁!我他妈看出来了,你不是学雷锋,你心思不地道!”胖子司机朝他的车转过了身……“哥们儿别急着走,”长发男子的手搭在了胖子司机的肩上,放低了声音说,“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当真人不说假话了。我的心思在那傻妞儿身上,要不我干嘛白给你一百元钱?可惜她已经坐在了前座,如果她和我一块儿坐在了后座,半路上我就把她给弄了,谅你这种人也不会停下车来干涉的……”“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胖子司机也不禁放低了声音。“你这种人比我强不到哪儿去,”长发男子又向肖冬云望了一眼,扯着胖子司机的袖子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更低地说“哥们儿你看这么办好不好?干脆咱俩轮着把她给弄了,然后把她撇这儿,咱俩一道回市里。一个外地傻妞儿,她还不干吃哑巴亏呀?即使她好意思报案,公安局肯为她认真当成件案子破吗?”“你怎么知道不会?”“如今大要案多,流氓案挂不上号哇!抓流氓那只能是派出所的事儿。而且,事儿发生在郊区,也只能是郊区派出所的事儿!”“为什么非拉上我一道干?”“我不拉上你,你一举报,一指证,判我罪不就容易多了吗?”“你考虑得可真全面。说完了?”“说完了。该你考虑考虑了。”他再次向肖冬云望去,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呸!”胖子司机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大声骂道:“你他妈王八蛋!看你人模人样的,我起先还当你是个搞艺术的,没想到你他妈是个流氓!我虽然比你强不到哪儿去,但还不是流氓!……”胖子司机骂罢,大步朝他的车走去。那流氓也不抹脸上的唾沫,站在那儿发呆。因为除了胖子司机所骂的话,他们前边的一段对话是小声进行的,所以肖冬云一句没听清。虽没听清,她也知道肯定是在说她。胖子司机一开骂,肖冬云更加没了主张。相比起来,究竟谁个好点儿,谁个更坏,谁个是凶恶的敌人,谁个是装出不很坏的样子,她完全失去了判断。她也站在那儿发呆。胖子司机一眼都不看她,钻入出租车,转瞬间将车调头开走了。出租车一开走,红卫兵肖冬云才急起来。她追着车喊:“停下!停下!大哥求求你别把我扔在这儿呀!”回答她的是一道闪电,接着是一声霹雳……密集的雨点自天而降,顷刻将她的短袖衫淋湿了。一阵冷风刮来,她猛打了个寒战。她觉背后有喘息之声,由轻微而粗重,渐渐逼近着自己——是那个被自己误视为保护神的男人要来伤害自己了,她这么想。即使在那一时刻,她也努力镇定着。她明白,这会儿除了镇定能拯救自己,别无他法。来吧,来吧,王八蛋,红卫兵肖冬云今天和你拼了!……她猝转身,用力将书包一抡——却抡了个空。装着一块整砖的书包在空中飞快地划了一道弧,击在自己迈出的一条腿的膝部,疼得她那条腿一屈,几乎跪倒在地……她听到的,其实是她自己由轻微而粗重的喘息。一双男人的有力的手臂,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搂抱住了。她的手臂被男人的手臂箍住着,于是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男人的脸从后贴向她的脸。她感到男人的两片湿唇衔住了她的耳垂,像是上火的人将她的耳垂当成了一片败火的薄荷叶子……“别怕,乖点儿。陪我到砖棚底下玩玩去,雨淋不着,风吹不着,是很美妙的事儿呢!……”男人喁喁的话语,传达着他强烈的欲望,真实又无耻,像是在哄劝……“来人啊!救命呀!”她大声喊起来。其实她并没有喊叫出声音。从未喊过“救命”的人,即使在危急时刻,往往也是不能像自己所想的那样,一张口就大声喊出“救命”二字的……闪电点燃惊雷……倾盆大雨自天泼下……

“你在往哪儿开?”肖冬云朝车窗外又看了一眼,但见一片黑暗,连点儿灯光都没有。她心里害怕起来,暗暗将书包带儿紧绕在一只手上。“小姐,我还能往哪儿开呢?在按照你的要求,往你想去的地方开呗!”三十来岁的出租汽车司机是个胖子。他回答她的话时,一只手离开了方向盘,在她腿上拍了一下。肖冬云嫌恶地将双腿向车门那边偏过去。那是一辆出租车。尽管她一上车便贴近她那一边的车门坐着,但司机的手还是略微一伸就可以拍在她腿上。一路他的手已在她腿上拍了多次了。这使肖冬云意识到了他对自己居心叵测。“我来时,车可没开这么久。”“那你来时坐的什么车?”肖冬云不说话了。她当然不愿告诉他,自己是和自己的妹妹以及另外两名红卫兵战友预先藏在一辆车厢封闭的小卡车里才到达市区的。“你来时,车也走的这条路吗?”在封闭的车厢里,她怎么能知道车走的哪条路呢?这是她根本没法回答的问题,只有缄口不言。“哎,问你话呢,哑巴了?”司机的一只手又一次离开了方向盘,又一次朝她的腿拍过来——这一次她有所防,抬臂挡了一下。“你还高贵得碰不得呀?”司机无耻地嘿嘿笑了。肖冬云非常后悔上车时没坐在后座。她警告道:“你别惹我生气啊!”“你生气又会怎么样,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去?”司机的手再次伸过来,又被她的手臂挡回。一股凉风灌入车内——因为肖冬云已经打开了车门。她凛凛地说:“你以为我不敢往下跳吗?”“哎,别别,千万别!快关上车门,我胆小,闹出人命可不是好玩儿的!”司机慌手慌脚了,车在并不平坦的马路上扭起“8”字来。肖冬云关上车门,又警告道:“你胆小,我可胆大。什么人我都见过,所以你还是别惹我生气为好!”听她的口气,就像她是一位江湖女侠似的。……肖冬云把妹妹肖冬梅丢了以后,猫在江桥的桥墩下哭了一阵。毕竟比妹妹大两岁,毕竟从初一到初三一直是班长,并从初二起就担任全校的团支部副书记,头脑中多多少少积累了点儿处变应急的冷静和经验。哭了一阵,蒙了片刻,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寻思该怎么办了。她想自己得尽快回到他们来的那个地方。那儿有特别关怀特别爱护自己的“军宣队”啊!虽然只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星期,但她已与那儿的每一个人都很熟了。尤其那位六十多岁的老院长,对自己可以说是像对儿女们一样亲的。是的,得尽快回到那个地方!看来,只有在那个地方,自己这四名红卫兵,才被当成正常的人!只有在那个地方,触目可见的任何一面墙壁上,才用标准的隶书体或楷体,写着一段段大红字的毛主席语录。只有在那个地方,楼内或砖瓦平房的走廊里,两侧才用绳子悬贴着大字报。只有在那个地方,所有的人们,包括打扫卫生的女工,胸前才别着各式各样或大或小的毛主席像章。只有在那个地方,不论男女,不分年龄,才人人袖子上都佩戴着“红卫兵”袖标,证明他们和自己们一样,都在以坚定不移的政治态度参与着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而且,都是无比忠诚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司令部和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只有在那个地方,人们才每天“三敬三祝”;才每天“早请示晚汇报”;才相互的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才非常自觉地“斗私批修”。那个地方的氛围,乃是自己们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所熟悉的,所习惯的,所能置身其中而会产生良好的革命感觉的。在那个地方,自己们才是备受尊敬的“革命小将”;自己们的一言一行,才特别有意义,才受到特别的重视;在那个地方,没有谁敢对自己们放肆无礼!更没有谁敢把自己们当成小疯子似的!对,尽快回到那个地方去!尽快回到那个地方去!看来,只有依靠了那个地方的人们,才能找回妹妹,才能找回红卫兵战友赵卫东和李建国啊!可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她只知道它在郊区。只知道它被那儿的人们叫做“疗养院”。攀上它的后墙,可以望见一片菜地,菜地的远处是大片的已经开始变黄的麦田,麦田的远处是天边。有几处村落依稀分布在麦田和天边之间。从它的大门望出去,门外是一条不宽的柏油路。路的对面是一排高高的杨树。杨树的后面,大约百米远的地方,矗立着什么高高的圆柱形的建筑物。分明的,矗立在那儿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老院长曾告诉过她,那是日本人占领时期的水塔。水塔下曾有过日本的军列铁道专线……那么,水塔不就是那个郊区所在的标志吗?但如果要尽快回到那个地方去,靠两条腿走是不行的呀!倘在走的途中,碰到几个坏男人,遭劫持了呢?这是明摆着不可不防的呀!红卫兵肖冬云已经开始觉得,这座城市肯定不是首都北京了。进一步说,她已经开始面对这座城市并非首都北京这样一个事实了。那老院长为什么还多次地对自己们讲“你们是在毛主席他老人家身边,是在首都北京”呢?虽然她心中存此疑惑,她的信任感,还是宁愿倾向于老院长们。在这一座城市里,倘连老院长们也不信任了,那么还有谁们值得信任呢?她还能去向谁们求助呢?她也开始后悔了。悔不该不听老院长一再的忠告——千万别离开那个院子。她和妹妹和赵卫东李建国,曾多次要求到天安门广场去看天安门城楼,去向烈士纪念碑献花圈,去到各大院校去看大字报,听大辩论。但老院长总是耐心地说服他们不要急。保证在适当的时候,一定会亲自带他们去的。老院长还严肃地说,他和他的同志们,对他们四名红卫兵小将,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向“中央文革”负着份大责任。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局面虽然是大好的,虽然会越来越好,但阶级阵线毕竟模糊着,敌我友毕竟还不怎么分明,这里那里,经常发生武斗……总之一句话,不经他允许,他们四名红卫兵小将还是不要离开院子擅自行动的好。如果他们出了意外,他可怎么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向“中央文革”交代呢?现在却不幸被老院长言中,果然出了意外!丢了妹妹,李建国生死不明,赵卫东被抓走,难道还不算是出了意外吗?!本来,她是不主张偷偷离开的。四个人中,数李建国偷偷离开一次的念头最强烈。他像刚从林子里被逮住送进动物园的一只野兽,疗养一天之后就嘟囔闷得慌了。她曾对他说:“如果实在闷得慌,就背毛主席语录!”他却说他已经一条条背得滚瓜烂熟了。她不信,他就让她考他。果然,一本270页的《毛主席语录》,无论她翻哪一页,指哪一行,他都能只字不差地张口背出。后来他就转而去说服她的妹妹冬梅。冬梅其实也早有偷偷离开一次的潜念。尽管妹妹一次也没流露,她作为姐姐却是完全看得出来的。两人一样的心思,当然一拍即合,于是又双双去说服赵卫东。赵卫东那几天里正在从早到晚孜孜不倦地学习《资本论》,并认真地记笔记,仿佛决心要将自己的马克思主义思想水平,在几天里就提高到一位马克思主义思想理论家的程度。只要见老院长一闲着,他就捧着《资本论》和笔记本,去到老院长的办公室里,坐在老院长对面,和老院长讨论艰深的剩余价值理论。幸而老院长总是非常耐心地倾听他一大套一大套的学习心得,总是特别谦虚地和他进行思想交流。他还主动要求老院长同意他向全院的革命同志们汇报一次学习心得,实际上是希望能有机会给众多的别人上一堂马克思主义理论课。老院长倒特别能理解他愿望的迫切和自信,满口答应了。所以当肖冬梅和李建国对他进行游说,争取他的支持时,他起初也是听不入耳的。因为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备课方面了。但肖冬梅和李建国则不达目的不罢休,终日的软磨硬泡。二人中肖冬梅对他的影响力远胜过李建国。她知道高二的红卫兵大哥哥是多么一往情深地爱着她的姐姐,也知道姐姐同样一往情深地爱着他,故话里话外的,抬出姐姐来压这位四人红卫兵长征小分队的队长。说姐姐也有偷偷离开一次的念头。既然自己爱着的人也有此念,红卫兵长征小分队队长的纪律原则动摇了。当他带着肖冬梅、李建国与肖冬云商议具体的行动方案时,肖冬云表示了极大的诧异。“怎么?他俩预先并没和你通气儿?”赵卫东不免有上当受骗之感,看样子立刻就要对两名红卫兵部下发作了。而肖冬云明白,他真的发作起来,也绝然不会冲着自己的妹妹肖冬梅,一定是单只冲着李建国去的。她暗替李建国感到委屈。虽然他是主谋,妹妹是同盟,但在抬出自己骗他们的队长这一点上,献计献策的分明是妹妹呀!而妹妹却在一旁有益无害地笑瞧着她,还向她频频使眼色哪!她若摇头,妹妹定恼于她。妹妹一恼,妹妹那张嘴可是不饶人的,兴许会当着红卫兵战友李建国的面,不管不顾地说出什么使她和他都脸红起来的话。那会叫她多难为情呢!也会使他这位队长多尴尬呢!又多损害他的队长形象呢!“肖冬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包括当着她妹妹的面,他一向叫她“肖冬云”。而且一向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只有没第三个人在跟前的时候,他才叫她“冬云”,他的语调里才有温柔。那会儿,妹妹在他背后撇了下嘴。“他俩向我透露过他俩的念头,我也表示同意了。”她说了违心话。……现在,她回想起来,真是后悔死了!如果自己不说那句违心话多好哇。在四个人之间,无论什么事,只要她不明确表态,队长赵卫东一般是绝不会轻易做出什么决定的。如果她表示反对,那就够他犹豫几天的了!肖冬云呀肖冬云,你当时为什么不表示反对呢?你心里可明明是不赞成的呀!她不仅后悔,而且非常恨自己了……她从胸前摘下了毛主席像章,从袖子上摘下了红卫兵袖标,用袖标卷裹起像章,放入了帆布书包里。随后她离开那个隐身的桥墩,踏下江堤台阶,双手掬起江水洗脸。在她脚旁,有三块整砖。那可能是在江边钓鱼的人压住鱼竿用的。她撩起衣袖擦脸时,一扭头发现了那三块砖。她瞅着它们想了片刻,便脱下上衣,将一块砖用上衣包起,也放入书包里了。脱下上衣,她穿的便是一件短袖小布衫了。花色和她妹妹的罩胸兜兜一样。这样,她就不至因自己那件黄上衣招人目光了。而内中有了一整块砖的沉甸甸的书包,足可以用来防身。往谁头上抡一家伙,谁要是不双手抱头晕半天才怪呢!她对自己一举两得的英明想法感到满意。于是她踏上台阶,尽量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向前走去……裤兜里有钱,她打算问明了路线乘到郊区去的公交车。她没乘过公交车。甚至,也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一辆公交车。只在电影里见过。她家乡那个小县城太小了。只有三条主要街道。最长的一条街道才一里多地那么长。她的学校就在那一条街道上。听见过世面的大人们说,也就够大城市里的公交车开一站的。她想,这一座繁华的大城市里,肯定会有公交车的。她没敢再经过那条步行街,怕又发生自己被围观的情况。虽然她认为,自己看去似乎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仿佛自己依然行迹十分可疑似的。事实上也确乎还有错身而过的人回头看她。看得她一阵阵心里紧张。她明白,她所穿的那条半新不旧的黄裤子,和她脚上那双黑色却快刷白了的扣襻布鞋,显然也是在这座城市的夏季,在这座城市里的女人们身上少见的。她眼睛所见的每一个年轻女性,尤其是十八九岁二十多岁的姑娘们,穿的无不是短裙或短裤。她终于意识到,人们回头看她,不仅是由于她的裤子她的鞋,和她肩上那个帆布书包,还由于她头上仍戴着她那顶黄帽子。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后,走到一个街角,见没人注意自己,她赶紧一把从头上抓下帽子塞入书包。“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瞎逛街多没意思呀,想找个地方玩玩不?”她猛抬起头,见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各自指间夹着烟,一齐色眯眯地望着她,一个个馋涎欲滴的样子。“流氓!”她心里骂了一声,抬起的头立刻低下去,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这小妮胳膊真他妈的白,简直像石膏!”“想必身上更白!”“看样子是个乡下妮!”“管她是不是乡下妮,别眼睁睁地让她就这么走掉了哇!”听到他们的议论,她拔腿便跑。幸而那时街上行人还多,他们没敢追她。她跑出很远才收足站定,气喘吁吁,他们的狎笑之声犹在耳畔。刚才,她虽然在心里暗骂他们流氓,其实她并没见过真正的流氓。家乡那座县城委实太小了。人与人之间过分紧密的公共关系容不得他们的存在。谁家的小子如果拉了一下谁家的姑娘的手,而她并不乐意他对自己的亲爱举动,那么他差不多就已经是一个“流氓”了。“流氓”一词是爱看小说的中学女生们从小说中看来的。而且是从描写解放前的社会生活的小说中看来的。一经在她们中相互传开,便成了她们指责男生们的利器,使他们只有更加地对她们敬而远之。唯恐对她们的言语不慎举止随便,而被她们戴上“流氓”的帽子从此一生一世摘不掉。她盲目地走过了几条街道,并未发现一处公交车站。却看到了许多辆出租车。也看到了人们“打的”的情形。于是她就站在人行道边上留心多看几次那情形,于是也就看明白了——只要车前窗里有个茶杯口那么大的,圆圆的,闪着红色荧光的东西立着,那就是车上没乘客了。只要车上没乘客,谁一冲它招手,它就会停在谁跟前。而只要它停下了,就可以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呢,可想而知,自然是告诉司机自己去哪儿了……她想,我何不坐这一种小车呢?这一种小车不是要快得多吗?于是她再望见一辆空出租车远远驶来,也学别人的样,举手冲它招了几下——它缓缓地停在她跟前了,就是胖子司机开的那辆出租车。但她却不知怎么从外边打开车门。他探身舒臂,从里边替她打开了车门,并话里有话地说:“我这车的车门没毛病。”她也不管他说什么了,赶紧坐进车去。仿佛终于得以坐上的是诺亚方舟似的。同时告诉自己:既坐上来了,那么就绝不下来了!除非他的车将自己送到了郊区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否则哪怕他往下推自己,自己也不下来!为了妹妹,为了红卫兵战友赵卫东和李建国,她是决心豁出一次姑娘的脸面和红卫兵的尊严了!“你关车门啊!”他冲她嚷了一句。关车门她当然是会的,便礼貌地将车门轻轻关上了。之后冲他友好又歉意地一笑。“没关严!”他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没关严,也还是关上了。关严得打开车门从里边再使劲儿关一次。她也同样不知怎么从里边打开车门。使劲儿推,自然是徒劳无益的了。“哎,你怎么这么笨啊!”他第二次探身,有意无意地将他的胖身子压在她双腿上,不成体统地偎在她怀里,打开车门重关了一次。她觉得他也是流氓一个。但他同时也是司机啊!而且,是由于自己笨才给了他的流氓行为以可乘之机啊!她心里嫌恶,却无话可说。那是红卫兵肖冬云出生以来第一次坐小车。在四名红卫兵战友中,只有李建国一人坐过几次他爸爸县长的老式吉普。它被县里的居民们视为“官车”。而且是县委唯一的“官车”。如同从前县官老爷的官轿。它一从县里驶过,大人孩子都知道,他们的父母官出行了。“去哪儿?”胖子司机压倒驾驶台上那个圆牌儿后,头不动,只将目光从眼角乜斜向她,以听来并不欢迎的口吻问她。仿佛她已然给他惹了不少麻烦似的。仿佛他已然料定,她接着会给他惹更多的麻烦似的。“郊区。”她的头也不动,目光透过车前窗,望向前边的人行道。那儿,街树下有一对青年在拥抱亲吻。她早就发现他们在那儿拥抱着亲吻着了。直至此时,十几分钟过去了,他们的姿态一动未动,使她竟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究竟是街头雕塑还是真人?“郊区?东西南北中,从哪一个方向开到市外都是郊区!你说具体点儿行不行?”“疗养院。”“疗养院?那是什么鬼地方?你不说清楚我往哪儿开?”“我……一个有军宣队的疗养院。”“军宣队?……”胖子司机的脸终于向她转过来了:“哎,你神经正常吧?”“不对不对……我刚才心里想别的事儿来着,说错了。是一个有旧水塔的地方……水塔下边原先有铁道……”“是……那儿啊!明白了!”于是出租汽车向前开去。一对儿拥抱着亲吻着的人儿的姿态,在红卫兵肖冬云的注视之下,终于改变了一次。那穿短裤的女孩儿的一条腿朝后翘了起来。她比拥抱着她的小伙子矮半头。并且,她不是踮足用自己的唇向上去凑小伙子的唇,而是将头向后仰着。仿佛,小伙子揽住她纤腰的手臂一旦放松,她的身子就会朝后倒下去。这使那吻她的小伙子的头,不得不动物饮泉似的低俯着。红卫兵肖冬云看得不免一阵阵心里热潮涌动。她曾在小说里读到过情爱描写的片断。但她长到如今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两个年轻人拥抱亲吻,而且互相拥抱得那么紧,而且彼此亲吻得那么久,而且是公然地旁若无人地在人行道边儿上!难道男女拥抱的感觉亲吻的感觉真的是像小说里描写的那么甜蜜那么令人陶醉吗?那究竟会是一种怎样的令人神情迷幻的滋味儿呢?如果小说里的描写是夸张的,那么他们为什么许久不分开甚至连姿态都顾不上改变呢?红卫兵肖冬云想入非非,一时忘了寻找妹妹拯救两名红卫兵战友的义不容辞的责任。当出租车驶过,将那一对忘情的人儿的身影抛后了,她忍不住仍回头从后车窗望他们……胖子司机瞟了她一眼,以一种近乎助人为乐的语调说:“姑娘,要不要我停了车,让你看个够?你耽误的时间我不收钱。”肖冬云立刻将头扭了回来。她羞红了脸无济于事地说:“不,我不是……我没有……”“得啦!甭解释。哪个少年不热恋,哪个姑娘不思春。”肖冬云从小说里读到过“思春”一词。并且曾偷偷地查词典,明白了其实就是姑娘想与男人亲爱在一块儿的意思。同时,认为那是一个姑娘最下贱的心思。尽管词典上可没这么注解。她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转脸瞪着司机抗议地大声说:“我不是姑娘!”她原本的意思,是想强调她是一名女红卫兵,而且是一名“万水千山只等闲”的长征队的女红卫兵。但话说了一半,蓦地想到自己的红卫兵身份是绝不可向这个司机暴露的,于是将后半句话及时吞咽回去了……“不是姑娘?那你年纪这么小就嫁人了?”胖子司机成心挑逗她多说话。三十来岁的他其实顶喜欢自己车上坐的是三十岁以下的女乘客。他认为一路上和她们言来语去地逗逗闷子,是计价器显示以外的另一种“收入”。“你胡说!”红卫兵肖冬云脸上又一阵发烧。“那你说你不是姑娘是什么意思?是你不是处女的意思?”“你!”“处女”一词,也是她从小说里读到的。也是偷偷查词典才明白了意思的。对方竟敢朝不是处女方面想她,不仅使她感到受辱,而且使她大为恼怒了。唉,唉,肖冬云啊肖冬云,你怎么这么倒霉呢?怎么上了这么一个不要脸的流氓开的车呢?她很想命他停了车,自己下车一走了之。可就在那会儿,忽然的又想到了妹妹想到了两名红卫兵战友。不能下车呀。小不忍则乱大谋呀!但她真是备感屈辱啊!堂堂红卫兵,被一个流氓一句又一句地言语调戏,是可忍,孰不可忍?但自己却只有敢怒而不敢言的份儿!要是在家乡县城里,要是在别的城市里,而不是在这座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的城市里的话,不一顿皮带抽得他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那才算便宜了他呢!……红卫兵肖冬云由于备感屈辱,由于自己所落的敢怒而不敢言的境地,默默地流下了两行英雄气短之泪。胖子司机又瞟了她一眼。车外的路灯光一闪一闪地晃入车内,晃在红卫兵肖冬云脸上,将她脸上的泪行晃得亮莹莹的,他只瞟了她一眼就看出了那是眼泪无疑。女性的眼泪有时是会使某些个男人大为快感的。因为眼泪似乎一向被他们认为是证明女性乃弱者的东西。也似乎最能由女性脸上的泪光证明自己们的心理优势。他扑哧乐出了声儿,以一种替自己辩护的绝对无辜的口吻说:“嗨,你哭什么劲儿呀,小妹子?我说哪个姑娘不思春嘛,你立刻就急赤白脸地声明你不是姑娘,好像你早已和一百个以上男人做爱过一百多次了似的,好像我说你是姑娘反倒污蔑了你似的。你青春年少的自己个儿急赤白脸地声明自己不是姑娘,我可不就只好想你不是处女了吗!那么你仍是处女了?”红卫兵肖冬云听着他的话,流泪的脸上一阵阵发烧不止。在中国,三十四年前如果一个男人敢问一名中学女生是不是处女,那么调戏女学生的罪名就毫无疑义地成立了。仅凭此一句问话,不被判刑劳教才怪了呢!而且,他也确乎是在一种依他想来根本构不成任何罪名的调戏意识的支配之下才那么说那么问的。三十四年前的中学女生肖冬云,也当然没有听说过“做爱”这个词。那时的她们和今天的她们都一样地难免允许早恋的事实在自己们的内心里作为不知所措又相当愉快的事件发生,却断不会像今天的某些中学女生那么坦率又无所谓地承认那一事实。三十四年后的今天,她以她优秀的语文方面的理解力,听明白了“做爱”两个字专指男女间的什么勾当。她觉得“做爱”两个字是她长那么大所听到的最最下流最最不堪入耳的脏话。而且这种脏话竟然被用来侮辱她了!可她却鼓不起丝毫的勇气哪怕是小小地发作一下。她不敢由自己这方面搞得太僵。斯时斯刻的她,是多么的需要对方这一辆出租汽车啊!此点她是十分清楚的。她在内心里暗暗对自己说:肖冬云,肖冬云,为了妹妹,为了你的红卫兵战友赵卫东和李建国,你可要千万千万的,特别特别的善于忍啊!你所面临的情况,明明白白地摆着,是不允许你发红卫兵那一种脾气的呀!于是她决定,无论对方口中再说出什么更下流更无耻的话,自己这方面都要保持难能可贵的沉默,一言不发为好。但胖子司机却又把车停在路边了。他干脆熄了火,双手离开方向盘,燃着一支烟,嘬腮猛吸一大口,悠悠地吐出一缕青雾,将整个身子转向她瞪着她问:“哎,你身上究竟有没有‘打的’钱?”他那样子,似乎已然看出她其实一文不名。她小声说:“有。”“有?掏出来我看看!”她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捂在了自己裤兜那儿。“你怕什么?就你,身上还会带着巨款不成?只有歹徒装做乘客上了出租车抢司机钱的事儿,哪儿有司机反过来抢乘客钱的事儿!掏出来看看,掏出来看看,不确定你真有足够付我车费的钱,我是不会只听你一句话就把车开到郊区去的。你骗了我,我又能拿你怎么办?”肖冬云想了想,觉得他的要求也不算过分。自己裤兜里的钱,大概是只够付车费的,实在不值得他动一抢的念头呀!她就将自己捂住裤兜那只手缓缓地伸入了裤兜里,缓缓地掏出了一个手绢儿包……“打开打开。多少钱啊,还值当用手绢儿包着!一小卷儿手纸也可以用手绢儿包着的……”他说着,还开了车内的灯。红卫兵肖冬云慢慢地,有几分不情愿地打开了手绢儿包——现出一只用牛皮纸叠着的多层钱包来。三十四年前,中国的中学生们,有钱没钱的,曾都喜欢用牛皮纸叠一只钱包体验拥有钱包的心情。“纸的?小妹子,你今天可真让我大开眼界了!不过你的钱包只能证明你手巧,还不能证明你钱包里有足够的钱付我车费。我要看到的是你究竟有多少钱!”肖冬云无奈,又将几张三十四年前的纸钞从钱包里抽出给他看。一张两元的,一张一元的,还有一张二角的,三张一角的,都是三十四年前的崭新钞。是一九六六年的元旦,父亲的几位好友到家里拜年时给她的压岁钱。对于一名中学生,总共三元伍角多钱在当年是一笔数目很可观的钱。“就这些?”“还有……”“还有你就都他妈掏出来让我看呀!”于是肖冬云用手指将纸钱包的夹层撑开,又往手绢儿上倒出了数枚三十四年前的硬币……“总共就这些?”肖冬云点头。胖子司机大吼:“你给老子滚下去!”肖冬云端坐不动。“你他妈的聋啦?滚下去!”肖冬云仍端坐不动,理直气壮地质问:“你的工作是为人民服务,我是人民中的一员。我明明有钱,你想看也让你看到了,你凭什么让我滚下去?”“你!……你当我是三岁儿童啊?半夜三更的,才三元多钱你就想让我为你把车开到郊区去?当我是你亲兄弟呀!”“那……那你说得多少钱?”“往最少了说也得这个数!”他五指叉开的一只手伸到了她鼻子底下。“五元?”“五十元!”“你敲诈!”红卫兵肖冬云真的火冒三丈了。爸爸是县里的高级知识分子,一个月的工资不过才八十几元!这王八蛋坐他一次车他就敢一张口要五十元!不是敲诈又是什么行为呢?自己的班主任韩老师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八元多一点点啊!而且韩老师教了快一辈子学了!肖冬云又大声说了一遍:“你敲诈!”“我?……敲诈你?!”司机那张饼铛般圆胖的脸逼近了肖冬云那张清秀的脸,他口中呼出的烟味儿很浓的难闻的气息,使肖冬云迫不得已地将头朝后仰,他那样子像是要将她活活地啃吃了:“三元多钱我就非得为你把车开到郊区去一次?天底下哪儿有这个道理?!究竟是我敲诈你还是你在敲诈我?!”肖冬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生气极了。她妥协了:“那好,你说五十就五十吧。只要你肯把我送到地方,我保证给你五十还不行吗?”他吼道:“我不信你!”她低声下气地又说:“大哥,算我不对得了吧?我伯伯是疗养院的院长,只要我见到了他,该付你多少车钱,他一定会替我付给你的……”“下去!”“大哥,行行好,求求您啦!”“还得让我亲自替你开车门是不是?”他从司机座那边儿下了车,绕过车头来到肖冬云坐的这一边,自外打开车门,抓住她一只手,往车下拖她……她哪肯轻易被他拖下车去?她用另一只手使劲儿扳住车座的边沿……渐渐地围拢了不少夜行人观看这一幕。不一会儿观看者们就都听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于是就有人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地呵斥胖子司机了:“哎,你住手!你对人家姑娘拉拉扯扯的干什么?人家姑娘不是直劲儿说,见到了她伯伯,会给你车钱的吗?”“就是!这司机,简直掉钱眼儿里了,连点儿助人为乐的精神都不讲!”“我看人家姑娘不会骗他的。半夜三更,如果郊区没有一家亲戚,哪个姑娘敢编瞎话往郊区跑?疯啦?”“他这是严重的拒载行为啊!谁有笔?记下他车牌号,记下他车牌号!”“我有笔!”“没纸啊……”“你往手心上记嘛……”围观者们的纷纷议论,对胖子司机的心理产生了巨大影响。他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忽然嬉皮笑脸地打拱作揖起来:“诸位老少爷们儿,老少爷们儿,别记,千万别记我车牌号!我虚心接受大家的批评——就照那位说的,我今天一分钱不收她的了,我学雷锋了!”其实他是改变了想法,打算把车开到一处没人的地方,二次成功地将肖冬云拖下车……他才一转身,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回头看,见是一位三十多岁的长发男子。长发男子冷冷地对他说:“不就是五十元车钱吗?人,除了知道钱重要,也应该知道还有别的也挺重要吧?你也别学雷锋,干你们这行也不容易的。五十元我替她付了。干脆给你一百吧!免得你回来跑空车,心里不平衡……”长发男子说罢,从兜里掏出钱包,当众抽出一张百元钞便往司机手里塞……“这……这多不好意思,这多不好意思……”司机嘴上如此说着,一只胖手却早已将那张百元钞掠在自己手里,厚着脸皮当众便往兜里揣……围观者们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有人耻笑胖子司机的贪婪;有人赞扬长发男子的高尚……“姑娘,别哭了。矛盾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在“啧啧”的赞扬声中,长发男子俯身安慰肖冬云。泪流满面的肖冬云,内心里自是感激不尽的。但她却已感激得不知该当众对他说什么好了,只不过用一双泪眼望定他那张瘦削的脸连连点头而已……此时,胖子司机已绕车头走到了车那边,坐在驾驶座上了……长发男子直起身,却并不同时替红卫兵肖冬云关上前车门。他一手扶着那车门,一手插在西服兜里,低着头,分明是在思忖着什么。胖子司机得了他的一百元钱,不好意思催他关上车门,极有耐性地等待着。围观者们皆感动于他的高尚,也就都想听他再说几句高尚的话,并不散去。他终于抬起头,环视着众人说:“我怎么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呢?半夜三更的,如果这姑娘记不清路线了可怎么办呢?”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大家觉得是在问大家。他又自己个儿想通了似的说:“反正我今晚回家的时间已经够迟的了。干脆,我好事做到底,陪这姑娘郊区走一趟算了!”那话还是像自言自语。众人尤其感动了,有一个带头,就都鼓起掌来。仿佛不鼓掌不足以表达每人心中受感动的程度。于是他冲众人笑笑,在掌声中,关上前车门,打开后车门,坐进了车里……出租车在掌声中重又向前开去。有位老者望着远去的出租车,不禁大发感慨:“好青年,好青年,人间自有真情在,人间自有真情在啊!”车中坐着那长发男子了,红卫兵肖冬云觉得自己安全多了。长发男子在车里也不说话,头往后座一靠,双手叠放于腹部,闭着双眼似睡非睡。他不说话,胖子司机更没什么话可说了。他几次想搭讪着再与肖冬云说些闲扯淡的话,瞟见她一脸的凛然不可侵犯,张了张嘴,每次都把话咽了回去。因为方才往车下拖拽过肖冬云,他难免有点儿羞惭。红卫兵肖冬云更懒得开口说话了。从偷偷钻入封闭式货车厢里那一刻算起,已然七八个小时过去了。这七八个小时里,发生了太多她万料不到的事,她的神经始终处在紧张状态,像一张被扯开的弓绷得紧紧的。终于觉得获得了一份安全感的她,神经也终于松弛了。她双眼闭上才一会儿,竟睡着了过去……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夏日的傍晚,因为马上就要下雨的缘故连空气都变得闷了起来,特别是天上的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云彩就那么直直的垂在头顶上像随时就要砸下来,更是在人们本来就沉重的心头上又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让人觉得更加的烦躁不安了。

第2章 人生若只初相见(2)

      其实这种极端的天气在每年的夏天里头都会出现个那么一两次,但每次出现的时候还是都会让村民们的心头隐隐起些不舒服的感觉。伴着不知从那里刮过来的一阵狂风,天上的乌云也慢慢的从四方往中央逼近,而此时的天色已经变得很黑了,甚至到了隔着不到两三米就已经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上表情的地步。树上的树叶被狂风吹的发出呜咽的响声,像是正受了伤的凶兽发出的嘶吼,把不知谁家的小孩吓得哇哇的哭了起来,然后紧跟着空气里又传出来被这反常的天气吓哭的小孩他母亲那透着焦躁和心疼的低低安慰声。

要是平时,我肯定跟他斗斗嘴,可今天,没那心情。

     等了半天,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到地上扬起了一丝丝的尘土,接着又被在后面紧跟着落下来的雨点狠狠的重新砸回到地面,然后又很快的被湮没于这一方朦胧的天地中看不到一丝痕迹。落到地面上的雨水慢慢的汇集成了一条小小溪很快的淌进了村子后头的小河里,而那条干涸了许久的小河好似沙漠里渴极了的旅人一般欢快的迎接着这夏季充沛雨水的到来。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跟门卫交代说:“后头有个流氓,跟我好久了,能不能帮帮忙?”

     这是胶东很平常的一个小村子,就和我们所熟知的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北方农村一样,如果非要说它和别的村子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在村子后面的小河边上有一条已经存在了十几年的铁路了。而在这条铁路上每天的早晨和晚上7点钟的时候会有一趟火车比那闹钟还要准时的从上面驶过。

    门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脸正气道:“请您放心,交给我们来处理。”

      铁路刚通车的时候倒是在这个小村子里引起了好一阵轰动,那段时间仿佛成了大家的节日一般,村民们常常没事的时候就聚在一起站到铁路的防护栅栏外透过车窗对坐在火车里的旅人们指指点点的评论着。好似能够看到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个事情让村民们很是兴奋。

    我肯定我的嘴角已经咧到耳根,笑得那叫个畅快,叫你丫长得像涉黑的。

      不过这种兴奋持续了没有多久很快的就变成了深深地沮丧,因为等了一段时间以后村民们以后发现不管是这呜呜响着的火车还是坐在车厢里的那些穿的花花绿绿的旅客们并不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任何直接的好处。甚至这种兴奋还因为恼羞成怒最后直接变成了对铁路阻断了田间地头的那条小路所带来小小不便的各种大声的抱怨。于是村民们非常迅速的失去了对火车围观的热情,这个昔日曾经热闹无比的地方也就成了只剩下几个好奇心和精力过旺的小孩子因为学校放假实在没有地方去的时候才会来的场所。

    至今我仍深刻地记得第一次见高嵩时的情景,想忘都难。

      大雨还在继续下着,一般的这种夏天的暴雨往往都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但今天这雨下的倒是挺怪,从下午5点开始一直泼到了晚上的7点都还没有一点要停下的迹象。把村子后头的小河都已经全灌满了水,在这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白花花的一片,远远的望过去就像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大炕上的漂亮妇人露出的她身上那对坚挺的奶子一样,白花花的耀着人们的眼珠子。

    那年我初二,十三岁,首次见到活的流氓。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沿着小河慢腾腾的驶了过来,这车一路上走走停停像是正在找着什么东西,找了一阵以后终于在一段破了个大洞的铁路隔离网附近停了下来。越野车司机位置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只穿着大圆头皮鞋的脚有力的踩到了地上,因为太过用力把地上的雨水和泥巴都一起溅到了裤子上,弄的他黑色的西裤裤腿看起来就和刚刚拖完地的抹布一样脏。

    “嘿,哥们儿。”

    那人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自己的西裤上,下车以后也不出声,迅速的左右看了看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显示出极高的警惕性来,等发现周围没有情况以后又回身朝车里比了个手势。

    哥们儿?不是叫我,我继续爬我的墙。

     这时才从车上又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最引人注目,因为其他的几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强壮,只有这个男子非常的瘦,瘦的的就和矗在地里的一根高粱杆一样,真担心突然刮过来的一阵风都能把他的腰给刮断了。

    “就你这身板,还翻墙?”有人在我的臀部上托了把,送我攀上墙头,口气不屑。

     不过这个瘦削的男子应该是几个人里的老大,因为从下车开始旁边就有专人给他撑伞。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大雨打湿了半边身子,冻的他脸色煞白,嘴唇也都发了青。

    被人吃了豆腐,还被当成男人,就算我没发育、头大、身长、酷似豆芽菜,也不能这么恶心人啊。

     其中一个小弟看到这种情景想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脱下给那个瘦高粱杆批上,只是看了看自己刚脱下来的袖子还在往下滴着水的西服就又默默的重新穿了回去。那瘦高粱杆看到了自己手底下小弟的动作,笑了笑说到:“东子你不用管我,我不要紧,咱们一会儿快点办完事早点回去就行,今天这天气太邪乎了。我自己家里的这点私事还的连累兄弟们都跟着我一起受这份苦,真是让兄弟们看哥哥我的笑话了。”

    我稳住身体,坐下来,气急败坏地回头怒吼:“流氓啊……你……”

      那个叫东子的赶忙回到:“磊哥你别这么说,你平时对兄弟们那是没得说,你的事情就是兄弟们的事情,不过磊哥你也消消气,为这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没等东子把这话说完,站在他边上的一个胖子朝着东子的后脑勺啪的拍了一巴掌上去:“整天就你小子话最多,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没点眼力价的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咱们待会下手狠一点比你这样劝一万句都管事。”

    最后个“你”字,是气音。

     这一巴掌拍的东子赶紧的闭上嘴不再说话,瘦高粱杆也朝那胖子点了点头。下车的几个人此时也都沉默了起来,只剩下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以后响起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流氓,真是流氓。

     这时从越野车的后备箱里传出来几声响动,那瘦高粱杆的年轻男子听到这几声响动以后本来就已经苍白的脸上变得更加没有一丝血色,连着那冻的发青的嘴唇看上去非常瘆人,他朝下紧紧的抿着自己的嘴角,透着一股子阴鸷劲儿出来。

    一米七,金黄头发,小分头,衬衫垮垮地塞在牛仔裤里,不是流氓还能是郭富城?

      刚才那个胖子看到自己老大如此模样赶忙朝东子使了个眼神,东子又叫了两个人从越野车的后备箱里抬出来一个褐色的麻袋狠狠摔到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你也是这学校的?”他利索地撑上墙,坐在我身边,晃着腿问,“这学校还有学生会翻墙?真是奇了。”

    麻袋“咣”的一声重重的砸到地上,飞溅起来的泥点甩到了瘦高粱杆那白色的衬衫袖子上,几个黑色的泥点在白色的袖子衬托下是那么的显眼和刺目。看到沾到袖口的几个泥点子瘦高粱杆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加的烦躁了,忍不住朝地上的麻袋踹了起来,边踹边在嘴里咒骂到:“你个逼养的马上就死了还要再来恶心我一把,还真是个丧门璇子,一会儿我要是不让你死的很难看我就不姓方!”

    我感到腿在哆嗦,强装镇定,把书包递给他。

      站在边上的胖子看到瘦高粱杆又有要失控的迹象赶忙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劝到:“磊哥、磊哥,先别打了,趁现在周围没人咱们赶紧把事情办了,一会儿要是被人看到,我们就麻烦了。”

    既然无色可劫,又没有傍身的无影脚和铁砂掌,只能选择交钱不打。

      那个被叫做磊哥的瘦高粱杆也许是被胖子的这几句话劝住了,也许是踢累了,总之开始慢慢的停下了脚上的动作。不过他在挣开被胖子拉住的胳膊以后转头又朝地上的麻袋淬了一口浓痰上去才最终停下脚上踢踹的动作。但他还是像一只暴怒的鬣狗一般双目赤红的狠狠地瞪着被扔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麻袋,好像恨不得把它撕成碎片才能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干吗?叫我帮你拿?这样,我先下去,然后接你,敢上不敢跳,真怂!”他跳下墙,大粗胳膊一伸,华丽丽的肌肉块块,生物老师教过,那叫肱二头肌。

      胖子看到瘦高粱杆恢复了理智赶紧朝在边上等着的几人低声吩咐到:“你们几个赶紧把这小子抬到铁轨上去,待会手脚都麻利点不要落下什么东西。”

    我咬牙闭眼,快速下落,当然,不是他站的那边,而是反方向,

      几个小弟上前抬起麻袋弯腰钻进了隔离网,胖子和瘦高粱杆也紧跟其后。天空中此时不停闪过的雷电偶尔把这几人的影子歪歪斜斜的照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一只只正欲择人而噬的野兽一般。

    疼啊,屁股疼,脚腕更疼,站都站不起来。

      雨还是没停,并且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伴着暴雨而来的狂风把年轻男子手里的伞吹的呼呼作响,几欲脱手而去。年轻男子被这寒冷的风雨天气弄得失去了耐心,不停的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还好指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五十,年轻男子想到再过上十分钟麻袋里的那个人就会被疾驰而过的火车碾成一堆肉泥,然后被车轮的高速动力撞击以后喷洒的整条铁轨上的都是那个人肉泥的场景,他的心底里就有些兴奋和舒畅。

    我错了,一开始我就错了。如果昨晚不熬夜看漫画,就不会感冒;如果我不感冒,老师就不会叫我不上课间操去医务室;如果不是去医务室的路上产生翻墙出校买漫画的邪恶想法,就不会遇见流氓。如今被吃了豆腐,还是被当成男人吃了豆腐,鼓足勇气逃脱了坏人的魔爪,却崴了脚,这下不去医务室都不成,兜兜转转回到原点,我直接去医务室不就没事了吗?

     但是又想到为了防止被别人发现自己一会儿就得提前离开,不能亲眼看见那人被火车碾压的悲惨样子又有些莫名的烦躁,觉得就这样让他无声无息的死了真是便宜他了,一点都不觉得解恨。

    “你傻呀,怎么又回来了?”流氓大哥也跟着翻回来,蹲在我前面看了半天,恍然大悟道,“你是女的?”

      想到这儿年轻男子示意黑西服把麻袋解开,麻袋里露出了一张满脸血污但年轻的白嫩脸庞。看到这张脸以后拿伞的男子心头又冒起了一阵阵邪火,冲上来朝麻袋里的人劈头盖脸的又踹了一顿。只是麻袋里的人可能是被折磨的早就没了力气,躺在地上任人踢踹没有半点反应。

    无语凝咽。

      拿伞的年轻男子踢了一阵以后看到被踹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停止了殴打。他弯腰找了一颗小树扶着呼呼的喘着粗气。黑西服一看有点冷场赶紧的上前扶着年轻男子,嘴里还说着:“磊哥你别打了,这小子的五条腿都被兄弟们打折了,浑身骨头没有一块儿好的,手筋脚筋也被我给亲自挑了。磊哥你就是把他打死他也觉不出疼来,还浪费磊哥你的力气。不如等一会儿兄弟们把这小子往铁轨上一扔,待会火车一过,到时候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后来他背着我去了医务室,再后来他作为插班生进入我所在的班级,再再后来我俩成了同桌,这一同就是一年半。

      麻袋里的那个人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只是他咬着牙冷冷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任由那拿伞的男子怎么殴打都一声不吭,好似挨打的不是自己一样,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任何形式的惨叫和哀求都只会换回来更加令人发指和变本加厉的折磨。

    高嵩

     喘息了一会儿拿伞的男子推开扶着他的黑西服走到了被麻袋套着的男子跟前蹲下,他用手反复扇着被绑在麻袋里的那张虽然满脸沾满了血污和充斥着一条条被玻璃割出来的狰狞疤痕但照样阻挡不住俊秀之气的脸庞骂道:“小逼养的,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在整个琴岛市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睡我方磊的老婆。你既然活腻歪了那我今天就送你一程渡你去西天,要是有下辈子你一定要记住管好自己的老二别到处乱捅!小逼玩意,可惜你没这机会了,一会儿你就会变成肉沫子,到时候你死无全尸连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车子开进一个小区,进门的时候她探出头跟门卫说了句什么,门卫朝我这方向看看,跟她点点头。我知道这女人又犯坏水,她用来整我的小伎俩来去就那么几个。

      狂笑了一阵以后拿伞男子低头看看手表发现还有两分钟就到7点。这时远处也传来了火车车轮前进时和铁轨撞击所发出的特有的咣当咣当声。方磊赶紧示意黑西服几人把套在麻袋里的人扔到早就提前找好的铁轨上一个转弯处,以保证火车司机即使发现了铁轨上躺着一个人也不敢刹车。

    我叫司机掉头,开到附近一个街口。我下车,徒步走回那个小区,等了五分钟。她坐的那辆车返回,我伸手拦住,坐了进去这谁的卡啊?”我晃着自己的信用卡,装腔作势地问。

       因为手脚已经被打断,套在麻袋里的那人早就放弃了挣扎,他心知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又后悔自己当时色迷心窍惹了这个煞星,也恨这方磊手段狠毒胆大妄为草菅人命并且又如此的折辱于自己。想到自己反正马上就要死了,脑子一热把这几天积累下来的满腔怨恨和愤怒都化成了一句怒吼:“方磊,你老婆真紧!她告诉我说你平时都硬不起来只能用手!哈哈!我能睡了你老婆也算老子赚着了!哈哈哈哈哈!!”

    “哎哟,肯定是刚才那姑娘落下的,还好咱没开多远。先生,要不咱送一趟?给她楼下的保安就成,那保安跟那姑娘好像挺熟。”

      方磊几人本来都已经出了隔离网了,听到这话以后方磊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野兽一般的怒吼转头又冲了回来,边往回冲边吼道:“王八蛋!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大卸八块!!我要你死!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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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从不远处呼啸着驶了过来,甚至都能感觉到火车带起的夹着一丝丝凉意的风从方磊几人脸上拂过,就像那死神的手在抚摸着我们的脸一样沁人冰凉。

      被扔在铁轨上的那人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方磊,饶有趣味的看着方磊脸上那气急败坏和愤怒的表情。好像正在欣赏一出折子戏,最后他甚至还有心情转过头来看看火车司机那双因为惊恐而变大的瞳孔中有没有自己的倒影。

      在这一刻,疾驰的列车;惊恐的火车司机;暴怒的方磊;气喘吁吁的黑西服以及静静的躺在铁轨一动不动的他组成了一副静止的画卷。

      大家仿佛都被凝固在了这副画卷中一般。这时本来已经不怎么打雷的天上忽然落下一道闪电,朝着躺在铁轨上的那人就直直的劈了过去。刺眼的电光让在场的人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等闪电过去以后大家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铁轨上早已经空空如也。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神奇的消失了,这种诡异的场景让在场的每个人从心底里都冒出了一丝丝的凉气。最先受不住压力的是黑西服,他当时为了对自己的大哥表忠心折磨那人的时候下手最狠,连那人的手筋脚筋都是他给动手给挑断的。

      所以吓得黑西服一把就捏住了方磊的胳膊冲方磊哆哆嗦嗦的喊到:“磊哥、磊哥,不行!这事儿太她妈的邪门了。一会儿警察也该来了,咱们还是赶紧跑吧。”说完以后也不管方磊答不答应,抛下他的几个手下扯着同样被吓得不轻的方磊朝越野车窜了回去。

     而火车司机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等火车车头过了眼前的这个弯以后就拉下紧急刹车闸,只是一道闪电落下以后,铁轨上已经变得空无一物。司机以为自己花眼了赶忙使劲儿揉揉眼睛再朝前面望去,前头除了两道泛着特有的白色金属光泽的铁轨以外没有任何的东西。等着还想着再仔细看看的功夫,火车已经呼啸着过了拐弯,并且在铁轨上过弯的时候很平稳,没有任何撞击到障碍物的样子。

    “自己这个月的奖金终于保住了”首先想到这儿司机的心头先放松了下来,但紧接着心脏又被那好奇心挠的痒痒的很,看着已经握在右手里的紧急刹车闸真想把它一把拉下来,只是左想想右想想考虑到工资条上的那点奖金最终还是松开了一直紧紧的握着刹车闸的手。

     火车拐过了拐弯然后没有任何停顿的朝下一个车站驶去,车厢的旅客们继续在闭眼小憩或者和同行的人们说笑着,没有一个人看见刚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就连地上踩踏出来的那些个杂乱的脚印也随着雨水的冲刷慢慢的没了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片土地重新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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