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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年档案,幕后黑枪

一五一节龙福海几天跑省城,留一天在家等天州的干部跑他。一大早,还没歇尽跑省城的困乏,他就独自在书房里算起小九九来。罗成说要开常委会他不怕,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拿出一张很大的白纸,将常委九个人名字写在上面。先是一正四副五个书记:龙福海,罗成,许怀琴,贾尚文,孙大治,接着要写其余四个常委。他突然笑了,这九人常委中,有些人名字实在是命里注定。龙福海、罗成、许怀琴、贾尚文还没什么讲究。孙大治是政法委书记,真是一个大治。下一个,范人达,是市人大主任。再下一个,蒋政和,是市政协主席。再一个,龚青琏,分管工青妇,那还不是谐出一个龚青琏的名字。再写最后一个名字,纪简明,这位常委是市纪检委书记,谐音谐得也太恰到好处了。龙福海拍起脑门子,哈哈笑了。回过头再看龙福海,龙的含义还不明白吗?福海就更一统天下了。罗成能成个什么?看他也成不了什么。龙福海在纸上竖划一条中线。左边等距离画五格,第六格写上龙,代表龙福海。右边等距离画五格,第六格写下罗,代表罗成。龙福海、罗成现在是龙虎相对。他把剩下七个常委往里排列。许怀琴写在挨近他的左五格中,最紧跟他。贾尚文填在了相挨的左四格中,他也比较可靠。孙大治就不如贾尚文了,挨着贾尚文填到了左三格中。五个书记填完了。他看了看,自己已经连着三个副将。罗成那边还空空荡荡。他又将其余四个常委斟酌一番,都毫不犹豫归到了中线左边。龙福海一看,罗成站的右边空空荡荡,孤寡一人。整个天平左重右轻。龙福海第一把手本来分量就重,七个常委又都远近不同地站在他这一边,跷跷板早把罗成弹到天上去了。他突然想到马立凤已经进了常委,九人常委已是十人。他毫无犹豫将马立凤排列到左六格中与自己完全一起。这样,天平左右力量对比就更悬殊了。龙福海摸着下巴得意地哼起戏文来。哼了一会儿眼睛一转,又觉不妥。他开始往最坏处想,提出各种反对自己的意见。孙大治从左三格挪到了中间线上,他最坏可能不偏不倚。贾尚文挪到左一格,当着罗成的面,勉勉强强站在龙福海这边。许怀琴挪到左二格,谨小慎微跟了他龙福海,又对罗成客气周到。其余五个常委除马立凤与自己一起没动,也都往右移动。但是,摆来摆去,最多再有一个半个站在中间线上骑墙,看不出有任何人站到罗成那边去的理由。龙福海心中开始犯疑:如此,罗成为何要召开常委会讨论罢免万汉山呢?书记通不过的提案在常委会上通过就很少见,那样书记也就坐不稳了。几位书记、副书记碰头会上通不过的方案,能在常委会上通过,更是天下少有。莫非罗成这几天正在一个常委一个常委拉票?绝不可太马虎大意。白宝珍敲门进来说:“马立凤来了,不知有什么急事?”龙福海说:“就让她来书房吧。”白宝珍瞟了一眼,走了。过了一会儿,马立凤小心敲敲门,推开虚掩的门进来。龙福海招她到写字台旁:“今天我也就不瞒你了,让你看看我一个人喜欢分析点啥。”他让马立凤看自己在纸上画的。马立凤看明白了:“你这是在把十个常委排队。”龙福海抽出烟来说:“这叫阵势分析。我就不明白,罗成一定要开常委会,有谁会投他的票?撑破天,有一两个糊涂蛋投了他的票,他还是不行啊。再说,那一两个糊涂蛋以后就不想在天州干啦?”马立凤给龙福海点着了烟:“他这两天是不是紧锣密鼓拉票呢?”龙福海蹙着眉:“那也拉不到哪儿去呀。”他停了停又说:“不管怎么说,我把这几个人今天一个一个再着补一下。”龙福海抽了几口烟,看着马立凤问:“你一大早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来?”马立凤说:“听说叶眉又找关云山聊了半下午,还挺神秘。”龙福海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紧张什么?”马立凤说:“我总觉得叶眉又想折腾什么事。”龙福海说:“你在公安局不是探子不少吗?副局长就是你的人。再去打听打听,也别草木皆兵疑神猜鬼,不就那点事吗?是你俩兄弟干的也好,不是他们干的也好,以后让他们把爪子收起来,别乱惹麻烦。”马立凤说:“打黑枪的事肯定不是他们干的。我是从大局着眼,想叶眉又想捣什么乱。”龙福海摆了摆手:“算了,你也别以为我是睁眼瞎。我能护你,当然会护。我要护不住你,你也别喊爹叫娘。好了,”龙福海用大拇指指了指后脖颈:“给我这儿捏几把,昨晚睡落枕了。”马立凤看了看房门:“这是在你家呢。”龙福海说:“在我家怎么了,在我家我就不能当家了?算了,你去把这七个常委一个一个排着队给我叫过来。我和他们个别谈谈。”第一个到的是龚青琏。这个常委最年轻,精神着小脸,挺拔着瘦高个儿,西服领带永远崭新,走到哪儿手不离皮夹,上下一身洋派。他一坐下,就摆了摆手指修长的手:“不抽烟。”他一双大眼神采奕奕看着龙福海说:“书记休假一大早叫我来,肯定有好事。”龙福海挺喜欢这个活灵活现的年轻人:“你这个龚青琏,命里注定该管工青妇联,可你又多管着教育和统战。”龚青琏搓手笑着说:“我这是管得多了。什么时候常委再增补一个,我就让出一半来,省得这么累。”龙福海指了指白宝珍和马立凤说:“这都是家里人了,我也就不说家外话。你一个人管着教育又管着工青妇和统战,一般是不合适。这几摊事,应该由两个常委来管。我这两天跑了跑省里,关于常委班子的调整已经做了铺垫。马立凤已经进了常委当了秘书长,早晚再进一个人当常委,就可以帮你分管一摊了。”龚青琏明显受挫,但还撑着笑:“那样最好。”龙福海却摆了手:“要是别人在你位,我早就这么办了。你年轻有为,一人管这几摊事,不算多。”龚青琏刚受一挫,又受抬举,一双大眼睛睁得光亮亮的,含笑看着龙福海,等待下文。龙福海说:“我一直在通盘考虑。孙大治一直跑着调省里,年内总该调走了。我考虑他一走,你就可以顶他当市委副书记,把公检法这一摊管起来。到那时,你现在管的这几摊,就可以交出来了。”龚青琏透红的小脸笑开了花:“那我可胜任不了。”龙福海指点着他说:“你是最年轻的常委,把你提上来最有意义。以后你就是天州这一班人里最有发展前途的。”龚青琏搓着手有些兴奋不已了。他伸手向白宝珍笑着说:“分配一支烟吧,别让我太激动。”一屋人全笑了。龚青琏吸着烟,跷起二郎腿又放下:“我说一大早叫我来就有好事嘛,果不其然。”一屋人更开怀大笑了。龙福海很家长地仰在那里吞云吐雾:“你不光在常委中最年轻,学历又最高,只有你一个人是硕士。一下把你提到副书记,和罗成、贾尚文平起平坐,你想想是什么发展前途?”龙福海说得一屋人兴起自己也兴起。他当然注意到马立凤一开始听这话时瞄了他一眼。孙大治调走后,政法委书记这个空位置,他已经许诺过公安局关局长。一官许二人,这是常有的事。用时下的经济眼光说,封官许愿就是一种融资借贷行为,你借贷来的是别人为你的卖劲。对方没卖劲,你就用不着兑现。对方卖了劲,你也不一定兑现,这年头不还本付息的死账呆账坏账有的是。龙福海抽着烟进入正经话:“最近天州领导层的动态你都知道吧?”龚青琏面目明白地点头:“应该都知道。”龙福海弹着烟灰低着眼问:“罗成找你谈话了?”龚青琏说:“没有哇。”龙福海奇怪地看着龚青琏:“他没找过你?”龚青琏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他找我干什么?”马立凤在一旁解释道:“罗成一定要罢免太子县县委书记万汉山。龙书记的意思,要允许干部犯错误,不要动不动就摘乌纱帽。”龙福海一伸手把话接过来:“其余三个副书记,差不多也是我这个意思。罗成不耐烦和我们统一意见,一定要直接上常委会讨论表决。”龚青琏听明白了全部意思,也把龙福海开篇的话想遍。他很公开地思索了一下,说道:“那我就更明白您找我的意思了。您放心,罗成他找我也好,不找我也好,我是个别当他面也好,是上常委会也好,态度肯定是一致的。”白宝珍插话:“龙书记那一阵儿为你进常委没少跑省委。”龚青琏没有中断自己的话:“我作为一个常委,知道该如何配合书记工作。”龙福海先是被龚青琏的明白话堵了半下,今天封官许愿确实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随后又因为龚青琏的明白话开怀大笑了。他指着龚青琏:“我说龚青琏就是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有你这句话,具体事情就不用多谈了。”龚青琏很洋派地一摊双手,光明磊落地说:“罗成那种干法,我可以有三分欣赏,可我还可以有七分保留,这并不符合中国国情啊。他这种干法太缺乏现实感,多少有些让人不可思议。”龚青琏走了。龙福海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站住说:“罗成还没来得及找龚青琏。”第二个来的是纪检委书记纪简明。纪简明就与龚青琏完全不一样了,很乡土的偏矮个子,很乡土的黑黄脸。他很乡土地坐下,说些很乡土的客气话。纪简明原是文化馆馆长,保护发展天州梆子得龙福海赏识,破格提为文化局长。那时龙福海还是市长。龙福海当了书记,跑自己的常委班子,又把他跑进常委,分管纪检委。龙福海说:“有你这把宝剑,不出鞘就帮我看住一半天下。”这年头,纪检委也从当初的冷清衙门变得越来越要害。这个权要是放到别人手里,自己下边的人弄不好就会纷纷落马。抓在自己手里,那就想让谁落马谁就得落马。纪简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当然听他的。纪简明又比较老实,不会胡作非为。该抓一两个小贪官,清理一下天州门面,也照抓不误,不温不火恰到好处。龙福海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罗成最近找过你没有?”纪简明惊愕了:“他找我干什么?”龙福海这次不奇怪了,笑笑说:“我想着他应该找找你,再一想,他也就找不到你这里。”说着,龙福海站起来在客厅背着手从从容容踱了一圈,回到中心位置站住说:“他要罢免万汉山,我不同意。几个副书记也都不同意。他有点沉不住气,说要上常委会直接讨论表决。”纪简明坐在那里慢声细语地说:“我要和他说得上话,就劝他办事别太生猛,要考虑干部素质、老百姓素质。”龙福海说:“他脱离了干部和老百姓,那他的素质就不高哇。”纪简明点头附和道:“是这个意思。什么事说是不能随大流,其实就该随大流。什么是历史潮流?大流就是历史潮流。而且,”他似乎真的很疑惑地抠了抠后脑勺:“我有时不太理解他怎么想的,用老百姓的话讲,他是不是少根弦啊?”这句话说得龙福海等人笑了。纪简明却一脸思索:“我真是站在他的位置上想了又想,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纪简明算是想不开也想开了,冲龙福海一笑:“最后只有一个结论,他可能是精力过剩。”龙福海哈哈大笑。纪简明说:“我真的这样想,他那种干法也太累了,一想就替他头大。”龙福海指点着他:“你倒替古人担忧起来,那你在他眼里肯定是老牛破车,该率先淘汰了。”纪简明走了。龙福海又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一圈,一摊双手说:“我就不明白罗成要上常委会讨论表决什么,莫非拿个炸药包威胁大家投票支持他?”市人大主任范人达和市政协主席蒋政和前后脚到了。范人达矮矮地进来,摸了摸秃顶上稀疏的头发说:“堵车,晚到了。”蒋政和一进门就摸着多皱的脸,笑呵呵说:“我提前到了。”龙福海说:“好,我现在请你们两个大常委一块儿坐着谈谈。”这次,他的问话就宽泛了:“最近罗成要我召开常委会讨论万汉山处分问题,你们都听说了吧?”两人都说:“听说了一些。”龙福海说:“他要罢免万汉山,我觉得过激。其余三个副书记也认为最多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龚青琏、纪简明也都和我沟通过,就剩你们二位我还没沟通,不知罗成最近和你们沟通过没有?”范人达说:“他要求市人大常委会召开一次全体会议,他要就补发教师工资出现虚假水分做检查,接受大家信任表决,我那天不是和您汇报了?除此,他没再和我谈过别的。”蒋政和脸多皱粗糙,一头黑发却很茂密,这时笑着说:“他过几天想同我们政协的一些老同志座谈一下,征求对天州发展的意见,没听他说万汉山的事。”龙福海便大手一挥,把事情了了:“你们二位对我处理万汉山的思路没有什么异议吧?”两人说:“你再明确一下。”龙福海说:“我的思路是就事不就人。事情可以大抓大做,要个社会影响。处理起人头来,要大事化小,能过关就过关。稳定局势首先是稳定干部。”范人达理了理头顶上稀疏的头发,说:“这个意思差不多了。”蒋政和则抽了一口长烟,慢慢吐出来说:“不罢免并不等于不处分。既然你们书记副书记多数同意通报批评,我看在常委会上也可以求得统一。”范人达、蒋政和走了。龙福海对马立凤说:“贾尚文孙大治许怀琴这三个副书记没必要再找了。”马立凤说:“贾尚文已经通知了,说话就到。”龙福海说:“既然通知了那就来吧,我倒看看罗成要成个什么。他张口闭口爱说岂有此理,这回就轮着他岂有此理了。”贾尚文高高胖胖地进来了,一坐下先点着了烟:“是不是要商量上常委会讨论万汉山?”龙福海说:“就是要和你再沟通一下。”贾尚文说:“我知道你怕直接上常委会表决出意外,估计不会。不过程序上也要讲究一些。”龙福海说:“怎么讲究?”贾尚文将肘架到膝上,前倾身子抽了两口烟说:“总不能一上来让罗成把道理讲个够,然后提出罢免万汉山,要求大家举手表决。要是这个程序,他把手举起来了,你说我这手举不举?总之,会有点困难。当然真到那一步我也不会举,可这困难还是避免好。”龙福海一下机灵起来:“你说怎么办?”贾尚文马马虎虎地笑了笑:“很简单,罗成先说也不怕,你接着说你的,然后把你的处分意见拿出来。大家对你的处分意见表示同意,对罗成的处分意见就不能举第二次手了。”龙福海仰身哈哈大笑,指着贾尚文:“这个小细节掌握得好。”龙福海笑完又添话:“许怀琴、孙大治那里你再去沟通一下,就算代表我。”勤务员通报,万汉山来了。万汉山体格雄壮地进到客厅。他照例是先不坐,站在当中,挥着手对龙福海说:“龙书记,今天这龙府得让我跑一跑。你要不说为我保驾,我今天坐在你这龙府就不走了。”二许怀琴下班稳稳地往外走。楼道里有叫她许书记的,也有叫许副书记的,她都一样慢半拍若有若无地笑着,出嘴的话就更慢半拍。她就这样慢半拍回到了家。贾尚文马马虎虎地笑着来了,说:“不到吃饭时间呢,先来你这儿坐坐,抽支烟聊几句。”许怀琴让儿子叫贾伯伯,奔奔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两手支在头上做风耳,做怪脸叫:“贾伯伯,不是真伯伯。”香香趁机告辞了。贾尚文听许怀琴说那是罗成家的小保姆,一边吐出第一口烟来,一边摆着手说:“这世界没多大,什么和什么都能串到一起。”他指了指去厨房的春花背影:“看来咱们说话得防着点她,地下网络四通八达。”贾尚文看许怀琴也坐稳了,就说:“明天常委会讨论万汉山,老龙让我和你和孙大治再沟通一下。孙大治那里我就不一定再说了。你这里,没这由头我也是趟平道。”许怀琴对贾尚文浮出比较少有的笑容。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彼此就少了官样。贾尚文摆着手说:“老龙对我总之比较放心,我能当副市长副书记,都是他去省里跑来的,我再不怎么样,也不会拆他台。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和老龙有特殊关系,像龚青琏、纪简明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只有你,自由兵一个,所以,”贾尚文吞烟吐雾地开着玩笑:“老龙就让我来拉拢拉拢你。”说完仰声哈哈大笑。许怀琴坐在那里慢半拍地说:“老龙对我最用不着不放心了。”贾尚文仍在遮天盖地笑着,指着许怀琴:“此话怎讲?”许怀琴说:“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三罗成上午十点参加了市委常委会。上午十点之前,他先参加了市人大常委会。会上,他要求市人大对他进行信任表决。早晨女儿上学前和他分手时,祝他今日成功。他问:“成功什么?”女儿说:“市人大信任你呗。”他说:“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不信任我也没办法。”女儿在他脸上一左一右亲了两下:“这算对你的特别祝愿。”到了市人大会场,洪平安拿着厚厚一摞纸和市人大主任范人达一起迎住他。洪平安说:“我和范主任一起设计了一种新款的信任表决票。”罗成拿过来一看,信任票是对折的,印得很正规。打开,罗成的名字已经印上了,下面有很满意、基本满意、不满意、很不满意四栏,很满意与基本满意属于信任,不满意很不满意属于不信任,投票者任意填一栏。备注一栏可供填写意见。是不记名投票。洪平安说:“以后对市长副市长,还有市政府一些主要部门领导,市人大都可以这样进行投票表决。”罗成对范人达说:“这样好,市人大就该全面监督市政府工作。”罗成在会上汇报了自己来天州三个月的工作,特别对补发教师工资出现虚假水分做了检查。他说,将努力纠正这个错误:“我今天来接受市人大常委会信任表决,绝不是走过场。倘若大家对我缺乏足够的信任,我将郑重其事提出辞呈。倘若市人大继续信任我担任市长职务,我要求市政府从我开始,到所有局级领导,都定期接受市人大的审议。市人大有权罢免市政府的每一个领导干部。”投票表决结果,罗成获信任票高达95%以上。罗成上台,向全体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的信任。我没有想到能得这么多信任票,一直以为我的所作所为急了猛了粗了,惹了不少人。”这位黑脸市长露出少有的一点激动:“我只有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全场热烈鼓掌。罗成与范人达十点准时到达市委常委会。龙福海等八个常委都已事先坐好。龙福海坐在长圆会议桌一端,其余人分坐两侧。罗成干脆在长圆桌另一端面对龙福海坐下。范人达一边坐下一边对龙福海汇报:“刚才市人大信任表决结果不错,罗成得票95%以上。老罗本人也没想到。”一桌人都对这个情况反应了一下。龙福海很家长地说:“天州的干部多少年来上下比较和顺,咱们还是要发扬这种宽容理解的作风。”罗成立刻感到龙福海在用他的调子罩常委会。龙福海正式开始会议:“今天主要是讨论万汉山处分问题。我的意见,是要允许干部犯错误,就是刚才讲的要宽容、要理解。俗话说杀鸡给猴看,随随便便罢一个县委书记,就会吓得其他县委书记更谨小慎微。大家胆子放不开,还干什么工作?罗成要罢免万汉山,这也好理解。罗成同志亲自抓的补发教师工资,开了大会宣布拖欠教师工资成为历史,发现有水分,自然火从心头起,”龙福海还很宽和地做了一个火从心头起的手势,“提出的处理意见难免过激一些。我又下面征求了其他几位常委的意见。贾尚文的意见和孙大治的意见比较接近,认为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这二位和罗成同是稳定社会领导组成员,他们的意见,我想罗成尤其要考虑。许怀琴同志分管组织工作,涉及干部处分,当然首先要听她拿意见。她和组织部的几位部长副部长拟了几个处分方案,看来最成熟的也是通报批评的方案。”他指了指许怀琴。许怀琴看着眼前打开的笔记本,点点头。龙福海又指了贾尚文和孙大治:“我刚才转述二位的态度,没有偏差吧?”这二位当着罗成的面,都有些含糊地点点头。龙福海继续将常委会大多数捆绑在一起:“本来,一个书记四个副书记碰头以后有了统一的方案才上常委会讨论,但是,罗成同志要求开常委会直接讨论,我也同意了。为了常委会上形成的结果充分成熟,我这几天还和其余几个常委分别交换了意见。龚青琏我交换了,纪简明我交换了,范人达我交换了,蒋政和我交换了,大家的思路都比较一致。”大概因为讲的人多,这几位也在龙福海的手指下应和地点点头。并无一个人单独出面反对罗成,就不至于太伤情面。龙福海点着了烟。龚青琏挨着罗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到罗成面前,算是缓和关系。罗成摇了头。孙大治贾尚文等人掏出了烟,龙福海把打火机推过去,他们抽出烟在桌上戳了戳,又看看罗成收回了。龙福海最后说:“综合大家的意见,对万汉山最多搞一个通报批评就可以了。通报可以发到市县两级。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严厉的处分,有过之而无不及。”罗成对这一切早有准备,问:“诸位还有什么补充吗?”众人都没有讲话。罗成说:“我还是坚持罢免万汉山县委书记职务。我们允许干部犯错误,但看他犯什么错误,是如何犯错误的。之所以要处分罢免万汉山:第一,他不是首次弄虚作假。根据我在太子县小龙乡等处的调查,太子县去年各项经济指标,水分就从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六十不等。”龙福海略放下脸:“这你调查核实了吗?”罗成说:“小龙乡的情况我原来调查了,在万汉山的压力下出现过反复。最近我又进行了核实。”龙福海说:“一个乡并不等于一个县。”罗成说:“就看这个乡是不是孤立的,补发教师工资出现水分,最初也是在小龙乡东沟村发现,经收白条辐射开来,太子县乡乡如此。由此可知,去年的各项经济指标有水分,在太子县也可能乡乡如此。”龙福海说:“这个之间没有逻辑关系,我们不能随随便便举一反三。”罗成说:“我们有时恰恰需要举一反三。我们并不是说小龙乡有白条其他各乡也有,由此就断定小龙乡有的各种问题,比如各项经济指标有水分,就一定是太子县全县的。这里真正的逻辑关系是,小龙乡出现的白条是在万汉山的唆使下成为事实的,万汉山不是受骗者,而是自觉制造水分欺骗上级欺骗老百姓。一个一而再用谎言制造政绩的掌权者,就应该剥夺他的权力。”停顿了一下,会场气氛十分僵硬。龙福海一个人仰着脸抽烟。常委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罗成接着说:“要有一个通报批评,这个通报应该是针对我的。我作为领导组组长,直接领导解决补发教师工资这些事关社会稳定问题,太子县出现了这样的水分,其他各县区也复查出不同程度水分,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求市常委严厉通报批评我,文件发到市县乡三级,还可以考虑登天州日报,这样才能上梁正了下梁不歪。从对市级领导严要求开始,我们才能号令全市提高整个政府工作效率。同时,对万汉山的罢免是刻不容缓的,再延缓这个决议,就涉及到我们在民众中的威信了。”龙福海将茶杯往桌上一:“这未免言过其实吧。”罗成伸双手向着龙福海:“老龙,你将稳定社会领导组这一摊重任委托给了我,我坦率告诉你,不罢免万汉山,我的工作没法干。”龙福海说:“我们不能只从个人工作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还要考虑方方面面。我们要为全市二十个县区的一二把手们着想,我们得让他们都吃定心丸,才能够踏实工作。你罗成一个人好干了,也可能我们整个常委一班人都觉得不好干了。你没看,大家和你意见不一致,都很为难坐在这里。你为什么一定要搞得大家这么为难?你工作干得急干得猛,我们都理解。但我们讲要宽容,要和顺,要稳定干部,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龙福海家长的气势讲足了,又点着一支烟,一拍打火机,连烟带话一块儿出来:“我多次希望书记副书记几个人先碰碰头,你坚持要上常委会。我并不想留下一个九比一的表决记录,让你从此孤家寡人,那才叫不好干呢。”罗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会场,说:“我今天没有准备一比九通不过罢免万汉山,我只准备十比零通过这项决议。”所有人都有点瞠目结舌。龙福海将抓在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撂在桌上:“简直是天方夜谭。”罗成说:“刚才市人大的信任表决增加了我这个信心。”龙福海说:“市人大的意见也不能影响我们常委会。”罗成说:“我们常委会应该考虑社会方方面面的意见,我们的权力应该接受整个社会的监督。”龙福海说:“不要离题万里了,看看大家还有什么意见要发表。没有意见要发表,你罗成一定坚持要投票表决,那我们就举手表决一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自绝于常委会呢?”贾尚文坐在龙福海一旁理了理头发,和解地对罗成说:“大家对你的工作都是支持的。在处分万汉山问题上,大家都倾向老龙。我觉得对你不需要通报批评,对万汉山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举手表决我认为可以免了,结果是明摆的。”孙大治扶了扶眼镜,脸上一派息事宁人:“通报批评万汉山可以严厉一点,通报到市县两级不够,也可以考虑通报到市县乡三级。”龙福海沉着脸说:“通报两级,万汉山以后都很难开展工作了。”孙大治尴尬地笑笑,止了话。龚青琏昂着一张神采光亮的小圆脸,伸着双手说:“还是求统一好。我们不该在常委会上留下一个九比一的记录,那样确实不利于罗成同志以后开展工作。九比一的说法传开来,会成为一种舆论。”纪简明沉闷着很乡土的黑黄脸十分凑合地说:“稳定社会和稳定干部是一致的。”龙福海又哼了一声。罗成双手撑着桌子,像铁塔一样慢慢站了起来。他一句一句说道:“我知道诸位都在天州工作多年,彼此有种种沟通和联系,但我今天还要据理力争。我希望诸位,包括老龙在内,都从全局出发考虑我的提议。天州是不是一个穷困落后的地方?是。要不要发展?要。老百姓愿望强烈不强烈?强烈。政府的效率要不要提高?要。现在从这个大局出发,我认为万汉山一定要罢免,局面才能打开。不罢免万汉山,全局工作的推进就失去了力度。这个道理不要说我们常委,一般的干部都看明白了。今天人大常委会全体会议的信任表决也证明了这一点。”罗成停了一会儿说:“我对今天的会议情况做了充分思想准备。我坦率告诉大家,我没有为自己留退路。不罢免万汉山,我无法开展工作。”龙福海插话:“你不要老讲自己一个人的工作。”罗成声音一下高了:“我恰恰认为,我的工作属于天州工作的重要一部分。我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当之无愧。我现在郑重提请常委会表决通过罢免万汉山,同时提议任命焦天良接任县委书记,希望提议能通过并立刻报请省委。”说着,他拿出一摞材料撂在桌上:“如果不能通过这个决议,我正式宣布,我无法担任天州市稳定社会领导组组长,我也无法担任天州市市长。我不能任一辆老牛破车一直破在这里举步不前。我不难为诸位,不难为老龙同志。我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我的提议不能通过,我现在就对市委、市人大、市政府提出辞呈,今天就去省里报告我无法继续工作的全部原因。我将把我几个月来的全部作为报告上级,也将太子县万汉山问题的始末如实汇报,请求省委批准我的辞职。好了,我现在要求大家对罢免万汉山表决。我举手投了一票,为了不难为大家,我现在退场等待。如果通不过此项决议,我不再进这个会议室。我已请司机在下面备好了车,立刻去省城。”罗成说完,将一会议室人瞠目结舌留在那里,转身走了。罗成到隔壁一间屋子里等待投票结果。他背手站在窗前看着天州一派城市光景。市委大院内鸽群在飞翔起落,一个妇女在喂鸽子,他知道那是田玉英的母亲。里间屋门开了,走出打字员艾小丽,她奇怪地看着罗成问:“罗市长,您有事?”罗成头也没扭地摇了摇。艾小丽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退进去。罗成一动不动,等待着那边常委会的结果。他今天是向龙福海摊牌了。几个月来,在这个体制中他勉为其难对付着干,处处穿鞋戴帽将龙福海的话摆在前面,这次是撕开脸了。他知道,照章办事他肯定在常委会上通不过罢免万汉山,这一套政治程序他太熟悉了。只有这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摊一次牌,才有突破的希望。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墙上大表一分一秒地走着。他知道这对龙福海也是件难咽的事,然而,龙福海未必敢承担他去省里辞职不干的大摊牌风险。自己当然也风险,倘若常委会通不过他的提议,他今天赴省城,就一定能转败为胜吗?甚至有可能真的回不了天州了。政治博弈确实不是轻松的游戏。他看着墙上大表一圈圈转动着秒针,思前想后。将近四十分钟过去了。贾尚文推门进来,说:“决定让万汉山停职检查,同时通报市县乡三级。万汉山停职期间,由焦天良暂时主持县常委工作。如果你同意这个决定,就算通过了,马上上报省委。”罗成对着窗外想着,龙福海妥协了一半,自己是进是退分寸很重要。贾尚文劝服道:“不争一时之长短,往下干着看吧。”四万汉山停职检查后,稳稳当当呆在县委大院内那个月亮门小院里。前边办公楼有他的办公室。过去就不常去,现在就留秘书在那里收发接电话。他在小院内更眼观八方操纵全局。那个焦天良每日忙着主持工作,白天黑夜开会,东南西北下乡,学罗成玩命。万汉山就想到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手心。他伸出肥大的手掌掂了掂,觉得焦天良没太大分量,焦天良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孙悟空翻跟斗,自己觉得穿云过雾,在如来佛看来,苍蝇一样的游戏。万汉山在小院里更潇洒了。早晨起来,单刀宝剑太极拳练一通。白天电话响了,听四面八方汇报。因为全县正在上上下下调整班子,大权在手的万汉山还在拨拉人头。焦天良居然也在那里主持会议,商量人事。他也不想想,分管组织的县委副书记是他万汉山的人,组织部长更是万汉山的小兄弟。每次书记办公会上讨论干部,只要万汉山提前两小时把组织部长叫来,口授一番,就算是县委组织部的方案了。然后,再在万汉山主持的会上装模作样汇报一番,万汉山略做调整,就通过了。你焦天良能干什么?你讨论的不过是我万汉山圈定的名单。人头都在自己手里,就像天州市人头都在龙福海手里,还有什么不稳妥的?同天州市大多数县委书记一样,万汉山家安在天州市,上班到县里,周末回城里。妻子黄美娜要与丈夫共患难,万汉山一停职,她就到县里与他一起住月亮门小院了。万汉山嫌她麻烦:“你来干什么?”黄美娜说:“给你提供心理支持。”万汉山一摆手:“还不够添乱呢。”黄美娜说:“是不是耽误你和小姑娘们办好事了?”万汉山一摊双手:“这是哪儿的话,你一定要表现同舟共济,那悉听尊便。”黄美娜是万汉山的第三任妻子,比他小二十来岁,今年才三十多。原来是天州剧团数得上的俏女人。挺细的腰,挺饱的胸,一张挺俄罗斯的风流面孔婀娜着过来,满身的曲线画出万汉山喜欢的一个小狐狸。万汉山喜欢她的模样,喜欢她的风骚,喜欢她遇事胆大心细,还喜欢她有一股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忠贞不渝。万汉山说:“我是要成大事的人,就要找一个能上厅堂能下厨房、外强内贤的女子料理我的家。”黄美娜则是一滚到万汉山的身体下面就说:“我算是被你搞透了。就凭这一条,我也跟你跟到底。”她对万汉山说:“我不在这儿多耽误你。在这个时候我陪你住几天,是住给你们县委大院看的,帮你稳定军心。”万汉山说:“住就住吧,别搞什么弦外之音。”黄美娜说:“你和小姑娘们办好事,我管不了那么多。第一,别让我撞见。第二,不要让外人说。你那花花肠子,精力过剩,我也不能把你的出口每天堵上。第三,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说的是钱的事,这你要对得起我。小私房留点可以,大私房不行。这条你要犯着我,我就翻脸。另外,这两年我准备要孩子了。”万汉山双手一张,做了个雄壮的武术架势:“要孩子还不容易,一种就得。你说的肥水肯定不流外人田。我的通盘计划你都知道,全靠你配合共创江山。”说着,他拉开一个柜门:“你看,这个礼拜的进项都在这儿呢。”柜子里六七个纸包和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黄美娜挨个捏了捏:“这有二十多万。”万汉山说:“差不多这个数,我没细数。”黄美娜说:“怎么一停职检查,进账反倒多了?”万汉山一摊双手,仰声哈哈笑了:“我是洪福滔天哪。”黄美娜关上柜门晃了晃:“就这么随随便便放,也不怕出事?”万汉山说:“我不是每周回家就带走了吗?平常我在,出不了事。我不在,门一锁院门一关,谁敢闯我这里,那不是找死吗?”黄美娜放心不下:“还是小心点好,添个保险柜。”万汉山放声大笑:“真是杞人忧天。好了,不说别的了,”他双手一抄,将黄美娜抱起来:“要不要现在就种上?”黄美娜搂着他脖子晃着:“大白天开着院门,平房又没拉窗帘,也不怕人撞见。”万汉山笑了:“和小姑娘干好事有老婆管,和老婆干好事还有谁管?”黄美娜说:“快聊正经的吧。”万汉山放下她:“好,就聊正经事。”夫妻俩倒是经常聊正经事。万汉山今年五十三岁,现在县级换届“五留六不留”。一过五十五,肯定一刀切。万汉山最多有几年干的。他现在的情况和年龄,再想往地市级党政班子提很难。最多的可能,干满这一届提到市人大当个副主任,那还能熬两三年余威。用万汉山的话,他已经将仕途看透了,要紧的是利用眼下的资源多创收多积累,把每一分政治余热收光敛尽,以后弃政从商。他和黄美娜准备到时候在天州境内找一处风水宝山,建一个扬名海外的东方娱乐健康城。人只要有钱有势有本事,用万汉山床上床下说的话:“咱俩还有好身体,能折腾,天大的业也创下了。”夫妻俩刚坐下谈正经,就来人了。进来的是宋家镇的一个镇干部,矮小的个子,戴着一副眼镜,问名字,叫宋小生,问职务,是镇团委书记。万汉山看了一眼他提的包,问:“你来谈什么事?”宋小生很拘谨地站在那里,有些困难地说:“谈自己的事。我跟您联系过的。”万汉山雄壮地仰坐在那里,看了看膝盖站不直的年轻人,伸手宽厚地摆了摆,让年轻人坐下。宋小生很拘谨地将包放在身边,坐下了。万汉山很家长地问:“谈什么个人问题呀?”年轻人前倾着身子,扶了扶白花花的眼镜,还算是活泼地说:“个人发展问题。”万汉山说:“你今年多大年纪?”宋小生说:“三十四。”万汉山很随便地瞪起眼:“三十四可是一个要命的年龄了。你现在还是股级吧?”宋小生点点头。万汉山接着问:“你到镇上多少年了?怎么三十四岁连个副科都不是?”宋小生冒汗了:“我大学毕业晚两年,到了镇上活动能力又差一些,计生委助理,农机管理员,水利管理员,什么都干过。没抓住自己发展,把时间耽误了。”万汉山指点着对方说:“想从政,就要步步高,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现在二十二三岁,最多二十三四岁大学毕业,到了政府,无论如何六七年之内争取转成股级。过了三十岁,连股级都不是,就玩完了。然后再最多用上两年,一定要升入副科级。三十二三岁连个副科不是,也就快没戏了。现在干部年轻化,一般过了三十五岁,绝对不可能再把你提入乡镇党政领导班子。你当个副乡镇长,就成副科级。你今年三十四,进不了乡镇班子成副科级,你这辈子仕途就算完了。”宋小生扶着汗滑的眼镜擦着额头的汗说:“我是觉悟得晚点,早就应该冲刺。”万汉山指了指旁边坐的黄美娜:“这是我老婆。”他有意说粗话,“不是外人,我就对你实话直说了。你冲刺得也太晚了点。最迟在你三十二三岁时,就该当上乡镇党委副书记或者副乡镇长,这你往下再往正职努力,就从容了。”宋小生说:“前两年也冲了几下,没冲到点儿。”万汉山挥洒江山地一摆手:“没头苍蝇瞎撞能撞出什么结果?要有关键人物在关键时刻为你说上关键的话。要不,你腿跑细了,嘴磨薄了,资也投光了,还是不解决问题。”宋小生说:“所以这次下决心要拜到真佛。”万汉山为年轻人鼓足勇气哈哈大笑了,他指点着对方:“你是糊涂一世,聪明一时。现在看你这个聪明赶得上赶不上。我要是说话再不解决问题,你就只好认倒霉了。”宋小生从布包里拿出有棱有角一个纸包,放到身旁沙发边上。万汉山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就说:“你们宋家镇我知道,已经有一个党委书记、两个副书记,一个镇长、四个副镇长,对不对?”宋小生点头:“万书记对下面情况真是了如指掌。”万汉山说:“一个,看看副书记、副镇长有没有升的,有没有调的,走一个补一个,这样你有一个机会。一个,大不了再添个副书记、副镇长,先把副科级解决了,分工什么不计较,慢慢再调整发展。”宋小生连连点头:“万书记,就拜托您了。我今年年底过了生日就三十五了。”万汉山最后握手送别时,居高临下指点着对方额头:“你的冲刺也太晚了。三十四岁不到副科级,一辈子仕途猴拉稀。”万汉山送走人,转回身看见黄美娜已经打开纸包,问:“是不是三万?”黄美娜说:“是,你给他解决吗?”万汉山说:“当然得解决,不解决要出问题的。”黄美娜说:“解决了就不出问题?”万汉山说:“解决就不出问题。越解决得多,你坐得越稳。”他敞开怀在沙发上坐下:“在咱们这个地区,一个股级干部提到副科级,级差你也就是收个一万到三万。他供上三万,就算是明白人,一步到位了。三十四岁坎上想提级,一万两万还真是不愿给他办。你不知道,三十四岁还进不了副科级的这批人,每天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从三十二三岁就开始冲刺了。这个宋小生确实不懂得为官之道,现在冲进了,以后能有什么发展也难说。”黄美娜说:“当了副乡镇长,往下怎么发展?”万汉山说:“三十四岁以前当了副科级,一定要用两三年时间争取转为正科级。在乡镇上,就要由副书记转为正书记,副乡镇长转为正乡镇长。在咱们县委机关里,各局都是科级。副局长副科级,三十四岁以前当上了,两三年之内都要争取当成正局长,混成正科级。往下就有一个更重要的冲刺了,最晚三十九岁一定要想方设法提为副处级。因为现在过了四十岁,一般就不再提拔你进入县级党政班子了。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一般就是副处级,到了三十九岁还没爬到这个高度,往下也就不用当官了,上边封顶了。三十九岁以前往副处级冲刺的人,比三十四岁以前往副科级冲刺的人还玩命。因为到了这个年龄,不干政治去干别的,又少了选择。”有人在外面敲院门,小心地叫万书记。万汉山说:“说哪茬儿哪茬儿就来了,你等着看吧。”他推开门吆喝了一声:“进来吧。”一个高颧骨的瘦高男人也是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进来了。只不过这一位比宋小生体面大方多了,一坐下就给万汉山敬烟点火,自己也叼上点着,连烟带话滚滚地出来。谈的都是四面八方话:什么万书记这几天是小小的卧薪尝胆了,什么万书记是稳坐钓鱼台不管风吹浪打了,什么有关焦天良四面碰壁的笑话了,还说了一车吹嘘万汉山的话。万汉山笑呵呵把他介绍给黄美娜:县水利局局长崔道友。崔道友又伸着瘦骨嶙峋黑手对黄美娜说了恰到好处的恭维。万汉山听人奚落焦天良最有兴致。他说:“这个焦天良还想扳倒万汉山,山是能随便扳倒的吗?”崔道友仰着一张焦黄的脸夸大其词地说:“焦天良主持了几次县常委扩大会,他一个人早早到了,其他人前前后后一个小时没到齐,他在那儿拍桌子发火。”万汉山哈哈大笑了:“他也想学罗成那一手。罗成我不褒不贬说,毕竟来得有一股势。焦天良算什么,烧焦了都不是一块好炭。”水利局长坐在那里像只弯了几折的大虾米,一同哈哈大笑了。笑到咳嗽都止不住时,真正笑出了孝敬。万汉山说:“我这停职检查了,你还来拜我的门子,也不怕劳而无功?”崔道友将他那薄薄的布包裹紧,呈现出里边有棱有角的四方一块,放到一边说:“对真佛不说假话。在您这儿烧一炷香,比别处磕十个头强。”万汉山没一晌时间听到两个人说他是真佛,这位很东方文化的县委书记开怀大笑了。笑声收尽,他指着崔道友:“提你当副县长一事不是很顺,市常委、市人大都有很多反对票。你的年龄也没有其他几位候选人有优势。”几句话就成了一个泰山压顶。崔道友扶了扶眼镜,连连点着头:“我知道我是给万书记出难题了。您知道,我过去在别的县干得不顺,去年才调到太子县。我就认准在万书记门下能得到理解和发展。”万汉山说:“你也真是晚了一点。再过几个月就四十了,是不是?眼看都到终点了才冲刺,你早干吗去了?”崔道友心甘情愿受训:“我知道,三十九不到副县处,不如回家喝白醋。我今天是认准有万书牵拍苊夂劝状渍馓跛缆贰!彼蟠蠓椒浇及舻挠欣庥薪且豢榕跗鹄捶诺讲杓干希ψ潘档溃骸罢獾阈∫馑迹还桓行煌蚴榧切量嗟摹V凰愀『⒙虻阈《鳎砀鱿睬臁!蓖蚝荷揭徽潘酃α耍房醋呕泼滥取;泼滥人担骸靶『⒒姑荒亍!贝薜烙阉担骸拔艺馑阍ぷ0伞!比硕脊α恕M蚝荷叫涣耍担骸拔乙仓缓妹阄淠蚜恕0斐闪耍憔退闳缭敢猿ァ0觳怀桑阋膊灰固煊鹊兀一岚颜獾阋馑纪嘶垢恪!彼殖ち谑郑骸俺梢埠茫怀梢埠茫獾阈∫馑嘉叶家淼摹N乙院罂客蚴榧堑牡胤交苟嗄亍!?这回,万汉山将客人很和蔼地送出了院门。临出屋,他从并排几个书柜里拿出两瓶药酒放到茶几上,指着崔道友那裹紧的包说:“把这两瓶酒换上。提着包来,还是提着包走好。”崔道友大虾米一样点着头:“还是万书记为我想得周全。”他哈着腰将方方一个纸包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换上两瓶酒,说说笑笑告辞走了。万汉山在院子里打了几下拳脚,回到屋里,看到黄美娜已经打开包,说:“看样子有七八万嘛。”黄美娜说:“八万。”万汉山将包随便包起,拉开放钱的柜子往里一撂,关上柜门说:“从科级提到副县处,这个级差在咱们这个地方,现在一般也就是五万到八万。他过去还孝敬过,这次无论如何要给他办。”黄美娜说:“能办成吗?”万汉山说:“他这个人人缘差点,工作上也草包点,我不给他办,他还真成不了。我要决定给他办,别人还真挡不住。”黄美娜说:“我过去还真不知道这些价位。”万汉山嗔道:“你可不就是只知道收钱。”黄美娜说:“从股级提到副科级是一万到三万,从正科级提到副处级是五万到八万,那副科级到正科级呢?”万汉山说:“三万到五万。”黄美娜说:“要从副处级提到正处级呢?”万汉山说:“一般要收他们八万以上吧。不过,这没有几个人头可以拨拉。”黄美娜说:“那每年能提的人毕竟是有限的呀?”万汉山说:“这你就不懂了。”黄美娜说:“不懂你可以给我讲讲啊。”万汉山说:“真讲那么多,以后有一天栽了,你都抖出来怎么办?”黄美娜说:“真栽了,也不在你说过这些话。钱数在那儿摆着呢。再说,你洪福滔天,哪儿就轮得上你栽呀?人人都知道坐飞机掉下来没命,可是轮上自己的概率很低,还都花着钱去坐。现在拿钱也一样,这都是风险项目。天下没有没风险的事,全看风险大小和值不值。”万汉山说:“好了,既然是患难夫妻,就对你都亮底了。这干部调动不光有升级,同级平调也有差额。小乡镇的书记乡镇长想去大乡镇当书记当乡镇长,水利局的局长想换人事局的局长干,都是同级调动,大小肥瘦还有差别。那我就不能给他们白调。这是一笔。即使你不升,也不平调,现在干部竞争这么厉害,你想保持原位,也不能不表示意思。我不能白白保住你呀,这又是一笔。还有,你当了乡长,看着一个副乡长不顺眼,想剔掉他,你当了局长,看着一个副局长不顺眼,想剔掉他。总不能让我无偿劳动,换谁另说。这又是一笔。还有犯了错误想免降职免撤职,更是一笔。这笔笔都有一定的价码。三十多万人口的县,光副科级以上干部四五百人,这样拨拉来拨拉去,就可以积累资本了。我说我的小美人太太,听满意了吗?”黄美娜说:“我有点担心。罗成好像对你不会善罢甘休。”五上午,罗成同副市长魏国、文思奇及一些有关局的负责人视察落实城市规划。到达解放路十字路口,面对一片落后的商业区及居民房,罗成突然想起,转头问魏国:“上次市容日,那两个浙江房地产商要求平等的投资竞争环境,指的就是这一块地方吧?”魏国说是。罗成问:“这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魏国支吾说:“正在处理。”罗成严厉地说:“一个多月过去了,问题还搁在这里。不就是牵扯到我们某些领导干部的子女吗?这样的投资环境怎么发展经济?我对你讲了,我看干部一看廉洁,二看奉公。这一点点事情都言而不决,你们这些领导怎么当的?尽快解决。”魏国点头说是。一行人又乘车到了正在治理的污水河旁,河床里正在施工。罗成指着河边与公路相夹的长条地带问:“三月底我们在这里定了,规划建一个河边公园,将那片属于违章建筑的歌厅拆除,进展怎么样了?”文思奇等人汇报:“向农村租这片土地没什么问题,谈得八九成了。那片歌厅的拆除,工作做了,还无成效。”罗成问:“为什么?”文思奇说:“那片歌厅的老板不同意拆。”罗成说:“做工作了没有?”洪平安说:“做了,就是我上次给你说的赵平原。做不通。”罗成说:“做不通,就采取强制措施。”文思奇说:“那大概得动用公安,没人敢签这个字。”罗成说:“我签字。”公路旁一辆汽车停下,公安局关局长走过来:“罗市长,有些事情要向你个别汇报。”罗成问:“什么事?”关局长说:“有关黑枪案件。”罗成和关云山走到一旁。关云山说:“不是黑枪案件的事,是万汉山的事。”罗成问:“什么意思?”关云山看了看不远处的人群说:“我这是声东击西。”他告诉罗成,刚刚破获一个盗窃三人集团,在他们交待的一系列做案中,有两起是在万汉山家盗窃。第一次盗窃现款十万。万汉山没有报案,将家装了防盗门窗。最近这个盗窃团伙又撬门入室,在万汉山家盗窃现款二十万。罗成一下注意了:“他们的交待可靠吗?”关云山说:“分开审的,肯定可靠。”罗成问:“第一次万汉山确实没报案吗?”关云山说:“确实。”罗成问:“第二次盗窃呢?”关云山说:“万汉山夫妇都不在家中,这几天他老婆去太子县陪他了。”关云山停了停说:“这件事保不了几天密。公安局内部情况很复杂,四通八达,采取措施要快。”罗成想了想说:“我立刻回办公室,找孙大治来商量别的事情。你再到那里向我们两个共同汇报一次。”关云山说:“明白。”

一六月下旬出现匿名信,七月下旬省委才派出调查组,显出政治运作的沉着。罗成也预先小道上得到消息,他打电话给老同学省纪检委书记吕光雷。吕光雷说:“这已经不是秘密,对你说说无妨。调查组组长由组织部副部长皮定中担任。夏光远迟迟没有批示,等寄到中央的匿名举报信纷纷批转回来,他才谨慎行动。”罗成问:“中央有何批示?”吕光雷说:“匿名信寄了多头,大多是一般性的批转省委处理,有个别批示比较严厉。”吕光雷说:“夏光远等北京的批转都到了才决定派调查组,是常规的平稳做法。这次让组织部出面,使调查显得中性。要是省纪检委出面或者省纪检委也参加,那一上来就有点查你的意思。你要领会夏光远的苦心。”罗成又问:“皮定中这个人如何?”吕光雷说:“这个人刚调来,夏光远很信任他,很可能要接任省委组织部长。人比较正,但好像对你很有保留。”罗成拿着电话沉默了。吕光雷最后告诉罗成,皮定中和天州市干部大多没什么旧交,但和副书记许怀琴是表兄妹。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皮定中领着调查组到了天州。皮定中长着一张菩萨脸,可以说很和善,也可以说很严肃,沉沉稳稳地一出现,龙福海及常委一班人都知道迎来了一个地道的组织部干部。握手寒暄,他的手很软,笑也很温和,对下榻在天州宾馆的房间,还颇说了两句过于豪华。坐下闲扯起天州风物来,饶有兴致,经常开怀而笑。但当晚饭后龙福海又专门同许怀琴去看望他,想谈几句举报信时,他温和地摆手了:“明天我们上常委会一块儿谈吧。”罗成再不愿意跑官,平时不烧香,临时也要抱抱佛脚。他来到天州宾馆,田玉英迎面告诉他,龙福海许怀琴刚走。他推开了皮定中的房门,皮定中正坐在沙发上看材料,温和地招手让坐。罗成扯了两句闲,就想进入主题。皮定中也是温和地一摆手:“明天上常委会先一块儿谈,需要个别找你的时候,会找你谈。我们和常委成员还包括其他一些相关干部,都会安排个别谈话。”罗成没话了。皮定中倒是显得漫不经心地问:“你女儿被车撞以后,留下后遗症没有?”罗成多少有些诚惶诚恐地回答:“有些轻微的脑震荡。”皮定中点点头,打开电视看起天州新闻来,罗成也便起身告辞了。罗成回到家中,罗小倩知道他去看望皮副部长了,坐在他身边拍着他的手问:“怎么样?”罗成搂了搂女儿肩膀说:“正常。”罗小倩问:“到底怎么样?”罗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站住说:“只要真正公事公办,爸爸就不怕。”第二天,皮定中主持了天州市常委会。他向常委一班人介绍了调查组其余几个成员,省委组织部处长副处长还有秘书。龙福海介绍了常委一班人。皮定中很端庄地坐在长圆会议桌顶端,讲了省常委何以做出派调查组的决定,讲了调查组的任务,他说:“罗成是天州市委副书记,天州市市长,举报信所举报问题又事关重大,调查组经过调查做出明确结论,对于天州市常委市政府工作是必要的,对于罗成同志本人大概也是必须的。”然后,他请常委一班人发表各自的意见。龙福海没坐在当家的位置上,超大号的大盘脸也就一多半恭敬一小半当家了,他一指常委一班人说:“举报信最初出现,我没有太重视,以为这是个别人的意见,一家之言,听听就算了。后来,书记办公会上罗成提出要召开常委会讨论此事,我当时的意见是不急于召开常委会,等省委来了调查组我们再讨论更妥当一些。大家对举报信各有各的看法,今天当着皮部长畅所欲言就是了。”罗成等静了静场,就决定发言。一篇文章的开头常常决定全篇,他应该率先将自己的义愤充分表达。他说:“我个人认为,这封匿名信是对一个负责工作的领导干部的诬告。我在书记办公会上已经陈述了自己的观点,要求尽早调查,搞清是非,做出结论。昨天,我已经将我当时给常委会的书面报告和书记办公会的记录备忘交给了皮部长。”皮定中点点头:“我看了。”龙福海和马立凤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罗成说:“我今天再次重复我的申诉,这封匿名信是诬告信,要求组织为我调查正名。”罗成停了停说:“一封上上下下散发、仅在天州就多达百封的匿名信,信纸上没留下写信者的指纹,就充分说明他们是几个别有用心的人。”皮定中稳着菩萨脸端坐在那里,静了静场说:“说诬告信,言之过早。是好信还是坏信,是举报有理还是诬告无理,要在调查后而不是在调查前做出结论。”罗成一下堵在那里。龙福海、马立凤、许怀琴都睁大了眼。贾尚文和孙大治都扶了扶眼镜。龚青琏、纪简明坐得离皮定中较远,都侧过脸来望着皮定中。范人达和蒋政和坐得更远一些,远远望着皮定中目不转睛。皮定中接着说:“写举报信不留指纹,不是诬告的证据,也可能说明举报者害怕。”龙福海有些兴奋地握了握拳,和坐在对面的马立凤相视了一下。皮定中慢慢整了整面前堆放的文件材料和笔记本,又慢条斯理说道:“举报信没有指纹,听说是市公安局去做的鉴定,公安有什么理由做这种鉴定?举报是每个干部每个群众都有的权利,一有举报信就动公安去查,这种做法未必正当。”罗成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气。龙福海对面瞄了瞄他,若无其事地听着。贾尚文很高胖地坐在那里,眨着眼迅速思索着。皮定中看了看眼前的材料:“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做了详细统计,罗成同志在宣传中占版面与龙福海同志是一比三,这个数字如果可靠,倒确实能说明举报信说罗成一个人的宣传版面超过常委一班人是毫无根据的。”这下轮着龙福海、马立凤、许怀琴等人提起了心。皮定中接着说:“这样统计当然也很庸俗,但是举报有统计在先,我们再做统计在后,这大概还是必不可少的。”罗成透出一口气来,琢磨这个皮副部长是什么角色。皮定中看着眼前材料接着说:“说罗成同志使用小保姆反复挑剔,这种举报没有实质意义。用小保姆是个人自由,小保姆现在也市场化,他们和主人家是双向选择。这是市政府办公厅洪平安等人写下的证明,说罗成同志没有挑剔过小保姆,那这个证明起码有一点意义,就是举报信这一条与实际不符。”皮定中穿云透雾地扫视了全场,有板有眼的论述很权威。皮定中又接着说:“根据罗成同志给市常委的汇报和我这里看到的有关材料,罗成六点钟召开全市二十个县区参加的现场会,并未出现一例翻车伤人事故。”皮定中从材料中拿出那封举报信,指点一处说:“那么‘翻车伤人屡有发生’就是不实之词,而且这里用词不当,它指的是一次现场会,只能说多有发生,不能说屡有发生。另外,我还看了昨天罗成同志交来的市长办公会记录,如果这个记录属实,那么,起码与罗成同志工作关系最密切的四个副市长、市政府办公厅主任都不曾听罗成讲过他是夏光远派来的,夏光远对他言听计从。另外,从市长办公会记录看,与会者虽然没有如同罗成同志所说那样认定这封举报信是诬告信,但都表示,目前没发现举报信上所举事实有一例与实际相符。”皮定中指着贾尚文:“你兼副市长,出席了市长办公会,是这样吧?”贾尚文脸上现出十足的困难,他扶了扶眼镜“啊”了两声。天州常委一班人都看不透这位皮副部长了。龙福海有点发懵地咬住下嘴唇。罗成在估量事情是不是在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其他人也都有点提着气吊着神看着皮定中。皮定中往下慢条斯理地讲了一大段话,他说:“刚才讲的几点,并不能证明举报信全部或者大部失实,更不能随便下结论说它是诬告信。第一,举报你罗成专权,那么,你是否专权,要由天州常委一班人及天州市大多数干部评定。二,你是否突出个人,光靠统计宣传版面不能说明问题,也要听常委一班人和天州市广大干部来评价你。三,举报信说你作风粗暴,你现在拿出副市长文思奇的说法驳斥,我们只能说,举报信所举文思奇一例事实不妥当,但说你作风粗暴是否有道理,也要听常委一班人和天州大多数干部评定。四,举报信说你带领小分队突然袭击,视各级政权为敌,小分队不小分队不是实质,当市长的下乡检查指导工作,当然不能带大部队去,关键你是否让市县乡各级干部感到你与他们为敌,防火防盗防罗成到底是赞誉,还是批判,这要分清楚。五,你是否标新立异,离开统一宣传口径搞个人的一套,”他拍了拍眼前的一摞材料,“你把几个月来的全部讲话都整理上交了,这很好,调查组和省委会审查做出结论。六,说你把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当做干部条例,六点钟召开全市二十个县区参加的现场会,干部三四点钟摸黑起身,对于这种做法,你也没有否认。那么我们就要来考察,你为何这样做?是所谓的勤政呢,还是确实存在五八年大炼钢铁那种违反科学的盲动,或者就像举报信所说显示一下个人的权威。七,关于拉大旗做虎皮,我们要调查广大干部,你是否说过夏光远对你言听计从,或者用其他暗示的方法使别人形成这样的印象。八,关于花花市长这一条,小保姆一事刚才已被剔除,举报信中所举其他几个事例是否存在,起码罗成本人应该思索。第九条,说到什么龙生龙凤生凤,涉及到省委主要负责人夏光远的孩子,这一条不调查,你说过也好,没说过也好,都不是原则问题。第十点,举报信对你经济上提出怀疑,这并无不对。每个干部都应该受到监督。何况举报信并没有妄下结论,只是提出怀疑,这是完全允许的。”一番话讲得整个会场空气像块石头。龙福海下意识地摸出烟来,又觉不对,塞回口袋里。常委一班人都在体会皮副部长每句话中含的调子,现在这调子似乎显出来了。马立凤振笔疾书的兴奋,是石头一样僵化气氛中的一个活动点。她的兴奋印证了皮定中讲话调子的定向。皮定中看着罗成:“听说你前几天还在市政府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自己的财产和收入状况,是吧?”罗成沉默不语。皮定中说:“我个人认为,你这样做精神是对的,但是不是又是一种标新立异和突出个人呢?你这样做,会不会造成其他领导干部的被动呢?敢于公布就是光明磊落的,没公布的社会舆论会如何看待呢?”皮定中最后扫视了一下全场,沉稳地说:“我刚才讲这些话,是帮助大家把已经能够澄清的事实梳理一下,把需要讨论的问题突出出来,这样就不必在一些不成问题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大家是否在我刚才所说的这些问题上畅所欲言,发表各自的意见?”会场安静了,往下的发言才具有实质意义。罗成干顶着准备受审查,他能够觉出会场中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抉择和期待。龙福海一遍又一遍扫视了常委一班人。终于,许怀琴放下手中的笔清了清嗓子发言了,她的话每字每句都如空谷回音:“我个人认为,举报信所说第一条罗成专权,第二条突出个人,第三条作风粗暴,罗成有这些倾向。我不一定举多少具体事实,总的来讲,他给人这个感觉。关于第四点,说他带领小分队搞突然袭击,可以一分为二,有他工作深入的一面,也有他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广大干部的一面。第五点标新立异,搞个人标语口号,罗成有这倾向。第六点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搞什么六点钟召开现场会,我觉得即使有勤政的一面,也不值得提倡,如果是为了显要个人权威,就更应该否定。关于第七点,是否拉大旗做虎皮,我没有听他讲过夏书记对他言听计从,但是我和周围的同志都有这种感觉,他之所以这样盛气凌人,是因为他直通省委主要负责人。”许怀琴最后说:“我估计常委其他人也有这种印象。”龙福海等静了静场,跟着说:“我就有这样的印象。”马立凤也停住笔,跟着说:“我也有这样的印象。”龚青琏西装笔挺领带崭新,在离皮定中较远处说话了:“我基本同意许怀琴同志刚才的观点,我认为举报信虽然有些具体事实不很确凿,因为某些干部不一定能够掌握全部背景资料,但是所提出的罗成那些问题,从总的倾向上讲是有道理的。反过来说,为什么常委其他人没有被这样举报呢?像专权、突出个人、标新立异、作风粗暴这些条款,一般很难加到其他人头上。无论是老龙,还是许怀琴、贾尚文、孙大治等几位副书记,都不可能受到这样的举报。”皮定中面对会场:“其他同志呢?”一时没有人发言。孙大治扶了扶眼镜,低着脸也在本上写开了字。贾尚文眨着眼,似乎在竭力寻找思路。罗成束手待毙一样坐在那里。许怀琴打破冷场,补充道:“罗成对常委其他同志有压力,”她还很同志地看着罗成,难能描述地一笑:“我们平常都不敢给你提,下面的干部肯定更是敢怒不敢言。”龙福海开始半当家了:“罗成工作是积极的,但作风上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省委夏书记问过我罗成的情况,我对他讲,罗成工作很猛,但大家不太习惯,我尽量做工作,这是我当时的原话。”他一摊双手:“我只能说,我的工作没做好。当然,这也包括对罗成同志应该做的工作。”罗成没想到,头一天接受调查就遭遇这般。二调查会结束,龙福海回到办公室等马立凤来好吹牛。马立凤送皮定中等调查组成员下楼去了。皮定中说,中午他们在天州宾馆吃饭,不要常委陪同。龙福海自然知道这样便于调查组公事公办,龙福海、马立凤等人去陪,有包围他的意思,罗成去陪,更有套近乎的意思。他知道马立凤会把一切安排得十分妥当,她会安排市委组织部部长副部长、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做陪,包围调查组不可以,冷清调查组也不可以。龙福海抽着烟来回迈开山步,架起膀子竖起眉,真能吼两句天州梆子。龙福海啊龙福海,你还真有些了不起,他压着兴奋说了一句不算道白的道白。马立凤也便兴奋着一张鹅蛋脸赶回来了。龙福海问:“安排好了?”马立凤掠了掠头发:“这你放心,我肯定安排得滴水不漏。你要吹什么牛,就开始吧。”马立凤很有弹性地坐在沙发上颠了颠,又伸出手:“不行,今天我也要破一下规矩,在外面抽一支烟。”龙福海哈哈大笑,抽出一支烟抛给她。马立凤站起拿了打火机点着,喷出烟来:“今天这会真叫开市大吉,会一开完,罗成黑着脸就走了。”龙福海仰在转椅里哈哈大笑:“此一时彼一时,他没想到今天被合围了一下,天州的天下到底是固若金汤,不容他来瞎折腾。”马立凤说:“这皮副部长真是一眼看不透,他的话三曲六折一下东一下西,说出来句句都在理,说咱们咱们没可反驳的,说罗成更把他说得找不着北。”龙福海笑着一摆手:“皮副部长大面上是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其实,那倾向性咱们早就心领神会了。”马立凤说:“今天许怀琴和龚青琏杀出来杀得实在是好。”龙福海说:“这都是我事先特意拨拉过的人头,是我准备好的两个子。”许怀琴和龚青琏这时就到了。龚青琏坐下第一句话就说:“我们的秘书长都破例上班抽烟了,我也要求奖赏一支。”龙福海又喜气洋洋地抛了一根。龚青琏半空接住,拿过打火机点着了:“今天这会开得很明朗。”许怀琴跟着进来,半长的黄白脸稳稳地浮着笑,坐下说:“今天这会开得还行吧?”龙福海指点江山很有架势地弹了弹烟:“今天的会开得不错,二位起了很大作用,功不可没。”龚青琏满脸放光地说:“这种会上只要有一两个人说话到位,气氛就定了。”龙福海知道眼前这二位在欢天喜地邀功请赏,便着实夸奖了几句:“干部要在关节眼上看水平,钢要放在刀刃上试软硬,今天真枪实弹一干,谁是真谁是假,谁是优谁是劣,可就泾渭分明喽。”门开了,贾尚文探进一张胖脸,龚青琏略停住手舞足蹈。龙福海宽宏大量地伸手招呼贾尚文坐。贾尚文扶了扶眼镜:“我刚送他过那边。”一屋人便都知道,他是说送罗成到市政府楼。贾尚文稍有些踏生地坐进这个原本喜气洋洋的场面里,一屋子火闹的说笑显出一些装虚做假来。龚青琏、许怀琴、马立凤全都觉得贾尚文来得不是时候,贾尚文也觉出硬插进来的尴尬,坐在那里搭讪着找话。倒是龙福海宰相肚里能撑船,指着贾尚文:“你觉得今天这会开得怎么样?”贾尚文在会上态度暧昧,现在便为暧昧付出代价,解释道:“我没想到今天会开门见山进入实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龙福海哈哈笑了:“尚文今天是反应迟钝了一些,不像怀琴、青琏敏锐。”贾尚文连连点头说是。龙福海又大手一挥:“大器向来晚熟,想表现完全来得及,有的是机会。”贾尚文撑住自己说笑了几句,最先告辞走了。许怀琴、龚青琏又都开始说笑,熬一个最后走最近乎。许怀琴熬不过龚青琏,站起说:“回家去。”龙福海指着她说:“皮部长不让我们常委和他套近乎,可你这个表妹多看望表哥还是应该的。”许怀琴一笑:“这我知道。”剩下龚青琏又像喝多了一样手舞足蹈了一番。龙福海给了他两句最奖赏的话,什么咱们青琏果然年轻有为出手不凡,以后真正是天州的栋梁之材之类。龚青琏知道,他绝没有熬走马立凤的资格,倒是怕马立凤对他讨嫌,举着烟说:“我再抽完这半截烟,就算讲完了。”龙福海很家长地一笑:“今天得让你讲个够。”龚青琏知道自己留得差不多了,摁灭烟头,很潇洒地踏响皮鞋,站起来走了。龙福海一拍桌子站起来:“现在轮着咱俩吹吹牛了。”他看了看没关严的里间屋门,马立凤说:“我已经让秘书都下班了。”龙福海点点头,在屋里趟了几步,往窗外看了一眼:“你过来看看,这个贾尚文怎么现在才下楼哇?”马立凤过来一看,贾尚文从市委楼出来,心事重重地往市政府办公楼走。马立凤说:“他可能是耗了一会儿,想等走许怀琴、龚青琏,再进来和你说两句。”龙福海居高临下指着说:“你看他,走得弯腰塌背的,他今天可真是有点后悔莫及,背上包袱了。”马立凤说:“我看你对他还挺招降纳叛的。”龙福海说:“该难受他一下,也要难受他一下。该笼络他,还要笼络他。”许怀琴稳稳地走出了办公楼,一辆车立刻滑过来,在她身边停下,她拉门上车走了。龙福海说:“这个许怀琴做事向来稳当,关键时候又最可靠。”马立凤说:“她怎么也才下楼?”龙福海说:“她向来要回办公室,自己收拾办公桌,自己锁抽屉,锁了,临走也要再检查,最后才四平八稳走呢。”接着就看见龚青琏神采飞扬地大步出了办公楼,自己拉开一辆车门,开上走了。龙福海说:“这家伙不用司机,玩儿的是新派。”而后又接着说:“这样站在楼上看下边,随你指点随你看,就叫居高临下。一定要把所有的人头都摆成这样,他们看不见你,你能看清他们,这就做到统观全局,心中有数。”他又指了指大院草坪上飞翔起落的鸽群:“这鸽子也看惯了,只要不想它是罗成的风景,通吃过来,就都是我龙福海的灿烂了。”龙福海一摆手转过身:“现在,我来给你讲讲今天开会的道道。龚青琏今天讲的一句话很对,天下有一种会,无论是十个人百个人参加,大多数人都可能很难张嘴,今天这个会要决定罗成的命运,当着罗成的面,大多数人不容易说出一个是字或一个否字,这种大多数人张嘴难的会,只要有一两个人打前锋,坚决表一种态,就可能以一顶十以一顶百,决定整个会议走向。这我事先就有谋想了。掰着人头算,孙大治很可能是骑墙站干岸。贾尚文你说他七分站我这边三分站罗成那边也好,六分站我这边四分站罗成那边也好,会抹稀泥。这种时候一句话要罗成的命,谁都知道不能随便吐字。我自然不便张嘴,我和罗成一比一摆在那里,我又是第一把手,要代表全局。你我的关系今天也要避嫌,咱俩跟着附和一种意见可以,带头发表意见不行。算来算去,一个许怀琴是能致罗成死命的钉子,还有一个龚青琏我已经明确许诺他以后当市委常务副书记。利益使然哪,这一下不就是快刀出鞘,杀得罗成人仰马翻了嘛。许怀琴和皮定中是表兄妹,我早就知道,今天才和你们点明。龚青琏和纪简明又是一个姨父一个外甥,龚青琏站过来,纪简明就站过来了。再加上咱俩,常委内十个常委已经五个人一边倒了。孙大治、贾尚文就算是中立,七个人去了。范人达、蒋政和最多不说话,九个人去了。剩下罗成一个人不坐在那里黑脸,还能干什么?”马立凤说:“事情也变得真快。半年前罗成刚来时,贾尚文和罗成最对立。现在贾尚文在中间忽悠开了,龚青琏倒和罗成对着干了。”龙福海坐在转椅里转了一派江山辽阔:“我刚才不是讲了吗?利益使然。三国开篇就讲,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贾尚文原来一门心思要当市长,罗成顶了他的坑,他肯定和罗成势不两立,可是,眼看着半年时间过去了,罗成这个萝卜好像栽在这儿一时半会拔不掉了,那他也得适应形势另谋思路。龚青琏呢,原来我没有想到要这么重用他,半年来形势变着,我发现以后把他提上来当常务副书记最合适不过,他看出我真要这样安排,可不是死心塌地跟着干?你要记住,过河踩石头踩着一块是一块,这块活了换脚踩另一块。这话你平时也说,可在关键时候要做得不温不火恰到好处,那还真要老谋深算才行。”马立凤毕恭毕敬:“你这两步棋确实走得到位。”龙福海敞怀大笑了,笑完背着手站起来,来回走了几趟开山步,站住说:“对皮定中这个人,一定注意不要搞小动作,明里要对他百分百公事公办,暗里对他多加照顾。他对天州的事不带一分利害关系,全在他的观点,要想方设法影响他的观点。这个人要是形成一种看法,就会一是一二是二对夏光远去说。他要在罗成这个名字上打个叉,罗成就算完了。天州从此太平无事。”马立凤点头说明白。龙福海一挥手:“今天中午不回家吃饭了,坐你开的车转转,然后到天州宾馆吃一点,别碰上皮定中他们就行。”马立凤说:“我早就这样安排了,两个司机都放走了。”两人准备起身离开办公室,孙大治来了,说有重要事报告。龙福海看出孙大治想和他个别谈,让马立凤先去备车。龙福海和孙大治站着就把话谈了。孙大治脸上一派郑重,他说:“黑枪案件有重大进展。”龙福海对这个今天在会上目光闪烁不定态度也闪烁不定的副书记本来有点半矜持半冷淡,这一下重视了,问:“什么情况?”孙大治说:“那两个开黑枪的嫌疑人不是在福建被毒死了吗?”龙福海点头“啊”。孙大治说:“现在毒死他们的犯罪嫌疑人被抓了,是又犯案时被福建公安抓的。”龙福海警觉地问:“谁?”孙大治说:“不是天州人,但基本可以断定是马大海马小波指使去下的毒。”孙大治扶了扶眼镜接着说:“据掌握的情况,那两个被毒死的人曾经打电话找过马立凤。”龙福海知道问题严重了:“这个情况现在都谁知道?”孙大治说:“我刚向您一个人汇报,罗成那里我都没谈。”龙福海转了转眼珠,眯起眼略点了点头。孙大治说:“马大海马小波已经跑了,不知去向。”龙福海又点了点头:“这事先不多谈了,你独自相机处理吧。常委会这边还有许多中心工作,又要配合调查组调查,就不再分散任何人注意力了。”孙大治点头说好。龙福海一上车,马立凤问:“孙大治什么事神色不对?”龙福海说:“没有什么。调查会上他站了个骑墙,这是看看形势不对,凑巧又有一点重要消息,算是送个见面礼表表忠心。”马立凤问:“什么重要消息?”龙福海点着了烟,看着窗外炎热的街道,眯着眼没说话。马立凤问:“怎么这么难张嘴啊?”龙福海抽了两口烟说:“告诉你怕你沉不住气。”马立凤说:“这样大好形势,还有什么沉不住气的?”龙福海说:“那两个打黑枪的在福建被人毒死,你知道是被谁毒死的吗?”马立凤一下激灵了,她睁大眼看着龙福海,摇了头:“确实不知道。”龙福海说:“你说不知道,有可能不知道。这个人现在被抓了。”马立凤立刻将车靠到路边停下:“到底怎么回事?”龙福海眯着眼看着前面说:“这不是个天州人,在福建又犯案被抓了,据说是你兄弟俩派去下毒的。孙大治说,你兄弟俩现在已经跑了。”马立凤整个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儿说:“我说他们怎么给我留言,说是去外地做生意。”龙福海说:“你对他俩的作为不清楚吧?”马立凤摇头:“不清楚。”龙福海摆了摆手:“开车吧,不清楚就是不清楚。现在你要稳住心,把这一轮举报信调查配合下来,有龙福海在,就有你在,别的不要多想也不要多管。”三龚青琏很有些春风得意。他来到天州宾馆,省调查组皮副部长第一个找他个别谈话。一进宾馆大门,遇到罗成正和一群外商握手话别,龚青琏与他打了个照面。他一指楼上告诉罗成,皮副部长找他。罗成百忙之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龚青琏脸上居然漾出亲热:“我的观点很坦率,常委会上说什么,个别谈话还是什么。你相信我是按着事实按着道理来的,你的工作魄力我还是很佩服的。”罗成显然不拿这话当话,点点头就走了。龚青琏笑着一耸肩,表明自己大方磊落,便潇洒地迈开长腿往楼上去。有电梯他没上,一步两三个台阶,几下就到了二楼。摁门铃,听请进,推门入了皮定中下榻的房间。皮定中这次带来的调查组成员有两个处长、两个秘书,两个处长同一个秘书开始和常委以外的天州干部调查谈话,他本人带着一个秘书开始和市常委单独谈话。皮定中坐在客厅沙发上,显得比在会上随和,脸上浮着又温和又严肃的微笑,他说:“你在常委会上开始实质讨论以后,第一个发言,今天我也找你第一个谈话。”龚青琏坐在那里点着头,睁大了眼睛神采奕奕面对谈话。秘书小苗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姑娘,长着一张椭圆娃娃脸,膝盖上放着笔记本。龚青琏略想了想,开始了他的讲述:“我刚才在下面遇见罗成,就对他表示,我的观点是坦率的,会上谈个别谈一个样。我觉得对罗成的匿名举报信主要是代表了一些干部的不满意见,当然作为一般干部,他们不可能了解天州工作全貌,反映事实会有这样那样出入,但是所提意见有合理倾向,罗成同志应该反省。这次皮部长来了,我想这个反省就能够顺利完成了。”龚青琏当然没有愚蠢到把皮定中称为皮副部长。在政界,这个“副”字可以不当着本人说,但绝对不能在称呼中出现。皮定中略停了停问:“看这封举报信,口气很大,对天州市常委层次的事情好像也很熟悉,你觉得它会是很一般的干部写的吗?”龚青琏伸着双手,做着很有表现力的手势说:“举报信肯定不是常委班子内的人写的,这一点我逐个分析过,也肯定不是市政府那边几个副市长写的,所以,可以肯定它不是天州市高层的作品。”皮定中眯着菩萨眼:“我昨天一到天州,和宾馆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司机市民闲聊,发现罗成在老百姓中口碑不错嘛。”龚青琏说:“罗成确实抓了几件实事,这是一般行政长官上任后都要烧的三把火。获得老百姓暂时叫几个好不是太难,你看很多地方一些贪污受贿被杀头的官员,一上任也颇搞了些形象工程获得一方叫好。深入考查干部,不能只看这一点。”他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跟皮部长说这些,有些班门弄斧,牛头不对马嘴了。”皮定中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多虑:“你们都该有个思想准备,我找你们个别谈话,都要针对你们的倾向提出对立的意见。和你谈话,就要提出和你的陈述对立的问题。”龚青琏一伸双手:“这我明白。”皮副部长又问:“你个人和罗成有什么恩怨?”龚青琏说:“我个人跟他毫无恩怨,过去不认识,他来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利害上的冲突。像其他几位副书记,可能和他会有这种或那种平分秋色的矛盾,这一般领导班子内常有的。我只是个普通常委,是在他们这个层次之外的。”皮定中审视地看着龚青琏:“那龙福海和罗成呢?”龚青琏说:“他们一二把手之间,据我所知,有一些紧张。这些,相信皮部长比我还了解。我从不介入他们之间的矛盾,大多数情况也是事后七零八爪地才听到。”皮定中又问:“你是常委一班人中最年轻的,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是不是?”龚青琏点头说是。皮定中说:“据我所知,你们常委目前人头不够全,分工也不尽合理。关于常委班子调整,龙福海有没有对你讲过他某些设想?”龚青琏没料到皮定中这样提出问题,立刻坚定明确地说:“他有没有设想我不知道,我从没有听他谈过这方面设想。”皮定中慈严兼备点点头:“好,现在你就可以敞开发表你对举报信相关事情的全部看法,希望尽可能讲得具体,举事例涉及时间、地点、在场人,也尽可能讲清楚。”龚青琏爽快地说:“没问题,我有什么说什么。”龚青琏和皮定中谈完,气昂昂提着皮夹出了宾馆,开上车三弯两转一路风到市纪检委小院。纪简明正在办公室里吩咐左右,见他来,让左右退出。龚青琏说:“我和皮副部长谈完了,畅所欲言。”纪简明听龚青琏粗枝大叶从头讲到尾,他有些疑惑地问:“皮副部长一上来问那些问题什么意思?”龚青琏摇头一笑:“他讲得很明白了,和每个人个别谈话,都要提出和你陈述相对立的问题,这很好理解。随后主要的时间就听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他在常委会上的讲话你还看不出他有个大致倾向?”纪简明想了想,谨慎地点了一下头:“我还没有把皮副部长全部思路看透。”龚青琏笑着说:“我的大姨父,你先别说看透没看透,自己的观点总能拿定吧?”纪简明说:“我当然要随着老龙的观点。”龚青琏一摊双手:“那不就完了。”纪简明皱着眉头说:“我可没你想得那么乐观。”龚青琏仰声笑了:“告诉你一句话吧,皮副部长最后对我说,你敢于畅所欲言很好,以后可能还要多找你谈谈话。你看,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个普通常委,要找我多谈一些,总是觉得我谈得有道理嘛。你得看清楚,现在政治上的基本标准是什么,判断干部的基本思路是什么,搞政治要顺主流,而且要在主流的中轴线上。像罗成那样边缘另类,总要被岸边的大山碎石剐破的。”纪简明这才神情开朗了,笑道:“我就等他们找了。”龚青琏又一路潇洒地开车回家,提着皮夹哼着歌上楼。他是天州市真正的年轻有为,三十七八岁时就副厅局级,到今年三十九,他的地位已远远高于同龄人了,就他现在市委分管的工作,也就差当副书记了。这一步一迈,再几年当书记当市长上正厅局级一档,那真可以高瞻远瞩前程无限了。这么想着,最后三四级楼梯他长腿一迈就上去了。别人要一级一级上,他腿长,就不客气捷足先登了。一进家门,妻子高小燕就说:“今天这么趾高气扬啊。”龚青琏说:“不是趾高气扬,是喜气洋洋。”高小燕医科大学毕业,现在天州中心医院,挺高的个子,丹凤眼,长得像古代美人,她说:“快去侍候你那俩宝贝儿子吧,正倒海翻江呢。”听见卫生间里一片喧嚷。龚青琏推门探头往卫生间里一看,两个五岁的双胞胎儿子正在盛满水的大浴缸里拧做一团,汪了一地水。他立刻卸了西装领带,穿着短裤衩进了卫生间。俩胖小子看了看爸爸,还坐在水里互相撩水。龚青琏嘘了嘘食指,一伸手:“爸爸的厉害来了。”说着去痒两个胖小子的腋下。两个小子都咯咯咯地笑起来,躲闪着,用水撩着父亲。龚青琏蹲下,将他们俩都摁住:“再不听话,以后不带你们坐车了。”俩儿子说:“不带就不带。”龚青琏说;“那好,我放水了。”俩儿子赤条条从水中站起来,指着父亲说:“你敢?”龚青琏说:“我今天刚买了一台游戏机,你俩谁先玩?”两个孩子水淋淋地争先举起手。龚青琏扯过浴巾裹上他们,一手一个抱出了卫生间。他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玩耍,高小燕又和他谈开了罗成:“听说现在又整开罗成了?”龚青琏满不在乎地说:“谈不上整。”高小燕说:“怎么不是整?都知道省里来了调查组。”龚青琏任两个儿子在自己大腿上踩来踩去:“该整整,就整整。”高小燕说:“罗成干得挺不错。”龚青琏说:“就那几下谁不会啊?”高小燕说:“你怎么没干?”龚青琏说:“轮着我当市委书记,我干给你看看。”高小燕说:“不当书记你就不干了?”龚青琏说:“不能太真干。搞政治就是两步曲,第一是爬,争取爬到最高位,第二再崭露头脚干。”高小燕说:“那你当了市委书记,还想往上爬,还不干?”龚青琏说:“完全不干也不行,干多了也不行。当了市委书记就可以多干一点,还想往上爬,就要少干一点。”高小燕说:“看你事不关己,说话都挺轻松的。”龚青琏还在逗着儿子玩:“搞政治就得会搞,不会搞就别搞。”说着,他三下五除二给儿子穿上了背心裤衩,自己也开始穿衣服:“我今天要参加青年联谊会,不在家吃饭了。”高小燕说:“回家就是点个卯?”龚青琏说:“我不是帮你降服了闹龙宫的哪吒太子吗?”龚青琏出席青年联谊会,享受到了真正的春风得意。他是参加这个活动的最高首长。车一到,早有一大群人迎候。簇拥的人群把他造成了这个晚会的明星。在这里,他可以充分表现谈笑风声的首领风度,大会要他先讲话,闪光灯也都对着他。最后大团圆舞会开始了,他又成了最受欢迎的王子。他和谁跳就是谁的荣耀。主持人刘小妹放在天州什么场合都算漂亮人,今天当然他一伸手就归他享受。两人款款地舞着,又款款地说着。这个本来挺时尚的女孩,几个月来也跟风一样跟罗成,未免让龚青琏有点可惜。想不到的是,刘小妹居然又提起了罗成。她问:“省委调查组调查举报信要调查多长时间?”龚青琏说:“总要两三个星期吧。”刘小妹问:“有这么复杂吗?”龚青琏说:“匿名信你们都看到了,需要逐条去调查啊。”刘小妹说:“要是先查匿名信作者,证明他是别有用心,那不就一目了然了吗?”龚青琏说:“这个你不懂。”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说:“这个手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肯定是个重要电话,我先去接一下。”他走出大厅在阳台上接通了电话,是龙福海打过来的,问今天龚青琏和调查组谈的如何。龙福海在电话里说:“我一直等着你这个先锋大将通报战况呢。”龚青琏说:“一切都很好,活动一结束我就去你那儿汇报。”他关了手机,思索了一下,又春风得意地回到舞场。叶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和刘小妹在舞池旁的茶座里一边喝饮料一边说话。四龙少伟很喜欢中国古代的三十六计。这三十六计并不需要死记硬背,它贵在精神。瞒天过海,多大的胆量。声东击西,多么出奇不意。借刀杀人,多么兵不血刃事半功倍。打草惊蛇,多好的侦察策略。调虎离山,知道虎离开山就没了势。还有什么口蜜腹剑、指鹿为马、釜底抽薪、上房抽梯,龙少伟也搞不清它们是三十六计之内还是之外的。围魏救赵、草木皆兵,也都向他传达了一种机智。至于苦肉计、离间计、美人计之类,说起来很难听,其实都能打开你的思路。一个计策,不能说诸葛亮用就是聪明才智,司马懿用就是老奸巨滑,用计就是斗智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就是斗智商的赏罚原则。三十六计里,龙少伟最喜欢的是笑里藏刀。他眼里这四个字不贬意,一个人的城府都在其中了。龙少伟在自己总裁办公室又召开了智囊团会议。苏娅忠诚地坐在一旁。两位副总裁周瑜、吴小究坐在对面。另一个谋士陈平这一阵去外地搞业务了。现在,这三男一女讨论苏亚公司的一等机密。龙少伟仰在老板台后转椅上说:“一封举报信,搞出这么一大片事来,真是低成本高收益。”周瑜说:“关键是咱们这封举报信起草得地道,摆到谁面前都看着像那么回事。”龙少伟说:“政治上那套官样话很容易掌握,打死他们,他们也想不到这个文本是咱们这些市委大院外的人写出来的。”周瑜一笑:“你是不在大院胜在大院,一般人有谁像你这样深入天州上层,掌握一手材料?”吴小究扶了扶眼镜:“说到底还是你的资源优势。”龙少伟唯有在这些小伙计面前比较随意,一腿搭在转椅扶手上,一手撑着脸,斜在那里转了转说:“罗成影响我的资源优势发挥,结果我被憋了一下,一下发挥到他身上了。”周瑜和吴小究哈哈大笑,苏娅也笑了。龙少伟一伸手,像是警察给了迎面车队一个禁行:“不过,最近不要再炮制新的举报信了,多了,会弄巧成拙。”停了停,他说:“现在有个问题我一下摸不清,”他抽出烟点着火:“这个魏国到底和那两个浙江生意人有没有猫腻?我看他不像是光因为罗成下了令,所以就一路给他们开绿灯。”周瑜说:“他肯定拿钱了。”吴小究又贼兮兮咧嘴笑了:“要不咱们也对他搞一个匿名举报,一下就把他搞败了。”龙少伟做了个警察禁行手势:“不要乱来,在天州这盘大棋上,他是我老爷子这边的人。把他搞翻了,罗成会捡个天大的便宜。”周瑜眨着眼睛:“那也要想办法敲打他一下,今天在解放路项目上亏了咱们,以后在别的地方补齐。”龙少伟摆了摆手:“这事我来安排。”有敲门声,苏娅过去开了门,是秘书阿娇。苏娅说:“不是和你打过招呼,没有特别的事,等会儿再说。”阿娇说:“电视台刘小妹来了,她要找周总。”周瑜笑着解释:“刘小妹新上了一个栏目,叫天州新风景,她想把咱们苏亚公司做一个节目,我正帮她策划。到时候,”他指了指龙少伟:“还要请你上节目,可能在观众席上还要摆上咱们公司的员工。”龙少伟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你注意一点,这个刘小妹是叶眉的跟屁虫,又跟着罗成满天州乱跑。”周瑜笑着说:“她头脑单纯,什么时髦跟什么。”龙少伟很兄长地戏谑说:“别被美人计搞晕了就行。”周瑜说:“哪儿能啊。”然后说:“我准备了一些咱们公司的材料要给她,还包括这个节目的策划提纲。”龙少伟摆了摆手:“那你们各自去忙吧,有时间再议。”屋里只剩下龙少伟和苏娅了。龙少伟说:“刚才我有些话当着他们面还不好说,魏国和我舅舅白宝贵算是我那位老娘的左臂右膀,你说他这样吃里扒外的,真是犯规矩。”苏娅问:“你要教训教训他?”龙少伟说:“是。”又皱了一下眉说:“这次搞匿名举报信,我动用的人还是太多了一点。”苏娅问:“你担心什么?”龙少伟说:“周瑜、吴小究、陈平三个人都介入了,现在彼此关系很铁,可天下没有不变的事,过上几年,真要关系变了,其中某一个反目为仇,把这事抖出来,就不是一件小事。”苏娅说:“我提醒过你。”龙少伟说:“没想到一封信这么大效果,现在稍有点预先警惕。”苏娅安慰道:“过几年,罗成早不在了,你父亲可能也快退休了,时过境迁,就不成为问题了。”龙少伟说:“我做事从长计议。这个世上除了你,我是什么把柄绝不落他人手里。”苏娅说:“他们也择不出自己,一般不会抖这些事。”龙少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自我宽慰地弹了弹烟灰:“大丈夫不做后悔事,这件事怎么说也做得很值。”苏娅在一旁建议:“以后在这几个人中,你要形成一种舆论,这次写举报信你是被他们推着走的。”龙少伟笑着点头:“他们现在都恨不能争这份头功,我就轮流给他们戴高帽子,归功于他们,就把他们拴在举报信上了。”龙少伟说着站起来,背手朝窗外望了望。他伸手招苏娅过来,两人看到楼下周瑜正送刘小妹从楼门出来,周瑜指着刘小妹手中的一大摞材料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旁边一辆汽车等着刘小妹。周瑜要说的话很多,刘小妹却已经伸手要去拉车门了。龙少伟说:“咱们这个周总还一直追这个小丫头呢,我看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龙少伟教训魏国是在春来茶楼里。那天,他正在一楼和一伙人喝茶谈生意,看到魏国与黄美姝一先一后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他让朋友稍等,便上楼去找魏国。魏国正在和黄美姝坐在一个临街的包厢谈话。魏国说:“我也尽力了,要不,你姐姐哪能只判十五年。”黄美姝看着窗外说:“这你千万别再解释了,你基本上一点忙都没帮,这我知道。”魏国瞪着滴溜溜转的凸眼睛:“你姐姐你姐夫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把你管好就行了。”黄美姝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水上的茶叶,叹了口气:“傍你们当官的有什么好处?风光时风光,出了事逃都逃不走。你看我姐姐,嫁了万汉山没几年,万汉山杀了头,她自己落个十五年徒刑。我跟你这样,还不知道什么结果。”魏国连忙摆手:“这两件事根本不一样,万汉山胡来会出事,我不胡来就不会出事。再说,即使我出事,也连累不上你。咱俩就没关系。”黄美姝两眼矇眬盯着眼前:“说得轻巧。”魏国说:“这我是周密安排的。说句笑话,真要我出事,我老婆跑不了,跟你却毫无关系。我身边连你一个字、一个电话号码都没有。我给你的钱全是没来龙去脉的,你自己花着别显富露阔惹人眼就行。”黄美姝弄着茶杯盖垂眼不语。魏国说:“就说梅园那套公寓,我明明把房款全给了你,为什么不让你一次付清?让你还银行按揭,就是想让你安全。”龙少伟这时推门进来了。魏国转过头愣了,随即有些发傻地笑了笑,准备往起站。龙少伟伸手示意魏国不用站:“我今天是顺便碰见你了,顺便说两句。”魏国窘促地看看黄美姝,黄美姝想站起回避。龙少伟一伸手:“您不用回避,我两句话就说完了。”魏国说:“你说,我听着。”龙少伟说:“你说我龙少伟算不算个明白人?”魏国连连点头:“那当然,再明白不过。”龙少伟说:“你说我眼里揉得下沙子吗?”魏国连连摇头:“当然揉不下。”龙少伟说:“别人把我当二百五,您魏市长也不会把我当二百五,是不是?”魏国抹了抹额头的汗,连连点头:“那当然,绝不会。”龙少伟说:“那如果有人做了亏待我的事,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他是不是该在别的地方补上对我的亏欠?”魏国一摊双手:“那一定是要补上的,而且要加倍补上。”龙少伟看了看旁观的黄美姝,最后对魏国说:“那今天的话算是和您谈明白了,是吧?”魏国终于算是站起来了,拍了拍龙少伟胳膊,往事不堪回首地摇摇头:“过去的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不提它了,今后的事我一定帮你办好。”龙少伟很文雅地一伸手:“那你们二位坐,我告辞了。”五罗成上午受召到天州宾馆与省调查组谈话。洪平安急匆匆赶到宾馆迎住他:“天州机床厂几千工人把厂办公楼围了,要抓厂长一班人,门窗全捣碎了。”罗成问:“魏国呢?”国企这一块交副市长魏国负责。洪平安说:“魏国一早赶去,也被围在里面。机床厂工人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又听说厂长一班人奢侈腐化,全厂炸了窝。”罗成说:“我去和皮副部长请个假,尽快赶往现场。”洪平安说:“你谈完再去是不是好?我们先去几个人缓冲一下。”罗成挥了挥手:“天州闹这么大事,我哪能不到现场。”罗成推开房门,皮定中正宽松端坐在那里等待,见他来站起握手,让坐。罗成却对他告急说要赶往机床厂。皮定中问:“凡事都要你亲临现场吗?”罗成说:“副市长魏国分管这一块,他去了,被围在里面动弹不得。”皮定中说:“是这个人不得力,还是你们没统筹好,还是突发事件没思想准备?”罗成说:“这位副市长确实差点劲,各方面情况一言难尽,我又动不了这些人头,只能将就着用。”皮定中说:“大多数干部是好的,你们当领导的要想办法提高各级干部的水平。”罗成点头说:“我知道,这么多工作说到底要靠各级干部去做,可是,当领导的有时不光要统筹全局分派工作,还要身先下级,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做示范。”皮定中说:“好吧,那你先去。”又对一旁秘书小苗说:“你也跟着去看看吧。”罗成知道皮定中有点现场考察的意思。他没多想,就让小苗同车一起赶到了天州机床厂。一进厂门,远远看见人山人海滚着怒潮。罗成说:“魏国怎么把机床厂管成这样了?”洪平安说:“他和这个厂长关系比较特殊。厂长有问题惹了民愤,他过来肯定遮三挡五,难免更要激化矛盾。”车一到,就有人看是谁来了。洪平安仗着罗成在天州市民中的威信,手在嘴边张着喇叭高声嚷:“罗市长来了,大家让条道。”工人们果然稍稍安静。一些人嚷着给罗市长让道,张着双手向后挤出一条道来。罗成带着洪平安后面跟着小苗往里走。两边的人群稍安静一下,又嘈闹起来。罗成人高马大地来到被包围的办公楼门前高台阶上。魏国趁罗成到达人群稍稍安静,手拿喇叭筒大声喊道:“国企解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们杜厂长胃癌手术没多久,一直忙着解困,大家要同舟共济,总不能看着他跳楼自杀吧?”工人仰面高喊:“滚下来!”罗成这才仰头看到四层楼顶上站着几个人。洪平安对罗成说:“那个戴眼镜的就是厂长杜昆仑。”杜昆仑在房顶上喊道:“你们要不放过我,我就跳楼了。”魏国见罗成上来,把喇叭筒递给他,介绍说:“他们要揪杜昆仑,杜昆仑没地方躲,上了房顶平台,将铁门锁上了。那边是怕,这边是火,说服不了他们。”而后挥舞双手对全场嚷道:“罗市长来了,大家听罗市长讲话。”罗成说第一句话:“我们关心机床厂关心得晚了。”人群中有人嚷道:“你年初刚到天州就来过,看见我们过冬没暖气缩在家里,你问完寒怎么就不管到底呀?”还有人嚷:“管是管过,没管出个结果。”还有人嚷道:“你拿机床厂说个事,就撂下不管了。”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乍着头发站在台阶上,大声自我介绍:“我叫张铁林。”张铁林说:“罗市长,你管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管管机床厂?”罗成说:“我刚才讲了,我关心机床厂关心晚了。原计划这个夏天把全市学校的危房改造完了,就来这里蹲点。一千所学校有危房,有的这个暑假不修,开学学生就有被砸的危险。我不解释了,我还是睡得太多,干得太少,我每天再少睡一个小时,一个月就能多出几天来,几个月多出的时间怎么也够和大家商量着把问题解决了。我这市长对不起大家,今天先向大家告罪。”人群中又此起彼伏嚷:“告罪有什么用?我们几个月没发工资了。”罗成拿着喇叭筒对人群说:“我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是关心机床厂关心晚了,向大家告罪。第二句话,我从今天起在机床厂办公,吃在机床厂,住也在机床厂,跟大伙儿一块儿解决问题。”人群稍稍安静。罗成说:“我现在就开始办公,首先要求工人们立刻推举出一个代表团来,帮助和监督我工作。”人群高呼:“张铁林。”张铁林一指台阶上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说:“我们就是工人代表,工厂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杜昆仑这拨头头每天在说融资引资、股份改造、与哪儿合作、卖地皮,喊了很多新名堂,除了把厂子搞得越来越资不抵债,什么也没看见。我们就组织起来白天黑夜盯他们,看他们人来人往车来车去都干什么。结果发现,杜昆仑说是旧车丢了,又买了一辆更豪华的新车。我们再追,那辆旧车其实叫他转手卖了,换了一辆新车送给了一个女人。再盯,发现那个女人是他二奶。他还给二奶买了新房。你说,这样的厂长喝我们的血,我们不吃他的肉?”人群又冲楼顶高呼:“滚下来。”张铁林又指着魏国说:“魏副市长来了就对我们讲,杜昆仑切除胃癌,带着半条命工作不容易。他去年切了胃癌是不假,可我们发现,就是切了胃癌以后,他反而放开腐化。”他指了指楼顶:“我看他是想把我们五千工人最后一点血汗资产挥霍完,富贵他这后半条命。”罗成说:“你们不是要活活打死他吧?打死他解决不了问题,你们还要承担法律责任。把他交给我吧。”张铁林很虎地立在那里:“他跑了怎么办?”他身后的一群人也都喊:“不能让他跑。”全场也跟着喊:“不能放了他。”罗成对张铁林也对全场说:“跑了我负责。”又接着说:“你们扣他有什么用?我现在已经帮你们把市长扣在这里,他才能帮你们解决问题。如果你们怀疑罗成也是官官相护,不为工人说话办事,咱们也想办法罢免他。”张铁林及工人代表们站着不说话,台阶下人山人海昂着脸。罗成说:“说说大家的要求,第一是什么?”张铁林想了一下:“罢免他这个厂长,法办他。”罗成说:“罢免是不成问题的,法办还需要调查取证。第二呢?”台下大片人群嚷:“发工资。”张铁林犹豫了一下,说:“发工资。”罗成说:“工厂亏损,没钱发工资怎么办?”张铁林说:“第三,开工。”罗成说:“机床厂不开工亏损,开工更亏损,怎么办?”张铁林想了想:“重新组织生产。”罗成问:“谁来组织生产?”他一指人群:“每天就全厂人集会在一起嚷嚷,能解决问题吗?”张铁林说:“重新选厂长。”罗成说:“你们慢慢把自己的要求讲清楚了,现在请你们授权我这个市长帮助你们解决问题。我需要工人对我的授权。”张铁林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否该答应罗成。下面人群中有人嚷开了:“让他先说说,他打算怎么办?”张铁林立刻说:“我们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他的话一完,身后及全场人群又起了各种喊声。罗成大概有些火了,他拿着喇叭筒声音一下提高了:“我的思路很简单,和你们的要求是一致的。一,立刻罢免杜昆仑厂长职务,你们工人已经罢免了他,实际他已经垮台了,但这是国企,我还要帮助你们在政府这边完成罢免手续。二,立刻查办他的问题,你们反映的情况要进一步调查核实,你们没反映的情况也要深入清查,那时还需要广大工人配合。三,立刻动用社会救济手段,解决工人们眼下的生活困难。四,在全市范围内竞选厂长,这个厂长不仅要由你们广大工人通过,还要由社会和政府各相关部门有经验的人士共同通过。”罗成一指全场:“我已经说了,今天我将办公在机床厂,吃住在机床厂,明天后天还将在这里办公吃住,大家困难很长时间了,现在一天也不要耽误,请批准我现在就开始办公,为大家解决问题。”张铁林转身问全场:“大家说行不行?”全场说行。罗成把喇叭筒递给洪平安:“让杜昆仑他们下来。”洪平安举起喇叭筒朝上喊了。杜昆仑双手张着喇叭朝下大声说道:“要我下去,有几个条件。”罗成一挥手:“告诉他,下来就下来,没条件。”洪平安向上喊道:“罗市长说了,让你下来就下来,没条件可讲。”杜昆仑弯腰站在那里望着人山人海呆了一会儿,又回头望了望身后几个人,最后从楼顶平台消失了。大群工人一散,罗成立刻让人在办公楼里一套办公室门上贴上“市长临时办公室”几个字,而后对省委调查组的小苗说:“你今天不得不现场观看一下我是如何‘专权’工作的。”小苗刚才一直站在人群包围的台阶上观看,现在娃娃脸上绽出绵善一笑。罗成说:“半年前来天州,这儿的基础不好,上访的人包围了市委市政府大院,还在市委一楼信访接待处打地铺长住。现在绝大部分这类问题都解决了。有时为了提高政府工作效率,不得不打破常规,临时配置权力资源。为什么提议在常委会内成立稳定社会领导组,就是这个意思。在实际工作中,还有各种临时的配置,都是为了打破官僚机构必然有的官僚主义倾向,否则互相推诿上下磨擦,繁复的上传下达,什么事都做不成。”小苗点了一下头。罗成立刻着手工作。他让洪平安和职工代表团座谈,他们闹嚷嚷坐满了一会议室。罗成又让厂长杜昆仑及几个副厂长分别在办公室里写检查。杜昆仑戴着眼镜,长着一副有点知识气的明白面孔,乍看很难把他和腐化堕落联系在一起。但是,罗成知道,工人们没冤枉他。罗成让魏国立刻想办法动用一切可动用的社会救济手段,先解决机床厂工人眼下的生活困难。魏国说:“动财政,不是一天两天能拿出方案的。”罗成瞪眼了:“我不是讲得很清楚吗,社会救济手段。”魏国瞪着一双凸眼睛说:“先搞一部分社会捐款吧。”罗成说:“先在市委市政府大院里募捐。市政府这边我一个市长,你一个副市长,呆会儿再打电话和贾尚文他们几个打个招呼,就可以定了。我带头捐一个月工资。”魏国说:“我也捐一个月工资。”罗成说:“你现在就给贾尚文打电话,让他在家里和文思奇、阮为民两位副市长碰个头,立刻就在政府机关中动员全体干部,然后你告诉贾尚文,安排好了以后赶到天州机床厂来,稳定社会领导组要在这里现场办公。”罗成说完又给孙大治打电话。孙大治说,等会儿皮部长可能要找他个别谈话。罗成说:“你和皮部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和其他常委谈话顺序上对调一下?”过了一会儿,孙大治打来电话,说他马上到。罗成对小苗说:“皮部长派你来现场当观察员,你可以观察我的全部所做所为。但是,我也不能让你闲着,这儿人手少,你兼任一下我的秘书。”说着,把身边两部手机都交给小苗,又指了指屋里的两部电话:“有什么电话你帮我接,有些事还要你帮我办。”小苗爽快答应了。叶眉手拿头盔推门进来了,掠着头发有些气喘地说:“我的消息够灵通吧?”罗成对小苗介绍:“这就是举报信上说的那位省报记者,叫叶眉,美女陪伴办公之一。”罗成又向叶眉介绍小苗。叶眉说:“那些说法太庸俗,不值一驳。”罗成对叶眉说:“洪平安正在那边和职工代表团座谈,你可以去参加。这边我马上要召开领导组会议。”叶眉去了。小苗手中的罗成手机响了,小苗接了,报告:“是天州日报王庆打来的电话。”罗成正在和魏国谈话,立刻说:“这是报社的副总编,告诉他我在天州机床厂现场办公,让他带几个记者过来。”小苗把话传达了。罗成对小苗说:“遇到这种有全局意义的现场办公,我喜欢把记者集中过来,该曝光问题就曝光问题,该鼓动形势就鼓动形势。现代效率不利用舆论的力量,太事倍功半了。”罗成对魏国的谈话非常严厉,他说:“我过去和你讲过廉洁奉公,一看廉洁二看奉公,还讲过廉洁过了关就要看工作,现在我对你这两条都打问号。”魏国一下显出窘促,掏出烟想叼上,又收起,不知怎么安排两只手。小苗在一旁看着这突发的谈话。罗成黑着脸接着说:“浙江那两个房地产商,本来在咱们天州市得不到平等的投资竞争条件,我三令五申让你去解决,你三番五次推诿,后来,你突然来了干劲,解决问题的手法又积极得超出你这个副市长应该负责的范围。那封匿名举报信把问题加到我罗成头上,我倒想把这个问题还到你头上,我也听到一些说法,前因后果你能解释清楚吗?”魏国出开大汗了,他信誓旦旦地解释:“我前几个月因为碍于那一位,”他没有提龙少伟的名,“所以迟迟不敢执行你的指示,后来终于想通了,咬咬牙豁出去干,三步并做两步走,把以前拖欠的时间赶回来,到处催得紧了一点。”罗成指着他说:“你可不要巧言如簧啊,事情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这个杜昆仑我几次向你提出群众反映不好,你说了一大堆话为他袒护,我在常委会上也提出过要撤免他,据说你又跑老龙那里护他,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给他撑保护伞?”魏国连摊双手:“我和他纯属工作关系,机床厂是个大国企,我总得给这些第一线的干部撑腰。”罗成火了,指着他:“看看你撑的是什么腰?”洪平安拿着笔记本进来了,他和职工代表团座谈,证实机床厂厂长杜昆仑确实贪污腐化,他说:“工厂发不了工资,可他的小金库里一直几百万几百万地倒着钱。那辆冒充丢失的车,工人们也都查到了,卖到外地去了,买主都查到了。厂里这么困难,又买辆新车,还给他二奶买车买房。”罗成问:“这也确凿吗?”洪平安说:“你看,他们跟踪拍下的这些照片。”洪平安把一摞照片放到罗成面前:“要说他们不是执法机关,这样盯梢偷拍不一定合适,但是工人们实在逼急了,这边揭不开锅,那边花天酒地。”罗成一张张翻看了照片:杜昆仑搂着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草地上;杜昆仑还是搂着她走进一栋二层小别墅;杜昆仑清早在小别墅阳台上穿着睡衣伸懒腰,年轻女子站在他背后给他捏肩;杜昆仑坐在一辆轻巧的小轿车上,年轻女子开着车。洪平安指着照片上的女子说:“原来是酒楼的小姐,现在不打工了,全凭杜昆仑养着。”罗成把照片撂到魏国面前:“你看看。”魏国一张张看着,一把把汗擦着:“这确实有点腐化。”贾尚文、孙大治到了。罗成一指贾尚文、孙大治:“咱们稳定社会领导组三个正副组长都到了。”又一指贾尚文、魏国:“咱们一正两副三个市长,也差不多可以开个市长办公会了。”而后,他将四个人划到一起:“现在,咱们领导组和市政府就算开个联席会,洪平安也参加,”又指了指小苗:“你也列席,继续当你的观察员。”贾尚文说:“募捐的事已经开始全面动员,一边是市政府机关,另一边是企业家协会,现在文思奇在主持。”罗成讲了机床厂概况,他说:“咱们这个联席会现在要立刻形成如下四个决定:第一,建议罢免杜昆仑厂长职务。”几个人都表示没有异议。贾尚文说:“这要请示常委会。”罗成说:“咱们定了,呆会儿我就给老龙打电话。这个罢免今天一定要能正式对全厂职工宣布。第二点是立刻筹集捐款,解决机床厂工人生活的燃眉之急。”贾尚文说:“估计能募到八十来万,机床厂五千职工一人两百块,一个月就要一百万,不够发一个月生活费的。”罗成说:“有一点是一点,捐款一方面礼轻情谊重,能安抚工人情绪,另一方面也能调动社会各界,特别是调动政府干部系统关心国企解困和工人命运。三,提议常委会对杜昆仑实行双规,审查他的问题。”孙大治听完洪平安介绍情况,又看了照片,说:“材料比较充分,最好让纪检委书记纪简明也来这里现场办公。”罗成接着说:“第四,提议市常委尽快在全市范围内组织竞选机床厂厂长,要找出最合适的人选放在这里。”几个人都没意见。洪平安、小苗同时做了记录。罗成这时才意识到,洪平安做的是会议记录,而小苗做的是观察记录。今天小苗到现场来,给了他向省委调查组汇报自己工作的特别机会。一上午忙于处理风潮,此刻才想到自己也正在被处理。事情阴差阳错给了他真实表现的机会,他就真格干了。如果这种干法不能被通过,那他也就拉倒了。他拨通了龙福海电话。龙福海已经知道机床厂出事,罗成汇报了这边开会的情况,首先要求常委会做出决定罢免杜昆仑。龙福海说:“这应该等杜昆仑的问题都查清楚以后。”罗成说:“仅仅把机床厂搞得这样民不聊生,民愤鼎沸,就完全有理由罢免他。其余更多问题,可以再审查落实。”龙福海说:“这需要常委开会才能讨论决定。”罗成说:“我们这里三位副书记意见一致,如果你同意,再和许怀琴沟通一下,就等于开过书记办公会了,你再和其他常委通一下电话,就算是召开了电话常委会。”龙福海还在电话中沉吟。罗成加了一句话:“如果机床厂几千工人再闹起来,就可能闹到市委市政府大院去,那咱们真成官僚主义了。”龙福海一定是考虑到这种严重后果,表示同意了。罗成接着讲第二点,说募捐的事市政府这边已经安排了,政府这边人多,几千干部,市委机关那边人少,几百人,看市委那边动还是不动。龙福海说:“当然是一块儿动了,这边我安排马立凤操作。”罗成讲第三点,建议常委今天就能做出决定,双规杜昆仑。龙福海说:“太急躁了吧?还需要了解情况,讨论研究。”罗成说:“我们几位的意思是请纪简明也立刻赶到机床厂现场办公,看一下职工代表团举报的材料,然后还是采取电话常委会的方式做出决定。”罗成看了看窗外办公楼前又开始云集的工人说:“现在办公楼下又围满了工人,我们不能慢半拍工作,要快半拍快一拍快三拍地工作。”罗成又添了一句:“省委调查组小苗就在现场当观察员。”龙福海沉吟了一下说:“我让纪简明先过去吧。”罗成最后提出,在全市竞选天州机床厂厂长:“咱们一直计划竞选太子县县长,现在一个县长一个厂长,竞选同时开始。”龙福海对这一条没有太多迟疑:“好吧,我和许怀琴还有其他几个常委碰一碰。”下午,在机床厂办公楼前及全厂各处的宣传栏上,先后贴出了四个通告。第一个,是天州市委市政府关于罢免杜昆仑等人厂长副厂长职务的通告。第二个,是市委市政府动员社会募捐援助天州机床厂困难职工的通告。第三个,是市委市政府即将在全市范围内竞选天州机床厂厂长的通告。临近晚饭时,贴出第四个通告:市委市政府决定对天州机床厂厂长杜昆仑等人实施双规,审查全部经济问题。罗成指示洪平安将这四个通告与相关内容及时发布给叶眉、王庆等聚集在机床厂的数十名记者。刘小妹也领着电视台采访组赶到现场。罗成对着她的录音话筒还宣布:“稳定社会领导组与市长办公会联席会还决定,近期将在天州机床厂召开全市亏损企业领导人现场会。”晚上十一二点,罗成到机床厂宿舍区走家串户回来,看到一个老人佝偻着腰,一手拖着编织袋,一手拿着棍子,在垃圾箱中捡破烂。他走过去,在白亮的路灯光下看清楚对方一头白发,转过头来,一张瘦削清癯的知识分子面孔。罗成问他捡什么?老人很忠善老实地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易拉罐,说能卖八分钱,拿出一个大可乐瓶,说能卖一毛五,拿出一块白泡沫塑料,说六毛钱一公斤,又说废报纸八毛钱一公斤。说着,又探头从垃圾箱中捡出一块泡沫塑料。罗成问:“您是这厂职工吗?”老人转过脸说:“是,退休了。”罗成问:“多大年纪?”老人回答:“七十六。”罗成问:“退休前在厂里干什么?”老人说:“副总会计师。”罗成呆在那里。老人又佝偻着腰到前面垃圾箱去了。洪平安、王庆、叶眉、小苗四个人一直跟着罗成。罗成伸手向洪平安:“给支烟。”罗成抽着了烟,在路旁石凳上坐下了。洪平安也在一旁坐下,王庆蹲在一旁。叶眉、小苗站在他面前。罗成抽了几口烟说:“一个老会计师七十六了比我父亲年龄还大,半夜捡破烂,我这当市长的一听就有点走不动路了。”几个人都看着他没说话。罗成又抽了几口烟,指了指洪平安、王庆对小苗说:“生活中经常看到这些让你不好受的画面,他们知道,一次在东沟村,快半夜了,一个年轻女教师因为多年被拖欠工资,打毛衣挣钱糊口。一个小男孩因为家穷上不了学,晚上在老师屋里写字念书。半夜,房东家的牛饿得睡不着,晃铃铛响。今天这画面又是这个意思。”小苗立在他面前注视着他,听着他讲。罗成摊了摊双手:“遇到这样的画面,当官的两种态度,一种无动于衷,一种可能急一些。心里急,做事就要想快一些。快了,老百姓可能会说好,个人难免遇到一点麻烦。”六罗成在天州机床厂蹲了三天点。三天后,龙福海主持了全市范围竞选太子县县长,罗成主持了竞选天州机床厂厂长。竞选者当场发表竞选演说,当场回答提问,天州电视台做了直播。最后,天州企业家协会的一个副秘书长竞选成功,当了机床厂厂长,他干过企业,读过MBA,他的妻子办着一个民企,有一千多万资产。他说,他在必要的时候将把这一千多万资产也投到机床厂运营之中。原机床厂厂长杜昆仑等人被双规后,几天之内查出总额近千万元的经济问题,将他们移交司法正逐渐提上议事日程。罗成在天州机床厂召开了全市亏损企业负责人会议。罗成让亏损企业的厂长经理排排坐台上,各厂职工代表坐台下,亏损企业的厂长经理们轮流发言,全场职工当场提问当场评点。电视直播了这场面。据说皮定中看了,颇不以为然。这一切告一段落,罗成决定带几个人骑车下乡。他向皮副部长做了报告。他说,这次去主要是抓全市近千所学校的危房改造,面上已经发动,还要在某些点上抓深入。他说不开车骑车,为的是能够到达那些汽车到达不了的犄角旮旯,看得细些。个别谈话已经谈过,皮定中很安稳地坐在那里说了一句:“八月份了,正是最热的时候。”罗成说:“早晚赶凉骑车,白天蹲点。”皮副部长没任何表示,说:“还可能要找你个别谈话。”罗成说:“我本人要谈的都谈了。如果确实还有问题问我,我随时赶回来。”

罗成去医院看望叶眉。他已把女儿罗小倩从省城接来了,此刻,正坐在车上对女儿指点着道路两边的情况。他指着路边的一所学校说:“呆会儿让田玉英阿姨领你去学校,熟悉一下校园。今天是礼拜天,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进了医院,罗成匆匆往里走。罗小倩看见医院门口的花店,说:“你们等等。”一会儿,她拿了一束鲜花,和田玉英手拉手跑过来。罗成点点头,揽住女儿上了楼。一群记者正从病房出来。见罗成来了,又退回去,端着相机、摄像机将罗成看望叶眉的现场围起来。叶眉盖着被子倚在病床上,看到罗成,她笑了,说只受了一点轻伤。罗成看到床上摊放的几张报纸,醒目标题是“揭露违法出版物的记者遭枪击”。罗成以市长的身份表示了慰问,讲了一定要捉拿凶手,追查幕后策划人。记者们走了。罗成这才将罗小倩介绍给叶眉:“这是我女儿。”又吩咐女儿:“快叫叶眉姐。”罗小倩说:“我刚才已经叫她叶眉阿姨了。”罗成和叶眉都笑了。两种叫法都有些不伦不类。罗小倩一进来已将鲜花给了叶眉,叶眉就很喜欢地拿着鲜花和父女俩说话,她说:“可能不光是查违法出版物查出来的事,可能还和这有关。”她从身前摊放的报纸中抽出一张,上面登着“开业一个月,天天来警车”的报道。罗成点头:“我今天早晨已经看到这份报纸。”罗成来看望叶眉,当然是政治行为。叶眉遭枪击,要远比叶眉揭露“违法出版物”影响大,他要充分利用这个事件做文章。他有些幽默地说:“过去我们说先烈的血不会白流。”叶眉说:“这可能是我该付出的代价。”罗成说:“用经济学说就是成本。”叶眉往后抖了抖头发,笑着说:“既然付出成本,我就算算我的收益。”她拍了拍面前的报纸:“挨了一枪,我的知名度肯定大了几十倍。”罗成说:“也给我们天州市整顿环境添了一个下手的机会,会有一篇好文章让你看。”叶眉说:“那是你罗市长的收益,不是我的收益。我搞独立核算,看我付出成本后自己得到了什么?”罗成哈哈大笑,指着叶眉手里那束鲜花:“这算不算?”叶眉看了罗成一眼,然后嗅着花说:“这算。”田玉英领着罗小倩去学校熟悉环境了。罗成周日召集了稳定社会领导小组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除了领导组成员,还有天州市工商、税务、市容督察、公安、检察院、法院等有关单位负责人。他一到会场,就没有好脸色。叶眉挨黑枪,他就冒火。刚才在路上,田玉英委婉地说起对罗小倩人身安全的担心,更让他冒火。田玉英说起叶眉遭枪击:“你把女儿留在省城,肯定不放心。带到这儿来,又会有新的不放心了。”罗成当时很火地说:“我有什么不放心?”这火就带到会场上来了。罗成站在那里说:“你们说,天州这叫什么环境?外地人在这里办企业,一个月查了人家三十回。工商去,税务去,市容督察去,公安开着警车去。查不出问题,还在那儿天天转警灯,到底是谁指使这种无法无天的活动?记者来天州查非法出版物,竟然就在天州市地面上遭黑枪。我罗成来天州当市长,这黑枪是打给我看的?我女儿也到天州上学了,有人开始为她的安全担心,这不是岂有此理吗?”他冒火坐下,看见旁边放着香烟,气呼呼地抽出一支。贾尚文连忙给他点上。他吸着了,又掐灭:“我开会,全体禁烟。”罗成脾气大。他的脾气理直气壮。罗成一左一右坐着贾尚文、孙大治两个市委副书记。贾尚文因为是副市长,就归着他管。孙大治分管政法委,在市常委内和他罗成多少是平行的意思。现在成立了领导小组,罗成就有了管他的份儿。罗成知道孙大治在天州基础不浅,又是个七分观风向的精明人,所以对他比较用心。面前公检法的负责人占了与会者一半,原本都是孙大治直辖。现在罗成一统天下地连管带训,弄不好很触犯孙大治,权限和面子都在这里了。但罗成知道自己仗着理。孙大治果然很配合地对全体说:“这事影响确实很大,不少新闻媒体都报了。现在我们要把压力变动力,一个,迅速查清‘开业一个月,天天去警车’的背景。要一查到底。”贾尚文插话:“还有工商、税务、市容,都查上。”孙大治说:“第二个,打黑枪的事要迅速成立专案,限期侦破。”公安局长叫关云山,外号关云长,高大魁梧,大脸粗红,这时立刻说:“我们已经立案了。”罗成听着孙大治、贾尚文一左一右讲话,算是缓过火头,指了指会场说:“我和大治、尚文承担了稳定社会这一摊子。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没法交待。我们也得逼一逼你们。问题解决不了,你们这公安局、工商局、税务局、市容督查办的一二把手承担责任。”孙大治扶了扶眼镜,对关云山说:“老关,对罗市长女儿的安全,你也要暗里关照一下。”关云山点头说是。罗成却烦了,摇头叹道:“真是岂有此理。”而后一下站起来挥手道:“散会。”罗成回到家里。他昨天才从宾馆搬出,又去省城把女儿接过来。新家是个独院,一栋二层小楼。罗成进了院,田玉英已经领着罗小倩看完学校回来了。洪平安正领着工作人员在客厅里摆弄沙发,他指着一个正在客厅里擦窗台的十七八岁的姑娘说:“她叫香香,以后她帮着你们做饭、收拾家。”又说:“家具大致齐了,还缺什么再给您配。”田玉英说,她家离这儿很近,早晚可以接送罗小倩上学。罗小倩笑了:“我这么大了哪用啊?我自己骑车上学。”洪平安领着工作人员告辞了,田玉英也走了。香香在别的房间里收拾。罗成和女儿在大沙发上相挨着坐下。女儿跪在沙发上摸着父亲的胡子说:“这胡子有三天没刮了,你是不是没遵守规矩?我让你两天刮一次。”罗成笑了,摸了摸:“这是两天的长度还是三天的长度?”罗小倩说:“这长度肯定是三天以上了。”然后理了理罗成的头发,端详了一下:“我爸爸除了黑一点,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美男子。”罗成笑了:“现在三天两头要下乡,更要晒黑些。”罗小倩说:“我还要重申对你的规矩。”罗成说:“我没敢忘。”罗小倩说:“第一,没有急事时,走路要慢半拍。”罗成说是。“第二,刷牙一定不要着急,要慢慢刷,刷够三分钟。刷之前要用热水把牙刷烫软。”罗成说:“我没敢忘。”罗小倩说:“关键要持之以恒,这是磨练你急性子的好办法。”罗成说:“你那些条款我都知道。”罗小倩说:“总的要求,在外面不许着急,在家里管我不许婆婆妈妈。”罗成笑了:“你这不婆婆妈妈?”罗小倩说:“我上学回来晚点不许操心,我骑车挺注意安全的。”罗成慨叹一声,搂着女儿在身边坐下。罗小倩说:“我一直记着你的话呢。第一,注意安全。第二,注意安全。第三,注意安全。”罗小倩伸着手指头说:“还有什么过十字路口要领,左拐弯要领,遇见摩托车要领,我都没忘。见到坏人,要机智勇敢。坏人是心虚的,不要怕他。嗓门一定要大。”罗成拍了拍女儿:“好了,你来天州感觉怎么样?”罗小倩说:“比省城当然差点,学校也小点。”罗成说:“不后悔吧?”罗小倩说:“我跟爸爸到一块儿了,后悔什么?要不我爸爸没人管了。”女儿摸着罗成的胡子问:“让我来,你后悔了?”罗成说:“噢,没有。”二马立凤有时觉得自己像头母狼,每天叼食回来,喂一窝狼崽。有时又觉得自己像个蜘蛛,跑来跑去,四面八方织网。网是她的,又不是她的。网中间停着蜘蛛王。现在,她在客厅里训斥两个兄弟,多少像头护崽的母狼了。马大海、马小波抽着烟,有点小心翼翼。马立凤说:“你们怎么干打黑枪这种蠢事,就想不出一个正经办法来?”兄弟俩说:“不是我们干的。”马立凤说:“还不是你们找人干的?”兄弟俩说:“已经让他们到外地躲去了,一年半载别回来。”马立凤说:“我不想知道你们的事,你们讲的话我都没听见。”兄弟俩说:“我们什么都没对你讲过。”又说:“他们绝对找不到这俩人,这你放心。”马立凤说:“你们太小看公安了吧。就你们这拨人做事的水平,不留蛛丝马迹才怪呢。”外面街上接二连三呼啸着过了几辆警车。兄弟俩站起来,掀开窗帘看了看:“不行,我们也去外地躲一躲。”马立凤说:“躲什么,那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要紧的是切断来龙去脉。”她叼起一支烟,兄弟俩为她点着。她喷出烟来说:“最好永远切断,世上没那两个活人最干净。”兄弟俩面面相觑。马立凤说:“我什么也没说。”兄弟俩说:“天天去警车查,是您的话,会不会把您扯出来?”马立凤训斥道:“我什么时候像你们这么笨?记住,说话做事都要留后路。哪怕是和你亲姐、亲兄弟、亲娘说的话,都要防着有一天被抖出来。要随时防人,防一切人。”兄弟俩说:“你放心,我们坚决将来龙去脉彻底切断。”马立凤没用司机,自己开车到了公安局长关云山家。关云山正坐在客厅里看膝上的一堆文件,见她到,立刻起身笑迎。马立凤却对他摆手:“我不找你,找刘翠嫂子聊我们的闲天。”刘翠用毛巾擦着手,白胖光亮地到了客厅里。她和马立凤又拍又拉,同时吆喝丈夫:“快给我们张罗茶水,再洗点水果来。”关云山在外面威风凛凛,在家是个怕老婆的,满脸堆笑应承,还说:“你们在客厅聊,我去书房看文件。”马立凤却拉着刘翠肥胖胖的手腕说:“咱俩去你房间里说闲话,不碍他的事。”马立凤和刘翠拉着手搂着肩,进到里屋亲姊热妹。在天州,上至书记市长,下至部长局长,家家户户差不多都被马立凤趟平。几十个夫人都和她亲热着,这是她编织的活儿。会议桌上,男人们面对面。会议桌下,男人们也都到龙福海家中走动。但彼此沟通还是有限。马立凤这样一串,就把一切都搞软搞圆搞活搞通了。天州这部大钢琴,龙福海随便摁哪个键,都会叮当响应,一多半靠马立凤周旋调试。用马立凤的话说,知道一个干部的老婆和家庭,才等于知道他是一个大活人。后门从来比前门更重要。老婆就是男人的后门。一个满天雷霆的矛盾,串通后门有时两句话就云消雾散。马立凤知道每个夫人的小算盘。她听她们唠叨,为她们分忧解愁。马立凤一到谁家,谁家夫人就眉开眼笑。有些夫人和丈夫闹纠纷,马立凤也来调解。好几个拈花惹草的男人,全凭马立凤避免了家庭危机。用有些官太太的话讲,马立凤对天州的安定团结贡献最大。还有人说,马立凤像根又甜又软又舒服的长带子,绕来绕去,把一切都绕在一起。今天,马立凤绕到了公安局长夫人刘翠这里。两人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亲热话。亲热话里也有正经话,正经话又比闲话还软活。刘翠说:“我这死老汉,做人太倔,都四十好几了,局长干了多少年,也没再提拔。”马立凤说:“老关这个人只知道过五关斩六将,不知道为自己多着想。”然后便七零八碎闲扯着,说起分管政法委的副书记孙大治一直活动着去省里。他若走了,关云山就是最好的接班人。马立凤说:“有一次龙书记讲,关云山要是当了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还要物色一个人。我当时就说,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就可以。别的地方有先例。”刘翠拍着马立凤的手说:“那当然理想。你还要在龙书记那里多为他说话。他是个榆木疙瘩。我总让他去龙书记家走动,他不去。”马立凤亲姊热妹完了,和刘翠拉手搭肩从里屋走出来。关云山又笑呵呵地站起来奉承。马立凤笑着摆手:“我们的话说完了,我走了。”马立凤又开车到了孙大治家。孙大治正式的家一直在省城。天州只能算个临时家。妻子林娟也在省城上班。逢休息日,或者一个去省城,或者一个来天州。这两天,林娟在天州。马立凤和林娟也有三分亲姊热妹。不过这次,她是坐在客厅里和夫妻俩一块儿聊闲。闲也不闲,林娟的小妹今年要去美国留学,马立凤认识的人里有和美国大使馆签证官熟悉的。这事别人看着小,自家人就看着大。马立凤一口应承帮忙,夫妻俩就都赔上了几倍亲热。孙大治脸上堆满笑,亲自为她削水果。马立凤也便在这圆活的客厅里,把会议桌上的惊天动地看得不当一回事了。马立凤被夫妻俩送出楼门口,笑嘻嘻上了车。她一边对他们招手,开动了车,一边却想到,林娟不在天州时,孙大治一直和一个机关打字员来往热乎。说不定哪天夫妻俩闹起来,还要她来调解呢。这个世界后门多得很,罗成光知道大面上使劲能有多大用?两辆警车从旁边超过,马立凤看着警车远去冷笑了一声。三山中有老虎。只要老虎不离山,再有猴子捣乱总不会乱了王法。龙福海已经从罗成初来时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中冷静过来。他云山雾罩地对一客厅人说:“不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吗?烧上三十把,也就是给天州添点亮。”一客厅人有老婆白宝珍,人事局长白宝贵,副市长魏国。龙福海说:“罗成是干将,他来天州,我宽宏大量容得他干,说到省里,方方面面都说得过去。他干得好,是我用人得当。他干不好,我让他负责。一个小小洗浴城,警车多去了几趟,记者做文章,就容他们去做。新闻也是市场规律,做两天不新闻了,也就不做了。有人打黑枪,该破案就破案。这都无关大局。”白宝珍张嘴要说话:“罗成他……”龙福海一伸手打断她:“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罗成动不动就拿摘乌纱帽吓唬大家。可实际上,人事大权在我这里。全市副县处级以上干部,不经过我这市常委,哪一个他能动?全市二十个县区,几十个部局,哪个一二把手他都不能随便动,顶多动两个他办公室的办事员,他能折腾到哪儿去?他是个车、是个马、是个炮,也得按格走,还得听帅指挥。大家稳住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白宝贵说:“他是干给省里看的。”龙福海哈哈大笑:“我早就说过我不怕有人干,罗成日夜干才好。你们都忙不过来了,我这第一把手跑省里才多了富裕时间。”魏国说:“你没看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上罗成的新闻都快超过你啦?”龙福海说:“这倒是个问题,要和宣传部长张宣德打招呼。你就是再好看的新娘子,该遮头盖脸就要遮头盖脸,不能伤风败俗。”孙大治来了。他说:“有点重要情况,向你汇报一下。”满屋人有站起来回避的意思。龙福海说:“你们不动了,我和大治另找地方谈。”两人到了龙福海书房。孙大治给龙福海递上烟点着,说:“开业一个月、天天去警车这事,现在查的结果,和马立凤有点关系。”龙福海一下在意了:“噢?”孙大治说:“大概是马立凤打着您的旗号说的,说是洗浴城有老百姓举报,涉嫌搞黄。”孙大治观察着龙福海。龙福海抽着烟,大致估量了一下情况,知道自己该把马立凤这事兜起来。他说:“可能我说过话,既然有举报,就该去查一查。”孙大治小心地说:“那这事你看……”龙福海说:“不管不查,不对。一说查,又天天去,这是走另一个极端嘛。”孙大治说:“对对,这是有关人员执行上有错误。我们会根据您的精神去处分。”龙福海问:“打黑枪的案件进展怎么样了?”孙大治说:“我们在全市做了大规模排查,圈定的两个嫌疑人已经逃离天州。现在正和外地联系,争取捉拿归案。看来难度很大。”龙福海问:“和非法出版物这事有联系吗?”孙大治说:“目前没发现。”龙福海沉吟了一会儿:“肯定是和叶眉的所做所为有点联系?”孙大治说:“一般推理是这样。除非开枪人盯错了目标,打错了人。”孙大治走了。龙福海一个人在书房抽烟踱步。踱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挂通了马立凤,让她来一趟,而后走到客厅对白宝珍说:“呆会儿马立凤来,让她到我书房来。”龙福海回到书房,将一盘录像带插到录像机里,打开电视看起来。还是罗成刚到天州做就职演说的千人干部大会场面。龙福海在详细看,一边看一边在本上记着,有时没看清楚又倒回去。马立凤开车赶到龙福海家。进到客厅,只有白宝珍正在和左膀右臂白宝贵、魏国说话。白宝珍对她说:“龙书记在书房呢。”马立凤说:“他有事,我进去不方便吧。”白宝珍说:“他避谁也不避你呀。”马立凤不知如何应对这话。白宝珍又连连摆手,马立凤才不安地离开客厅,进到龙福海书房。马立凤说:“龙书记,您在看那天大会的录像资料?”龙福海正凝视屏幕,还不时在本上画着记号。马立凤说:“这点东西值得您翻来覆去看吗?”龙福海依然盯着屏幕,往真了看,继续在本上记号着。看了好一会儿,龙福海坐起身子,指着屏幕说:“这些狗日的县委书记县长,我讲话时,有十来个人一点都不做笔记,有的人就记了三言两语。罗成讲话时,他们拼着命记。有一个人,我讲话时他打瞌睡,罗成讲话时,两眼瞪得像开天窗。”龙福海拍了拍笔记本说:“我全给他们记上账了。”马立凤也不曾想到龙福海如此阴深,她说:“您大可不必计较这么些。”龙福海一瞪眼:“你以为这是鸡毛蒜皮?这都是态度问题。”他意识到自己有点泄露天机,哈哈一笑:“我这是等你来,填空闲看呢。”说着,他把笔记本放进小九九专用抽屉里,一下锁上。龙福海说:“孙大治刚才来过。说你说过,我让查一查山东人开的洗浴城。”马立凤连忙想解释,龙福海一伸手打断她:“我算是笼而统之地把这事替你应承下来了。你可要记住,你别觉得大树底下好乘凉。我这棵大树遮天,总有遮不住的地方,你自己得防着天上下雨下雹子。有多大本事逞多大能,不要逞能过分。”马立凤张嘴又想解释:“您听我说……”龙福海一拍桌子:“我问你明白了没有?”马立凤咽住了话,低下眼恭顺地说:“明白。”龙福海站起来踱了踱,将房门掩住,站定对马立凤说:“别把你那俩兄弟看成自己的狼崽似的,天天给他们叼食。弄不好,叼出杀头之祸来。你听懂了吗?”马立凤恭顺地点着头:“听懂了。”龙福海又说:“这事闹得也够大了,我对他们说,天州天塌不下来,不要紧。我对你说,这可有点非同小可。省里要看着我龙福海不顺眼,随时可以拿掉我。那个叶眉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和夏光远的儿子又不是一般关系。”马立凤说:“我看她现在和罗成关系倒不一般了。”龙福海眼珠子很小九九地转了两圈。然后一摆手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干什么事别逞能过分。”白宝珍敲了敲门,推开门扫了一眼说:“洪平安来了,他带来罗成的话。”龙福海对马立凤说:“你就在这儿等会儿。”他走了两步,又回身将抽屉钥匙拔下装在口袋里,离开书房来到客厅。洪平安早已在客厅等候,他说:“罗市长这两天在乡下跑。明天神农乡召开解决上访问题现场会,他问您有没有时间去?”龙福海说:“我说过我要去。”四神农乡现场会让龙福海想到儿子说的“有限战争”。正月初五,罗成来天州上任的路上,就处理神农村的宅基地纠纷。原定过了正月十五就召开现场会,神农乡所在县黑山县委请示,希望解决了所有类似积留案件,再开现场会。这本是罗成走马上任第一天微服出行的政绩。叶眉在省报发了报道。天州日报转载后,成为天州老百姓的传闻。龙福海决定亲自出席这个现场会,就是要继往开来把政绩全收了。龙福海不去,罗成就居高临下老子天下第一了。龙福海非但亲自去,还决定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套班子全部带去。四套班子浩浩荡荡,自然一下子就把罗成的小天下淹了。龙福海觉得自己很高明,马立凤却提醒说:“这次现场会是上午九点准时召开,通知要求所有与会者无论远近,务必准时到会。”龙福海瞪眼了:“市区到神农乡,差不多有两个小时路程。开会又在山上神农村,半个小时都爬不上去。有的县比我们离神农村还远,就得摸黑动身了。”马立凤说:“通知很明确,迟到怕不好看。你还不知道罗成那个人?”龙福海说:“我领着四套班子到不了,莫非他敢不等就开会了?”这么说了,他还是一挥手:“通知四套班子,六点半准时出发。九点以前一定要到神农村。”清晨六点半,四套班子人马在市委大院内凑齐出发时,坐小车的,坐面包车的,全在抹脸打哈欠。龙福海抹着大盘脸打着哈欠说:“六点半出发,差不多五点半就都得起身了。罗成在神农村倒是以逸待劳。”接着又问了一句:“罗成这些天一直下着乡,他怎么住?”马立凤说:“走到哪儿住到哪儿。听说一多半住农民家。”龙福海摇了摇头:“也真不容易。”马立凤说:“这年代还搞同吃同住,形式主义。”到了神农乡,乡长鲁万杰在焦急地等待。他迎上来:“龙书记,不歇了吧?山上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就等市里领导了。”龙福海摆摆手:“歇就不歇了,大伙儿方便一下就上山。”方便完的人群一路气喘吁吁来到山上神农村,都大汗淋漓了。龙福海途中几次甩掉别人的搀扶,还喘着对大家说两句风趣。但爬一阵就喘一阵,上望望下望望,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洪平安在村口迎过来,说开会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罗市长在等他。龙福海领着四套班子人马汗着喘着来到会场,都有些尴尬。在一壁土崖前的平地上,一二百各县区与会者已经在树墩木板搭成的排排矮座上整齐就坐。土崖上有几孔窑洞,窑洞上扯了一条现场会的横幅。窑洞前摆了一张桌子,后面摆着几排椅子,算是主席台。罗成背着手站在讲台那里,与全场人一起静等。龙福海一班人马完全走进会场,他才转身,带领大家鼓掌欢迎。而后,罗成上来与龙福海握手,并请他们在主席台就坐。罗成站在讲台前说:“今天通知九点准时开会,市四套班子迟到了半小时,这个责任应该由我罗成负。因为我通知的还不够明确,安排得还不够周密,我将做出书面检查。我延误了大家的时间,对不起。”罗成身后就坐的四套班子全都不自在。罗成开始正式讲话,他说:“龙福海同志在最近一次会上指出,上访告状是事关社会稳定的几大问题之一。如果不能彻底妥善解决,必将恶化社会气氛,酿成各种社会问题。今天这个现场会,就是请四套领导班子检查,神农乡如何在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内,把几年来拖累老百姓和各级政府的老大难问题都合情合理解决了。今天这个会又是表彰会,表彰神农乡做得好。今天这个会还是推广会。全市各县区一二把手都来了,都要向黑山县、神农乡学习。”黑山县、神农乡、神农村三级领导登台汇报。一些多年上访告状的群众也登台讲话。罗成在龙福海身旁坐下,不时对他耳语几句介绍情况,这做得相当第二把手。龙福海也相当第一把手地点着头。龙福海坐得很正,罗成说话时侧向着他,大面上帅士的关系非常合谱。龙福海刚才一直悻恼罗成在迟到一事上小题大作,这时却想,有罗成参加的会不能迟到,这个规矩真叫这个黑脸家伙立下了。有了今天的阵势,不说别人,连他龙福海一想再迟到都有些怵头。不过,他相信罗成今天这样难为四套班子,肯定积怨甚众。汇报完了,罗成领着大家巡视神农村。这个几十户人家的山村,过去有三四家上访告状打官司。看的第一家,自然是罗成来天州第一天就抓的宅基地纠纷。放羊娃小栓柱现在已经背上了书包,这是中午下学回来,陪着母亲立在院子里迎候巡视的人群。见到罗成,亲热又拘束地走上来,罗成拍拍他脑袋,将他揽到身边。栓柱的爹也硬撑着在炕上坐起来,回答人群的询问。罗成则亲自为龙福海讲解。他说:“张虎林家侵占了栓柱家宅基地,后来同意拆除缩回去。拆了开头,栓柱家气消了,说,就拆到这儿吧。结果,张虎林家赔了钱,又帮着栓柱家将院子重修。原来院子那一侧有条沟,填平垒齐,栓柱家的宅基地恢复了原来的面积。栓柱爹的医药费,失去劳动力的损失费,也都有了合情合理解决。”龙福海很当家地连连点头。电视主持人刘小妹拿着话筒过来。罗成示意她采访龙福海。龙福海像模像样地讲了一番话。又有几个记者围上来,罗成都说:“现在主要听龙书记讲。”巡视完了,又回会场做总结。龙福海在一片掌声中讲了个遮天盖地。现场会结束,龙福海带领人马回市里。罗成说,他还要在周围几个县里跑一跑,随时发现问题,还会召开现场会。如果龙福海有时间,希望能来参加。龙福海说:“我就不一定次次来了。”罗成说:“凡是重要的现场会,最好有你出席一下。这样规格提高了,影响也大了。”龙福海哈哈笑了。罗成说:“具体的操作施工,你不必都亲临现场,由我们来做。但每个重大项目的奠基、验收、剪彩,你尽可能出面。这样比什么号召都有力。”龙福海又算是圆场地笑了。车开了,马立凤坐在司机旁扭头问:“感觉怎么样?”龙福海仰着头闭目养神,拖着腔调说:“感觉不错埃”他睁开眼,精神起自己,指着前面一辆车说:“叫停,让张宣德过来坐。”两辆车靠路边停下了。宣传部长张宣德坐到了龙福海身边。龙福海对他说:“以后报纸和电视的新闻报道,我要亲自过问。”五有人说,张宣德是天下第一规矩人,难得的两袖清风。这天晚上,妻子黄秀芬拉着一张半苦不苦的脸数落他,家中的装修太过时了,破旧得还不如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知道想想办法装修一下。张宣德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只能无奈地解释:“等以后经济和时间都宽松了,再干。”还说:“这样简单朴素住着挺自在的。”黄秀芬说:“我看天州也就你这独一个工资以外连个钢镚都不叮当响的干部了。”张宣德说:“怎么没有?我这只是不多拿,可我也没多干。人家罗成,不多拿还多干呢。”黄秀芬说:“那你跟着他干算了。这世上要光剩你们两个人,那就四袖清风了。”张宣德放下报纸说:“我不说了吗,这两年女儿上大学,先紧着把她供养出来,往下不就都好说了嘛。”黄秀芬说:“好说什么,再干几年退下来,你想让别人送方便都没人上门了。现在你张张嘴,什么都办了。”张宣德搭讪地笑着,还想解释什么。门铃响了。他连忙说:“有客人来,咱们下回接着分解。”进来的是王庆和刘小妹。王庆精明地看出客厅里气氛不和,便笑着圆和。他是张宣德家里的常客,叫着张部长,说着笑着就坐下了。王庆说:“张部长,听说您召集报社和电视台有关人员开会了?”张宣德说:“今天下午开了,本想让你们两个也参加。”王庆说:“我们一直跟着罗市长,今天晚上闲点,我们才抽空赶回来一趟。连夜还想赶过去。罗市长正在太子县下乡。”刘小妹说:“王庆的采访日记以后还真能出本书呢。”张宣德说:“我找你们也想说这件事。罗市长那里天天有好新闻,这我知道。但是,咱们天州日报、天州电视新闻有个综合平衡问题。”王庆说:“不就是不要让罗成把版面都占了?我只管把罗成新闻发回来,用不用,用多少,自有总编在那里平衡。”张宣德委婉说道:“罗市长那里新闻好,你们想多上,我也想多上。要多上,就要在大平衡下找小平衡。”王庆问:“张部长,您什么意思?”张宣德说:“罗市长讲话,很注意用龙书记的话开篇,这就是照顾大局的平衡。”王庆说:“您的意思是,凡是罗市长提到龙书记的地方,尽量不要遗漏。”张宣德点点头,对刘小妹说:“特别是电视新闻。罗市长讲话中提到龙书记的地方,要放在开头结尾突出位置。”王庆说:“这不就是穿鞋戴帽嘛。”张宣德并不解释地笑笑:“就是为了把宣传工作搞稳妥嘛。”王庆说:“我早领会这精神了。罗市长上任时的就职演说,全文很精采,不发说不过去。全文发,您也平衡不了局面。最后搞了一个摘要,放在龙书记讲话后面,搞了大平衡。罗成讲话中的‘穿鞋戴帽’用了黑体字,又加了小平衡。”张宣德和善地笑了。他由着这个外号王政治的年轻人纵横谈,自己说话绝不越雷池一步。王庆问:“张部长,万一有一天平衡不下去了,怎么办?”张宣德说:“这我没想过。”王庆又说:“现在天州老百姓最爱看的本市新闻,第一就是罗成,第二就是黑枪案件破案情况,那案件侦破进展如何?”张宣德说:“下午听到一条消息,叶眉在医院失踪了。”王庆说:“叶眉是提前出院,帮公安局破案去了。”六罗成集中全力进行天州这场博弈。在天州这盘棋上,有数不清的环节在交错。他要眼观全局,又要一步一步走。求的是招招有力。这一夜,他在太子县小龙乡东沟村就宿。白天,在县里看过,乡镇看过。晚饭前后,又和村干村民们聊过。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远不到他想睡的时候,他披上大衣出了借宿的农家小院,洪平安和王庆、刘小妹跟了出来。山村是高高低低的院子,有房,有窑洞,大多黑了窗。农家人白天忙活,黑天早早就睡了。远近大山滚墨一样,稀稀落落的几点灯火,远没有天上的星星繁荣。罗成顶着寒风走了几截坡路,发现一扇灯窗很独地亮着,是村里的小学校。轻轻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走到窗前,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教师坐在那里织毛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桌上写字。女教师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指点着他。罗成推门走了进去。女教师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这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叫陶兰,这个小学的老师。罗成看到屋里还挂着两三件织好的毛衣,问她是给谁织的?陶兰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说是织了挣手工钱的。罗成问:“你当老师,下课搞这么多第二职业,还能好好备课吗?”陶兰终于说了实际情况:“就是因为生活困难。”罗成问:“花费大,工资不够?”陶兰说,她的工资已经欠发好几年了。罗成问为什么?陶兰说:“村里说,由乡里发。乡里说没钱,又说村里发。”写字的小男孩一直瞪大眼看着罗成一行人。罗成问:“这小孩是谁家的?”陶兰回答:“他叫郭小涛,就这个村的。他家穷,交不起书本费,就没上学。可孩子自己爱学习,白天给家里干活,晚上就来我这儿。我织着毛衣,顺便教他。”罗成说:“真是岂有此理。”陶兰已经知道眼前站的是罗市长,她有些慌窘:“罗市长,我……”罗成这铁汉子莫名其妙有点鼻子发酸,他挥了挥手:“我不是说你,是说我们岂有此理。”罗成伸出手握陶兰:“陶兰老师,让你辛苦了。”二十多岁的女孩两眼一下湿了。罗成说:“你等着吧。”他拍了拍郭小涛的头,转身带着洪平安等人走出学校。罗成面对大山擤了几下鼻涕,而后同洪平安等人回到农家小院。罗成问:“带着烟没有?”洪平安立刻掏出烟来,给罗成点着,自己也点着了。罗成在院中小板凳上坐下了,狠狠地抽着烟。洪平安、王庆在他一旁蹲下,刘小妹也裹紧衣服在一旁蹲下。罗成说:“这情景真让人不好受。”罗成又抽了会儿烟,说:“这就是我小时候的画面。”洪平安等人听着他把话讲下去。罗成回忆往事地说道:“我小时候家在农村,穷,母亲有病,也和那个小涛涛一样,白天割草喂猪,晚上跑到小学校老师那里,趴在煤油灯下学课本。只不过我那是个男老师,我至今记得他的名字,姓严,叫严小松。”洪平安等人依然沉默不语地看着罗成。黑暗中一阵一阵吸亮的烟头,微微映红着罗成的脸。罗成的手机响了,他一边掏出手机摁灭烟头,一边说:“是我女儿打来的,你们各自去睡吧。我一个人呆会儿。”洪平安、王庆、刘小妹分别进屋了。罗成接通了电话:“倩,我是爸爸。”他说着站了起来,在小院里一边走动一边打电话。罗小倩说:“爸爸,我听你声音不太对呀,这么哑?”罗成清了清嗓子说:“刚才去了村里一个小学校,看见一个老师一边织毛衣一边教村里的一个男娃娃念书。那个男娃娃家里穷,上不起学。每天晚上那个老师教他。”罗小倩说:“那跟你小时候一样嘛。”罗成说:“是。这个老师叫陶兰,真是好老师埃可是,她几年领不下工资,一边织着毛衣过活,一边还教课。”罗小倩说:“你心里不好受了,是不是?”罗成说:“总要有点联想。”他又问:“你怎么还没睡?”罗小倩说:“刚复习完功课,又上了一会儿网,这就睡,香香姐已经在催我了。爸爸,你干事别太急。”罗成说:“有些事是一两月太久,只争朝夕。我知道怎么干,你放心。”罗成进到屋里,倚墙坐在炕上看了会儿书,便关灯躺下睡觉。院子里一阵又一阵响着牛铃铛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着双手想事。牛铃铛声深更半夜断断续续响个不停,他披上大衣,摸了一支手电,来到院子一角。推开牛圈门,看见一头牛正在那里左右舔着空食槽。罗成看见一旁笸箩里的草料,抓了两把撒在食槽里,牛呼哧呼哧吃起来。洪平安也裹着棉大衣闻声过来:“罗市长,您还没睡?”罗成指着牛说:“站马卧牛,牛晚上都是要卧下睡的。这是饿了,来回拱食槽响铃铛。”他一伸手,洪平安又掏出烟递上,给他点着。罗成说:“老师领不着工资,难着;农村娃上不了学,穷着;牛半夜摇铃铛,饿着。你说,我这个市长什么感觉?”两人走到院子里。罗成又狠狠吸了两口烟,说道:“他们让我睡不好,我也让他们不能睡。”洪平安问:“他们是谁?”罗成说:“立刻通知村干部到我这里开会,睡下的也都起来。通知乡党委书记乡长们也都来东沟村。再通知县委书记县长也马上赶到东沟村来。”洪平安问:“连夜?”罗成说:“什么叫连夜不连夜?醒着,就立刻出发。睡着,叫醒了,也立刻出发。”村支书副支书、村长副村长四五个人先到了。罗成让他们一起盘腿上炕,开会。洪平安、王庆、刘小妹都穿整了衣裳,坐在一旁记录。罗成说:“下午,我看了你们上报乡里的年度统计表。我看你们报的农民人均纯收入大概不太属实。我现在问你们,这里到底有多大水分?”村干部面面相觑。村支书咳嗽了一阵,欲言而止。村长说:“我们再查查。”罗成拍了炕桌:“这点账还装不到你们心里边,那你们这个村支书村长趁早别干了。”村支书说:“是有水分。”罗成问:“有多大水分?”村支书村长相视了一下。罗成说:“你们不用交换意见,照直说吧。今天说真话,没罪;说假话,可就要有罪了。你们知道什么叫欺上瞒下吗?”村支书抹了抹下巴,算是下了决心:“有二三成水分。”罗成说:“就是多报了百分之二三十,对吧?”村支书村长点了头。罗成又问:“那像其他指标,养猪数量,养牛数量,荒山造林面积,水分更多吧?”村支书村长点头说:“那多报百分之四十、五十、六十,都有。”罗成又问:“农民收入是虚假浮夸的,农民的负担都是实数吧?”村支书村长们说:“那没有水分,只能多交少统计。县统筹要交,乡统筹要交,我们村统筹也不能一点不收。”罗成说:“你们这样虚假浮夸,农民日子怎么过?”村支书村长说:“各村都这么干。不这么干,乡里边通不过。”罗成问:“你们就顶不住?”村支书村长说:“怎么顶?我们都是跟乡里。乡里还保不篆…”罗成说:“跟县里,是不是?”罗成又问小学教师工资欠发问题。村支书村长说:“该乡里发的。”一小时后,乡党委书记、乡长等四五个人气喘吁吁赶到。他们连连说:“进村有一段山路,走不了汽车,多耽搁了一会儿。”他们一个个自报了家门,罗成让他们挤上炕,一起开会。人坐定后,罗成问出第一句话:“刚才东沟村已经如实说了,他们上报的农民人均收入等经济指标,有将近百分二十到百分之五六十的水分。我想问,这在你们乡里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这次轮到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们面面相觑了。乡党委书记说:“这需要回去再查一查。”罗成冒火了:“一问你们,你们就来个查一查。你们让下边做的虚假浮夸账,自己不清楚?当我是睁眼瞎,一蒙就过去了?今天明确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敢说假话,你们摘不掉我罗成的乌纱帽,我罗成就要摘掉你们的乌纱帽,绝不含糊。”几个乡干部原本就带着汗气,现在更是抹不完的汗了。最后,乡党委书记揪着喉咙清了半天嗓子说:“这应该是普遍情况。”罗成说:“什么叫应该是普遍情况,到底是不是?”乡党委书记回答:“是。”罗成又问:“各项主要经济指标,各村报上来,你们再加一番工,还包括乡镇企业那些数字,最后报到县里,水分有多大?”乡长说:“我们在各村和乡镇企业上报的指标基础上做一点加工,最后报到县里的各项指标都有水分。农民人均纯收入水分低些,百分之二十吧。乡镇企业营业收入、荒山造林面积、有效耕地面积这些项目,水分百分之四五十。像猪牛羊鸡存栏数这些项目,水分百分之五六十。”罗成问:“五十还是六十呀?”乡长说:“六十吧。”罗成问:“为什么这样做?”乡党委书记乡长为难了一会儿,说:“各乡差不多都这样。不这么报,县里肯定通不过。”罗成说:“把责任都往上推,你们还不是心疼自己那顶乌纱帽?”乡党委书记说:“大家都是跟潮流的,县里边也得跟。原来我们县的县委书记姓焦,他想挤水分,结果把自己挤掉了,降职为县委副书记。”罗成问:“叫焦什么?”洪平安接话:“叫焦天良。”罗成说:“这可能是个还有点良心的人,通知他也赶来开会。”洪平安拿着手机去院子里打电话了。罗成问:“全乡有多少教师欠发工资?欠发总数多少?”乡长说:“不算太少,准确数确实要回去查一查。”又说:“教师工资其实最好由县财政统一管。”罗成说:“具体体制问题,那是后话,当下要由你们解决。我看你们乡里办公楼盖的挺阔,汽车好几部,手机是个人头都花着公款,怎么就让教师一边教课一边打毛衣糊口呢?”太子县县委书记和县长匆匆赶到了。县委书记叫万汉山,很宽很壮的体格,留着板寸。县长叫李胜利,清清瘦瘦,梳着很光亮的头发。两个人一在炕上坐下,罗成就说:“今天找你们来开会,谈两件事。一件事是挤水分。东沟村承认他们各项经济指标虚报水分百分之二三十至五六十。我问乡领导,这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他们最初说回去查查,最后他们讲了真话,全乡普遍这样。现在我就问你们两位县领导,他们乡的情况在你们县里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也预先告诉你们,讲假话就是对老百姓犯下了罪。”太子县的一二把手劈头盖脑听了这一番话,都有些傻。万汉山掏出烟,想递罗成,递洪平安。罗成说:“我开会办公不抽烟,也请诸位节制。”万汉山到底显得很见过世面,他说:“小龙乡的情况既不能说明别的乡都如此,也不能说明别的乡都不如此。我估计它即使不是普遍的,也不一定是绝无仅有个别的。”罗成打量着对方:“这话就含混得有点水平了。”万汉山一张很万汉山的大面孔,笑了笑说:“我现在只能这样说。”罗成转头看着县长李胜利:“现在给你表态的机会。”李胜利看看万汉山,用手梳了梳头发,说:“我估计不是太个别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们确实要回去查一查。”万汉山显然从刚才一见面的惊慌失措中缓过来,他扬着白光光的大脸盘,很坦然地面对罗成说:“一个县范围大些,我们不可能像乡里的一二把手,能对管辖范围内的事情全部一清二楚。我们回去可以根据罗市长指示,迅速组织力量查。”罗成说:“那好,今天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记者也都在,我建议他们发这样一条消息:小龙乡党委坦言各项经济指标水分百分之二十至五六十,太子县委县政府决心全县挤水分。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万汉山说:“没意见。”罗成说:“希望你们县委立刻开会部署,指定专人负责。我提议,就由县委副书记焦天良负责。”万汉山眨眼了,和李胜利交换了一下目光。罗成说:“焦天良对挤水分过去就情有独钟。现在让他来做,我想比较对路。”万汉山想了一下看着罗成问:“罗市长的提议代表市委吗?”罗成目光如铁直视万汉山:“你这是什么意思?”万汉山转了一下眼珠:“我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根据罗市长提议开常委会决定吧。”罗成又盯了万汉山一会儿,说:“第二件事,在你们县召开现场会,专门解决中小学教师工资欠发问题。”万汉山问:“多大范围?”罗成说:“太子县正科局级以上干部各乡一二把手参加。全市范围,离你们近的东半部十个县书记县长,还有分管文教的副书记副县长参加。”他转头对洪平安说:“通知文思奇参加,还有文教局的正副局长,再通知魏国过来。”万汉山问:“时间呢?”罗成说:“明天早晨,也就是今天早晨七点,准时在太子县城召开。”万汉山问:“龙书记来吗?”罗成说:“不一定动他大驾了。”万汉山说:“是不是太早?本地的还好说,外县的五点钟就得起身。”罗成看表说:“现在是三点,通知他们完全来得及。教师还在半夜打毛衣糊口,义务教穷孩子念课本,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有什么脸高枕无忧。把老百姓搞得牛半夜都饿得不卧,就该醒一醒了。我告诉你们,从此以后,你们都不要想当太平官、舒服官、发财官、抬轿子官,要做吃苦官、干活官。”罗成这个大火是冲万汉山发的。万汉山不吭气了。万汉山这座山,在天州是紧傍龙福海这个海的。七县委副书记焦天良最后赶到东沟村。罗成当着万汉山、李胜利的面对他讲,太子县要率先挤水分。他已提议县常委分派焦天良专管此事。焦天良黑壮敦厚地立在那里说:只要县常委决定他负责,他将立刻组织统计局、畜牧局、林业局、水利局、经贸局、乡镇局、农经局等单位的专业技术人员,深入到各乡各村各企业,对上报的所有经济指标进行详细的核实复查。早晨七点,全市部分县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现场会在太子县城准时召开。罗成在会上指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实行一把手责任追究制。不管什么原因,凡拖欠教师工资的地方,首先追究一把手责任。凡教师工资发不了的县区,书记县长直至正科局级以上机关干部,工资一律停发。要求各县区一二把手亲自督查,通过财政筹款借款、停发领导干部工资、拍卖小车手机等措施,一个月内将拖欠教师工资难题解决。”现场会结束后,天州市公安局长关云山专程赶到太子县,向罗成汇报打黑枪一案侦破进展情况。同车来的还有叶眉。关云山汇报说,马立凤的两个弟弟与此案有关连嫌疑。那两个打黑枪的在逃嫌疑人,平时受马大海马小波指使。马大海马小波又与洗浴城老板胡山东有明显利益之争。罗成一下十分注意。他问采取了什么措施?关云山汇报,现在没有充分证据,只能对马大海马小波暗中监控。罗成点点头。这个案件显得背景复杂起来。关云山说:“这个案子比较棘手。胡山东本人也不愿提供更多背景,不愿意得罪天州地方势力。”叶眉却接着说,她准备去找胡山东调查。

一罗成自然知道什么是机会。他立刻乘车回到市长办公室,打电话请孙大治过来商量领导组事情。孙大治从市委楼来到市政府楼,两人刚谈了一会儿,关云山来了,他对孙大治说:“听你秘书讲,你到罗市长这里来了。那我就直接向二位一起汇报了。”罗成和孙大治共同听取了汇报。盗窃集团先后两次在万汉山家共盗窃现金三十万。孙大治一听,知道事大,他看罗成。罗成问:“这种情况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孙大治说:“应该先汇报老龙吧,然后大概需要召开常委会。党内采取措施,还要请示一下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司法上采取措施,还要把市检察院有关领导找来。”关云山说:“万汉山夫妇目前在太子县还不知家中又被盗和盗窃犯被捕,一旦走漏了消息,他们很可能将其余赃款转移。万汉山情况你们了解,在天州也是神通广大,今天之内若不能对他采取措施,拖到明后天,他肯定就知道消息了。”罗成看孙大治:“这事你出面我出面?”孙大治立刻推让:“你出面,我跟着。”罗成说:“那我们立刻开始行动。”他说着拿起了电话:“省纪委吕书记是我的老同学,先争取他的支持。”电话通了,省纪委几个正副书记正与组织部一起开会。罗成报告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县委书记,被小偷盗窃了三十万现金,第一次十万,本人没报案,第二次二十万,本人目前不在家中。我正在和市政法委书记孙大治听取公安局长汇报。我们准备立刻向市委书记和市常委汇报,研究采取紧急措施。因为事情很可能走漏风声,使得犯罪嫌疑人转移赃款,所以,我们一旦决定采取何种措施,会立刻请示你们。”吕书记表示,一上午将在会上等候天州方面电话。罗成一挥手,便同孙大治、关云山离开了市长办公室。他们到了市委楼,进了龙福海的办公室。龙福海正在对马立凤交待什么。看到罗成、孙大治、关云山三人神情严肃地进来,龙福海警惕了,问:“什么事?”罗成说:“有重要事。”龙福海说:“坐下谈吧。”罗成看了看马立凤:“事关重大,我们先和你个别汇报。”龙福海转了一下眼珠。马立凤看看罗成等人,满脸狐疑地退出了。罗成见马立凤虚掩着门,上去关上,又拉开走到外间屋,看见一个秘书在那里,罗成对他说:“小王,你先到会议室等一会儿,叫你再过来。”秘书疑惑地看了看罗成,拉门走了。罗成将外屋里屋门都关严,坐下。龙福海抽出烟点着:“什么事这样如临大敌?”罗成三人将万汉山情况讲了。龙福海知道事情大,紧绷着一张乌云脸抽了好一会儿烟说:“党内采取措施,要召开常委会。常委会之前一正四副几个书记先碰碰头。”罗成说:“情况紧急,两个程序并一个程序吧。”龙福海又锁着眉头抽了一会儿烟说:“那让马立凤通知常委们来吧。”罗成想了想,对关云山说:“你去叫她来。”马立凤来了,龙福海垂着眼说:“你通知其余两个副书记加所有常委都过来开常委会。”马立凤问:“什么事情?”罗成说:“事情在电话里先不谈。”马立凤说:“那我去打电话。”罗成指了指外间屋说:“你在外间屋打吧,就通知他们来老龙办公室。”龙福海阴着脸说:“会议室都不敢去了,不至于这样人人为敌吧?”罗成说:“这样不挪来挪去好。万一走漏了消息,造成常委一班人内部互相猜疑,不利于团结。”马立凤请示地看着龙福海,龙福海摆了摆手:“打吧。”马立凤到外屋打电话。一屋四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听马立凤一个人一个人通知。副书记许怀琴第一个到。她问:“什么事?”龙福海阴着脸抽烟:“你坐下,一会儿就知道了。”许怀琴看了看罗成、孙大治、关云山,疑惑地坐下了。龚青琏西服笔挺一脸笑容进来了:“有什么好事情?”看到一屋子阴云密布,愣了一下,龙福海伸手摆了摆,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依然坐在办公桌后,居高临下地面对一屋子人抽着烟。罗成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他知道自己今天一定得罪龙福海了,万汉山要是被扳掉,天州局势就真的松动了。此事必须一环扣一环,才能不出纰漏。纪简明疑疑惑惑地推门进来,问开什么会,及至看到一屋子僵局,愣在那里。龚青琏算是只要有口气就要活跃气氛的人,勉为其难地一笑说:“我们也都不知道。”纪简明慢慢坐到沙发上,还不甘心,问:“到底什么事,这样黑云压城城欲摧?”龙福海说:“这是该你干的事了。”贾尚文从市府楼过来,稍晚一些。他高胖带笑地堵在门口问:“开什么会?”孙大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贾尚文看出满屋气氛不对,勉强撑一会儿笑脸,坐下了。最后是人大主任范人达和政协主席蒋政和一同来了。马立凤最后进来:“人到齐了,是不是开会?”龙福海独自在那里云山雾罩地抽烟:“今天我当不了家,问他们吧。”孙大治看了看马立凤:“你坐下吧,咱们开始开会,中途大家都不要退场。”龙福海啪地将烟盒撂在桌上,孙大治收住了话。马立凤站在那里犹疑了好一会儿,不敢坐。龙福海瞄了她一眼:“行了,赏你坐就坐,别半途离开会场通风报信就行。”马立凤迟迟疑疑坐下了。关云山问:“开常委会,我是不是撤退?”罗成说:“今天你列席吧。”罗成注意到马立凤难以掩饰的紧张神情,知道她做贼心虚想到哪儿了,但今天不是算她的账。他将万汉山的事情讲了,一屋人都知道案情严重,惟有马立凤如释重负,紧绷的上半身坐松下来。罗成说:“根据通常的情况判断,万汉山的经济问题可能很大。为了使问题尽快查清,我们应该第一,对他实行双规。第二,对他家尽快搜查。”纪简明说:“双规一个县委书记还需要请示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罗成一指身边孙大治说:“我们刚才已经和省纪委、省委组织部联系了,省纪委吕书记正在与省委组织部开会,随时等咱们电话。”纪简明仰头看着龙福海:“那咱们就……”龙福海一挥手:“今天有人代我当家了,我不用主持常委会了。”罗成说:“我怕省纪委吕书记今天联系不上,所以预先挂了电话。我对他明确讲了,要向你和常委会汇报之后,再报请他们。我想事关处理一个县委书记的重大经济犯罪嫌疑问题,老龙总不会拒绝主持常委会。”龙福海想发作发作不出来,跷着腿抽了一会儿烟,弹了弹烟灰说:“我同意对万汉山实行双规,大家有没有意见各自发表。”没有人有意见。罗成说:“再一步决定,立刻搜查万汉山的家。”孙大治说:“这要让检察院和反贪局的人都过来定,公安上老关就在。批准搜查,实施搜查,都可以按紧急程序来办。”纪简明说:“咱们先向省里汇报请示。”罗成说:“老龙,这个电话你打吧。”龙福海指了指纪简明:“你打吧,你代表常委会汇报一下,就说我们正在这儿开会。”纪简明给省纪委打了电话,明确报请双规太子县委书记万汉山,详细情况做了说明。那边省纪委省委组织部领导议了议,答复:批准对万汉山实行双规及其相关处理。纪简明将结果向常委会报告了。龙福海一挥手:“那好,就这样执行,散会。”罗成说:“不能散会,咱们应该一鼓作气,将事从头到尾办周密。”龙福海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对大家不信任吗?莫非我们在座的会有人一散会就给万汉山打电话?”罗成说:“现在两步同时进行,一步,通知万汉山来这里,我们整个常委会宣布对他实行双规,这样威慑力大。另一步,现在就请检察院和检察院反贪局负责人都过来,部署好搜家。”全屋人都看着龙福海。龙福海抽了一会儿烟说:“就照你说的办吧。”罗成对马立凤说:“你给万汉山打电话,叫他过来。”马立凤请示地看着龙福海,龙福海不耐烦地冲马立凤一摆手:“你打吧,你打吓不着他。”马立凤说:“我怎么说?”龙福海说:“明摆着,就说我让他过来一下。别人让他过来,还不吓跑他?”他看着罗成、孙大治:“我这样安排符合你们意思吧?”罗成只能一动不动,让被堵了一上午的龙福海发一点怒气。马立凤给万汉山打了电话。孙大治也给检察院打了电话,通知他们做好现场办公开搜查证的准备。检察院的正副院长和反贪局的正副局长一下来了六七人。双规与搜家事宜部署完毕,万汉山到。他洪亮着嗓门说:“龙书记,你召见我,有什么柳暗花明金榜红花呀?”一进门看见这个阵势,傻了。常委一班人加检察院公安局八九个人都一动不动看着他。纪简明站起来说:“根据常委会和上报省纪委决定,从现在起对你实行双规。”二天州市纪检委书记纪简明这些天日日受龙福海召见。万汉山被双规后搜查了他的家,结果发现夹墙中、顶棚上藏着现金三百多万,又有几十张存折一千多万,总额近一千四百万。这在天州爆出大新闻,报纸电台没报道,已经传遍全市。到了这一步,龙福海绝不再提保万汉山一个字,省纪委对此案也十分关心。天州市常委组成以纪简明为组长的特别专案组,突击审查。万汉山最初只交待了一百多万贪污受贿,对近一千三百万巨额财产说明不了来源。司法程序很快开始,对他正式逮捕。随后形势急转直下,他敞开麻袋倒山药蛋,一下交待了一千多万贪污受贿事实,涉及太子县二百多名干部。太子县上下干部差不多全成了热锅蚂蚁乱了套。纪简明又担任工作组组长,审理太子县买官卖官。万汉山交待出来的二百多人全成了审查对象。有交待和万汉山一致的,有交待不一致的。有矢口否认的,有部分交待的。纪简明一时成了全市显赫人物。一个五六十人的工作组住在太子县,他委派副组长在那儿日夜盯着。这边审查万汉山专案组,他也委派副组长天天管着。他宏观调控着两个组的工作,同时坐镇纪检委处理全盘事务。纪检委办公不在市委市政府大院,而在旁边一个小院里。这两天小院成了特别的权力中心,纪简明在小楼二层办公室中人来人往地接受汇报,指东画西地部署,两部电话响个不断。省纪委打来的,市检察院打来的,市委市政府打来的,有程序内的工作,有各种人头出于各种目的的程序外联络。一下班,他的家也成了人们要排队的跑事中心。没有人敢为万汉山说情,但为与万汉山关联的人说情的却在他身边团团转。太子县几百个与万汉山牵连的官员大多数和他说不上话,但最小的官也有一丝半缕通天联系。结果,纪简明成了天州市许多有头有脸人物争相求见的大忙人。纪简明头脑不昏,绝不怠慢任何人。级别比他低的他不怠慢,自己也一级级上来的。与自己同级别的他更不怠慢,为官要左右和顺,和同级别的人并排前进是最讲究的,有一天你能超过他们,也要靠你和他们并排时不是众矢之的。比他级别高的人,他自然更明白进退,绝不因为自己一时炙手可热就忘乎所以。罗成这几天也常和他电话联系,关心万汉山和太子县案件进展。纪简明同样周全配合。不到龙福海需要的时候,他也犯不着和罗成对立。现在罗成不张嘴,龙福海就主持常委会并报请省委撤消了万汉山党内外一切职务。纪简明看见这点局势变化,对罗成有了更多的小心。四面八方的电话和人头再多,他最侍候的一是省纪委,二是龙福海。两个都是顶头上司。龙福海不光是市委书记,还是他纪简明的伯乐。要不,他这个会写两句戏文的酸文人不知要在文化馆长这个位上熬多少年头。全凭龙福海提拔,他才当上了威风四方的市纪检委书记。有人说,纪简明在天州威风已经仅次于龙福海,最起码在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许怀琴之后。他只有走到哪儿悄无言就让人哆嗦的威风。一到县里乡里走动,县委书记县长们立刻全班人马出来陪同,乡镇上的书记、镇长们更是前呼后拥。纪简明只要不说话,对方就有点胆战心惊。纪简明只要给个温和笑脸,他们就都如获大赦。有时带着一班人到国有厂矿转一转,那些厂长们更是弯着腰直着眼跑出来迎他,及至他说过来随便看看,对方才搓着手放心一半,另一半悬着。他看完告辞走了好几天,那个国企还打探纪书记到底去看什么了。这时,他这个多少年手脚不得不干净的文化馆长和现在手脚还算干净的纪检委书记就对这些肥得流油又肥得心虚的官员生出一股子冷酷。他喜欢看他们胆战,剑不出鞘也要吓得他们心惊肉跳。没有龙福海发话,他这把剑轻易不出鞘。天州人都说他是个让干部过得去的纪检委书记。必须办的案都照章办了,穷追猛打的事他不做。平时他又不拉帮结伙,回到家和老婆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看书看文件,是个安守本分的官。万汉山案发后,纪简明安守本分就难多了。这天上午,他在太子县委办公楼领着工作组忙碌,全县被万汉山咬出来的二百多名干部都集中起来学习政策、讲清问题。学习是大会议厅全体参加,讲问题是一个个房间里个别谈。五六十人的工作组,人人一天谈好几个。楼道里像是人满为患的医院,有人在走廊等,有人在会议室等,有人在接待室等。一个个办公室都成了工作组顺序叫人谈话的门诊室。纪简明坐在万汉山原来的办公室里听汇报做指挥。几个县委副书记、县常委、县长、副县长轮流在他面前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要不汗流满面支吾不语。从市里方方面面打来找他的电话,座机手机响个不断。应接不暇中,龙福海来电话,让他晚上去他家里一趟。他自然立刻点头了。下午乘车回市里,他和秘书的三四部手机一路响个不停,都是礼数周全的说情。他烦了,所以干脆上来就说:“你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一个电话打过来,秘书把手机递给他,他上来又是这一句,对方却在电话里叫唤开了。他一听不对,是老婆打来的。老婆说:“我是有话对你直说呢,说了多少回了,把表妹的事办一办,你早忘在脑后了吧。”他嘿嘿一笑,承认是忙忘了,答应待会儿一回市里就办。纪简明给天州制药公司总经理打了电话,让他到市纪检委来一下,说有事找他谈。他的车也就很快进了城,到了市纪检委小院。这里又是一摊忙碌,纪简明人来人往地吩咐着。天州制药公司总经理方伯泰气喘着赶到了,站在一旁等候。纪简明把办公室的几个人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关上门,让方伯泰坐。方伯泰是个四方脸的壮汉子,站在那里擦着额头的汗看着他不敢坐。纪简明谈求人的事张口绕一些:“你坐下再谈,不着急。”说着亲自倒杯茶。方伯泰却更疑窦丛生地看着他,捏着汗湿沾身的衣服抖着说:“一路急着赶来,赶热了,坐不下。”纪简明在屋里踱了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有件事,早就该和你谈了。”方伯泰仰着脸“啊”了一声。纪简明说:“我一直想往后拖一拖。”方伯泰又“啊”了一声。纪简明说:“拖不过去了,就要对你张嘴了。”方伯泰又“啊”了一声,脖子腰膝盖打了几个弯。纪简明说:“我老婆的一个小表妹在你们公司上班,操作电脑的,她嫌眼睛受不了,看能不能调个文秘之类的工作做一做。”方伯泰眨了半天眼反应过来:“就这件事?”纪简明说:“就这件事。”方伯泰一下瘫软在沙发上:“你怎么电话里不早说啊,差点把我心脏病都吓出来了。”纪简明一心想着求人,忘了他这把不出鞘的宝剑让人害怕了,这时通融地笑着:“你心里有什么鬼,吓成这样?”方伯泰坐在那里闭着眼喘着气,好一会儿算是缓过劲儿来,叹道:“你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纪检委找谈话。”纪简明说:“你们别步万汉山后尘就是了。”方伯泰自嘲地摇了摇头,活过人来,站起掏烟敬纪简明。纪简明摆了手。方伯泰说:“你刚才说的事就交给我了,保证让你满意。”他自己抽着了烟,坐下,跷起二郎腿问:“万汉山到底会怎么样?留得下脑袋吗?”纪简明说:“难。”又问:“你说杀了他怎么样?”方伯泰言不由衷地附和道:“啊,那会很有威慑力。”纪简明回家吃晚饭了。妻子刘桂花说:“青琏等你好一会儿了,你先和他说话吧。待会儿都知道你从太子县回来,又该排队找你了。”龚青琏正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悠哉,这时站起来:“我的大姨夫这两天可真是众望所归了。”纪简明一笑:“什么众望所归,真是用词不当。”龚青琏是他妻姐的儿子,说来是他的亲外甥。用他的话说:“你吃亏就吃在辈分小点,成天叫我姨夫,你也叫得出口。”龚青琏说:“我有什么叫不出口,只怕我叫得出口,你听着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了。”说罢两人哈哈大笑。纪简明坐下第一句话:“你今天找我什么事就请直说,省得待会儿轮不着咱俩说话。”龚青琏问:“太子县的情况怎么样?”纪简明说:“说正常进行也可以,说一锅粥也可以。一个县二百多名干部卷进来了,你说还不乱成一锅粥。你是不是想为谁说情?”龚青琏搓了搓手:“我只是提一下。宋家镇的团委书记宋小生,可能前不久刚刚给万汉山送过三万块钱,栽在万汉山这个案子里了。这个干部我知道,难得的老实人,换个别人,论工作年限工作表现,早就上来了。”纪简明说:“这么说来,他和你没什么特别关系嘛。”龚青琏一张双手:“是和我没特殊关系,可我是分管工青妇的呀,看着这个手底下的老实人跑到跟前哭鼻子抹泪,也有点过不去。你能照顾他过关,就照顾他过关,不能,也大可不必为难。”纪简明说:“到时看着办吧。一个县二百多干部牵连进来,总不能一勺烩了,自古以来法不罚众,具体情况还要审理着看。如果万汉山是索贿,那他的问题就重一些,送钱人问题就小一些。如果下边人主动行贿,万汉山问题就小些,下边人问题就大些。”龚青琏说:“万汉山的问题大些小些,都是一死。”纪简明说:“干脆把罪都集中在他头上,下边干部也能从轻发落。不过这话你可不要外说。”龚青琏说:“现在没有为他说情的吧?”纪简明说:“现在上上下下恨不能立刻杀了他。一杀,没搞清的事就算到此结束了。”龚青琏问:“上边都扯出谁来了?”纪简明左右看了看,伸出一个手指:“白。”龚青琏说:“你说是白宝珍?”纪简明伸手嘘了一下,又看了看厨房:“我连你姨都没告。”龚青琏问:“还有其他人吗?”纪简明说:“只要扯,就会越扯越多。办案的人不敢往上扯。万汉山也聪明,只交待下边不扯上边。他想着可能还有一条活路。”龚青琏说:“哪儿就有他的活路。”纪简明说:“人到了这个份儿上,都很幻想。他说,钱都是下边硬塞给他的,他收下一分也没花,准备积累起来以后在天州盖一个东方娱乐健康城,为繁荣天州做贡献。他冠冕堂皇讲出这个理由来好像就没罪,这不是异想天开吗?万汉山在看守所里每天还照样练武术,说是早晚要出来把东方娱乐健康城建好,简直是痴人说梦。”龚青琏说:“他可能想着老龙会保他。”纪简明说:“哪儿是哪儿呀?我揣摸着,老龙现在是第一个要赶快杀他的人。他今天晚上叫我去他家里,肯定是谈这个。我估计孙大治他也会叫去。我和孙大治一起把这个案子结了,判了死刑,快刀杀人了事。”龚青琏说:“那罗成就是第一个不愿意快杀万汉山的人了,他希望把口子扯大。”纪简明说:“他能扯到哪里?人一杀,太子县换一下班子,罗成顶多借此树了威,二十个县区的书记县长以后不敢像万汉山那样顶他了。其余的,天州变不到哪里。”三龙福海又让马立凤开车,在街上转。街灯已经亮了。马立凤问:“你今天不吃晚饭了?”龙福海摇了摇头:“不想吃。”马立凤问:“万汉山的事会不会扯上白主任?”龙福海说:“这笨娘们儿,该扯就扯扯她吧,真不想和她一块儿过了。”马立凤开着车看着街道:“别说那么多气话。”龙福海说:“那还不是事在人为。不想扯,就要采取点措施。”马立凤说:“利索点,赶紧把万汉山杀了就完了。”龙福海说:“这也是事在人为啊。我今天晚上已经叫纪简明孙大治去我家里,让他们快点了结此案,免得天州市人心不安。”他说着又火起来:“这笨娘们儿,每天就知道捧着个万汉山,捧出好儿来了吧?”马立凤说:“还不是你提的县委书记。”龙福海瞪眼了:“你这是放的什么屁?”马立凤不吭气了。转了两圈,前边是天州宾馆。马立凤说:“到宾馆让他们给你从头到脚按摩一下?养养神,再在那儿安排点晚饭,吃了再回家。”龙福海抽着烟不说话了。马立凤转头看了他几回,揣摸着意思,把车拐出马路,停到了天州宾馆前。马立凤陪着龙福海进了天州宾馆。田玉英正在大厅里,立刻迎了上来。马立凤说:“安排一个按摩间,给龙书记按摩一下。”田玉英说:“好,我去安排。”转身就走。马立凤跟上两步,扶着田玉英肩膀说:“要女的,年轻一点的。”田玉英点头说知道,便去了。马立凤陪着龙福海往理疗中心去,碰见洪平安迎面过来。洪平安站住,伸双手要握龙福海。龙福海说:“下班休闲,礼仪就都免了吧。”洪平安问:“龙书记您这是……”马立凤说:“龙书记累了,休息理疗一下。”洪平安说:“应该的。”龙福海说:“你跟着罗成干得生龙活虎啊。”洪平安有些为难地笑笑:“全凭过去跟着龙书记起了步。”龙福海摆了摆手:“忠臣各事其主。”说着往前走。洪平安跟过来:“我先去理疗中心给您安排一下?”龙福海说:“不用了,马立凤已经安排了。”洪平安对马立凤点头笑笑:“马主任在,我说这些就多余了。那您先去,有时间我再找您汇报。”龙福海说:“我家的门朝哪儿开,你可能都忘了。”洪平安说:“哪儿能啊。”洪平安为龙福海拉开理疗中心大门,等龙福海进去他才走。龙福海换了睡衣,在按摩床上舒展躺下,马立凤田玉英就撤了。他翻来覆去叫小姑娘按摩了个透,这才起身。马立凤就在门外等候,迎上来说:“已经让小餐厅把晚饭准备了。”龙福海摆了摆手:“少吃一顿,清肠清胃。”便坐车回了家。马立凤问:“还要我在吗?”龙福海说:“你走吧。”龙福海一进家,看见白宝珍像个发蔫的白萝卜歪在沙发上。白宝珍没好气说:“不回来吃晚饭,也不预先打个招呼。”龙福海高起嗓门瞪起眼:“我打招呼的事多了,你都听过什么?”白宝珍撞在龙福海无名火上,有些发愣。龙福海接着说:“你看你把那个捏拿大师吹得天花乱坠,这下吹好了吧?”白宝珍知道龙福海说万汉山,顿时没气。龙福海坐下抽着烟,撂下打火机:“你看看你前不顾头后不顾尾干的好事。”白宝珍努起说话的气来:“你不早在家里修好隔火墙了吗?我和少伟的事你一概不知。万汉山的事要扯出我来,我去坐牢,与你无关。”龙福海呼地站起,大声喝道:“你这是放什么屁呢,你当这隔火墙真能隔开呢,你当我真能丢下你们不管呢。真是天下第一号混账。”白宝珍彻底老实了。勤务员通告,孙大治、纪简明到了。龙福海说请他们进。二人一同进来了。纪简明看了看家里的气氛,开玩笑说:“家里挺严肃嘛。”孙大治则给龙福海敬上烟,打趣地说:“老龙肯定对咱们白主任有不同意见呢。”白宝珍这才算是活过一张脸来。龙福海摆了摆手说:“找二位来,是谈正经事。万汉山的案子在太子县牵扯出不少干部,遇到这样的大案要案,咱们纪检方面和司法方面都要表现高效率,不能让天州市老百姓看咱们心慈手软,也不能让省里看咱们办事无能。希望二位加紧工作,对万汉山这样贪赃枉法的干部,该杀就要杀。该今天杀,绝不明天杀。总之要抓紧办案,尽快给老百姓一个大快人心。另外,现在这么多人力投在这个案子中,尽快了结此案,也便于我们轻装前进。”四魏国中午一回家就对妻子安世芬说,看来万汉山要掉脑袋。安世芬说:“看来罗成这个人还真惹不得。万汉山叫他收拾了,你也当心点。”魏国两腿扭着麻花半躺在沙发里,吞烟吐雾地往空中送着话:“查经济犯罪,不是他市长的政绩。现在查万汉山,也是纪检委政法委在常委会领导下干,跟他没关系。他主要是要把经济搞上去,我别当他的绊脚石就行了。”安世芬说:“万汉山也太光天化日了,哪有现金三百多万放在家里的?全县一共没几百个干部,他收钱二百多人,人人身上拔毛,那还不出事?”魏国说:“万汉山自己出了事,还毒化了天州市气氛。挺太平的日子,现在搞得人人紧张。”安世芬说:“浙江那两个房地产商和龙少伟相互戗项目的事怎么说了?”魏国抽了会儿烟说:“浙江人是先下的手,就差办证了。龙少伟插进来,要做那块地皮。他这边什么都还没顺呢,又打时间差,让我给他搞银行贷款。白宝珍亲自把我叫到她家里张的口,我不能不答应。浙江人到罗成那儿告了状,我本来还想拖拖,现在真是吃夹板,两边都躲不过去。”安世芬说:“现在这个形势一定不要硬得罪罗成。你就打着罗成的旗号,让龙少伟退出来。这样你也不得罪龙少伟白宝珍,让他们把火发到罗成身上就是了。”魏国说:“我也倾向这个思路。今天那两个房地产商约好了要来咱家里,我和他们谈了再看。”门铃响了,魏国一下坐起来:“肯定是他们来了。”他坐正,跷好二郎腿,摆摆手说:“你去开门。”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安世芬问:“你找谁?”年轻女人说:“我找魏市长。”安世芬手没离门,回头疑惑地看着丈夫。魏国却变脸了,有些窘促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黄美姝,你怎么来这里了?”黄美姝是万汉山妻子黄美娜的双胞胎妹妹,长得和黄美娜一模一样,细腰饱胸、俄罗斯风流面孔,只不过显得比黄美娜绵善。她一脸疲惫地说:“我一直打你手机,没人接。”魏国站在妻子身后有些忙乱地摁了摁口袋:“开会调成静音了,没注意。”黄美姝看着挡在面前的安世芬对魏国说:“我没几句话,总不能把我挡在门外说吧。”安世芬白了一眼,没好气地转身回到客厅坐下。魏国对黄美姝说:“咱们换个时间地点再谈好不好?”黄美姝面无表情地将门在背后靠住,说:“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说完,你答应不答应,我都走。”魏国为难地回头看看安世芬,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进来吧。”魏国回到沙发坐下。黄美姝走到魏国夫妇面前,双手拿着包垂眼立着,对魏国说:“你说我有没有资格求你一回?”魏国含糊地点着头:“有。”黄美姝说:“有就行。我让你救救我姐姐和姐夫。”魏国听这话题,倒有些如释重负,他说:“这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事,我最多能帮你打探打探情况。”黄美姝接着说:“最起码把我姐姐救出来,那些事都是万汉山一个人干的,她又没参与。”魏国在烟灰缸上蹭着烟灰说:“这事我只能尽力而为。”安世芬冷眼打量着,黄美姝依然低着眼面无表情地说:“要不要我现在给您跪下?”魏国连连摆手:“千万别。”黄美姝说:“我老母亲快七十岁了,一听这消息已经瘫在床上。”魏国说:“我已经讲了我尽力而为。”黄美姝说:“那就等你尽力而为吧。”说着,又低着眼瞟了一下安世芬:“打扰您了。”便转身走了。安世芬一见房门关上,立刻跳起来指着丈夫:“你干的好事,在外面养起小狐狸精,包起二奶了。”魏国说:“你这不是无中生有吗?”安世芬冲到门口看了看猫眼,转回客厅中央,指着魏国大声嚷道:“你当我是瞎眼,连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一个堂堂的副市长见了一个小娘们儿蔫头耷脑话都说不全,这也太离奇了。”魏国伸出双手:“你能不能小声点?”安世芬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魏国:“养下婊子,还想立牌坊,你这狼心狗肺的,我今天饶不了你。”魏国连连伸着双手:“我的好太太,你低下嗓门来,听我解释解释。”安世芬说:“我不要听你解释,你那张嘴,每天跟我抹了蜜一样,全是他妈的鬼话。”门铃又响了。魏国连摆双手:“这次是浙江房地产商了。”魏国猫着步踏着地毯到大门猫眼上瞄了一眼,又猫着回来,伸双手说:“是他们来了。”安世芬扭过半身去:“谁来我也是这样了。你不想好好过,我也不过了。”门铃又响了。魏国上来给安世芬捶背:“我的好太太,咱们先把外事办了,待会儿再听你敞开骂行了吧?”门铃又响了,安世芬背对着魏国双手叉腰哼了一声,魏国又连连给她捶背:“我的好太太,我这就去开门。咱们先一致对外。”说着,他一边朝门走一边回头看,安世芬站在那儿不动。他走到门口问:“谁呀?”外面做了回答。就在拉门的一瞬间,魏国看见妻子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两个浙江房地产商进来了:一个黑瘦高个,一个面目清白。魏国知道二位是表兄弟,用他开玩笑的话说:“你们二位是一家人。”二位坐下了,看着安世芬虎着脸坐在一旁,稍有些开口难。魏国一指安世芬对他们说:“我们两个也是一家人,你们有话直说无妨。”安世芬无声地哼了一下,脸上放出一丝勉强的笑。魏国家里这头放下心来,便对外人从容地跷起二郎腿。一般的房地产发展商,攀到他副市长这一头不容易。看着眼前表兄弟俩除了一个薄薄的公文夹,两手空空进来,魏国已经十分不快。只不过罗成逼得紧,夫妻俩正内讧,也就将就着点着了烟,派头十足地接待他们。黑脸的是表哥,白脸的是表弟。表哥说,他们还是谈解放路十字路口的项目:“我们市容日也报告了罗市长,下面也活动了方方面面,现在搞明白了,只有求您魏市长帮忙,才能上通下达把这一切难题解决。跑百家不如泡准一家,我们今天就泡准魏市长这一头了。”魏国听对方说出这样的明白话,也还受用。黑脸表哥接着说:“我们今天带来一封介绍信。”说着他一伸手,白脸表弟从夹子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牛皮纸信封。黑脸表哥走上前递给魏国:“请魏市长和您太太到里边房间打开看。这封介绍信来头不算小,你们二位看了,可以细商量。觉得能办,我们这儿还有一封介绍信。”魏国将薄薄的信封一捏,七分疑惑,三分灵犀。他招了招更疑惑的安世芬,两人进到房间里。打开信封一看,是个工商银行存折。一看数额,手下成天过钱的夫妇俩也有些瞪圆了眼:是五百万。安世芬说:“我没看错吧?不是五十万,是五百万?”魏国说:“没错。”安世芬说:“这可不是个小数,这么多年,就数它数额大了。”魏国说:“收下它,这个项目我差不多就要包到底了,方方面面都要给他们把话说到。”安世芬说:“他们出手不小嘛。”魏国说:“这比他们到处撒胡椒面划算。再说,他们跑这个项目已经投了不少,要不能从龙少伟手里夺回来,那才叫亏大了呢。”安世芬问:“这么大数额,咱们敢收吗?”魏国转了转凸眼珠:“这比零敲碎打收安全得多。”安世芬趴在桌上反复看着存折:“万汉山的事情弄得风头正紧。”魏国笑着摇头:“俗话说,贼住在警察局旁边最安全。现在看着风头紧,其实最平安无事。”安世芬问:“那你就准备收了?这存折密码呢?还有,这么大数额活期想转存,得把户主的身份证也拿到。”魏国说:“他们不是说还有第二封介绍信吗?”安世芬拿着存折看了又看:“真舍不得撒手。”魏国拍了拍她:“咱们今年就收这一份,安心歇了。”夫妻俩又回到客厅。魏国坐下,将信封放到旁边茶几上:“你们有没有介绍信,托我事,我都会帮忙。现在给你们一句明白话,市规划委、市建委、国土局、房管局,我帮你们把关系都疏通。有一点你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事我确实能帮你们办成。”表兄弟俩都松了口气。黑脸表哥去了七八成拘谨,从西服里边口袋又抽出一个信封,递给魏国:“这是第二封‘介绍信’。密码和身份证都在里面,转存完了,把身份证还给我们就行。”表兄弟俩放开原本拘谨的身子,有说有笑地抽起烟来。魏国说:“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到。”表兄弟俩也笑着说:“魏市长也请放心,我们一定把事办稳妥。”表兄弟俩走了。魏国将两个信封拍了拍,对安世芬说:“这你来办。我要想办法去剃龙少伟这个难剃的头。”安世芬说:“要打着罗成旗号。”魏国说:“我知道。”五龙少伟开着车沉着脸说:“这回跟罗成拼了。”车在繁华街道上拐来拐去,女友苏娅坐在一旁没说话。龙少伟过了一会儿接着说:“以前我一直不参与老爷子和他的事,就算是我让了他。现在推光头推到我头上了,我老爷子不吃素,我更不是吃素的。真是欺人太甚。”苏娅转动着一张有点雀斑的长方脸,看了看他:“你什么事不都慢几拍吗?这事你也前思后量再说。”龙少伟开着车不说话了。天下他惟一听的就是苏娅的话。龙少伟论条件满天州花花女孩任凭他挑,他单挑了没模样的苏娅,让亲朋好友和小兄弟们全不解了。苏娅平板的脸,平板的身子,站在那里迎面宽侧面薄,可以说有点丑。但是龙少伟要成大事,惟有选她。苏娅没有花骚,跟准了龙少伟,真能赴汤蹈火赤胆忠心。她又稳妥又干练,像一个贤淑的大嫂把龙少伟身边一伙小兄弟维护得服服帖帖。吃苦耐劳天下头一份,白天黑夜为龙少伟拼命,从无二话。龙少伟要了她,她就像一把不离身的伞为他遮风挡雨。龙少伟用苏娅做公司法人,用苏娅的名字存钱,苏娅就是龙少伟的代码。真要遇到事,苏娅替他坐班房上刑场,都不会咬出他一个字。龙少伟经常跷起腿对小兄弟们说:“你们是不是嫌大嫂丑点?有了她,我才包打天下。”他们到了公司,停下车。一栋八层楼,楼顶上两个硕大的霓虹灯字:苏亚。这就是苏娅法人龙少伟老板的苏亚发展有限公司,这栋楼坐地虎虎有生气,算是天州一方。龙少伟一路趟风地上了台阶。他说话办事慢几拍,开车走路却潇洒得很。苏娅提着密码箱紧跟着他,自动门一开,大厅里的人员都弯腰点头:“龙总、苏总到了。”龙少伟点点头,同苏娅上了电梯,到了总裁办公室。小秘书阿娇是个俊俏得出奇的女孩,一见二人进来,立刻将记录的电话和一些事项向苏娅汇报。苏娅接过看了看:“这些你交给我吧,你去把周总、吴总、陈总叫来。”三个年轻人来了。苏娅对阿娇说:“有电话你先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叫龙总和我。”她与三个副总进到里间办公室,将门关上了。龙少伟对着三男一女说:“今天咱们要策划一个新项目,就叫倒罗工程。说明确了,就是搞垮罗成。汉语拼音字头念成英文,就叫DL工程。”三个年轻副总一个叫周瑜,是个两眼乌亮有神的白面小生,也是天州有名的策划高手,他说:“解放路那个项目,还是叫浙江人搞走了?”龙少伟点着烟:“是罗成强压着魏国把咱们这头儿卡下来。”又一个副总叫吴小究,一张瘦长脸戴着眼镜,见人开口笑,是个机灵鬼,又叫小点子大王,他说:“搞掉罗成,大概也来不及夺回这个项目,那边早生米煮成熟饭了。”龙少伟说:“现在不光是解放路这个项目的问题,罗成在天州一天,咱们的资源优势就发挥不出来。”第三个副总叫陈平,是个在几家报社干过的新闻枪手,他说:“咱们这班子要策划一个DL工程,肯定出奇制胜。”龙少伟坐在老板台后转椅上跷着腿说:“我老爷子他们干得不怎么样,咱们要干得漂亮。一个原则,把罗成干掉,不论用什么方法把他搞垮都行,最终目的就是把他撵出天州。”他抽了两口烟:“咱们这叫无毒不丈夫。”周瑜两眼炯炯有神地说:“老家伙们干事讲究太多,咱们肯定比他们干得漂亮。”吴小究一笑:“我出个点子,就怕你不干,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罗成搞垮。”龙少伟转了转转椅:“有点子就说。”吴小究说:“打击一个人,你往他心窝上捅一下,他就瘫倒了。”龙少伟还没发话,旁人先急了:“有话快说,卖什么关子?”吴小究笑嘻嘻地抽了两口烟:“罗成不是有个女儿叫罗小倩吗?那就是他的心肝。”龙少伟瞄了一眼吴小究:“你什么意思?”吴小究说:“随便制造一个车祸,把罗小倩撞到路边沟里就完了,那罗成顿时从心理上就垮了,你让他在天州干,他也干不下去了。”龙少伟摇了头:“这触犯刑法的事咱们不干,那是马大海马小波那些下九流干的。”吴小究大大咧咧一笑:“我知道你不会干,我就是打比方。别看一个人顶天立地张牙舞爪,只要玩个小点子,就把他打倒。”苏娅一直背靠着窗户听他们商量,这时指着窗外说:“那边骑车过来的,是不是罗小倩?”吴小究说:“她每天上下学从咱们楼前过,我见过好几回了。”说着几个人来到窗前往下看。罗小倩穿着一件镶白边的红衣服骑车从下面过,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和她并排骑着说话。龙少伟盯着罗小倩骑远,眯着眼说:“这种事用不着咱们想咱们做,肯定有人会这么想这么做。”几个人又纷纷坐下。龙少伟说:“我希望最多三个月,就把罗成搞垮。”陈平提议:“其实搞匿名信就是很有效的低成本操作,以各种身份、各种角度设计不同的匿名信,然后往省里往北京有关部门寄。打印的信又查不出笔迹来。”吴小究说:“都打印也不行,现在四十岁以上的人玩电脑的还不多,要打印信手写信都有。不要在一个信箱投,要在全市各个信箱投。有些信还可以带到省城去寄。”龙少伟说:“这算一个思路。除了这个思路,再研究其他思路。这件事除了你们三人,公司里其他人都不能知道。你们一定要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子女。”三人全笑了:“我们丈母娘还不知道在哪儿呢。”龙少伟接着说:“左右不告自己的亲爱者。”三人都说:“你放心,这件事一级机密。”六叶眉感觉万汉山案发后天州气氛有些不祥。照理说,万汉山被揪出来是罗成的胜利,但总觉得像雷雨前乌云包抄天空一样,现在也有一种对罗成的合围。她不坐下来静想,四处跑着开辟思路。太子县万汉山牵连出二百多干部行贿买官,叶眉的消息一发,也成了大新闻。叶眉开着摩托跑了几回太子县。第三次从太子县回来,两辆汽车追上来,车窗里探出关云山,冲她招手。汽车超到前边靠边停下,叶眉开到车边也停下。叶眉问:“关局长,你也去太子县了?”关云山让开车的年轻警察替叶眉开摩托跟在后面,他自己开上车,让叶眉坐在身边。关云山说:“万汉山的案子不能光扯出一些小萝卜头,丢下了大萝卜。”叶眉说:“我也这么想。万汉山的事情肯定牵扯到天州市的某些主要领导,把这条扯清楚了,天州的事就真相大白了。”关云山说:“那像黑枪案件这些事就都顺藤摘瓜手到擒来了。不过,”关云山开车看着前边,没往下说。叶眉问:“不过什么?”关云山个子高大,又下滑了点身体,头才不碰车顶,他说:“搞出了万汉山,我倒对罗市长忧多喜少添了担心。”叶眉说:“我也是这感觉。”关云山说:“既得利益是天下最厉害的东西。你要断了一批人的财路官路,那不是开玩笑。我已经安排人暗里保护他女儿罗小倩的安全。”叶眉浑身掠过一阵激灵:“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关云山说:“还是有备无患好。你也不要一个人开着摩托满世界乱跑,特别是晚上和地僻人稀之处。”关云山停了停又说:“天下的事就是这样,你对它没威胁,你也没危险。你对它的威胁越大,你的危险也越大。你要能致对方死地,对方一定想办法先致你于死地。”叶眉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没有退路,只能干脆把它一下子搞垮。”关云山说:“这话咱俩就说到这儿吧,估计这事难。”到了市里,叶眉和关云山分手,骑上摩托顺着街慢慢走。几个月来,看着罗成耀武扬威冲来冲去,今天叶眉却有点可怜起他来。就算你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神通广大,其实叫如来佛一巴掌推下南天门,压在五行山下,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很像一个被父亲教训了一顿禁闭起来的调皮男孩。把毫无道理的胡思乱想撵走,摩托车已经开到罗成家门口。香香正在院里浇花,看到有人进来,说:“罗市长就在客厅呢,西关县孔书记也在。”进到客厅,发现罗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膝头放着一摞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孔亮两手相握坐在一旁等候,见叶眉进来,无声地一笑。叶眉便也在孔亮对面轻轻坐下。罗成睡着时显得与常不同,平常人高马大黑着脸威多笑少,现在斜在那里脸倚着自己的拳头很安静,看来成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也不是事。叶眉和孔亮相视了一下。孔亮站起来轻轻凑到叶眉耳边,说他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罗成却一下醒了,搓了搓脸放下二郎腿清醒过来:“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有事说事吧。”又对孔亮说:“今天到我家里,你是客人,想抽烟可以方便。”孔亮摇了摇头,说起正经话。他说,他主要对干部制度改革有一些建议。罗成说:“请讲。”孔亮说:“太子县的二百多干部跑官买官,不是孤立现象。”罗成噢了一声,表示注意。孔亮说:“现在干部年轻化,三十五岁以上一般不再提拔入乡镇党政班子,所以三十四岁的干部拼命往副科级冲刺,这可以叫三十四岁现象。过了四十岁,一般不再提拔干部进入县级党政班子,所以三十九岁以前的干部拼着命往副处级冲刺,这样又出现三十九岁现象。太子县出事的干部,大多是这两种。”孔亮一指自己:“我今年四十岁,已经是县委书记,就比较从容。往下四十五岁对我是个坎,四十四岁以前我就要争取冲进副地市级。只不过我离四十四岁还有四年,所以不是很着急。这很像学生上学,高一时不着急,高二高三要考大学了就要冲刺。”罗成说:“说你的结论。”孔亮说:“干部年轻化是历史潮流,一级一级往上升是金字塔结构,越到上边职位越少,所以竞争很激烈。关键是选拔干部的机制,能够使真正优秀的人升上来。学生上大学考研读硕读博,虽然也有作弊现象,但总的来讲考试选拔造成的竞争是公平的。现在干部的竞争就复杂了,说是靠工作上去,实际上跑官很普遍,搞虚假政绩浮夸水分也很普遍。”罗成说:“这确实是大问题,解决了,文明发展一大步。”孔亮说:“所以,我今天来建议,对太子县班子的重建实施民主竞选。”罗成说:“请讲。”孔亮说:“县长我觉得可以在全市范围内竞选。”罗成说:“具体方案?”孔亮说:“参加竞选的资格是全市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竞选的程序可以分五步:譬如全县有一百个副处级干部报名竞选太子县县长,第一步,对他们进行民意测验,由全市正处级干部几百人对他们进行投票。得票前十名,就算入围。这个民意测验占二十分。第二步,对他们进行发卷理论考试,满分又是二十分。第三步,他们每个人进行述职演说,满分又是二十分。第四步,当场面试,抽题答辩,满分又是二十分。第五步,考察他们以往的工作政绩,进行基层评估,满分又是二十分。总分满分是一百。县长在全市范围选定了,县政府的各局局长就在县范围内如法炮制。”罗成说:“我也有这思路,我觉得入围的前十名进行述职演说时,可以电视直播,全市干部老百姓都可以在电视中观看。除了评委打分外,全市干部群众对竞选者有什么弊端,都可以举报。”罗成又问:“需要不需要竞选者公布自己及亲属的收入及财产状况?”孔亮说:“这恐怕难。在目前情况下这样做,就很少有竞选者了。”罗成又一摊双手:“干部权不在我手里,你的好思路是不是能够实行,很成问题。”孔亮说:“那您就相机而动吧。”孔亮走了。罗成说:“在理顺的体制内他是个人才。”叶眉说:“他跑完你这儿,接着就去跑龙福海了。在你家一个跑法,在他家另一个跑法。”罗成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你谈什么事?”叶眉说:“不谈事就不能来吗?”罗成说:“当然可以。”叶眉说:“万汉山肯定和市里有些人扯着关系,把这抻出来,把整个市领导班子调了,你就好干了。”罗成说:“办案不是我能管的事,我只能尽可能推动一下。一个螺丝紧不动了,就放下去,紧其他螺丝。”叶眉说:“你去紧其他什么螺丝?”罗成说:“太子县的班子肯定就换掉了。太子县各项经济指标挤水分肯定就没阻力了。挤成功了,再想办法扩及其他县区。现在天州市一些人忙着招架万汉山一案对他们的压力,我在其他几个方面推动工作阻力就小一些,叫做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哪儿打得赢在哪儿打。往下全市拆除违章建筑,美化市容,都有几个恶仗要打。”叶眉说:“要不要我去省委找夏书记谈谈?”罗成说:“那不好,只会把事情搞得复杂化。”叶眉说:“你对别人威胁大,你自己的危险就大。干脆胜利了,也就安全了。”罗成说:“我想不了那么多。”叶眉说:“从经济学角度讲,你这样干合算吗?”罗成说:“你是讲天州的经济学,还是讲我罗成个人的经济学?”叶眉说:“两种都讲。”罗成说:“从天州的经济学来讲,我这么干能够最有效地配置资源,肯定是合算的。从我个人来讲,我只能这么干。每个人都有点根深蒂固的东西,我就是要做光荣的事。”叶眉停了一会儿,看着罗成说:“我听关局长的意思,他对你女儿的安全有点不放心。”罗成一下不说话了,他手抓着下巴,目光恍惚地想了好一会儿,抬眼看着叶眉:“你也当心点就是。”叶眉说:“我没事。”罗成站起来走了两步,从水果盘里拿出一个香蕉,把皮剥一半,递到叶眉手中:“你当你是多大的人,你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女孩。”叶眉看着罗成,她被夹在爱护别人和被别人爱护两种感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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