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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之斗,龙年档案

这一夜在东沟村发现的情况,罗成万万没有想到。罗成问陶兰:“拖欠你的工资都补发了,为什么还要打毛衣?”二十一二岁的女孩低眼难答。叶眉洪平安还有王庆刘小妹等记者站在罗成身后看着陶兰。叶眉问:“工资到底给你补发了没有?”罗成说:“我亲自查看了你们补发工资的详细账目报表,你签字领了三年半的欠发工资,为什么还需要打毛衣来卖钱?有时间备备课不好吗?”陶兰低着一张小鹅蛋脸,过了半天才说:“还是生活困难。”罗成说:“你困难在什么地方啊?”陶兰想了一会儿,抬眼说:“就补发了我一个月工资。”罗成瞪眼了:“那你签名领的是什么?”陶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默默地递给罗成。罗成一看,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共欠陶兰三年五个月工资,共多少。罗成冒火了:“用一张白条就打发了?这瞒天过海胆也太大了。”他上下腭抖动,又问:“这样打白条的有多少人?”陶兰说:“我们乡就好几个,其他乡也不少。”罗成问:“你还知道有谁,现在说一说。”陶兰说了六七个名字,洪平安都记下了。罗成对陶兰说:“这张欠条,你先借给我用一下好不好?我打个收条放在你这里。”陶兰点点头。罗成转身对王庆刘小妹说:“我分配你们一点紧急任务。王庆,你们报社几个记者有一辆车,算一个小组。刘小妹,你们电视台几个人又有一辆车,也算一个小组。你们两个组各拿几个陶兰刚才说的名字,现在出发,连夜找到这些老师,把他们手里的白条借过来,就说我向他们借的。另外你们都写一个收条。”他一伸手,洪平安拿出一迭市政府的信笺,他签了几十张,分给王庆和刘小妹:“把这些收条留在他们那里,告诉他们马上给他们解决问题。”罗成又说:“找到一个拿白条的老师,就问他还知道哪个老师拿白条,这样辐射出去,把全县领白条的老师全部摸清楚。”叶眉请战:“我开着摩托,也算一个小组吧。”罗成说:“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跟上我的车,先去乡里,再到县里。”罗成转头对洪平安说:“现在就打电话,让市政府办公厅还有市文教局立刻组织十几个小分队开车过来,帮着收白条。让他们和王庆刘小妹手机联系。”罗成对王庆说:“你今天就全面指挥收白条行动,一定想办法连夜将全县的白条基本收齐。”王庆刘小妹等奋然受命,准备出发。洪平安将名单交给他们:“等你们收白条串起来更多的教师名单,就按乡分开。市政府办公厅和文教局的十几个小组出发了,我会让他们和你们联系。务必总指挥好。”罗成将收据递给陶兰,又握了握她的手:“我还是那句话,你等着吧。”又拍了拍郭小涛的头:“他的上学困难还没解决?”陶兰点点头。罗成说:“这些村干部乡干部,真是岂有此理。”罗成一行人离开东沟村,上车分头出发。洪平安一路走着下山,已经电话通知了市政府办公厅和文教局。坐在车上,他见罗成绷着脸一言不发,知道今天这火是冒大了。他掏出一支烟递给罗成。罗成叼住,拒绝了洪平安的点火,干吸着,盯着车灯照亮的前方。洪平安说:“这也太不像话了。旧的水分不挤,新的水分又给你掺上了。”罗成将手中的烟捏断捏碎,狠狠扔到车窗外,又看了看骑摩托跟在后面的叶眉,说:“这次该和他们算账了。”到了小龙乡政府办公院,一个值班的干部裹着衣服出来说:“书记和乡长正在镇上南来北往饭店吃饭。”罗成问:“快半夜了,吃的什么饭?”值班干部说:“过生日。”到了南来北往饭店。一个包间里,一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正吃得酒涨船高,余兴不已。一二十个人还在脸红脖子粗地划拳赛酒。一见罗成洪平安进来,都有点傻了。乡党委书记通红着一张长脸说:“罗市长,您又来了?”罗成说:“又当你们的不速之客了。咱们现在办公。”包间很大,一半餐桌,一半茶座。办公就在茶座开始。乡党委书记乡长想敬烟,罗成一动不动。他们也便点头收起:“对了,罗市长是不抽烟的。”罗成将陶兰老师的白条往茶几上一放:“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四五个乡干部传看了一遍,面面相觑无言。乡党委书记拿着餐巾擦着原本就酒汗、现在又添新汗的额头:“这恐怕是……”罗成说:“恐怕是个别的,是吗?你们小龙乡不是陶兰老师一个人,其余的白条我已经派人去收了,今晚都会收齐。解决全市教师拖欠工资问题,我们开了庆功大会,登了报上了电视。你们小龙乡欺骗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我看诸位这一次乌纱帽是无论如何难保了。”洪平安说:“这个性质是太严重。”乡党委书记一时情急,说:“这笔教师工资,我们过去盖办公楼挪用了。我们原想卖一辆车,后来县委万书记来,他说……”罗成说:“他说什么?”“他说,车卖了,你们以后不够用,又要买回来。一进一出,又白损失不少,要善于用通融的方法救急。”罗成问:“通融的办法是什么,就是打白条吗?”乡党委书记说:“一般欠教师工资,欠农民卖粮卖棉花款,救急的办法就是打白条。”罗成拿过洪平安记录的纸,放到乡党委书记面前:“万汉山是这样说的吧?如果你反应的情况属实,在这儿签个字。”乡党委书记左右看看,他不敢签。罗成说:“你们打白条搞水分,已经欺骗了各级政府和广大老百姓。现在又不敢在你们说的话上签字,那我认定,你们说的又是假话。那你们就加了一个问题:还想诬陷县委主要领导。好,你们等着处理决定吧。”罗成说着往起一站。乡党委书记又看看左右,咬咬牙说:“我签。”罗成让洪平安将签字的记录与陶兰的白条一并收起,便驱车向县城出发。这么多天来,太子县挤水分像块骨头卡在他喉咙里,一想到万汉山那张貌似尊敬其实很怠慢的大脸,他就心说,也太有恃无恐了吧。他又回头看了看,洪平安说:“叶眉一直在后边跟着呢。”到达太子县县委,罗成对值班室的干部说:“跟你们万书记联系一下。如果休息了,也让他起来,说我找他有事。”值班干部是个瘦削的年轻人,说:“万书记这会儿没休息,就在太子县宾馆呢。”罗成问:“干什么呢?”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可能唱歌呢。”洪平安说:“他是卡拉OK迷。”罗成说:“那我们去找他。”便驱车又到了太子县宾馆。多功能厅里彩灯旋转,万汉山正豪情满怀地和一个女孩二重唱。四边坐的男女在给他们鼓掌捧常罗成洪平安等人进来,一开始人们未注意。及至有人注意了,连忙上去告诉万汉山。万汉山正一曲唱罢,笑呵呵张双手迎接大家掌声,抬头看见罗成等人站在进门处,愣了一下,放下麦克风,向罗成走来。他爽朗笑着:“罗市长也来与民同乐一番吧。”罗成说:“安排个地方,我今晚在太子县办公。通知县常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四套班子,一起来开会。”万汉山问:“什么事?”罗成说:“重要事。”罗成和万汉山在宾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对面坐下了。洪平安将陶兰的白条放到万汉山面前,万汉山拿起看了两遍,一拍大腿:“这小龙乡的工作做得不完美,出现一张白条,就是一泡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洪平安说:“小龙乡不是这一张白条,还有好几份白条,罗市长已经安排人连夜把白条都收齐。”万汉山煞有介事地蹙眉想了想,站起来说:“那这个小龙乡确实有问题。”洪平安说:“不止是小龙乡,太子县差不多乡乡都这样。”万汉山一摊双手说:“那不可能。罗市长安排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实施第一把手负责制,我亲自抓的。”罗成说:“你抓得好埃”万汉山说:“我可以组织力量再复查一遍。”洪平安说:“罗市长已经安排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连夜去太子县各乡收白条,市政府办公厅文教局也已经出动了十几个工作组。”万汉山站在那里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很愤然地一摊双手:“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也太大意失荆州了。”说着,大发地背起手,要在房间里来回踱了。罗成看着他说:“是不是要我也站起来,跟你一块儿办公啊?”万汉山愣了一下,坐下了。罗成看着万汉山说:“既然是第一把手负责制,你大意,已经是责任严重,但看来你还不光是个大意的问题。”万汉山仰起长大的面孔,眨着眼看着罗成。罗成示了一下意,洪平安将刚才小龙乡党委书记签字的记录放到万汉山面前。万汉山看了又看,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他机敏地转了转眼珠,又想张嘴说什么,罗成伸手打断他:“你要接着文过饰非,我们的谈话就可以到此结束了。”有人进来报告万汉山,四套班子的人基本到齐了。罗成对万汉山说:“你先去主持会议,把情况通报一下,我随后到。”万汉山走了,罗成分别给孙大治、贾尚文打了电话。他首先要统一他们。他简单通报了情况,他说:“这个水分搞得太现行了。天州市开了庆祝大会,宣布拖欠教师工资成为历史,新闻做了满天下。如果我们不及时解决问题,那早晚闹出天大的笑话。咱们三个领导组组长就都成糊涂官了。”他请他们二位也立刻赶到太子县,一起连夜办公。洪平安的手机响个不停,他躲到里间屋通话,这时出来汇报:“王庆刘小妹说,拿白条的名单越来越多。十几个工作组已经在各乡收开了。”洪平安说:“太子县有没有可能成为你的突破口?”罗成说:“前景还很难说,只有加紧拧螺丝。”洪平安说:“万汉山在天州非同小可,弄不好,太子县也可能成为你的陷井。”罗成蹙起眉想了一下说:“就这样干吧,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突然想到什么,看着洪平安说:“不知不觉,你的立场变得越来越鲜明。”洪平安说:“跟着你,这个变化是必然的。”叶眉进来,问:“呆会儿你参加太子县四套班子会议,我可以现场采访吗?”罗成说:“可以。这次太子县的事情,要运用各种社会监督手段来解决它。”洪平安对叶眉说:“你一路开摩托比我们辛苦,先找个地方眯一觉。”罗成看了叶眉一眼:“她肯定要奉陪到底,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叶眉说:“现在是鸡狗都睡了,我们还连轴不睡。”罗成留下洪平安与在全县收白条的王庆刘小妹以及市政府增派的十几个工作组联络,他进了会议室,叶眉也跟进了。罗成在会议桌旁坐下,面对二三十个与会者问万汉山:“情况都通报了?”万汉山面无表情地说:“通报了。”罗成问:“都通报了什么?”万汉山依然面无表情地说:“市里已经出动了十几个工作组,连夜收我们太子县的白条,挤我们的水分。还有,我这县委书记第一把手不是大意失荆州,而是纵容指使下面弄虚作假。”罗成说:“这是你自己的认识?”万汉山垂着眼说:“这是罗市长调查研究的结果。”罗成觉出身旁万汉山发出的雄壮体温,这体温中含着强烈不满。看到围坐在会议桌前的这一屋人,也能感到这是万汉山一直说了算的地方。县委副书记焦天良坐在一角,显得有些形单影只。罗成又想到龙福海,听说他用“坚如磐石”这个词来形容他控制的权力。罗成并不在乎这所谓坚如磐石的阵势。古人有庖丁解牛的故事,善于找到结构的缝隙,顺理成章地解剖,有时一个庞大的架势也会轰然倒塌。要的是步步顺理。否则,一下就折了刃。你拿住白条,万汉山说是个别现象。你说小龙乡不止一例两例,他说,小龙乡实在有问题。你说太子县其他乡也如此,他说不可能。你说今晚就把所有白条收上来,他说大意失荆州。你拿出小龙乡党委书记签字的记录,才逼成目前的局势。每一步都要有理。罗成对众人说:“今天把太子县四个班子连夜请来,是因为事情重大。”他指了指叶眉:“又请省报记者列席会议,是让舆论实施监督。我们还要用各种方式让全社会监督。为什么太子县会出现这样欺上瞒下虚假浮夸现象?就是在你们现有体制中缺乏监督机制。这次在解决教师拖欠工资问题上掺水分,我们有言在先,第一把手要负首要责任。县委书记万汉山为何能犯这么大错误?大概和他平时一人说了算有关。上次在太子县曾经做出决定,对以往各项经济指标核查挤水分。但焦天良具体承担了这一分工后一筹莫展,原因就是万汉山一统天下,抵制这项工作。旧的水分没挤,新的水分又造出来。这有些顶风做案的意思。什么是腐败?贪污受贿是腐败,虚假浮夸欺上瞒下也是腐败。一个不受监督的权力,难免腐败丛生。”罗成说着一合笔记本,站了起来。他知道,万汉山和全场都没想到他纲上得这么高。他就是要猛,绝不官样文章笼统而过。他说:“先不说全省全国,蒙骗了天州市五百多万人,是小事情吗?在座的包括万汉山在内,大大小小都是政治家。一个对社会撒谎的政治家,有什么资格站在台上?”罗成一下把螺丝拧紧了。往下,他的大篇讲话是要把这些人头的思想拨正,该瓦解的一定要瓦解,该理顺的一定要理顺。无论万汉山能不能被拿掉,今天先要把他周围的土壤搞松。洪平安进来向罗成报告:“孙大治和贾尚文到了。”万汉山与全场人都反应了一下。罗成打断大家的胡思乱想:“他们二位是我请过来的,我们领导小组今天都来太子县连夜办公。”罗成与孙大治贾尚文在另一房间会面了。他说:“辛苦二位了。”贾尚文摘下眼镜,抹着胖脸收着哈欠:“你才辛苦。”孙大治倒还很精神,扶了扶眼镜说:“正躺在床上看书呢,也还没睡。”罗成向他们通报了太子县四套班子会上的情况,然后说,他希望以领导组名义召开一个解决教师拖欠工资问题核查挤水分现场大会。地点:太子县城。规模:太子县副科级以上全体干部,全市范围内各县区一二把手,再加上分管文教的副书记副县长。时间:明天早晨——就是今天早晨六点钟。孙大治贾尚文的第一个反应是:“六点钟是不是太早?很多地方四点钟就要动身。”罗成说:“就是要用这种反常规的做法惊动一下全市党政系统。现在估计太子县在补发工资问题上,水分至少百分之四五十。全市其他县区看来都有类似情况,太子县最典型,我们就要从这里突破。”罗成知道,眼前这二位多年在天州,对虚假浮夸现象有些司空见惯。他继续说理:“咱们三个是稳定社会领导小组负责人。解决教师拖欠工资问题闹下这么多虚假,不采取非常的决心、非常的手段来解决它,我们没法对全社会交待。”两人接下去的问题是:“要不要请示市常委,请示老龙?”罗成说:“我们领导小组是常委会授权的,涉及稳定社会问题,我们可以做出决定。”孙大治说:“老龙那儿还是汇报一下好。”罗成说:“你们开始通知各县区,我同时向龙福海汇报。”贾尚文看了一下表说:“已经后半夜两点多了。”罗成说:“那也得辛苦他一下。”罗成电话打到龙福海家。白宝珍睡意朦胧接电话。罗成听出来了,说:“是宝珍?”对方在天州听惯别人叫白主任了,听人叫宝珍有点发懵。罗成说:“我是罗成,找老龙有重要事。”过了一会儿,龙福海接了电话。罗成将整个事情扼要说了一遍,他说,他和贾尚文孙大治商定,以领导组名义通知召开全市核查补发教师工资挤水分现场大会。龙福海从一开始就十分警觉,他显然意识到罗成抓住太子县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这事关天州的政治格局。罗成讲述时,他在电话里沉默不语。罗成大致讲完了。龙福海说:“白条的事确实吗?”罗成说:“小龙乡的第一张白条,我早已拿到。其他白条,根据得到的电话汇报,各工作组已经收到上百份。还在继续收。几乎全县乡乡有。”龙福海沉吟一会儿说:“常委会上讨论一下,再决定。”罗成早就准备好了话:“我们领导组就是根据常委会授权做出召开现场会决定的。为了不延误时间,我这里向你汇报,那边孙大治贾尚文已经在通知各县区。”龙福海显然恼了:“你们这先斩后奏还有什么意义,让我接受一个既成事实?”罗成又有理预备着:“这件事我们明天一早不解决,新闻媒体也会曝光,省报记者一直跟在现常”龙福海插话:“又是那个叶眉吧?”罗成说:“是。如果曝光在先,解决在后,就是我们天州的一大丑闻。我想,我们现在抢先行动才主动。”龙福海在电话那边脸色想必很难看,但他恼不得,他说:“既然你们这样决定了,汇报我就没有任何意义。”罗成说:“当然有意义,你是书记。”龙福海又没话了。罗成说:“看你还有什么指示?”龙福海说:“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允许干部犯错误。”罗成又有话跟上:“我们这个现场会,肯定是面对舆论。老龙,你有什么可以公开见报的指示?”龙福海果然没再重复允许干部犯错误,说了一句:“还是要说真话,办实事。”凌晨三点半,罗成与孙大治贾尚文洪平安一起走进太子县四套班子会常罗成宣布,凌晨六点在太子县召开全市补发教师工资挤水分现场大会。现在全市二十个县区都已通知到。罗成又说明,已经通知天州电视台迅速组织力量赶到太子县,从六点钟开始,开辟特别早新闻,对全市现场直播。万汉山没想到事情闹得这样大,他有些瞠目结舌。二龙福海接了罗成电话就睡不成觉了,他干脆起来,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又坐在沙发上抽烟转眼珠。白宝珍自然也睡不成了,穿整了衣裳陪龙福海。龙福海在客厅里站站坐坐,摔烟盒,撂打火机,没好气。白宝珍再不明白事理,也知道太子县事闹大了。她担心万汉山:“汉山被这么一搞,威风就扫地了。”龙福海一下虎起超大号的脸盘:“你就知道个万汉山,还知道什么?”他把茶杯拿起来重重一蹾,站起来很暴躁地走了几个来回。白宝珍一看龙福海事关大局发起威来,便没二话。她小心巴结地看着龙福海问:“要不要给太子县那边打打电话,问问详情?”龙福海抖着双手发火道:“我打给谁?打万汉山,他可能就在罗成主持的会上呢。打别人,合适吗?”龙福海确实对太子县那边情况放心不下了。白宝珍还是小心地看着他:“要不,把马立凤叫来?”龙福海很烦地又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双手叉腰背对白宝珍站祝白宝珍仔细体察着龙福海的意思:“叫还是不叫?”龙福海冒火地唉了一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白宝珍看明白了丈夫的心思,拿起电话,摁了两下,看龙福海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把号摁完了。马立凤一接电话就来了。她说,她不知道龙书记没睡,要不,她早就汇报情况了。她告诉龙福海,市政府去太子县收白条,开出去了十几辆车。天州电视台也开着转播车去太子县了,六点钟的现场会要全市直播。龙福海冒大火了:“几张白条,这样大闹特闹,这是搞政变还是搞什么?也太扰民了,弄得全市上下都不睡觉了。”马立凤说:“您别生气,他不睡,咱们也不睡。我先把情况摸一摸。”她当着龙福海白宝珍的面接连打电话,把情况报告龙福海。龙福海看清了事件发展的全貌。凌晨五点钟以后,收白条的十几辆车先后开进太子县县委大院。龙福海说:“全县十几个乡,开着车连夜收白条,惊动真是不校”马立凤说:“太子县各乡的正副书记乡长四点钟摸黑往县城赶,全县的机关干部大概三四点就都被叫醒了,整个太子县城就和打仗差不多。”马立凤又汇报,全市二十个县区的书记、县区长以及分管文教的副书记、副县区长都在赶往太子县城的路上。龙福海说:“真是滥用权力。”马立凤又说:“每个县区不光是去这四个人,还要求组织全体机关干部和各乡干部准时收看六点钟天州电视台的现场转播。这等于开了一个超大型的现场会,真是要翻天覆地呀。”龙福海脸色铁青。临近六点,家里的电话响个不断,各处报告情况。龙少伟也来到客厅:“这真成两个司令部的斗争了。”龙福海瞟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电视直播已经开始,事情确实闹得比较大。白宝贵也赶来了,叫了一声姐,就一块儿坐下看电视。一屋人都直愣愣瞪大眼,他们看见太子县大礼堂外面停满了车。刘小妹拿着话筒在灯光照耀下,很激动地介绍着情况。什么罗市长深夜在东沟村发现第一张白条,又组织力量出动十几个工作小组连夜收白条;什么太子县全体机关干部不到六点就无一遗漏到达会场;什么太子县各乡正副党委书记、正副乡长都无一迟到;什么二十个县区的与会领导有的不到四点就出发,六点差五分时,最后一个县的与会领导赶到会场;什么全市各县区各乡都组织干部在电视机前收看现场会直播;什么新的工作效率就这样开始了。刘小妹指着灯光以外的黑暗天地说:“天还没亮,现场会就要开始了。为老百姓创造环境,政府干部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龙福海骂了一句:“和鸡狗比的话也成口号了?”马立凤说:“这是罗成的口头语。”现场会六点准时开始,大会由贾尚文主持。龙福海注意察看着主席台上贾尚文、孙大治、文思奇和罗成的表现,也注意着台下头几排坐的各县区书记、县区长们的表情。他不在现场,就如同在现场一样。他相信,所有这些人都会想到龙福海在打量他们。贾尚文虽然被推出来主持会议,但宣布程序时一派照章办事。在龙福海眼里,贾尚文是勉为其难的。孙大治代表领导组宣布,截止目前收到的白条,太子县所谓全部补发几年来拖欠教师工资,含百分之六十虚假水分。孙大治的宣布一丝不苟,绝无兴师动众的口气。这同样是一个既能对付罗成又能交待他龙福海的照章办事。接着是万汉山做了检查:主要责任由他第一把手负,他将接受市委对他的任何处分。万汉山在泰山压顶下,只能摆这个能伸能屈的姿态。接着,焦天良代表太子县常委表示,三天内将所有欠发工资发到教师手中。龙福海对这个黑壮的焦天良怎么也看不顺眼。过去想挤水分,就挤掉了自己乌纱帽。现在又想抱罗成的粗腿往上爬,要挤他龙福海的水分,真是蚍蚨撼树谈何易。最后是罗成讲话。他说:第一,万汉山欺上瞒下虚假浮夸,错误性质是严重的。第二,他要求全市各县区立刻核查补发教师工资一事,在一周内把白条兑现,水分挤干。一周后,倘若还有拖欠教师工资未补发,请教师直接打电话向市领导小组和市政府举报,我们将追究该县区第一把手责任。第三,这次全市补发拖欠教师工资出现这么大的虚假浮夸问题,他作为领导组组长和天州市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将在市常委会上做出检查。他还将请市人大对他的工作做出审议。白宝贵说:“这样子也装得太足了点。”龙福海阴着脸没说话,他左右看着,急于找支笔找点纸。电视镜头正扫过各县区的书记、县区长们,他要记录一下他们的反应。白宝珍问:“你找什么?”白宝贵递过烟来:“是不是找烟?”他都摇了头。马立凤却立刻从电话柜上拿过一支笔和几张便笺。龙福海接过来,白了马立凤一眼,他并不满意马立凤知道他这个小九九。白宝珍说:“这有什么可记的?那些讲话到时候天州日报就登出来了。”龙福海有些恼了:“你们管这么多干什么?”他盯着电视草草记他的。龙少伟对白宝珍说:“妈,有些事您不必刨根问底。”龙福海听出龙少伟有些看透,又见白宝贵左看看电视右看看他,一恼火,撂下笔不记了。白宝珍却还看着龙福海说:“你到底想记什么?”马立凤说:“龙书记喜欢记点自己的思路。”龙少伟说:“妈,有些事不能像您这样刨根问底。您不知道天机不可泄露?”龙福海顾不得恼罗成,先恼开儿子了,他指着儿子说:“就你那套有限战争论,高明过分。什么将这些上访、补发工资、国企解困、下岗就业的难题都推给罗成干。你看你误导得有多好?”龙少伟挂着一张长脸慢条斯理:“您这是怨我了?又不是我让他当稳定社会领导组组长的。”白宝珍说:“你爸爸还不是三分听你的?”龙少伟一指电视:“要听我的,那我就说罗成快完了。”一屋人不解地看着龙少伟,龙福海也虎着大脸瞄着儿子。龙少伟说:“我相信罗成这些难题都能解决得差不多,等他解决完了,他也就完了。你们没看战国时期的商鞅变法?变法把秦国搞富强了,可商鞅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罗成这种干法,就像把一个弹簧压紧,一旦反弹开来,他说完就完了。就凭这清晨六点让人开会,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了这一套。他越这么干,完的越快。”白宝珍问:“那你说罗成为什么这么干?”龙少伟说:“我要是处在他的位置,也可能这么干。”白宝珍又不解儿子了:“什么意思,要是你处在你爸的位置呢?”龙少伟说:“我要处在我爸的位置,就像我爸那样干。”白宝珍说:“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绕啊?”龙福海却一伸手打断了白宝珍,他已经把远火近火都收了,这时家里家外都很一把手地说:“他搞了一个六点钟开会,电视直播,就把你们搅得天无宁日了。这还不是小事一桩?什么事太犯规,迟早要被罚下场的。”龙福海话说到这里,充分体会到儿子刚才言之有理。像罗成这样剑拔弩张地折腾,确实用不了太久自己就玩完了。他转圈摆了摆手说:“事情好办。领导组既然成立了,就不能轻易撤消,但可以加强。”他转头看着马立凤,“你以后可以兼领导组秘书长,这个马上就安排。”他想了想又说:“常委会可以要求领导组每周汇报工作,这样就把罗成控制住了。”马立凤说:“往下一个关键是万汉山的处理。”龙福海说:“罗成想怎么处理万汉山,免人家职务?这可就由不得他了。”白宝贵说:“只要万汉山官在原位,这事就雨过地皮湿。”三龙福海多少还是有恃无恐。政治上的事情,绝不会靠这种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解决。他最近跑过好几次省城,活动了一些人头,颇有成效。省委书记夏光远家,他也迈了几次门槛。夏光远当然问起罗成干得怎么样,龙福海笑着回答:“挺猛,一般干部不太适应,我尽量做工作。”此前,他和北京退休的曹部长通过几次电话,把罗成专横跋扈作风粗暴之类的话很巧妙地灌了一耳朵。特别是罗成走到哪儿,把报纸电视台记者带到哪儿,一天二十四小时风光自己,颇让曹部长不以为然。最后一次通话,曹部长告诉他,夏光远到北京开会看望了他,他和夏光远谈了罗成。龙福海看着罗成在天州境内忙天忙地,心说:没头苍蝇撞死在玻璃上,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凌晨六点的现场会直播,搞得龙福海人困马乏。九十点钟,他坐车到市委上班,觉得整个办公楼里气氛有点不对。人们见到他照例亲热尊敬,但都多了一分莫须有的察言观色。龙福海心说,这天州还没真的翻天覆地,怎么就大惊小怪?他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比往日还满面春风。春风刮到市委书记办公室,马立凤拿着大牛皮纸信封像小孩一样颠着脚说:“来了。”龙福海瞪起眼:“什么来了?”马立凤递过来她已经打开的大信封,是省委组织部的来函:任命马立凤为天州市委常委并任秘书长。龙福海看完,也高兴地拍大腿了:“这来得太及时了。”几个月前,原市委秘书长调走了,龙福海就想让马立凤进常委并担任秘书长,还兼办公厅主任。跑省里几个月一直没消息,没想无意中却来了。他看着马立凤开花一样的笑脸,一敞怀脱下外套交给马立凤,理一理衬衫领带,立刻有了当家长的好感觉。他气壮山河地接过马立凤递过来的烟,就着了马立凤点的火,喷烟吐雾地一张双手:“我这叫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又叫铁打的江山,按部就班。”他很辽阔地往转椅上一仰,指着马立凤说:“从今以后,你就升了一个规格。当了常委又当了秘书长,你就可以总管市委机关事务,直接配合常委班子工作。以后你不但参加常委会,书记办公会都可以名正言顺列席了。”龙福海说得兴起,站起来云山雾罩踱了几个来回,说:“你这个秘书长就是笔头差点。开会多记录,然后安排那些笔头好的秘书侍候你就是了。”龙福海又江山如此多娇地仰到转椅里:“这个任命来得正是时候。这可会给罗成一个好看。”他拍了拍桌子:“你懂不懂,来得好埃”他几乎抑捺不住,要站起来唱一句戏文。马立凤理了理因为兴奋而显得凌乱的头发:“万汉山的事怎么办?罗成肯定要提议免他。”龙福海山河大好地哈哈笑了:“罗成要来给我提,我就说我考虑考虑。”马立凤说:“他很可能拉着孙大治、贾尚文一块儿来。”龙福海说:“我料定他会拉着他们两个做陪衬,这也不怕,他们两个说到底是听我的。他们也不是无缘无故听我的,是因为我坐得住所以听我的。今天任命你当秘书长,就是一张很好的牌,一打出来,就把他们全镇住了。”龙福海站起来踱步,他想了想这事,觉得百倍从容。罗成肯定想动万汉山,动不了,罗成的威风就全没了。而他决计不动万汉山,万汉山不动,天州局势就固若金汤了。县委书记从来就不是一个当市长的想动就能动的。这是市常委的事,说到底,是他市委书记说了算的事。他市委书记想动一个县委书记,按程序,可以把几个副书记找来,开个书记办公会定一定,然后再召开市常委会通过,然后还需报到省委组织部批准。哪儿就轮得上罗成想干啥就干啥。他当书记的只要不召开书记办公会、常委会讨论这事,从一开头就把事搁了。就是讨论,罗成在会上也是孤掌难鸣。龙福海一转眼,已经把常委会几个人头像算盘珠拨拉了几遍。罗成果然同贾尚文、孙大治一起来了。罗成说,有事情要和龙福海商量。罗成扭头看了看马立凤,有请她回避的意思。龙福海很从容地招了招马立凤:“你就不用回避了。”而后拍了拍桌上省委组织部来函,对罗成等人说:“省里已经下文了,马立凤进常委并兼任市委秘书长。以后咱们几位正副书记碰头研究比较重大问题,她都应该参加一下,这样便于组织实施。”正如龙福海所料,罗成、贾尚文、孙大治三人都愣了一下。罗成肯定是吃了一堵,孙大治、贾尚文都扶了扶眼镜,迅速反应着,他们明显看到省委在投龙福海的信任票。龙福海宽容地吐出烟来说:“要商量什么事就商量吧。”罗成说:“我们提议常委会开会,免去万汉山县委书记职务,然后报请省里批准。理由我不用解释了。”龙福海抽了几口烟,问:“这是你们三个人的一致意见吗?”贾尚文、孙大治顿显为难。龙福海看着孙大治问:“你是这个意见吗?”孙大治扶了扶眼镜说:“这算是一种处理方案吧。”龙福海问:“其余的处理方案呢?”孙大治看了看罗成困难地一笑,对龙福海说:“那还要和你在一起商量,由你定夺。”龙福海说:“怎么由我定夺?应该是集体定夺。”他又问贾尚文:“你的意见呢?”贾尚文摘下眼镜,擦了擦胖脸,很粗枝大叶地说:“万汉山虚假浮夸问题,应该有一个处分。到底什么处分,还可以再研究。”龙福海看到罗成捆绑的两个陪衬临阵逃脱,心中暗笑。他说:“这事可以慢慢研究,我们不一定动不动搞罢免。一个干部犯点错,让他将功补过也很好嘛。”罗成放下二郎腿,一摊双手说:“我的态度很明确,坚决要求常委会做出罢免万汉山的决定。要不,天州市全盘工作难以推开。”罗成说完站起,准备走。龙福海说:“万汉山的事情,咱们有时间再研究。关于稳定社会领导小组的工作,成绩还是显著的,我考虑进一步加强力量。马立凤现在已是市委的秘书长,我的意思,她还可以兼领导组的秘书长。这样,在领导组和常委间就又多了一个桥梁。有关领导组的很多工作,一般就不需要你们三位事事和我通报,马立凤就都通报了。”罗成扭头看了看马立凤,马立凤明白他的意思,退出了。罗成说:“这个提议我不同意。我们领导小组要讨论解决许多具体问题,包括治安问题。马立凤的两个兄弟在黑枪案件中涉嫌,马立凤本人在这件事上也有疑点。我认为领导小组的工作,她还是不参与的好。”他看看也已站起的贾尚文、孙大治:“你们还在?我走了。”说完,拉门走了。贾尚文喊等等,然后对龙福海一摊双手,无奈地摇摇头:“他脾气就是这样。”便跟着出去了。孙大治对龙福海说:“我先送他们上电梯,再回你这儿来。”龙福海一个人点着了烟,坐在那里漫无边际地抽了几口。孙大治回来了,说:“尚文和他一个楼办公,不好不跟着一块儿走。”而后,他从龙福海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龙福海把打火机撂给他,他坐下,抽起近乎烟,说起近乎话:“万汉山多少要处分一下,给罗成一个大面上过得去,在舆论上也交待得过去。完全不处分,民众容易逆反。当然,”孙大治停了一下说:“也不必要处理太过分。”龙福海说:“你提个分寸。”孙大治说:“发个文,通报批评,是不是可以?”龙福海不轻不重拍了拍桌子:“那罗成能接受吗?这是他的突破口。”孙大治抽着烟说:“每个人都有不同意见,最终要靠你龙书记平衡。”两个人没抽完一支烟,贾尚文又有些气喘地来了:“他又下乡去了,我再过来坐坐。”孙大治似乎早就料到贾尚文会回来,贾尚文也似乎早就料到在这里会碰到孙大治。贾尚文叼上烟,专门拿起孙大治的烟对火,彼此又抽了个近乎烟。龙福海心如明镜,早将这两个副书记看了个明白。他坐在转椅上转了一转,说:“你们二位跟我合作多年,我也不对你们说外话。”他讲到他最近几次去省里,都见了省委书记夏光远,谈的相当融洽。他还谈到夏光远去北京开会看望了曹部长,龙福海说:“告诉你们一个小背景,曹部长和夏光远关系颇不一般。”龙福海说着站起来踱了几步,很舒展地伸了个懒腰说:“天州往下的形势会越来越明朗。有一些小小的反复没坏处,有时反而能使我们看清每一个人头。”龙福海瞟了一下两个人,知道这些话自有千钧之力。孙大治有人找,先走了。龙福海又格外首领地往转椅上一仰,指着贾尚文说:“我还是希望能够实现我的初衷,让你干市长。咱们慢慢等着看吧。”贾尚文有些尴尬地讪讪一笑:“这个念头,我现在可不敢多想。”龙福海瞪起眼:“有什么不敢想的?心想事成。”贾尚文走了,一直在外间屋等候的马立凤进来了。她说:“这一下,你安排稳妥了。”龙福海得意洋洋地在屋里走起戏步来,那双手分明握着一把入万军如无人之境的青龙月牙刀。他又想唱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了。看着窗外楼下市委大院里飞翔起落的鸽群,他即兴唱了一句现编的词:“任你们做尽花样文章,说到底敌不过我着实一下。”拿腔作势唱完了,他哈哈一笑,对马立凤说:“说稳妥,还不够万全。你现在去请许怀琴过来,我要和她谈谈。”马立凤一下明白了:“这现在也是个关键。”龙福海在屋里踱来踱去。市常委这几个人头,他又算盘珠子一样拨拉了一遍。常委会上要讨论的事情,大多是一个书记和四个副书记预先碰头统一过的。一个书记自然是他,四个副书记,罗成、贾尚文、孙大治已占了三个。还有一个叫许怀琴,是过去九个常委中唯一的女性。许怀琴原是市委常委,龙福海当了书记把她跑成副书记负责组织、干部。后来负责宣传文教的副书记突然心脏病去世,她又同时兼管宣传文教这一摊,一人干了两个副书记。她实际上又算是常务副书记,龙福海要外出开会,市委日常工作就都她管了。许怀琴能够被龙福海看顺眼,是因为极谨小慎微。她手里的这一堆要害实权,其实都是替龙福海当保管。罗成来天州这两三个月,许怀琴因为一场大病,一直没多上班。这几天上班了,龙福海就要把她调理顺。许怀琴来了。这是一个模样还端正但有些古板的中年女干部。她很稳重又有些小心地一笑,站在龙福海面前。龙福海让她坐,她才缓缓坐下。坐得也很规矩,两腿并紧,手放在沙发扶手上,脊背端正不后靠。龙福海十分习惯这个坐在那儿不说不动的女副书记。你说她规矩谨慎照章办事,但她又懂得察言观色。你说她和善从容,可她管起部下来也有三分苛刻。你说她四平八稳,可有时也能出一两个巧主意。她的样子最合适坐办公桌。龙福海示意站在一旁的马立凤坐下,而后对许怀琴说:“马立凤进常委并担任市委秘书长,省里已经下文了。”许怀琴噢了一声。龙福海说:“什么时候召开全机关干部会,时间你定一下,由你宣布。我也出席。”许怀琴点点头,表明她准备执行。龙福海说:“这两三个月,你歇病假歇得多,不过,情况你都是了解的。今天早晨六点钟太子县的现场会电视直播,你看了吧?”许怀琴看着龙福海,竭力理解龙福海的思路。龙福海说:“太子县补发教师工资,赶急了一些,出现一些白条。罗成抓得紧,抓得也还必要。涉及对万汉山的处分,罗成提了一些意见,意思是免去万汉山县委书记职务。我和尚文、大治交换了一下意见,认为不妥。我这是和你再交换一下意见。”龙福海说着抽出了烟,马立凤要站起为他点火,他伸手制止,自己点着了,连烟带话吐出来:“你谈谈。”许怀琴端坐在那里很规矩地一笑:“我想再听听龙书记的意见。”龙福海说:“我的意见很简单,稳定社会首先要稳定干部。连干部都稳定不住,就丢了根本。”许怀琴充分理解了,说:“那就按照这个思路再斟酌一下,或者通报,或者还有比通报更稳妥的处理。”龙福海满意地点点头:“市委第一位的权力是组织权。咱俩先统一了,我就可以召开书记办公会,把其余几位副书记都请来,再一起统一就形成了一个核心意见。然后,再上常委会讨论就基本上大局已定了。”许怀琴说:“我们准备几个方案,拿来你先定一下。”龙福海知道这一步棋走得十分稳妥了。一正四副五个书记,他现在已经统一了四个,罗成一个人孤掌难鸣。五个书记的碰头会上通不过罢免万汉山,常委会就根本无需考虑。更何况五个书记的碰头会,也要由他龙福海张嘴才能召开。他不张嘴,连碰头会都提不上议程。许怀琴走了。龙福海踌躇满志地在办公室里背着手踱了一圈,对马立凤说道:“现在只有一件事还没安排妥。想让你到领导小组兼秘书长,叫罗成顶住了。”马立凤一撇嘴:“我还不愿去呢。他成天黑着一张脸,我不侍候他。”龙福海说:“你不懂我的用心埃”马立凤说:“不就是让我当钉子吗?”随着秘书通报,进来一个秃顶矮个儿干部,市人大主任范人达。范人达坐下了,说:“罗成要求市人大对他这个市长几个月的工作进行一次审议,然后,对他进行信任表决。如果信任票不够四分之三,他将辞职。”龙福海抽着烟半揶揄地一笑:“还真玩开民主程序了。你估计信任率高不高啊?”范人达说:“有可能很高,远远超过四分之三。”龙福海一挥手:“那还搞什么表决?纯粹是形式主义。”范人达说:“也可能不高,不到四分之三。实际情况很难估计。”龙福海说:“那就再摸摸情况。”四叶眉从小喜欢做奇绝惊人的事,现在在天州也一样。那天夜晚离开东沟村小学下山时,罗成一路走得沉默带火。他只和洪平安说了一句话,把他这个月的工资设法送给郭小涛家,帮助解决郭小涛读书难问题。洪平安立刻表示照办,说:“还可以动员市政府办公厅工作人员都捐点款,一块儿送过来。”刘小妹一路踏滚着石子,也说要捐款。叶眉本来想捐钱给郭小涛,罗成开了头,这么多人跟着上,她便觉得没意思了。她喜欢做领头鸟。从东沟村连夜到小龙乡,又到太子县,最后凌晨六点召开现场大会电视直播,叶眉喜欢这种通宵达旦的感觉。看着一辆辆汽车亮着车灯四面八方汇过来,她觉得很带劲。她在会上会下收集情况,连夜将稿子发往省报。不过,天一亮,忙完了,她发现,她只是跟在罗成后面做了些平常事。罗成开完现场会又去忙其他,叶眉感到有些失落。她便奇峰一转,去找公安局局长关云山。她相信,黑枪案件现在是天州的一颗未引爆原子弹,只要关云山真下手,案子一定真相大白。天州人都说关云山闷头老虎不好说话,她就一定能和他说到一起,她最善于攻心。关云山正在一个四面高墙的院子里手枪打靶。这据说是一个废弃的监狱,高墙上还残留着电网,几个年轻公安牵着几条高大的警犬陪在一旁。关云山一枪一枪打完一梭子,伸手过来握叶眉。他说,他最喜欢三件事:打手枪,训警犬,审讯犯罪嫌疑人。各式各样的手枪他都打过,训警犬更是他的本行。他一戴警帽,最先干的就是训警犬。他说着摸了摸警犬的头,警犬伸出舌头舔他的手。他和叶眉在院子里的小圆桌旁坐下,桌上放着各式手枪。叶眉问他:“为什么爱审讯犯罪嫌疑人?”关云山高高大大地坐在那里,脸上露出一笑:“算是职业爱好吧。”他挥手让人将满桌的手枪收去,拍了拍一条警犬,让它在自己身边蹲下,便点着了烟,和叶眉说话:“你是不是又来督战?我知道你关心黑枪案件。”叶眉笑了笑,直截了当问:“这个案件怎么现在一点听不到进展的消息?”关云山说:“该紧要紧,该松要松。我们现在对外正在放松这个案子,好让他们麻痹大意,这样就会露尾巴。实际上,我们一直监视着呢。不过,这番话我说到此为止,你也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关云山摆了摆手,几个年轻公安都退下了。叶眉受到如此礼遇,十分满意。她立刻显得十分就近地说:“我看马立凤的两个兄弟嫌疑就很大,估计就是他们干的。”关云山抱肘背靠椅子抽了好一会儿烟,说:“弄他们很容易,赌博了,嫖娼了,扰乱社会治安了,说拘就拘了。再借题发挥,隔离开来突击审讯,很容易突破。不过你知道,他俩不是孤立的,牵下动上,背景太复杂。”关云山弹了弹烟灰:“很多事我们不是不会干,是不能随便干。”叶眉说:“市公安局长这样讲话,如实见报,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新闻。”关云山一摆手:“那我没和你说过。”叶眉笑了:“你也不怕我口袋里装录音机?”关云山眯着眼揶揄地瞄了瞄叶眉:“我早就注意了,你身上没有录音机,包里可能有一个,也还没来得及开。”叶眉又笑了,这都算是接近对方的策略。她说:“别人都说你不好说话。我却觉得你这样的人耿直,最好相处。”关云山瓮声瓮气叹了一声:“我这个人不识时务,经常搞得别人不太舒服。”说着,他又拍了拍身边蹲的狼犬。叶眉说:“听说你是破案高手,为什么黑枪案件这么难进展呢?”关云山显得很不在乎地说:“不能说没进展。”叶眉说:“听说那两个在福建被毒死的开枪嫌疑人曾经打电话给市委办公厅,你们调查了半天,也没下文。”关云山说:“有结果不一定要让你们知道。”叶眉说:“比如……”关云山摆了摆手:“没有比如。”他又摸身边的狼犬。叶眉说:“你讲到哪儿我听到哪儿,绝不转告第二个人。”关云山随随便便抽了两口烟,说:“我们在市委办公厅的会上问了,有谁接到过福建那两个人的电话?都说没有,调查好像毫无结果。但是,我心里已经明白了。因为我已经发现有人说了假话。”叶眉问:“是马立凤吗?”关云山说:“那就别明说了。”叶眉说:“你怎么断定他说假话?”关云山说:“你知道测谎器为什么能测谎吗?”叶眉说:“因为人撒谎时,他的心跳、脉搏、呼吸、心脑电图都有反映。”关云山慢慢点了点头,又抽了两口烟,连烟带话放出来:“你要敏感点,不也就成了一台测谎仪吗?”叶眉这次是真正好奇了。关云山弹了弹烟灰:“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谁说假话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叶眉将自己的好奇夸张了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关云山说:“一个人说假话时,眼神、眉毛、嘴形都有细微的变化,我要能看见对方表情,就有八九成把握。再听到对方声音,十拿十稳。如果我再握着他的手,那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的判断万无一失。”叶眉赞道:“这可是一绝。”关云山说:“只要让我接触犯罪嫌疑人,通过审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分辨真假,我就能逼出底细来。”叶眉说:“这我还不太明白。”关云山说:“比如,就拿你来说,我想知道你的出生年月日,可以通过提问最后知道答案。”叶眉说:“那你可能在电脑上查过我的身份证。”关云山说:“你出生年月的农历我肯定不知道吧?”叶眉说:“那你不会知道。”关云山说:“你是白天还是晚上、上午还是下午出生,我肯定更不知道吧?”叶眉说:“那肯定。”关云山说:“那我现在就把你的阴历生日和出生时间问出来,你相信不相信?”叶眉摇了摇头。关云山指着叶眉说:“我开始问问题,你可以做肯定或否定的回答。说真话说假话都可以。”叶眉觉得很有趣,郑重其事地做好了准备。关云山说:“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的出生月份在农历中是一年中的前六个月,对不对?”叶眉想了想,说:“对。”关云山一直盯视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这是一句真话。这样,我就断定你在前六个月中。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的出生月份是阴历头三个月,对不对?”叶眉想了想,说:“对。”关云山盯视着叶眉,过了一会儿说:“你刚才说的是假话。所以你的出生阴历月份不是在头三个月,而是在四五六三个月之中。那么我的第三个问题是,你的出生月份一定是四月份,对不对?”叶眉想了想,很平静地摇头:“不对。”关云山眯眼盯了叶眉几秒钟,说:“你又说了一句假话。这次就能断定,你出生恰恰是四月份。”叶眉一拍手,说:“关局长,你这可真是太绝了。”关云山笑呵呵地抖了抖衣服:“我接着就能问出你的出生时间。你一定是白天出生的,对不对?”叶眉这次干脆眯上眼睛,想了想说:“不对。”关云山说:“你这句话是句假话,所以我断定你是白天生的。我再接着问,你一定是上午十二点以前生的,对不对?”叶眉说:“对。”关云山指点着叶眉说:“你这是一句真话。那你就是上午生的。我接着问,你是上午六点至九点生的?”叶眉说:“不对。”关云山说:“你这还是一句真话。那你就是九点到十二点生的了。你是不是九点生的?”叶眉说:“不对。”关云山说:“这是一句真话。你是不是十点生的?”叶眉说:“不对。”关云山说:“这恰恰是一句假话。说不对是假话,真话就是对。你就是上午十点出生的。”叶眉连连拍手,兴奋不已:“关局长,你这招儿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关云山摆了摆手:“这个就不谈了吧。”有几个公安进来,向他低语请示什么。他点了点头,公安们走了。他一边摸着身边的狼犬,一边说:“今天我已经和你说多了。刚才那些话,我也不会承认对你讲过。你想想,一个能看出来别人讲假话的人戳在那里,让当头儿的多难受埃”叶眉说:“可你审讯起那些罪犯来就有用了。”关云山说:“偶尔用一用。”叶眉说:“我还是关心你怎么训练的。你告诉我,我绝不对第二个人讲。你相信不相信我这句话是真话?”关云山没看叶眉,就说:“我相信是真话。”叶眉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关云山说:“听声音。”叶眉用她那十分具有攻心力的微笑一动不动看着关云山。关云山玩了一会儿狗,看了看叶眉:“你这也有点一绝。”他又笑了笑说:“好了,我今天算是相信你一回。我年轻时看过一条消息,外国一个农场主有一匹马会做算术。你不管出什么题,比如二加二等于几,它就会举起一个蹄子来,一下一下敲,敲到四就停住了。你要问它三乘三等于几,它也是一下一下敲右前蹄,敲到九就停住了。有人怀疑是农场主给马信号。但是,农场主不在场,这匹马还是照算不误。很轰动,给农场主挣了很多钱。但是,后来有人发现,如果你给这匹马出题,你自己心中没有预先算出答案,这匹马也就算不出来,不停地一下一下敲马蹄。最后真相大白:这匹马不是会算算术,它是特别敏感人的表情变化。因为你心里知道结果,二乘二等于四,它一下一下敲到四的时候,你难免脸上有特殊反应。我由此就受到启发。”叶眉一拍手:“这马也真够聪明的。”关云山说:“我现在就可以重复这匹马的这个本事,这是我最早的自我训练科目。你也不用给我出题了,你在心中默想一个数字,50之内的。”叶眉想了想说:“我想好了。”关云山拿起一个烟灰缸,在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敲起来,一边敲一边读着数:“1、2、3、4、5、6、7、8……”关云山盯着叶眉,狼犬也竖起耳朵机警地注视着,叶眉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那里。关云山敲到18,停住,审视了叶眉一会儿。又接着敲到21,又停住,盯了叶眉几秒钟,放下烟灰缸说:“你心中想的数是21。”叶眉一直是屏住呼吸,这一下吐出气来,笑着说:“你刚才在18那儿为什么犹豫了一下?”关云山说:“我发现你有点异常反应。”叶眉说:“我原来想的是18,但是觉得18这个数字太显眼,改成21。”关云山说:“这就是那匹马的伎俩。你心中知道的答案,当我一下一下敲着逼近时,你想一丝痕迹不露出来是不可能的。但是,马的办法还笨一点,要是个一千、一万,就得一直敲下去。要是十万的话,那不等敲完就累倒了。我就比马高明了。无论多大一个数字,我用不了几问就逼出结果了。”叶眉赞叹道:“推而广之,不光是数字,其他问题,你都能通过判断对方真话假话逼出结果来,这真是太绝了。”关云山抽着烟一摆手:“谈不上,关键对说话真假的判断。一次判决错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停了停又说:“你刚才注意这狼犬没有?”叶眉问:“怎么?”关云山说:“我数到18,它就机灵起来。数到21,就一下张开嘴,要扑你一样。这狗我就训练过。马能训练出来,狗为什么不能训练出来?”关云山看了看手表,说:“我今天讲的够多了。第一,希望你对我这点秘密保密。以心换心,咱们交个朋友。”叶眉说没问题。关云山接着说:“第二,我告诉你,黑枪案件的侦破工作我一直没停止。现在难是难在天州这个格局,只能这样慢慢等它。我总不能我这儿还没动,别人先把我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叶眉说明白。关云山接着说:“第三,我要告诉你,辨别说假话除了审案子有用,其他没什么用。现在假话遍天下,你要睁着眼竖着耳朵句句去反应,累得路还走不动了。”叶眉问:“你见过不说假话的人吗?”关云山说:“现在哪儿有不说假话的?多多少少……噢,有一个,”他伸出一个手指:“罗成算一个。”叶眉问:“你对他什么评价?”关云山说:“他才叫一绝。比起他来,”他一摊双手:“我这不过是雕虫小技。你问我对他什么评价,我佩服他。用老百姓话说,他是真正的爷们儿。”叶眉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屏幕显示是夏飞打来的。关云山说:“是男朋友吧?”叶眉说:“你怎么知道?”关云山笑着瞄了一眼:“那还看不出来?一个女孩对着男朋友镜头照出的照片,从来就不一样。”叶眉接通了电话。夏飞说,他正在来天州的路上,要在天州筹办一个分公司,呆几天。还说,他这次来,顺便劝服叶眉回省城去,不要在天州干了。叶眉说:“不行,我现在走不了。”夏飞说:“见面再谈吧,我再过半小时就到了。”关云山见叶眉打完电话,准备告辞,随便问了一句:“是省委夏书记家的小子吧?”叶眉说:“你怎么知道?”关云山说:“这在天州早就不是新闻。”五罗成一天两个电话给龙福海,要求召开市委常委会,讨论处分万汉山。龙福海说:“咱们五个正副书记先在一块儿碰碰头。”罗成说:“这道程序省了吧,还是直接上常委会。”龙福海对马立凤说:“这个罗成急得乱了方寸,连规矩也不懂了。莫非直接上了常委会,常委就都投你的票?我不召开常委会讨论,我有理。我召开常委会讨论,也不怕你。真是怪了。”马立凤说:“他一天到晚拿摘乌纱帽吓唬下面,这回万汉山的乌纱帽摘不掉,他那些话就全成西北风了。”罗成变成一天三个电话,晚上又加打一个电话。龙福海实在恼了。他在家中对着贾尚文、马立凤、白宝珍等一屋子人说:“莫非我真的不敢直接召开常委会?过完五一节,就开。”

罗成去医院看望叶眉。他已把女儿罗小倩从省城接来了,此刻,正坐在车上对女儿指点着道路两边的情况。他指着路边的一所学校说:“呆会儿让田玉英阿姨领你去学校,熟悉一下校园。今天是礼拜天,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进了医院,罗成匆匆往里走。罗小倩看见医院门口的花店,说:“你们等等。”一会儿,她拿了一束鲜花,和田玉英手拉手跑过来。罗成点点头,揽住女儿上了楼。一群记者正从病房出来。见罗成来了,又退回去,端着相机、摄像机将罗成看望叶眉的现场围起来。叶眉盖着被子倚在病床上,看到罗成,她笑了,说只受了一点轻伤。罗成看到床上摊放的几张报纸,醒目标题是“揭露违法出版物的记者遭枪击”。罗成以市长的身份表示了慰问,讲了一定要捉拿凶手,追查幕后策划人。记者们走了。罗成这才将罗小倩介绍给叶眉:“这是我女儿。”又吩咐女儿:“快叫叶眉姐。”罗小倩说:“我刚才已经叫她叶眉阿姨了。”罗成和叶眉都笑了。两种叫法都有些不伦不类。罗小倩一进来已将鲜花给了叶眉,叶眉就很喜欢地拿着鲜花和父女俩说话,她说:“可能不光是查违法出版物查出来的事,可能还和这有关。”她从身前摊放的报纸中抽出一张,上面登着“开业一个月,天天来警车”的报道。罗成点头:“我今天早晨已经看到这份报纸。”罗成来看望叶眉,当然是政治行为。叶眉遭枪击,要远比叶眉揭露“违法出版物”影响大,他要充分利用这个事件做文章。他有些幽默地说:“过去我们说先烈的血不会白流。”叶眉说:“这可能是我该付出的代价。”罗成说:“用经济学说就是成本。”叶眉往后抖了抖头发,笑着说:“既然付出成本,我就算算我的收益。”她拍了拍面前的报纸:“挨了一枪,我的知名度肯定大了几十倍。”罗成说:“也给我们天州市整顿环境添了一个下手的机会,会有一篇好文章让你看。”叶眉说:“那是你罗市长的收益,不是我的收益。我搞独立核算,看我付出成本后自己得到了什么?”罗成哈哈大笑,指着叶眉手里那束鲜花:“这算不算?”叶眉看了罗成一眼,然后嗅着花说:“这算。”田玉英领着罗小倩去学校熟悉环境了。罗成周日召集了稳定社会领导小组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除了领导组成员,还有天州市工商、税务、市容督察、公安、检察院、法院等有关单位负责人。他一到会场,就没有好脸色。叶眉挨黑枪,他就冒火。刚才在路上,田玉英委婉地说起对罗小倩人身安全的担心,更让他冒火。田玉英说起叶眉遭枪击:“你把女儿留在省城,肯定不放心。带到这儿来,又会有新的不放心了。”罗成当时很火地说:“我有什么不放心?”这火就带到会场上来了。罗成站在那里说:“你们说,天州这叫什么环境?外地人在这里办企业,一个月查了人家三十回。工商去,税务去,市容督察去,公安开着警车去。查不出问题,还在那儿天天转警灯,到底是谁指使这种无法无天的活动?记者来天州查非法出版物,竟然就在天州市地面上遭黑枪。我罗成来天州当市长,这黑枪是打给我看的?我女儿也到天州上学了,有人开始为她的安全担心,这不是岂有此理吗?”他冒火坐下,看见旁边放着香烟,气呼呼地抽出一支。贾尚文连忙给他点上。他吸着了,又掐灭:“我开会,全体禁烟。”罗成脾气大。他的脾气理直气壮。罗成一左一右坐着贾尚文、孙大治两个市委副书记。贾尚文因为是副市长,就归着他管。孙大治分管政法委,在市常委内和他罗成多少是平行的意思。现在成立了领导小组,罗成就有了管他的份儿。罗成知道孙大治在天州基础不浅,又是个七分观风向的精明人,所以对他比较用心。面前公检法的负责人占了与会者一半,原本都是孙大治直辖。现在罗成一统天下地连管带训,弄不好很触犯孙大治,权限和面子都在这里了。但罗成知道自己仗着理。孙大治果然很配合地对全体说:“这事影响确实很大,不少新闻媒体都报了。现在我们要把压力变动力,一个,迅速查清‘开业一个月,天天去警车’的背景。要一查到底。”贾尚文插话:“还有工商、税务、市容,都查上。”孙大治说:“第二个,打黑枪的事要迅速成立专案,限期侦破。”公安局长叫关云山,外号关云长,高大魁梧,大脸粗红,这时立刻说:“我们已经立案了。”罗成听着孙大治、贾尚文一左一右讲话,算是缓过火头,指了指会场说:“我和大治、尚文承担了稳定社会这一摊子。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没法交待。我们也得逼一逼你们。问题解决不了,你们这公安局、工商局、税务局、市容督查办的一二把手承担责任。”孙大治扶了扶眼镜,对关云山说:“老关,对罗市长女儿的安全,你也要暗里关照一下。”关云山点头说是。罗成却烦了,摇头叹道:“真是岂有此理。”而后一下站起来挥手道:“散会。”罗成回到家里。他昨天才从宾馆搬出,又去省城把女儿接过来。新家是个独院,一栋二层小楼。罗成进了院,田玉英已经领着罗小倩看完学校回来了。洪平安正领着工作人员在客厅里摆弄沙发,他指着一个正在客厅里擦窗台的十七八岁的姑娘说:“她叫香香,以后她帮着你们做饭、收拾家。”又说:“家具大致齐了,还缺什么再给您配。”田玉英说,她家离这儿很近,早晚可以接送罗小倩上学。罗小倩笑了:“我这么大了哪用啊?我自己骑车上学。”洪平安领着工作人员告辞了,田玉英也走了。香香在别的房间里收拾。罗成和女儿在大沙发上相挨着坐下。女儿跪在沙发上摸着父亲的胡子说:“这胡子有三天没刮了,你是不是没遵守规矩?我让你两天刮一次。”罗成笑了,摸了摸:“这是两天的长度还是三天的长度?”罗小倩说:“这长度肯定是三天以上了。”然后理了理罗成的头发,端详了一下:“我爸爸除了黑一点,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美男子。”罗成笑了:“现在三天两头要下乡,更要晒黑些。”罗小倩说:“我还要重申对你的规矩。”罗成说:“我没敢忘。”罗小倩说:“第一,没有急事时,走路要慢半拍。”罗成说是。“第二,刷牙一定不要着急,要慢慢刷,刷够三分钟。刷之前要用热水把牙刷烫软。”罗成说:“我没敢忘。”罗小倩说:“关键要持之以恒,这是磨练你急性子的好办法。”罗成说:“你那些条款我都知道。”罗小倩说:“总的要求,在外面不许着急,在家里管我不许婆婆妈妈。”罗成笑了:“你这不婆婆妈妈?”罗小倩说:“我上学回来晚点不许操心,我骑车挺注意安全的。”罗成慨叹一声,搂着女儿在身边坐下。罗小倩说:“我一直记着你的话呢。第一,注意安全。第二,注意安全。第三,注意安全。”罗小倩伸着手指头说:“还有什么过十字路口要领,左拐弯要领,遇见摩托车要领,我都没忘。见到坏人,要机智勇敢。坏人是心虚的,不要怕他。嗓门一定要大。”罗成拍了拍女儿:“好了,你来天州感觉怎么样?”罗小倩说:“比省城当然差点,学校也小点。”罗成说:“不后悔吧?”罗小倩说:“我跟爸爸到一块儿了,后悔什么?要不我爸爸没人管了。”女儿摸着罗成的胡子问:“让我来,你后悔了?”罗成说:“噢,没有。”二马立凤有时觉得自己像头母狼,每天叼食回来,喂一窝狼崽。有时又觉得自己像个蜘蛛,跑来跑去,四面八方织网。网是她的,又不是她的。网中间停着蜘蛛王。现在,她在客厅里训斥两个兄弟,多少像头护崽的母狼了。马大海、马小波抽着烟,有点小心翼翼。马立凤说:“你们怎么干打黑枪这种蠢事,就想不出一个正经办法来?”兄弟俩说:“不是我们干的。”马立凤说:“还不是你们找人干的?”兄弟俩说:“已经让他们到外地躲去了,一年半载别回来。”马立凤说:“我不想知道你们的事,你们讲的话我都没听见。”兄弟俩说:“我们什么都没对你讲过。”又说:“他们绝对找不到这俩人,这你放心。”马立凤说:“你们太小看公安了吧。就你们这拨人做事的水平,不留蛛丝马迹才怪呢。”外面街上接二连三呼啸着过了几辆警车。兄弟俩站起来,掀开窗帘看了看:“不行,我们也去外地躲一躲。”马立凤说:“躲什么,那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要紧的是切断来龙去脉。”她叼起一支烟,兄弟俩为她点着。她喷出烟来说:“最好永远切断,世上没那两个活人最干净。”兄弟俩面面相觑。马立凤说:“我什么也没说。”兄弟俩说:“天天去警车查,是您的话,会不会把您扯出来?”马立凤训斥道:“我什么时候像你们这么笨?记住,说话做事都要留后路。哪怕是和你亲姐、亲兄弟、亲娘说的话,都要防着有一天被抖出来。要随时防人,防一切人。”兄弟俩说:“你放心,我们坚决将来龙去脉彻底切断。”马立凤没用司机,自己开车到了公安局长关云山家。关云山正坐在客厅里看膝上的一堆文件,见她到,立刻起身笑迎。马立凤却对他摆手:“我不找你,找刘翠嫂子聊我们的闲天。”刘翠用毛巾擦着手,白胖光亮地到了客厅里。她和马立凤又拍又拉,同时吆喝丈夫:“快给我们张罗茶水,再洗点水果来。”关云山在外面威风凛凛,在家是个怕老婆的,满脸堆笑应承,还说:“你们在客厅聊,我去书房看文件。”马立凤却拉着刘翠肥胖胖的手腕说:“咱俩去你房间里说闲话,不碍他的事。”马立凤和刘翠拉着手搂着肩,进到里屋亲姊热妹。在天州,上至书记市长,下至部长局长,家家户户差不多都被马立凤趟平。几十个夫人都和她亲热着,这是她编织的活儿。会议桌上,男人们面对面。会议桌下,男人们也都到龙福海家中走动。但彼此沟通还是有限。马立凤这样一串,就把一切都搞软搞圆搞活搞通了。天州这部大钢琴,龙福海随便摁哪个键,都会叮当响应,一多半靠马立凤周旋调试。用马立凤的话说,知道一个干部的老婆和家庭,才等于知道他是一个大活人。后门从来比前门更重要。老婆就是男人的后门。一个满天雷霆的矛盾,串通后门有时两句话就云消雾散。马立凤知道每个夫人的小算盘。她听她们唠叨,为她们分忧解愁。马立凤一到谁家,谁家夫人就眉开眼笑。有些夫人和丈夫闹纠纷,马立凤也来调解。好几个拈花惹草的男人,全凭马立凤避免了家庭危机。用有些官太太的话讲,马立凤对天州的安定团结贡献最大。还有人说,马立凤像根又甜又软又舒服的长带子,绕来绕去,把一切都绕在一起。今天,马立凤绕到了公安局长夫人刘翠这里。两人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亲热话。亲热话里也有正经话,正经话又比闲话还软活。刘翠说:“我这死老汉,做人太倔,都四十好几了,局长干了多少年,也没再提拔。”马立凤说:“老关这个人只知道过五关斩六将,不知道为自己多着想。”然后便七零八碎闲扯着,说起分管政法委的副书记孙大治一直活动着去省里。他若走了,关云山就是最好的接班人。马立凤说:“有一次龙书记讲,关云山要是当了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还要物色一个人。我当时就说,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就可以。别的地方有先例。”刘翠拍着马立凤的手说:“那当然理想。你还要在龙书记那里多为他说话。他是个榆木疙瘩。我总让他去龙书记家走动,他不去。”马立凤亲姊热妹完了,和刘翠拉手搭肩从里屋走出来。关云山又笑呵呵地站起来奉承。马立凤笑着摆手:“我们的话说完了,我走了。”马立凤又开车到了孙大治家。孙大治正式的家一直在省城。天州只能算个临时家。妻子林娟也在省城上班。逢休息日,或者一个去省城,或者一个来天州。这两天,林娟在天州。马立凤和林娟也有三分亲姊热妹。不过这次,她是坐在客厅里和夫妻俩一块儿聊闲。闲也不闲,林娟的小妹今年要去美国留学,马立凤认识的人里有和美国大使馆签证官熟悉的。这事别人看着小,自家人就看着大。马立凤一口应承帮忙,夫妻俩就都赔上了几倍亲热。孙大治脸上堆满笑,亲自为她削水果。马立凤也便在这圆活的客厅里,把会议桌上的惊天动地看得不当一回事了。马立凤被夫妻俩送出楼门口,笑嘻嘻上了车。她一边对他们招手,开动了车,一边却想到,林娟不在天州时,孙大治一直和一个机关打字员来往热乎。说不定哪天夫妻俩闹起来,还要她来调解呢。这个世界后门多得很,罗成光知道大面上使劲能有多大用?两辆警车从旁边超过,马立凤看着警车远去冷笑了一声。三山中有老虎。只要老虎不离山,再有猴子捣乱总不会乱了王法。龙福海已经从罗成初来时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中冷静过来。他云山雾罩地对一客厅人说:“不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吗?烧上三十把,也就是给天州添点亮。”一客厅人有老婆白宝珍,人事局长白宝贵,副市长魏国。龙福海说:“罗成是干将,他来天州,我宽宏大量容得他干,说到省里,方方面面都说得过去。他干得好,是我用人得当。他干不好,我让他负责。一个小小洗浴城,警车多去了几趟,记者做文章,就容他们去做。新闻也是市场规律,做两天不新闻了,也就不做了。有人打黑枪,该破案就破案。这都无关大局。”白宝珍张嘴要说话:“罗成他……”龙福海一伸手打断她:“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罗成动不动就拿摘乌纱帽吓唬大家。可实际上,人事大权在我这里。全市副县处级以上干部,不经过我这市常委,哪一个他能动?全市二十个县区,几十个部局,哪个一二把手他都不能随便动,顶多动两个他办公室的办事员,他能折腾到哪儿去?他是个车、是个马、是个炮,也得按格走,还得听帅指挥。大家稳住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白宝贵说:“他是干给省里看的。”龙福海哈哈大笑:“我早就说过我不怕有人干,罗成日夜干才好。你们都忙不过来了,我这第一把手跑省里才多了富裕时间。”魏国说:“你没看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上罗成的新闻都快超过你啦?”龙福海说:“这倒是个问题,要和宣传部长张宣德打招呼。你就是再好看的新娘子,该遮头盖脸就要遮头盖脸,不能伤风败俗。”孙大治来了。他说:“有点重要情况,向你汇报一下。”满屋人有站起来回避的意思。龙福海说:“你们不动了,我和大治另找地方谈。”两人到了龙福海书房。孙大治给龙福海递上烟点着,说:“开业一个月、天天去警车这事,现在查的结果,和马立凤有点关系。”龙福海一下在意了:“噢?”孙大治说:“大概是马立凤打着您的旗号说的,说是洗浴城有老百姓举报,涉嫌搞黄。”孙大治观察着龙福海。龙福海抽着烟,大致估量了一下情况,知道自己该把马立凤这事兜起来。他说:“可能我说过话,既然有举报,就该去查一查。”孙大治小心地说:“那这事你看……”龙福海说:“不管不查,不对。一说查,又天天去,这是走另一个极端嘛。”孙大治说:“对对,这是有关人员执行上有错误。我们会根据您的精神去处分。”龙福海问:“打黑枪的案件进展怎么样了?”孙大治说:“我们在全市做了大规模排查,圈定的两个嫌疑人已经逃离天州。现在正和外地联系,争取捉拿归案。看来难度很大。”龙福海问:“和非法出版物这事有联系吗?”孙大治说:“目前没发现。”龙福海沉吟了一会儿:“肯定是和叶眉的所做所为有点联系?”孙大治说:“一般推理是这样。除非开枪人盯错了目标,打错了人。”孙大治走了。龙福海一个人在书房抽烟踱步。踱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挂通了马立凤,让她来一趟,而后走到客厅对白宝珍说:“呆会儿马立凤来,让她到我书房来。”龙福海回到书房,将一盘录像带插到录像机里,打开电视看起来。还是罗成刚到天州做就职演说的千人干部大会场面。龙福海在详细看,一边看一边在本上记着,有时没看清楚又倒回去。马立凤开车赶到龙福海家。进到客厅,只有白宝珍正在和左膀右臂白宝贵、魏国说话。白宝珍对她说:“龙书记在书房呢。”马立凤说:“他有事,我进去不方便吧。”白宝珍说:“他避谁也不避你呀。”马立凤不知如何应对这话。白宝珍又连连摆手,马立凤才不安地离开客厅,进到龙福海书房。马立凤说:“龙书记,您在看那天大会的录像资料?”龙福海正凝视屏幕,还不时在本上画着记号。马立凤说:“这点东西值得您翻来覆去看吗?”龙福海依然盯着屏幕,往真了看,继续在本上记号着。看了好一会儿,龙福海坐起身子,指着屏幕说:“这些狗日的县委书记县长,我讲话时,有十来个人一点都不做笔记,有的人就记了三言两语。罗成讲话时,他们拼着命记。有一个人,我讲话时他打瞌睡,罗成讲话时,两眼瞪得像开天窗。”龙福海拍了拍笔记本说:“我全给他们记上账了。”马立凤也不曾想到龙福海如此阴深,她说:“您大可不必计较这么些。”龙福海一瞪眼:“你以为这是鸡毛蒜皮?这都是态度问题。”他意识到自己有点泄露天机,哈哈一笑:“我这是等你来,填空闲看呢。”说着,他把笔记本放进小九九专用抽屉里,一下锁上。龙福海说:“孙大治刚才来过。说你说过,我让查一查山东人开的洗浴城。”马立凤连忙想解释,龙福海一伸手打断她:“我算是笼而统之地把这事替你应承下来了。你可要记住,你别觉得大树底下好乘凉。我这棵大树遮天,总有遮不住的地方,你自己得防着天上下雨下雹子。有多大本事逞多大能,不要逞能过分。”马立凤张嘴又想解释:“您听我说……”龙福海一拍桌子:“我问你明白了没有?”马立凤咽住了话,低下眼恭顺地说:“明白。”龙福海站起来踱了踱,将房门掩住,站定对马立凤说:“别把你那俩兄弟看成自己的狼崽似的,天天给他们叼食。弄不好,叼出杀头之祸来。你听懂了吗?”马立凤恭顺地点着头:“听懂了。”龙福海又说:“这事闹得也够大了,我对他们说,天州天塌不下来,不要紧。我对你说,这可有点非同小可。省里要看着我龙福海不顺眼,随时可以拿掉我。那个叶眉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和夏光远的儿子又不是一般关系。”马立凤说:“我看她现在和罗成关系倒不一般了。”龙福海眼珠子很小九九地转了两圈。然后一摆手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干什么事别逞能过分。”白宝珍敲了敲门,推开门扫了一眼说:“洪平安来了,他带来罗成的话。”龙福海对马立凤说:“你就在这儿等会儿。”他走了两步,又回身将抽屉钥匙拔下装在口袋里,离开书房来到客厅。洪平安早已在客厅等候,他说:“罗市长这两天在乡下跑。明天神农乡召开解决上访问题现场会,他问您有没有时间去?”龙福海说:“我说过我要去。”四神农乡现场会让龙福海想到儿子说的“有限战争”。正月初五,罗成来天州上任的路上,就处理神农村的宅基地纠纷。原定过了正月十五就召开现场会,神农乡所在县黑山县委请示,希望解决了所有类似积留案件,再开现场会。这本是罗成走马上任第一天微服出行的政绩。叶眉在省报发了报道。天州日报转载后,成为天州老百姓的传闻。龙福海决定亲自出席这个现场会,就是要继往开来把政绩全收了。龙福海不去,罗成就居高临下老子天下第一了。龙福海非但亲自去,还决定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套班子全部带去。四套班子浩浩荡荡,自然一下子就把罗成的小天下淹了。龙福海觉得自己很高明,马立凤却提醒说:“这次现场会是上午九点准时召开,通知要求所有与会者无论远近,务必准时到会。”龙福海瞪眼了:“市区到神农乡,差不多有两个小时路程。开会又在山上神农村,半个小时都爬不上去。有的县比我们离神农村还远,就得摸黑动身了。”马立凤说:“通知很明确,迟到怕不好看。你还不知道罗成那个人?”龙福海说:“我领着四套班子到不了,莫非他敢不等就开会了?”这么说了,他还是一挥手:“通知四套班子,六点半准时出发。九点以前一定要到神农村。”清晨六点半,四套班子人马在市委大院内凑齐出发时,坐小车的,坐面包车的,全在抹脸打哈欠。龙福海抹着大盘脸打着哈欠说:“六点半出发,差不多五点半就都得起身了。罗成在神农村倒是以逸待劳。”接着又问了一句:“罗成这些天一直下着乡,他怎么住?”马立凤说:“走到哪儿住到哪儿。听说一多半住农民家。”龙福海摇了摇头:“也真不容易。”马立凤说:“这年代还搞同吃同住,形式主义。”到了神农乡,乡长鲁万杰在焦急地等待。他迎上来:“龙书记,不歇了吧?山上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就等市里领导了。”龙福海摆摆手:“歇就不歇了,大伙儿方便一下就上山。”方便完的人群一路气喘吁吁来到山上神农村,都大汗淋漓了。龙福海途中几次甩掉别人的搀扶,还喘着对大家说两句风趣。但爬一阵就喘一阵,上望望下望望,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洪平安在村口迎过来,说开会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罗市长在等他。龙福海领着四套班子人马汗着喘着来到会场,都有些尴尬。在一壁土崖前的平地上,一二百各县区与会者已经在树墩木板搭成的排排矮座上整齐就坐。土崖上有几孔窑洞,窑洞上扯了一条现场会的横幅。窑洞前摆了一张桌子,后面摆着几排椅子,算是主席台。罗成背着手站在讲台那里,与全场人一起静等。龙福海一班人马完全走进会场,他才转身,带领大家鼓掌欢迎。而后,罗成上来与龙福海握手,并请他们在主席台就坐。罗成站在讲台前说:“今天通知九点准时开会,市四套班子迟到了半小时,这个责任应该由我罗成负。因为我通知的还不够明确,安排得还不够周密,我将做出书面检查。我延误了大家的时间,对不起。”罗成身后就坐的四套班子全都不自在。罗成开始正式讲话,他说:“龙福海同志在最近一次会上指出,上访告状是事关社会稳定的几大问题之一。如果不能彻底妥善解决,必将恶化社会气氛,酿成各种社会问题。今天这个现场会,就是请四套领导班子检查,神农乡如何在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内,把几年来拖累老百姓和各级政府的老大难问题都合情合理解决了。今天这个会又是表彰会,表彰神农乡做得好。今天这个会还是推广会。全市各县区一二把手都来了,都要向黑山县、神农乡学习。”黑山县、神农乡、神农村三级领导登台汇报。一些多年上访告状的群众也登台讲话。罗成在龙福海身旁坐下,不时对他耳语几句介绍情况,这做得相当第二把手。龙福海也相当第一把手地点着头。龙福海坐得很正,罗成说话时侧向着他,大面上帅士的关系非常合谱。龙福海刚才一直悻恼罗成在迟到一事上小题大作,这时却想,有罗成参加的会不能迟到,这个规矩真叫这个黑脸家伙立下了。有了今天的阵势,不说别人,连他龙福海一想再迟到都有些怵头。不过,他相信罗成今天这样难为四套班子,肯定积怨甚众。汇报完了,罗成领着大家巡视神农村。这个几十户人家的山村,过去有三四家上访告状打官司。看的第一家,自然是罗成来天州第一天就抓的宅基地纠纷。放羊娃小栓柱现在已经背上了书包,这是中午下学回来,陪着母亲立在院子里迎候巡视的人群。见到罗成,亲热又拘束地走上来,罗成拍拍他脑袋,将他揽到身边。栓柱的爹也硬撑着在炕上坐起来,回答人群的询问。罗成则亲自为龙福海讲解。他说:“张虎林家侵占了栓柱家宅基地,后来同意拆除缩回去。拆了开头,栓柱家气消了,说,就拆到这儿吧。结果,张虎林家赔了钱,又帮着栓柱家将院子重修。原来院子那一侧有条沟,填平垒齐,栓柱家的宅基地恢复了原来的面积。栓柱爹的医药费,失去劳动力的损失费,也都有了合情合理解决。”龙福海很当家地连连点头。电视主持人刘小妹拿着话筒过来。罗成示意她采访龙福海。龙福海像模像样地讲了一番话。又有几个记者围上来,罗成都说:“现在主要听龙书记讲。”巡视完了,又回会场做总结。龙福海在一片掌声中讲了个遮天盖地。现场会结束,龙福海带领人马回市里。罗成说,他还要在周围几个县里跑一跑,随时发现问题,还会召开现场会。如果龙福海有时间,希望能来参加。龙福海说:“我就不一定次次来了。”罗成说:“凡是重要的现场会,最好有你出席一下。这样规格提高了,影响也大了。”龙福海哈哈笑了。罗成说:“具体的操作施工,你不必都亲临现场,由我们来做。但每个重大项目的奠基、验收、剪彩,你尽可能出面。这样比什么号召都有力。”龙福海又算是圆场地笑了。车开了,马立凤坐在司机旁扭头问:“感觉怎么样?”龙福海仰着头闭目养神,拖着腔调说:“感觉不错埃”他睁开眼,精神起自己,指着前面一辆车说:“叫停,让张宣德过来坐。”两辆车靠路边停下了。宣传部长张宣德坐到了龙福海身边。龙福海对他说:“以后报纸和电视的新闻报道,我要亲自过问。”五有人说,张宣德是天下第一规矩人,难得的两袖清风。这天晚上,妻子黄秀芬拉着一张半苦不苦的脸数落他,家中的装修太过时了,破旧得还不如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知道想想办法装修一下。张宣德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只能无奈地解释:“等以后经济和时间都宽松了,再干。”还说:“这样简单朴素住着挺自在的。”黄秀芬说:“我看天州也就你这独一个工资以外连个钢镚都不叮当响的干部了。”张宣德说:“怎么没有?我这只是不多拿,可我也没多干。人家罗成,不多拿还多干呢。”黄秀芬说:“那你跟着他干算了。这世上要光剩你们两个人,那就四袖清风了。”张宣德放下报纸说:“我不说了吗,这两年女儿上大学,先紧着把她供养出来,往下不就都好说了嘛。”黄秀芬说:“好说什么,再干几年退下来,你想让别人送方便都没人上门了。现在你张张嘴,什么都办了。”张宣德搭讪地笑着,还想解释什么。门铃响了。他连忙说:“有客人来,咱们下回接着分解。”进来的是王庆和刘小妹。王庆精明地看出客厅里气氛不和,便笑着圆和。他是张宣德家里的常客,叫着张部长,说着笑着就坐下了。王庆说:“张部长,听说您召集报社和电视台有关人员开会了?”张宣德说:“今天下午开了,本想让你们两个也参加。”王庆说:“我们一直跟着罗市长,今天晚上闲点,我们才抽空赶回来一趟。连夜还想赶过去。罗市长正在太子县下乡。”刘小妹说:“王庆的采访日记以后还真能出本书呢。”张宣德说:“我找你们也想说这件事。罗市长那里天天有好新闻,这我知道。但是,咱们天州日报、天州电视新闻有个综合平衡问题。”王庆说:“不就是不要让罗成把版面都占了?我只管把罗成新闻发回来,用不用,用多少,自有总编在那里平衡。”张宣德委婉说道:“罗市长那里新闻好,你们想多上,我也想多上。要多上,就要在大平衡下找小平衡。”王庆问:“张部长,您什么意思?”张宣德说:“罗市长讲话,很注意用龙书记的话开篇,这就是照顾大局的平衡。”王庆说:“您的意思是,凡是罗市长提到龙书记的地方,尽量不要遗漏。”张宣德点点头,对刘小妹说:“特别是电视新闻。罗市长讲话中提到龙书记的地方,要放在开头结尾突出位置。”王庆说:“这不就是穿鞋戴帽嘛。”张宣德并不解释地笑笑:“就是为了把宣传工作搞稳妥嘛。”王庆说:“我早领会这精神了。罗市长上任时的就职演说,全文很精采,不发说不过去。全文发,您也平衡不了局面。最后搞了一个摘要,放在龙书记讲话后面,搞了大平衡。罗成讲话中的‘穿鞋戴帽’用了黑体字,又加了小平衡。”张宣德和善地笑了。他由着这个外号王政治的年轻人纵横谈,自己说话绝不越雷池一步。王庆问:“张部长,万一有一天平衡不下去了,怎么办?”张宣德说:“这我没想过。”王庆又说:“现在天州老百姓最爱看的本市新闻,第一就是罗成,第二就是黑枪案件破案情况,那案件侦破进展如何?”张宣德说:“下午听到一条消息,叶眉在医院失踪了。”王庆说:“叶眉是提前出院,帮公安局破案去了。”六罗成集中全力进行天州这场博弈。在天州这盘棋上,有数不清的环节在交错。他要眼观全局,又要一步一步走。求的是招招有力。这一夜,他在太子县小龙乡东沟村就宿。白天,在县里看过,乡镇看过。晚饭前后,又和村干村民们聊过。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远不到他想睡的时候,他披上大衣出了借宿的农家小院,洪平安和王庆、刘小妹跟了出来。山村是高高低低的院子,有房,有窑洞,大多黑了窗。农家人白天忙活,黑天早早就睡了。远近大山滚墨一样,稀稀落落的几点灯火,远没有天上的星星繁荣。罗成顶着寒风走了几截坡路,发现一扇灯窗很独地亮着,是村里的小学校。轻轻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走到窗前,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教师坐在那里织毛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桌上写字。女教师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指点着他。罗成推门走了进去。女教师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这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叫陶兰,这个小学的老师。罗成看到屋里还挂着两三件织好的毛衣,问她是给谁织的?陶兰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说是织了挣手工钱的。罗成问:“你当老师,下课搞这么多第二职业,还能好好备课吗?”陶兰终于说了实际情况:“就是因为生活困难。”罗成问:“花费大,工资不够?”陶兰说,她的工资已经欠发好几年了。罗成问为什么?陶兰说:“村里说,由乡里发。乡里说没钱,又说村里发。”写字的小男孩一直瞪大眼看着罗成一行人。罗成问:“这小孩是谁家的?”陶兰回答:“他叫郭小涛,就这个村的。他家穷,交不起书本费,就没上学。可孩子自己爱学习,白天给家里干活,晚上就来我这儿。我织着毛衣,顺便教他。”罗成说:“真是岂有此理。”陶兰已经知道眼前站的是罗市长,她有些慌窘:“罗市长,我……”罗成这铁汉子莫名其妙有点鼻子发酸,他挥了挥手:“我不是说你,是说我们岂有此理。”罗成伸出手握陶兰:“陶兰老师,让你辛苦了。”二十多岁的女孩两眼一下湿了。罗成说:“你等着吧。”他拍了拍郭小涛的头,转身带着洪平安等人走出学校。罗成面对大山擤了几下鼻涕,而后同洪平安等人回到农家小院。罗成问:“带着烟没有?”洪平安立刻掏出烟来,给罗成点着,自己也点着了。罗成在院中小板凳上坐下了,狠狠地抽着烟。洪平安、王庆在他一旁蹲下,刘小妹也裹紧衣服在一旁蹲下。罗成说:“这情景真让人不好受。”罗成又抽了会儿烟,说:“这就是我小时候的画面。”洪平安等人听着他把话讲下去。罗成回忆往事地说道:“我小时候家在农村,穷,母亲有病,也和那个小涛涛一样,白天割草喂猪,晚上跑到小学校老师那里,趴在煤油灯下学课本。只不过我那是个男老师,我至今记得他的名字,姓严,叫严小松。”洪平安等人依然沉默不语地看着罗成。黑暗中一阵一阵吸亮的烟头,微微映红着罗成的脸。罗成的手机响了,他一边掏出手机摁灭烟头,一边说:“是我女儿打来的,你们各自去睡吧。我一个人呆会儿。”洪平安、王庆、刘小妹分别进屋了。罗成接通了电话:“倩,我是爸爸。”他说着站了起来,在小院里一边走动一边打电话。罗小倩说:“爸爸,我听你声音不太对呀,这么哑?”罗成清了清嗓子说:“刚才去了村里一个小学校,看见一个老师一边织毛衣一边教村里的一个男娃娃念书。那个男娃娃家里穷,上不起学。每天晚上那个老师教他。”罗小倩说:“那跟你小时候一样嘛。”罗成说:“是。这个老师叫陶兰,真是好老师埃可是,她几年领不下工资,一边织着毛衣过活,一边还教课。”罗小倩说:“你心里不好受了,是不是?”罗成说:“总要有点联想。”他又问:“你怎么还没睡?”罗小倩说:“刚复习完功课,又上了一会儿网,这就睡,香香姐已经在催我了。爸爸,你干事别太急。”罗成说:“有些事是一两月太久,只争朝夕。我知道怎么干,你放心。”罗成进到屋里,倚墙坐在炕上看了会儿书,便关灯躺下睡觉。院子里一阵又一阵响着牛铃铛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着双手想事。牛铃铛声深更半夜断断续续响个不停,他披上大衣,摸了一支手电,来到院子一角。推开牛圈门,看见一头牛正在那里左右舔着空食槽。罗成看见一旁笸箩里的草料,抓了两把撒在食槽里,牛呼哧呼哧吃起来。洪平安也裹着棉大衣闻声过来:“罗市长,您还没睡?”罗成指着牛说:“站马卧牛,牛晚上都是要卧下睡的。这是饿了,来回拱食槽响铃铛。”他一伸手,洪平安又掏出烟递上,给他点着。罗成说:“老师领不着工资,难着;农村娃上不了学,穷着;牛半夜摇铃铛,饿着。你说,我这个市长什么感觉?”两人走到院子里。罗成又狠狠吸了两口烟,说道:“他们让我睡不好,我也让他们不能睡。”洪平安问:“他们是谁?”罗成说:“立刻通知村干部到我这里开会,睡下的也都起来。通知乡党委书记乡长们也都来东沟村。再通知县委书记县长也马上赶到东沟村来。”洪平安问:“连夜?”罗成说:“什么叫连夜不连夜?醒着,就立刻出发。睡着,叫醒了,也立刻出发。”村支书副支书、村长副村长四五个人先到了。罗成让他们一起盘腿上炕,开会。洪平安、王庆、刘小妹都穿整了衣裳,坐在一旁记录。罗成说:“下午,我看了你们上报乡里的年度统计表。我看你们报的农民人均纯收入大概不太属实。我现在问你们,这里到底有多大水分?”村干部面面相觑。村支书咳嗽了一阵,欲言而止。村长说:“我们再查查。”罗成拍了炕桌:“这点账还装不到你们心里边,那你们这个村支书村长趁早别干了。”村支书说:“是有水分。”罗成问:“有多大水分?”村支书村长相视了一下。罗成说:“你们不用交换意见,照直说吧。今天说真话,没罪;说假话,可就要有罪了。你们知道什么叫欺上瞒下吗?”村支书抹了抹下巴,算是下了决心:“有二三成水分。”罗成说:“就是多报了百分之二三十,对吧?”村支书村长点了头。罗成又问:“那像其他指标,养猪数量,养牛数量,荒山造林面积,水分更多吧?”村支书村长点头说:“那多报百分之四十、五十、六十,都有。”罗成又问:“农民收入是虚假浮夸的,农民的负担都是实数吧?”村支书村长们说:“那没有水分,只能多交少统计。县统筹要交,乡统筹要交,我们村统筹也不能一点不收。”罗成说:“你们这样虚假浮夸,农民日子怎么过?”村支书村长说:“各村都这么干。不这么干,乡里边通不过。”罗成问:“你们就顶不住?”村支书村长说:“怎么顶?我们都是跟乡里。乡里还保不篆…”罗成说:“跟县里,是不是?”罗成又问小学教师工资欠发问题。村支书村长说:“该乡里发的。”一小时后,乡党委书记、乡长等四五个人气喘吁吁赶到。他们连连说:“进村有一段山路,走不了汽车,多耽搁了一会儿。”他们一个个自报了家门,罗成让他们挤上炕,一起开会。人坐定后,罗成问出第一句话:“刚才东沟村已经如实说了,他们上报的农民人均收入等经济指标,有将近百分二十到百分之五六十的水分。我想问,这在你们乡里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这次轮到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们面面相觑了。乡党委书记说:“这需要回去再查一查。”罗成冒火了:“一问你们,你们就来个查一查。你们让下边做的虚假浮夸账,自己不清楚?当我是睁眼瞎,一蒙就过去了?今天明确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敢说假话,你们摘不掉我罗成的乌纱帽,我罗成就要摘掉你们的乌纱帽,绝不含糊。”几个乡干部原本就带着汗气,现在更是抹不完的汗了。最后,乡党委书记揪着喉咙清了半天嗓子说:“这应该是普遍情况。”罗成说:“什么叫应该是普遍情况,到底是不是?”乡党委书记回答:“是。”罗成又问:“各项主要经济指标,各村报上来,你们再加一番工,还包括乡镇企业那些数字,最后报到县里,水分有多大?”乡长说:“我们在各村和乡镇企业上报的指标基础上做一点加工,最后报到县里的各项指标都有水分。农民人均纯收入水分低些,百分之二十吧。乡镇企业营业收入、荒山造林面积、有效耕地面积这些项目,水分百分之四五十。像猪牛羊鸡存栏数这些项目,水分百分之五六十。”罗成问:“五十还是六十呀?”乡长说:“六十吧。”罗成问:“为什么这样做?”乡党委书记乡长为难了一会儿,说:“各乡差不多都这样。不这么报,县里肯定通不过。”罗成说:“把责任都往上推,你们还不是心疼自己那顶乌纱帽?”乡党委书记说:“大家都是跟潮流的,县里边也得跟。原来我们县的县委书记姓焦,他想挤水分,结果把自己挤掉了,降职为县委副书记。”罗成问:“叫焦什么?”洪平安接话:“叫焦天良。”罗成说:“这可能是个还有点良心的人,通知他也赶来开会。”洪平安拿着手机去院子里打电话了。罗成问:“全乡有多少教师欠发工资?欠发总数多少?”乡长说:“不算太少,准确数确实要回去查一查。”又说:“教师工资其实最好由县财政统一管。”罗成说:“具体体制问题,那是后话,当下要由你们解决。我看你们乡里办公楼盖的挺阔,汽车好几部,手机是个人头都花着公款,怎么就让教师一边教课一边打毛衣糊口呢?”太子县县委书记和县长匆匆赶到了。县委书记叫万汉山,很宽很壮的体格,留着板寸。县长叫李胜利,清清瘦瘦,梳着很光亮的头发。两个人一在炕上坐下,罗成就说:“今天找你们来开会,谈两件事。一件事是挤水分。东沟村承认他们各项经济指标虚报水分百分之二三十至五六十。我问乡领导,这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他们最初说回去查查,最后他们讲了真话,全乡普遍这样。现在我就问你们两位县领导,他们乡的情况在你们县里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也预先告诉你们,讲假话就是对老百姓犯下了罪。”太子县的一二把手劈头盖脑听了这一番话,都有些傻。万汉山掏出烟,想递罗成,递洪平安。罗成说:“我开会办公不抽烟,也请诸位节制。”万汉山到底显得很见过世面,他说:“小龙乡的情况既不能说明别的乡都如此,也不能说明别的乡都不如此。我估计它即使不是普遍的,也不一定是绝无仅有个别的。”罗成打量着对方:“这话就含混得有点水平了。”万汉山一张很万汉山的大面孔,笑了笑说:“我现在只能这样说。”罗成转头看着县长李胜利:“现在给你表态的机会。”李胜利看看万汉山,用手梳了梳头发,说:“我估计不是太个别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们确实要回去查一查。”万汉山显然从刚才一见面的惊慌失措中缓过来,他扬着白光光的大脸盘,很坦然地面对罗成说:“一个县范围大些,我们不可能像乡里的一二把手,能对管辖范围内的事情全部一清二楚。我们回去可以根据罗市长指示,迅速组织力量查。”罗成说:“那好,今天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记者也都在,我建议他们发这样一条消息:小龙乡党委坦言各项经济指标水分百分之二十至五六十,太子县委县政府决心全县挤水分。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万汉山说:“没意见。”罗成说:“希望你们县委立刻开会部署,指定专人负责。我提议,就由县委副书记焦天良负责。”万汉山眨眼了,和李胜利交换了一下目光。罗成说:“焦天良对挤水分过去就情有独钟。现在让他来做,我想比较对路。”万汉山想了一下看着罗成问:“罗市长的提议代表市委吗?”罗成目光如铁直视万汉山:“你这是什么意思?”万汉山转了一下眼珠:“我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根据罗市长提议开常委会决定吧。”罗成又盯了万汉山一会儿,说:“第二件事,在你们县召开现场会,专门解决中小学教师工资欠发问题。”万汉山问:“多大范围?”罗成说:“太子县正科局级以上干部各乡一二把手参加。全市范围,离你们近的东半部十个县书记县长,还有分管文教的副书记副县长参加。”他转头对洪平安说:“通知文思奇参加,还有文教局的正副局长,再通知魏国过来。”万汉山问:“时间呢?”罗成说:“明天早晨,也就是今天早晨七点,准时在太子县城召开。”万汉山问:“龙书记来吗?”罗成说:“不一定动他大驾了。”万汉山说:“是不是太早?本地的还好说,外县的五点钟就得起身。”罗成看表说:“现在是三点,通知他们完全来得及。教师还在半夜打毛衣糊口,义务教穷孩子念课本,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有什么脸高枕无忧。把老百姓搞得牛半夜都饿得不卧,就该醒一醒了。我告诉你们,从此以后,你们都不要想当太平官、舒服官、发财官、抬轿子官,要做吃苦官、干活官。”罗成这个大火是冲万汉山发的。万汉山不吭气了。万汉山这座山,在天州是紧傍龙福海这个海的。七县委副书记焦天良最后赶到东沟村。罗成当着万汉山、李胜利的面对他讲,太子县要率先挤水分。他已提议县常委分派焦天良专管此事。焦天良黑壮敦厚地立在那里说:只要县常委决定他负责,他将立刻组织统计局、畜牧局、林业局、水利局、经贸局、乡镇局、农经局等单位的专业技术人员,深入到各乡各村各企业,对上报的所有经济指标进行详细的核实复查。早晨七点,全市部分县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现场会在太子县城准时召开。罗成在会上指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实行一把手责任追究制。不管什么原因,凡拖欠教师工资的地方,首先追究一把手责任。凡教师工资发不了的县区,书记县长直至正科局级以上机关干部,工资一律停发。要求各县区一二把手亲自督查,通过财政筹款借款、停发领导干部工资、拍卖小车手机等措施,一个月内将拖欠教师工资难题解决。”现场会结束后,天州市公安局长关云山专程赶到太子县,向罗成汇报打黑枪一案侦破进展情况。同车来的还有叶眉。关云山汇报说,马立凤的两个弟弟与此案有关连嫌疑。那两个打黑枪的在逃嫌疑人,平时受马大海马小波指使。马大海马小波又与洗浴城老板胡山东有明显利益之争。罗成一下十分注意。他问采取了什么措施?关云山汇报,现在没有充分证据,只能对马大海马小波暗中监控。罗成点点头。这个案件显得背景复杂起来。关云山说:“这个案子比较棘手。胡山东本人也不愿提供更多背景,不愿意得罪天州地方势力。”叶眉却接着说,她准备去找胡山东调查。

一五一节龙福海几天跑省城,留一天在家等天州的干部跑他。一大早,还没歇尽跑省城的困乏,他就独自在书房里算起小九九来。罗成说要开常委会他不怕,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拿出一张很大的白纸,将常委九个人名字写在上面。先是一正四副五个书记:龙福海,罗成,许怀琴,贾尚文,孙大治,接着要写其余四个常委。他突然笑了,这九人常委中,有些人名字实在是命里注定。龙福海、罗成、许怀琴、贾尚文还没什么讲究。孙大治是政法委书记,真是一个大治。下一个,范人达,是市人大主任。再下一个,蒋政和,是市政协主席。再一个,龚青琏,分管工青妇,那还不是谐出一个龚青琏的名字。再写最后一个名字,纪简明,这位常委是市纪检委书记,谐音谐得也太恰到好处了。龙福海拍起脑门子,哈哈笑了。回过头再看龙福海,龙的含义还不明白吗?福海就更一统天下了。罗成能成个什么?看他也成不了什么。龙福海在纸上竖划一条中线。左边等距离画五格,第六格写上龙,代表龙福海。右边等距离画五格,第六格写下罗,代表罗成。龙福海、罗成现在是龙虎相对。他把剩下七个常委往里排列。许怀琴写在挨近他的左五格中,最紧跟他。贾尚文填在了相挨的左四格中,他也比较可靠。孙大治就不如贾尚文了,挨着贾尚文填到了左三格中。五个书记填完了。他看了看,自己已经连着三个副将。罗成那边还空空荡荡。他又将其余四个常委斟酌一番,都毫不犹豫归到了中线左边。龙福海一看,罗成站的右边空空荡荡,孤寡一人。整个天平左重右轻。龙福海第一把手本来分量就重,七个常委又都远近不同地站在他这一边,跷跷板早把罗成弹到天上去了。他突然想到马立凤已经进了常委,九人常委已是十人。他毫无犹豫将马立凤排列到左六格中与自己完全一起。这样,天平左右力量对比就更悬殊了。龙福海摸着下巴得意地哼起戏文来。哼了一会儿眼睛一转,又觉不妥。他开始往最坏处想,提出各种反对自己的意见。孙大治从左三格挪到了中间线上,他最坏可能不偏不倚。贾尚文挪到左一格,当着罗成的面,勉勉强强站在龙福海这边。许怀琴挪到左二格,谨小慎微跟了他龙福海,又对罗成客气周到。其余五个常委除马立凤与自己一起没动,也都往右移动。但是,摆来摆去,最多再有一个半个站在中间线上骑墙,看不出有任何人站到罗成那边去的理由。龙福海心中开始犯疑:如此,罗成为何要召开常委会讨论罢免万汉山呢?书记通不过的提案在常委会上通过就很少见,那样书记也就坐不稳了。几位书记、副书记碰头会上通不过的方案,能在常委会上通过,更是天下少有。莫非罗成这几天正在一个常委一个常委拉票?绝不可太马虎大意。白宝珍敲门进来说:“马立凤来了,不知有什么急事?”龙福海说:“就让她来书房吧。”白宝珍瞟了一眼,走了。过了一会儿,马立凤小心敲敲门,推开虚掩的门进来。龙福海招她到写字台旁:“今天我也就不瞒你了,让你看看我一个人喜欢分析点啥。”他让马立凤看自己在纸上画的。马立凤看明白了:“你这是在把十个常委排队。”龙福海抽出烟来说:“这叫阵势分析。我就不明白,罗成一定要开常委会,有谁会投他的票?撑破天,有一两个糊涂蛋投了他的票,他还是不行啊。再说,那一两个糊涂蛋以后就不想在天州干啦?”马立凤给龙福海点着了烟:“他这两天是不是紧锣密鼓拉票呢?”龙福海蹙着眉:“那也拉不到哪儿去呀。”他停了停又说:“不管怎么说,我把这几个人今天一个一个再着补一下。”龙福海抽了几口烟,看着马立凤问:“你一大早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来?”马立凤说:“听说叶眉又找关云山聊了半下午,还挺神秘。”龙福海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紧张什么?”马立凤说:“我总觉得叶眉又想折腾什么事。”龙福海说:“你在公安局不是探子不少吗?副局长就是你的人。再去打听打听,也别草木皆兵疑神猜鬼,不就那点事吗?是你俩兄弟干的也好,不是他们干的也好,以后让他们把爪子收起来,别乱惹麻烦。”马立凤说:“打黑枪的事肯定不是他们干的。我是从大局着眼,想叶眉又想捣什么乱。”龙福海摆了摆手:“算了,你也别以为我是睁眼瞎。我能护你,当然会护。我要护不住你,你也别喊爹叫娘。好了,”龙福海用大拇指指了指后脖颈:“给我这儿捏几把,昨晚睡落枕了。”马立凤看了看房门:“这是在你家呢。”龙福海说:“在我家怎么了,在我家我就不能当家了?算了,你去把这七个常委一个一个排着队给我叫过来。我和他们个别谈谈。”第一个到的是龚青琏。这个常委最年轻,精神着小脸,挺拔着瘦高个儿,西服领带永远崭新,走到哪儿手不离皮夹,上下一身洋派。他一坐下,就摆了摆手指修长的手:“不抽烟。”他一双大眼神采奕奕看着龙福海说:“书记休假一大早叫我来,肯定有好事。”龙福海挺喜欢这个活灵活现的年轻人:“你这个龚青琏,命里注定该管工青妇联,可你又多管着教育和统战。”龚青琏搓手笑着说:“我这是管得多了。什么时候常委再增补一个,我就让出一半来,省得这么累。”龙福海指了指白宝珍和马立凤说:“这都是家里人了,我也就不说家外话。你一个人管着教育又管着工青妇和统战,一般是不合适。这几摊事,应该由两个常委来管。我这两天跑了跑省里,关于常委班子的调整已经做了铺垫。马立凤已经进了常委当了秘书长,早晚再进一个人当常委,就可以帮你分管一摊了。”龚青琏明显受挫,但还撑着笑:“那样最好。”龙福海却摆了手:“要是别人在你位,我早就这么办了。你年轻有为,一人管这几摊事,不算多。”龚青琏刚受一挫,又受抬举,一双大眼睛睁得光亮亮的,含笑看着龙福海,等待下文。龙福海说:“我一直在通盘考虑。孙大治一直跑着调省里,年内总该调走了。我考虑他一走,你就可以顶他当市委副书记,把公检法这一摊管起来。到那时,你现在管的这几摊,就可以交出来了。”龚青琏透红的小脸笑开了花:“那我可胜任不了。”龙福海指点着他说:“你是最年轻的常委,把你提上来最有意义。以后你就是天州这一班人里最有发展前途的。”龚青琏搓着手有些兴奋不已了。他伸手向白宝珍笑着说:“分配一支烟吧,别让我太激动。”一屋人全笑了。龚青琏吸着烟,跷起二郎腿又放下:“我说一大早叫我来就有好事嘛,果不其然。”一屋人更开怀大笑了。龙福海很家长地仰在那里吞云吐雾:“你不光在常委中最年轻,学历又最高,只有你一个人是硕士。一下把你提到副书记,和罗成、贾尚文平起平坐,你想想是什么发展前途?”龙福海说得一屋人兴起自己也兴起。他当然注意到马立凤一开始听这话时瞄了他一眼。孙大治调走后,政法委书记这个空位置,他已经许诺过公安局关局长。一官许二人,这是常有的事。用时下的经济眼光说,封官许愿就是一种融资借贷行为,你借贷来的是别人为你的卖劲。对方没卖劲,你就用不着兑现。对方卖了劲,你也不一定兑现,这年头不还本付息的死账呆账坏账有的是。龙福海抽着烟进入正经话:“最近天州领导层的动态你都知道吧?”龚青琏面目明白地点头:“应该都知道。”龙福海弹着烟灰低着眼问:“罗成找你谈话了?”龚青琏说:“没有哇。”龙福海奇怪地看着龚青琏:“他没找过你?”龚青琏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他找我干什么?”马立凤在一旁解释道:“罗成一定要罢免太子县县委书记万汉山。龙书记的意思,要允许干部犯错误,不要动不动就摘乌纱帽。”龙福海一伸手把话接过来:“其余三个副书记,差不多也是我这个意思。罗成不耐烦和我们统一意见,一定要直接上常委会讨论表决。”龚青琏听明白了全部意思,也把龙福海开篇的话想遍。他很公开地思索了一下,说道:“那我就更明白您找我的意思了。您放心,罗成他找我也好,不找我也好,我是个别当他面也好,是上常委会也好,态度肯定是一致的。”白宝珍插话:“龙书记那一阵儿为你进常委没少跑省委。”龚青琏没有中断自己的话:“我作为一个常委,知道该如何配合书记工作。”龙福海先是被龚青琏的明白话堵了半下,今天封官许愿确实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随后又因为龚青琏的明白话开怀大笑了。他指着龚青琏:“我说龚青琏就是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有你这句话,具体事情就不用多谈了。”龚青琏很洋派地一摊双手,光明磊落地说:“罗成那种干法,我可以有三分欣赏,可我还可以有七分保留,这并不符合中国国情啊。他这种干法太缺乏现实感,多少有些让人不可思议。”龚青琏走了。龙福海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站住说:“罗成还没来得及找龚青琏。”第二个来的是纪检委书记纪简明。纪简明就与龚青琏完全不一样了,很乡土的偏矮个子,很乡土的黑黄脸。他很乡土地坐下,说些很乡土的客气话。纪简明原是文化馆馆长,保护发展天州梆子得龙福海赏识,破格提为文化局长。那时龙福海还是市长。龙福海当了书记,跑自己的常委班子,又把他跑进常委,分管纪检委。龙福海说:“有你这把宝剑,不出鞘就帮我看住一半天下。”这年头,纪检委也从当初的冷清衙门变得越来越要害。这个权要是放到别人手里,自己下边的人弄不好就会纷纷落马。抓在自己手里,那就想让谁落马谁就得落马。纪简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当然听他的。纪简明又比较老实,不会胡作非为。该抓一两个小贪官,清理一下天州门面,也照抓不误,不温不火恰到好处。龙福海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罗成最近找过你没有?”纪简明惊愕了:“他找我干什么?”龙福海这次不奇怪了,笑笑说:“我想着他应该找找你,再一想,他也就找不到你这里。”说着,龙福海站起来在客厅背着手从从容容踱了一圈,回到中心位置站住说:“他要罢免万汉山,我不同意。几个副书记也都不同意。他有点沉不住气,说要上常委会直接讨论表决。”纪简明坐在那里慢声细语地说:“我要和他说得上话,就劝他办事别太生猛,要考虑干部素质、老百姓素质。”龙福海说:“他脱离了干部和老百姓,那他的素质就不高哇。”纪简明点头附和道:“是这个意思。什么事说是不能随大流,其实就该随大流。什么是历史潮流?大流就是历史潮流。而且,”他似乎真的很疑惑地抠了抠后脑勺:“我有时不太理解他怎么想的,用老百姓的话讲,他是不是少根弦啊?”这句话说得龙福海等人笑了。纪简明却一脸思索:“我真是站在他的位置上想了又想,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纪简明算是想不开也想开了,冲龙福海一笑:“最后只有一个结论,他可能是精力过剩。”龙福海哈哈大笑。纪简明说:“我真的这样想,他那种干法也太累了,一想就替他头大。”龙福海指点着他:“你倒替古人担忧起来,那你在他眼里肯定是老牛破车,该率先淘汰了。”纪简明走了。龙福海又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一圈,一摊双手说:“我就不明白罗成要上常委会讨论表决什么,莫非拿个炸药包威胁大家投票支持他?”市人大主任范人达和市政协主席蒋政和前后脚到了。范人达矮矮地进来,摸了摸秃顶上稀疏的头发说:“堵车,晚到了。”蒋政和一进门就摸着多皱的脸,笑呵呵说:“我提前到了。”龙福海说:“好,我现在请你们两个大常委一块儿坐着谈谈。”这次,他的问话就宽泛了:“最近罗成要我召开常委会讨论万汉山处分问题,你们都听说了吧?”两人都说:“听说了一些。”龙福海说:“他要罢免万汉山,我觉得过激。其余三个副书记也认为最多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龚青琏、纪简明也都和我沟通过,就剩你们二位我还没沟通,不知罗成最近和你们沟通过没有?”范人达说:“他要求市人大常委会召开一次全体会议,他要就补发教师工资出现虚假水分做检查,接受大家信任表决,我那天不是和您汇报了?除此,他没再和我谈过别的。”蒋政和脸多皱粗糙,一头黑发却很茂密,这时笑着说:“他过几天想同我们政协的一些老同志座谈一下,征求对天州发展的意见,没听他说万汉山的事。”龙福海便大手一挥,把事情了了:“你们二位对我处理万汉山的思路没有什么异议吧?”两人说:“你再明确一下。”龙福海说:“我的思路是就事不就人。事情可以大抓大做,要个社会影响。处理起人头来,要大事化小,能过关就过关。稳定局势首先是稳定干部。”范人达理了理头顶上稀疏的头发,说:“这个意思差不多了。”蒋政和则抽了一口长烟,慢慢吐出来说:“不罢免并不等于不处分。既然你们书记副书记多数同意通报批评,我看在常委会上也可以求得统一。”范人达、蒋政和走了。龙福海对马立凤说:“贾尚文孙大治许怀琴这三个副书记没必要再找了。”马立凤说:“贾尚文已经通知了,说话就到。”龙福海说:“既然通知了那就来吧,我倒看看罗成要成个什么。他张口闭口爱说岂有此理,这回就轮着他岂有此理了。”贾尚文高高胖胖地进来了,一坐下先点着了烟:“是不是要商量上常委会讨论万汉山?”龙福海说:“就是要和你再沟通一下。”贾尚文说:“我知道你怕直接上常委会表决出意外,估计不会。不过程序上也要讲究一些。”龙福海说:“怎么讲究?”贾尚文将肘架到膝上,前倾身子抽了两口烟说:“总不能一上来让罗成把道理讲个够,然后提出罢免万汉山,要求大家举手表决。要是这个程序,他把手举起来了,你说我这手举不举?总之,会有点困难。当然真到那一步我也不会举,可这困难还是避免好。”龙福海一下机灵起来:“你说怎么办?”贾尚文马马虎虎地笑了笑:“很简单,罗成先说也不怕,你接着说你的,然后把你的处分意见拿出来。大家对你的处分意见表示同意,对罗成的处分意见就不能举第二次手了。”龙福海仰身哈哈大笑,指着贾尚文:“这个小细节掌握得好。”龙福海笑完又添话:“许怀琴、孙大治那里你再去沟通一下,就算代表我。”勤务员通报,万汉山来了。万汉山体格雄壮地进到客厅。他照例是先不坐,站在当中,挥着手对龙福海说:“龙书记,今天这龙府得让我跑一跑。你要不说为我保驾,我今天坐在你这龙府就不走了。”二许怀琴下班稳稳地往外走。楼道里有叫她许书记的,也有叫许副书记的,她都一样慢半拍若有若无地笑着,出嘴的话就更慢半拍。她就这样慢半拍回到了家。贾尚文马马虎虎地笑着来了,说:“不到吃饭时间呢,先来你这儿坐坐,抽支烟聊几句。”许怀琴让儿子叫贾伯伯,奔奔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两手支在头上做风耳,做怪脸叫:“贾伯伯,不是真伯伯。”香香趁机告辞了。贾尚文听许怀琴说那是罗成家的小保姆,一边吐出第一口烟来,一边摆着手说:“这世界没多大,什么和什么都能串到一起。”他指了指去厨房的春花背影:“看来咱们说话得防着点她,地下网络四通八达。”贾尚文看许怀琴也坐稳了,就说:“明天常委会讨论万汉山,老龙让我和你和孙大治再沟通一下。孙大治那里我就不一定再说了。你这里,没这由头我也是趟平道。”许怀琴对贾尚文浮出比较少有的笑容。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彼此就少了官样。贾尚文摆着手说:“老龙对我总之比较放心,我能当副市长副书记,都是他去省里跑来的,我再不怎么样,也不会拆他台。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和老龙有特殊关系,像龚青琏、纪简明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只有你,自由兵一个,所以,”贾尚文吞烟吐雾地开着玩笑:“老龙就让我来拉拢拉拢你。”说完仰声哈哈大笑。许怀琴坐在那里慢半拍地说:“老龙对我最用不着不放心了。”贾尚文仍在遮天盖地笑着,指着许怀琴:“此话怎讲?”许怀琴说:“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三罗成上午十点参加了市委常委会。上午十点之前,他先参加了市人大常委会。会上,他要求市人大对他进行信任表决。早晨女儿上学前和他分手时,祝他今日成功。他问:“成功什么?”女儿说:“市人大信任你呗。”他说:“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不信任我也没办法。”女儿在他脸上一左一右亲了两下:“这算对你的特别祝愿。”到了市人大会场,洪平安拿着厚厚一摞纸和市人大主任范人达一起迎住他。洪平安说:“我和范主任一起设计了一种新款的信任表决票。”罗成拿过来一看,信任票是对折的,印得很正规。打开,罗成的名字已经印上了,下面有很满意、基本满意、不满意、很不满意四栏,很满意与基本满意属于信任,不满意很不满意属于不信任,投票者任意填一栏。备注一栏可供填写意见。是不记名投票。洪平安说:“以后对市长副市长,还有市政府一些主要部门领导,市人大都可以这样进行投票表决。”罗成对范人达说:“这样好,市人大就该全面监督市政府工作。”罗成在会上汇报了自己来天州三个月的工作,特别对补发教师工资出现虚假水分做了检查。他说,将努力纠正这个错误:“我今天来接受市人大常委会信任表决,绝不是走过场。倘若大家对我缺乏足够的信任,我将郑重其事提出辞呈。倘若市人大继续信任我担任市长职务,我要求市政府从我开始,到所有局级领导,都定期接受市人大的审议。市人大有权罢免市政府的每一个领导干部。”投票表决结果,罗成获信任票高达95%以上。罗成上台,向全体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的信任。我没有想到能得这么多信任票,一直以为我的所作所为急了猛了粗了,惹了不少人。”这位黑脸市长露出少有的一点激动:“我只有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全场热烈鼓掌。罗成与范人达十点准时到达市委常委会。龙福海等八个常委都已事先坐好。龙福海坐在长圆会议桌一端,其余人分坐两侧。罗成干脆在长圆桌另一端面对龙福海坐下。范人达一边坐下一边对龙福海汇报:“刚才市人大信任表决结果不错,罗成得票95%以上。老罗本人也没想到。”一桌人都对这个情况反应了一下。龙福海很家长地说:“天州的干部多少年来上下比较和顺,咱们还是要发扬这种宽容理解的作风。”罗成立刻感到龙福海在用他的调子罩常委会。龙福海正式开始会议:“今天主要是讨论万汉山处分问题。我的意见,是要允许干部犯错误,就是刚才讲的要宽容、要理解。俗话说杀鸡给猴看,随随便便罢一个县委书记,就会吓得其他县委书记更谨小慎微。大家胆子放不开,还干什么工作?罗成要罢免万汉山,这也好理解。罗成同志亲自抓的补发教师工资,开了大会宣布拖欠教师工资成为历史,发现有水分,自然火从心头起,”龙福海还很宽和地做了一个火从心头起的手势,“提出的处理意见难免过激一些。我又下面征求了其他几位常委的意见。贾尚文的意见和孙大治的意见比较接近,认为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这二位和罗成同是稳定社会领导组成员,他们的意见,我想罗成尤其要考虑。许怀琴同志分管组织工作,涉及干部处分,当然首先要听她拿意见。她和组织部的几位部长副部长拟了几个处分方案,看来最成熟的也是通报批评的方案。”他指了指许怀琴。许怀琴看着眼前打开的笔记本,点点头。龙福海又指了贾尚文和孙大治:“我刚才转述二位的态度,没有偏差吧?”这二位当着罗成的面,都有些含糊地点点头。龙福海继续将常委会大多数捆绑在一起:“本来,一个书记四个副书记碰头以后有了统一的方案才上常委会讨论,但是,罗成同志要求开常委会直接讨论,我也同意了。为了常委会上形成的结果充分成熟,我这几天还和其余几个常委分别交换了意见。龚青琏我交换了,纪简明我交换了,范人达我交换了,蒋政和我交换了,大家的思路都比较一致。”大概因为讲的人多,这几位也在龙福海的手指下应和地点点头。并无一个人单独出面反对罗成,就不至于太伤情面。龙福海点着了烟。龚青琏挨着罗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到罗成面前,算是缓和关系。罗成摇了头。孙大治贾尚文等人掏出了烟,龙福海把打火机推过去,他们抽出烟在桌上戳了戳,又看看罗成收回了。龙福海最后说:“综合大家的意见,对万汉山最多搞一个通报批评就可以了。通报可以发到市县两级。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严厉的处分,有过之而无不及。”罗成对这一切早有准备,问:“诸位还有什么补充吗?”众人都没有讲话。罗成说:“我还是坚持罢免万汉山县委书记职务。我们允许干部犯错误,但看他犯什么错误,是如何犯错误的。之所以要处分罢免万汉山:第一,他不是首次弄虚作假。根据我在太子县小龙乡等处的调查,太子县去年各项经济指标,水分就从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六十不等。”龙福海略放下脸:“这你调查核实了吗?”罗成说:“小龙乡的情况我原来调查了,在万汉山的压力下出现过反复。最近我又进行了核实。”龙福海说:“一个乡并不等于一个县。”罗成说:“就看这个乡是不是孤立的,补发教师工资出现水分,最初也是在小龙乡东沟村发现,经收白条辐射开来,太子县乡乡如此。由此可知,去年的各项经济指标有水分,在太子县也可能乡乡如此。”龙福海说:“这个之间没有逻辑关系,我们不能随随便便举一反三。”罗成说:“我们有时恰恰需要举一反三。我们并不是说小龙乡有白条其他各乡也有,由此就断定小龙乡有的各种问题,比如各项经济指标有水分,就一定是太子县全县的。这里真正的逻辑关系是,小龙乡出现的白条是在万汉山的唆使下成为事实的,万汉山不是受骗者,而是自觉制造水分欺骗上级欺骗老百姓。一个一而再用谎言制造政绩的掌权者,就应该剥夺他的权力。”停顿了一下,会场气氛十分僵硬。龙福海一个人仰着脸抽烟。常委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罗成接着说:“要有一个通报批评,这个通报应该是针对我的。我作为领导组组长,直接领导解决补发教师工资这些事关社会稳定问题,太子县出现了这样的水分,其他各县区也复查出不同程度水分,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求市常委严厉通报批评我,文件发到市县乡三级,还可以考虑登天州日报,这样才能上梁正了下梁不歪。从对市级领导严要求开始,我们才能号令全市提高整个政府工作效率。同时,对万汉山的罢免是刻不容缓的,再延缓这个决议,就涉及到我们在民众中的威信了。”龙福海将茶杯往桌上一:“这未免言过其实吧。”罗成伸双手向着龙福海:“老龙,你将稳定社会领导组这一摊重任委托给了我,我坦率告诉你,不罢免万汉山,我的工作没法干。”龙福海说:“我们不能只从个人工作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还要考虑方方面面。我们要为全市二十个县区的一二把手们着想,我们得让他们都吃定心丸,才能够踏实工作。你罗成一个人好干了,也可能我们整个常委一班人都觉得不好干了。你没看,大家和你意见不一致,都很为难坐在这里。你为什么一定要搞得大家这么为难?你工作干得急干得猛,我们都理解。但我们讲要宽容,要和顺,要稳定干部,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龙福海家长的气势讲足了,又点着一支烟,一拍打火机,连烟带话一块儿出来:“我多次希望书记副书记几个人先碰碰头,你坚持要上常委会。我并不想留下一个九比一的表决记录,让你从此孤家寡人,那才叫不好干呢。”罗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会场,说:“我今天没有准备一比九通不过罢免万汉山,我只准备十比零通过这项决议。”所有人都有点瞠目结舌。龙福海将抓在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撂在桌上:“简直是天方夜谭。”罗成说:“刚才市人大的信任表决增加了我这个信心。”龙福海说:“市人大的意见也不能影响我们常委会。”罗成说:“我们常委会应该考虑社会方方面面的意见,我们的权力应该接受整个社会的监督。”龙福海说:“不要离题万里了,看看大家还有什么意见要发表。没有意见要发表,你罗成一定坚持要投票表决,那我们就举手表决一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自绝于常委会呢?”贾尚文坐在龙福海一旁理了理头发,和解地对罗成说:“大家对你的工作都是支持的。在处分万汉山问题上,大家都倾向老龙。我觉得对你不需要通报批评,对万汉山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举手表决我认为可以免了,结果是明摆的。”孙大治扶了扶眼镜,脸上一派息事宁人:“通报批评万汉山可以严厉一点,通报到市县两级不够,也可以考虑通报到市县乡三级。”龙福海沉着脸说:“通报两级,万汉山以后都很难开展工作了。”孙大治尴尬地笑笑,止了话。龚青琏昂着一张神采光亮的小圆脸,伸着双手说:“还是求统一好。我们不该在常委会上留下一个九比一的记录,那样确实不利于罗成同志以后开展工作。九比一的说法传开来,会成为一种舆论。”纪简明沉闷着很乡土的黑黄脸十分凑合地说:“稳定社会和稳定干部是一致的。”龙福海又哼了一声。罗成双手撑着桌子,像铁塔一样慢慢站了起来。他一句一句说道:“我知道诸位都在天州工作多年,彼此有种种沟通和联系,但我今天还要据理力争。我希望诸位,包括老龙在内,都从全局出发考虑我的提议。天州是不是一个穷困落后的地方?是。要不要发展?要。老百姓愿望强烈不强烈?强烈。政府的效率要不要提高?要。现在从这个大局出发,我认为万汉山一定要罢免,局面才能打开。不罢免万汉山,全局工作的推进就失去了力度。这个道理不要说我们常委,一般的干部都看明白了。今天人大常委会全体会议的信任表决也证明了这一点。”罗成停了一会儿说:“我对今天的会议情况做了充分思想准备。我坦率告诉大家,我没有为自己留退路。不罢免万汉山,我无法开展工作。”龙福海插话:“你不要老讲自己一个人的工作。”罗成声音一下高了:“我恰恰认为,我的工作属于天州工作的重要一部分。我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当之无愧。我现在郑重提请常委会表决通过罢免万汉山,同时提议任命焦天良接任县委书记,希望提议能通过并立刻报请省委。”说着,他拿出一摞材料撂在桌上:“如果不能通过这个决议,我正式宣布,我无法担任天州市稳定社会领导组组长,我也无法担任天州市市长。我不能任一辆老牛破车一直破在这里举步不前。我不难为诸位,不难为老龙同志。我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我的提议不能通过,我现在就对市委、市人大、市政府提出辞呈,今天就去省里报告我无法继续工作的全部原因。我将把我几个月来的全部作为报告上级,也将太子县万汉山问题的始末如实汇报,请求省委批准我的辞职。好了,我现在要求大家对罢免万汉山表决。我举手投了一票,为了不难为大家,我现在退场等待。如果通不过此项决议,我不再进这个会议室。我已请司机在下面备好了车,立刻去省城。”罗成说完,将一会议室人瞠目结舌留在那里,转身走了。罗成到隔壁一间屋子里等待投票结果。他背手站在窗前看着天州一派城市光景。市委大院内鸽群在飞翔起落,一个妇女在喂鸽子,他知道那是田玉英的母亲。里间屋门开了,走出打字员艾小丽,她奇怪地看着罗成问:“罗市长,您有事?”罗成头也没扭地摇了摇。艾小丽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退进去。罗成一动不动,等待着那边常委会的结果。他今天是向龙福海摊牌了。几个月来,在这个体制中他勉为其难对付着干,处处穿鞋戴帽将龙福海的话摆在前面,这次是撕开脸了。他知道,照章办事他肯定在常委会上通不过罢免万汉山,这一套政治程序他太熟悉了。只有这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摊一次牌,才有突破的希望。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墙上大表一分一秒地走着。他知道这对龙福海也是件难咽的事,然而,龙福海未必敢承担他去省里辞职不干的大摊牌风险。自己当然也风险,倘若常委会通不过他的提议,他今天赴省城,就一定能转败为胜吗?甚至有可能真的回不了天州了。政治博弈确实不是轻松的游戏。他看着墙上大表一圈圈转动着秒针,思前想后。将近四十分钟过去了。贾尚文推门进来,说:“决定让万汉山停职检查,同时通报市县乡三级。万汉山停职期间,由焦天良暂时主持县常委工作。如果你同意这个决定,就算通过了,马上上报省委。”罗成对着窗外想着,龙福海妥协了一半,自己是进是退分寸很重要。贾尚文劝服道:“不争一时之长短,往下干着看吧。”四万汉山停职检查后,稳稳当当呆在县委大院内那个月亮门小院里。前边办公楼有他的办公室。过去就不常去,现在就留秘书在那里收发接电话。他在小院内更眼观八方操纵全局。那个焦天良每日忙着主持工作,白天黑夜开会,东南西北下乡,学罗成玩命。万汉山就想到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手心。他伸出肥大的手掌掂了掂,觉得焦天良没太大分量,焦天良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孙悟空翻跟斗,自己觉得穿云过雾,在如来佛看来,苍蝇一样的游戏。万汉山在小院里更潇洒了。早晨起来,单刀宝剑太极拳练一通。白天电话响了,听四面八方汇报。因为全县正在上上下下调整班子,大权在手的万汉山还在拨拉人头。焦天良居然也在那里主持会议,商量人事。他也不想想,分管组织的县委副书记是他万汉山的人,组织部长更是万汉山的小兄弟。每次书记办公会上讨论干部,只要万汉山提前两小时把组织部长叫来,口授一番,就算是县委组织部的方案了。然后,再在万汉山主持的会上装模作样汇报一番,万汉山略做调整,就通过了。你焦天良能干什么?你讨论的不过是我万汉山圈定的名单。人头都在自己手里,就像天州市人头都在龙福海手里,还有什么不稳妥的?同天州市大多数县委书记一样,万汉山家安在天州市,上班到县里,周末回城里。妻子黄美娜要与丈夫共患难,万汉山一停职,她就到县里与他一起住月亮门小院了。万汉山嫌她麻烦:“你来干什么?”黄美娜说:“给你提供心理支持。”万汉山一摆手:“还不够添乱呢。”黄美娜说:“是不是耽误你和小姑娘们办好事了?”万汉山一摊双手:“这是哪儿的话,你一定要表现同舟共济,那悉听尊便。”黄美娜是万汉山的第三任妻子,比他小二十来岁,今年才三十多。原来是天州剧团数得上的俏女人。挺细的腰,挺饱的胸,一张挺俄罗斯的风流面孔婀娜着过来,满身的曲线画出万汉山喜欢的一个小狐狸。万汉山喜欢她的模样,喜欢她的风骚,喜欢她遇事胆大心细,还喜欢她有一股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忠贞不渝。万汉山说:“我是要成大事的人,就要找一个能上厅堂能下厨房、外强内贤的女子料理我的家。”黄美娜则是一滚到万汉山的身体下面就说:“我算是被你搞透了。就凭这一条,我也跟你跟到底。”她对万汉山说:“我不在这儿多耽误你。在这个时候我陪你住几天,是住给你们县委大院看的,帮你稳定军心。”万汉山说:“住就住吧,别搞什么弦外之音。”黄美娜说:“你和小姑娘们办好事,我管不了那么多。第一,别让我撞见。第二,不要让外人说。你那花花肠子,精力过剩,我也不能把你的出口每天堵上。第三,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说的是钱的事,这你要对得起我。小私房留点可以,大私房不行。这条你要犯着我,我就翻脸。另外,这两年我准备要孩子了。”万汉山双手一张,做了个雄壮的武术架势:“要孩子还不容易,一种就得。你说的肥水肯定不流外人田。我的通盘计划你都知道,全靠你配合共创江山。”说着,他拉开一个柜门:“你看,这个礼拜的进项都在这儿呢。”柜子里六七个纸包和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黄美娜挨个捏了捏:“这有二十多万。”万汉山说:“差不多这个数,我没细数。”黄美娜说:“怎么一停职检查,进账反倒多了?”万汉山一摊双手,仰声哈哈笑了:“我是洪福滔天哪。”黄美娜关上柜门晃了晃:“就这么随随便便放,也不怕出事?”万汉山说:“我不是每周回家就带走了吗?平常我在,出不了事。我不在,门一锁院门一关,谁敢闯我这里,那不是找死吗?”黄美娜放心不下:“还是小心点好,添个保险柜。”万汉山放声大笑:“真是杞人忧天。好了,不说别的了,”他双手一抄,将黄美娜抱起来:“要不要现在就种上?”黄美娜搂着他脖子晃着:“大白天开着院门,平房又没拉窗帘,也不怕人撞见。”万汉山笑了:“和小姑娘干好事有老婆管,和老婆干好事还有谁管?”黄美娜说:“快聊正经的吧。”万汉山放下她:“好,就聊正经事。”夫妻俩倒是经常聊正经事。万汉山今年五十三岁,现在县级换届“五留六不留”。一过五十五,肯定一刀切。万汉山最多有几年干的。他现在的情况和年龄,再想往地市级党政班子提很难。最多的可能,干满这一届提到市人大当个副主任,那还能熬两三年余威。用万汉山的话,他已经将仕途看透了,要紧的是利用眼下的资源多创收多积累,把每一分政治余热收光敛尽,以后弃政从商。他和黄美娜准备到时候在天州境内找一处风水宝山,建一个扬名海外的东方娱乐健康城。人只要有钱有势有本事,用万汉山床上床下说的话:“咱俩还有好身体,能折腾,天大的业也创下了。”夫妻俩刚坐下谈正经,就来人了。进来的是宋家镇的一个镇干部,矮小的个子,戴着一副眼镜,问名字,叫宋小生,问职务,是镇团委书记。万汉山看了一眼他提的包,问:“你来谈什么事?”宋小生很拘谨地站在那里,有些困难地说:“谈自己的事。我跟您联系过的。”万汉山雄壮地仰坐在那里,看了看膝盖站不直的年轻人,伸手宽厚地摆了摆,让年轻人坐下。宋小生很拘谨地将包放在身边,坐下了。万汉山很家长地问:“谈什么个人问题呀?”年轻人前倾着身子,扶了扶白花花的眼镜,还算是活泼地说:“个人发展问题。”万汉山说:“你今年多大年纪?”宋小生说:“三十四。”万汉山很随便地瞪起眼:“三十四可是一个要命的年龄了。你现在还是股级吧?”宋小生点点头。万汉山接着问:“你到镇上多少年了?怎么三十四岁连个副科都不是?”宋小生冒汗了:“我大学毕业晚两年,到了镇上活动能力又差一些,计生委助理,农机管理员,水利管理员,什么都干过。没抓住自己发展,把时间耽误了。”万汉山指点着对方说:“想从政,就要步步高,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现在二十二三岁,最多二十三四岁大学毕业,到了政府,无论如何六七年之内争取转成股级。过了三十岁,连股级都不是,就玩完了。然后再最多用上两年,一定要升入副科级。三十二三岁连个副科不是,也就快没戏了。现在干部年轻化,一般过了三十五岁,绝对不可能再把你提入乡镇党政领导班子。你当个副乡镇长,就成副科级。你今年三十四,进不了乡镇班子成副科级,你这辈子仕途就算完了。”宋小生扶着汗滑的眼镜擦着额头的汗说:“我是觉悟得晚点,早就应该冲刺。”万汉山指了指旁边坐的黄美娜:“这是我老婆。”他有意说粗话,“不是外人,我就对你实话直说了。你冲刺得也太晚了点。最迟在你三十二三岁时,就该当上乡镇党委副书记或者副乡镇长,这你往下再往正职努力,就从容了。”宋小生说:“前两年也冲了几下,没冲到点儿。”万汉山挥洒江山地一摆手:“没头苍蝇瞎撞能撞出什么结果?要有关键人物在关键时刻为你说上关键的话。要不,你腿跑细了,嘴磨薄了,资也投光了,还是不解决问题。”宋小生说:“所以这次下决心要拜到真佛。”万汉山为年轻人鼓足勇气哈哈大笑了,他指点着对方:“你是糊涂一世,聪明一时。现在看你这个聪明赶得上赶不上。我要是说话再不解决问题,你就只好认倒霉了。”宋小生从布包里拿出有棱有角一个纸包,放到身旁沙发边上。万汉山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就说:“你们宋家镇我知道,已经有一个党委书记、两个副书记,一个镇长、四个副镇长,对不对?”宋小生点头:“万书记对下面情况真是了如指掌。”万汉山说:“一个,看看副书记、副镇长有没有升的,有没有调的,走一个补一个,这样你有一个机会。一个,大不了再添个副书记、副镇长,先把副科级解决了,分工什么不计较,慢慢再调整发展。”宋小生连连点头:“万书记,就拜托您了。我今年年底过了生日就三十五了。”万汉山最后握手送别时,居高临下指点着对方额头:“你的冲刺也太晚了。三十四岁不到副科级,一辈子仕途猴拉稀。”万汉山送走人,转回身看见黄美娜已经打开纸包,问:“是不是三万?”黄美娜说:“是,你给他解决吗?”万汉山说:“当然得解决,不解决要出问题的。”黄美娜说:“解决了就不出问题?”万汉山说:“解决就不出问题。越解决得多,你坐得越稳。”他敞开怀在沙发上坐下:“在咱们这个地区,一个股级干部提到副科级,级差你也就是收个一万到三万。他供上三万,就算是明白人,一步到位了。三十四岁坎上想提级,一万两万还真是不愿给他办。你不知道,三十四岁还进不了副科级的这批人,每天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从三十二三岁就开始冲刺了。这个宋小生确实不懂得为官之道,现在冲进了,以后能有什么发展也难说。”黄美娜说:“当了副乡镇长,往下怎么发展?”万汉山说:“三十四岁以前当了副科级,一定要用两三年时间争取转为正科级。在乡镇上,就要由副书记转为正书记,副乡镇长转为正乡镇长。在咱们县委机关里,各局都是科级。副局长副科级,三十四岁以前当上了,两三年之内都要争取当成正局长,混成正科级。往下就有一个更重要的冲刺了,最晚三十九岁一定要想方设法提为副处级。因为现在过了四十岁,一般就不再提拔你进入县级党政班子了。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一般就是副处级,到了三十九岁还没爬到这个高度,往下也就不用当官了,上边封顶了。三十九岁以前往副处级冲刺的人,比三十四岁以前往副科级冲刺的人还玩命。因为到了这个年龄,不干政治去干别的,又少了选择。”有人在外面敲院门,小心地叫万书记。万汉山说:“说哪茬儿哪茬儿就来了,你等着看吧。”他推开门吆喝了一声:“进来吧。”一个高颧骨的瘦高男人也是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进来了。只不过这一位比宋小生体面大方多了,一坐下就给万汉山敬烟点火,自己也叼上点着,连烟带话滚滚地出来。谈的都是四面八方话:什么万书记这几天是小小的卧薪尝胆了,什么万书记是稳坐钓鱼台不管风吹浪打了,什么有关焦天良四面碰壁的笑话了,还说了一车吹嘘万汉山的话。万汉山笑呵呵把他介绍给黄美娜:县水利局局长崔道友。崔道友又伸着瘦骨嶙峋黑手对黄美娜说了恰到好处的恭维。万汉山听人奚落焦天良最有兴致。他说:“这个焦天良还想扳倒万汉山,山是能随便扳倒的吗?”崔道友仰着一张焦黄的脸夸大其词地说:“焦天良主持了几次县常委扩大会,他一个人早早到了,其他人前前后后一个小时没到齐,他在那儿拍桌子发火。”万汉山哈哈大笑了:“他也想学罗成那一手。罗成我不褒不贬说,毕竟来得有一股势。焦天良算什么,烧焦了都不是一块好炭。”水利局长坐在那里像只弯了几折的大虾米,一同哈哈大笑了。笑到咳嗽都止不住时,真正笑出了孝敬。万汉山说:“我这停职检查了,你还来拜我的门子,也不怕劳而无功?”崔道友将他那薄薄的布包裹紧,呈现出里边有棱有角的四方一块,放到一边说:“对真佛不说假话。在您这儿烧一炷香,比别处磕十个头强。”万汉山没一晌时间听到两个人说他是真佛,这位很东方文化的县委书记开怀大笑了。笑声收尽,他指着崔道友:“提你当副县长一事不是很顺,市常委、市人大都有很多反对票。你的年龄也没有其他几位候选人有优势。”几句话就成了一个泰山压顶。崔道友扶了扶眼镜,连连点着头:“我知道我是给万书记出难题了。您知道,我过去在别的县干得不顺,去年才调到太子县。我就认准在万书记门下能得到理解和发展。”万汉山说:“你也真是晚了一点。再过几个月就四十了,是不是?眼看都到终点了才冲刺,你早干吗去了?”崔道友心甘情愿受训:“我知道,三十九不到副县处,不如回家喝白醋。我今天是认准有万书牵拍苊夂劝状渍馓跛缆贰!彼蟠蠓椒浇及舻挠欣庥薪且豢榕跗鹄捶诺讲杓干希ψ潘档溃骸罢獾阈∫馑迹还桓行煌蚴榧切量嗟摹V凰愀『⒙虻阈《鳎砀鱿睬臁!蓖蚝荷揭徽潘酃α耍房醋呕泼滥取;泼滥人担骸靶『⒒姑荒亍!贝薜烙阉担骸拔艺馑阍ぷ0伞!比硕脊α恕M蚝荷叫涣耍担骸拔乙仓缓妹阄淠蚜恕0斐闪耍憔退闳缭敢猿ァ0觳怀桑阋膊灰固煊鹊兀一岚颜獾阋馑纪嘶垢恪!彼殖ち谑郑骸俺梢埠茫怀梢埠茫獾阈∫馑嘉叶家淼摹N乙院罂客蚴榧堑牡胤交苟嗄亍!?这回,万汉山将客人很和蔼地送出了院门。临出屋,他从并排几个书柜里拿出两瓶药酒放到茶几上,指着崔道友那裹紧的包说:“把这两瓶酒换上。提着包来,还是提着包走好。”崔道友大虾米一样点着头:“还是万书记为我想得周全。”他哈着腰将方方一个纸包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换上两瓶酒,说说笑笑告辞走了。万汉山在院子里打了几下拳脚,回到屋里,看到黄美娜已经打开包,说:“看样子有七八万嘛。”黄美娜说:“八万。”万汉山将包随便包起,拉开放钱的柜子往里一撂,关上柜门说:“从科级提到副县处,这个级差在咱们这个地方,现在一般也就是五万到八万。他过去还孝敬过,这次无论如何要给他办。”黄美娜说:“能办成吗?”万汉山说:“他这个人人缘差点,工作上也草包点,我不给他办,他还真成不了。我要决定给他办,别人还真挡不住。”黄美娜说:“我过去还真不知道这些价位。”万汉山嗔道:“你可不就是只知道收钱。”黄美娜说:“从股级提到副科级是一万到三万,从正科级提到副处级是五万到八万,那副科级到正科级呢?”万汉山说:“三万到五万。”黄美娜说:“要从副处级提到正处级呢?”万汉山说:“一般要收他们八万以上吧。不过,这没有几个人头可以拨拉。”黄美娜说:“那每年能提的人毕竟是有限的呀?”万汉山说:“这你就不懂了。”黄美娜说:“不懂你可以给我讲讲啊。”万汉山说:“真讲那么多,以后有一天栽了,你都抖出来怎么办?”黄美娜说:“真栽了,也不在你说过这些话。钱数在那儿摆着呢。再说,你洪福滔天,哪儿就轮得上你栽呀?人人都知道坐飞机掉下来没命,可是轮上自己的概率很低,还都花着钱去坐。现在拿钱也一样,这都是风险项目。天下没有没风险的事,全看风险大小和值不值。”万汉山说:“好了,既然是患难夫妻,就对你都亮底了。这干部调动不光有升级,同级平调也有差额。小乡镇的书记乡镇长想去大乡镇当书记当乡镇长,水利局的局长想换人事局的局长干,都是同级调动,大小肥瘦还有差别。那我就不能给他们白调。这是一笔。即使你不升,也不平调,现在干部竞争这么厉害,你想保持原位,也不能不表示意思。我不能白白保住你呀,这又是一笔。还有,你当了乡长,看着一个副乡长不顺眼,想剔掉他,你当了局长,看着一个副局长不顺眼,想剔掉他。总不能让我无偿劳动,换谁另说。这又是一笔。还有犯了错误想免降职免撤职,更是一笔。这笔笔都有一定的价码。三十多万人口的县,光副科级以上干部四五百人,这样拨拉来拨拉去,就可以积累资本了。我说我的小美人太太,听满意了吗?”黄美娜说:“我有点担心。罗成好像对你不会善罢甘休。”五上午,罗成同副市长魏国、文思奇及一些有关局的负责人视察落实城市规划。到达解放路十字路口,面对一片落后的商业区及居民房,罗成突然想起,转头问魏国:“上次市容日,那两个浙江房地产商要求平等的投资竞争环境,指的就是这一块地方吧?”魏国说是。罗成问:“这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魏国支吾说:“正在处理。”罗成严厉地说:“一个多月过去了,问题还搁在这里。不就是牵扯到我们某些领导干部的子女吗?这样的投资环境怎么发展经济?我对你讲了,我看干部一看廉洁,二看奉公。这一点点事情都言而不决,你们这些领导怎么当的?尽快解决。”魏国点头说是。一行人又乘车到了正在治理的污水河旁,河床里正在施工。罗成指着河边与公路相夹的长条地带问:“三月底我们在这里定了,规划建一个河边公园,将那片属于违章建筑的歌厅拆除,进展怎么样了?”文思奇等人汇报:“向农村租这片土地没什么问题,谈得八九成了。那片歌厅的拆除,工作做了,还无成效。”罗成问:“为什么?”文思奇说:“那片歌厅的老板不同意拆。”罗成说:“做工作了没有?”洪平安说:“做了,就是我上次给你说的赵平原。做不通。”罗成说:“做不通,就采取强制措施。”文思奇说:“那大概得动用公安,没人敢签这个字。”罗成说:“我签字。”公路旁一辆汽车停下,公安局关局长走过来:“罗市长,有些事情要向你个别汇报。”罗成问:“什么事?”关局长说:“有关黑枪案件。”罗成和关云山走到一旁。关云山说:“不是黑枪案件的事,是万汉山的事。”罗成问:“什么意思?”关云山看了看不远处的人群说:“我这是声东击西。”他告诉罗成,刚刚破获一个盗窃三人集团,在他们交待的一系列做案中,有两起是在万汉山家盗窃。第一次盗窃现款十万。万汉山没有报案,将家装了防盗门窗。最近这个盗窃团伙又撬门入室,在万汉山家盗窃现款二十万。罗成一下注意了:“他们的交待可靠吗?”关云山说:“分开审的,肯定可靠。”罗成问:“第一次万汉山确实没报案吗?”关云山说:“确实。”罗成问:“第二次盗窃呢?”关云山说:“万汉山夫妇都不在家中,这几天他老婆去太子县陪他了。”关云山停了停说:“这件事保不了几天密。公安局内部情况很复杂,四通八达,采取措施要快。”罗成想了想说:“我立刻回办公室,找孙大治来商量别的事情。你再到那里向我们两个共同汇报一次。”关云山说:“明白。”

罗成用四分之三时间抓工作,四分之三精力抓政治。所谓四分之三时间抓工作,就是市长的全套政府事务。对此,他有足够经验。他会干得很漂亮。他可以一天十多小时工作。但这占了大部分时间的政府工作,只用了他四分之一的精力。他用另外四分之三的精力,解决棘手的政治斗争。龙福海的权力体系完全捆绑了他的手脚,他现在对“和平演变”不存幻想。龙福海明显在四面八方紧套儿,罗成也知道方方面面必须进逼。双方虽然大面上还过得去,其实,一步步都把棋子落到了对方身边。谁手慢招软,谁就顿失几分。搞不赢这场政治博弈,整个博弈都谈不上。孙大治通报,打黑枪嫌疑人被毒死前曾和市委办公厅通过电话。罗成第二天一上班,就拉着孙大治来到龙福海办公室。自从市委市政府分楼办公后,罗成除了开常委会,很少过这边来。迈龙福海的办公室并不是很舒服的事情,但这是要走的棋。说是和书记共同商讨一下,其实是逼着龙福海挪动。龙福海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罗成,自然要大大方方抽烟了。孙大治面对龙福海撂过来的烟盒和了个稀泥,说自己这两天嗓子不好,少抽点。龙福海抽着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就处理了,他说:“让公安局来调查市委办公厅,他们是迈不进这门槛。大治,你主持市委办公厅一班人开个小会,调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接过这电话?是找谁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而后,就讲别的话题。罗成干脆把话讲明:“根据公安掌握的情况,这两个打黑枪嫌疑人和马立凤的两个兄弟关系密切,平时听他们指使。现在又发现这两个嫌疑人被毒死前电话打到了市委办公厅。马立凤在市委办公厅当主任,这里有些逻辑关系。为了搞清案情,应该让马立凤主动配合。”龙福海说:“推理并不等于事实。我已经说了,大治先去开个会,让大家包括马立凤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罗成说:“好,那先这样。”他知道,这步棋已经走得兵临城下了。只要有这个正经八百的开会调查,就算把阵线往前推进了一步。孙大治召集市委办公厅的人开了个短会。公安上也来了两个人。当然,没有任何人说接到过打黑枪嫌疑人的电话,马立凤更是否定。她说得非常坦然:“我那两个兄弟和开洗浴城的胡山东有点生意上磨擦,有人就怀疑这怀疑那,还怀疑到我头上。我把两个兄弟都找来问过了,和胡山东有矛盾的人很多,他们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孙大治也就把这个会结束了。按照关云山的意思,最好能和办公厅的每个人单独调查一下。孙大治看着龙福海的脸色,也就说算了。马立凤却一股子家常风,到了罗成家里。她拿出一串自己腊制的川味香肠,说送了龙书记一份,再送罗市长一份,尝尝她的手艺。又说,罗市长的生活不知道安排得怎么样,一直想过来看一看,也没顾上。又对香香嘱咐了几句腊肠的做法。然后坦坦然然对罗成说:“我今天也是找个由头,想和您说几句话。我知道罗市长在有些事上对我有猜测,我人正不怕影子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时间长了,您就了解我了。我对您在天州的干法,心里是佩服的。我别的帮不上忙,联络上上下下还是满特长的。罗市长什么事用得着我,随叫随到。”马立凤走了。罗小倩指着腊肠说:“这个最好别吃,怕有问题。”罗成奇怪了:“为什么?”罗小倩说:“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我早就听田玉英阿姨说了。她要下毒怎么办?”罗成拍拍女儿的头一笑:“那倒不会,腊肠可以吃。”罗成不得不赞叹马立凤真是比阿庆嫂还阿庆嫂。罗成又抓紧虐非法教材”一案的螺丝。这一次有上边下来的批示,龙福海主持召开了市常委扩大会。市纪委、市监委汇报了调查结果:图片社一个叫靳萍萍的编辑室主任算是罪魁祸首,她已将几百万非法收入全部退出。党纪行政处分全部用到底,正在考虑移交司法。文教局副局长宋晓智做了近乎痛哭流涕的检查,说是徇私情马马虎虎将一本不明底细的出版物作为德育教材下发文件发行。他还承担了请龙福海题书名的责任。当然,他说他前后没拿一分钱,更没给任何人送过钱。对他的处分是:撤消党内外一切职务。宋晓智是贾尚文的妻弟,贾尚文对宋晓智做了比别人更严厉的批判,他说:“为了一点点私情,犯这么大王法,真是糊涂透顶。”文思奇批判了宋晓智,检查了自己。龙福海大手一挥,笼而统之起来:“你们层层不把关,最后塞到我这儿来,让我题字。我还不是水涨船高,被你们大家拥着走。”接着又说,他作为书记轻信下级,随便题写书名,等于是给一本非法出版物亮了绿灯,也要带头检查。他还指示,把这些话写进对上级的报告里。罗成知道,真相一多半被埋伏了,但是,这样上通下达地搞了一下,舆论攻了一下,龙福海不得不检查一下,也就可以了。这叫“有限突破”。由此,他顺势说:“这件事就算大致告一段落,以后若发现新的情况,还可以继续查处。往下,该把靳萍萍的非法所得款,还有新华书店、印刷厂的所得款全部收齐,开一个非法教材退款大会,将书款如数退到每个学生手里。会的规模要大,报纸电视要大张旗鼓报道。”龙福海三分不快却带头同意这个提议,其余更无一人反对。罗成接着紧太子县挤水分这个螺丝。这是一个关键处的大螺丝,把它拧紧了,产生的压力最大。其他螺丝便都多了松动,可以继续紧。但紧这个螺丝,反作用力也最大。太子县委副书记焦天良跑到市长办公室汇报。罗成问他进展怎样?他看了看一办公室人,摇头叹了口气。罗成让洪平安留下,其余人退出。焦天良说,他没法干:“县统计局、经贸委、乡镇局、农经局各个局都要人要不动,要资料一拖再拖。去各乡、村、企业,也和铁壁铜墙一样,四面顶着。就连你上次去的小龙乡现在也反口了。两个礼拜时间,我可以说一无进展,真是没脸来向你汇报。”罗成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看着他:“你把话讲完。”焦天良愤然站起,又坐下,说:“全县有些经济指标,水分估计达百分之四五十。照现在这样,我最多给你挤出百分之四五来就不错。”罗成说:“挤多少算多少。挤出百分之四五来,也是个胜利。”罗成又问:“补发教师工资怎么样了?”焦天良说:“那倒看他们在办。这是全市各县区都在办的事,他们不好不办。再说,一个县拖欠工资大不了几十万,他们别处紧紧,怎么也解决了。”罗成说:“但是他们多少年就一直没解决。解决了,也是很大胜利。”焦天良掏出烟,又塞到口袋里,抖着双手说:“你知道他们背后说什么话?说太子县上下干部唾口唾沫,就把我焦天良淹死了。”他站起来:“你知道他们下一句话是什么?说天州市上下干部唾你罗成一口,也把你淹死了。”罗成冷笑了一声:“还有什么难听的?”焦天良一摆双手又摸出烟来。罗成说:“开你一次禁,你抽吧。”焦天良抽出一根烟叼上,洪平安掏出打火机递给他,他摆手谢绝了。他干吸了两口,又把烟塞回烟盒里,算是多少平静下来,说:“罗市长,这感觉,”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就像一道道绳索勒住脖子,最后勒紧了,你就喘不上气来。”罗成站起来沉着脸踱了一会儿,对焦天良说:“你挤人家水分,会挤掉人家乌纱帽,人家当然要勒你脖子。我还是那句话,硬顶着干。挤出百分之三、百分之五,我都算你立了一功。”焦天良走了。罗成问洪平安:“明白我紧螺丝的意思吗?”洪平安说:“明白。”罗成说:“我们平常总说要紧要紧,就是说需要紧的螺丝。哪个螺丝最重要又最松,就先要紧它。紧它,全局效果最明显。有些螺丝重要,但不太松动,先紧两下放下,得机会再紧。总之,每一分劲儿都要发挥最大效用。眼观全局,手下不停,最终紧出一个整体压力来。在这个压力下,那些最薄弱的抵抗就先被压碎。”洪平安说:“你这是全局推进,局部着手。每一着都花最少的力得最大效果。”罗成说:“你现在去把魏副市长叫来。”洪平安说:“好。”罗成问:“明白我要紧什么吗?”洪平安说:“大致明白。”副市长魏国进来了。罗成让洪平安退出,让魏国坐。罗成问:“知道我要找你谈什么吗?”魏国瞪着凸起的眼睛激灵了一下,说:“是不是谈龙少伟的事?”罗成坐在那里不置可否。魏国察颜观色了一下,说:“那天,那两个浙江房地产商当众提意见,要求平等的投资竞争环境,涉及的就是龙少伟。人民路、解放路十字路口那一片旧商店,浙江人想拆迁了做商业大厦,龙少伟也想在那里搞购物中心,撞到一起了。”罗成说:“听说浙江人已经把手续办好一多半了,咱们有关部门又都推翻收回。”魏国说:“详细情况我还不是很清楚。你要关心,我可以去了解。”他没说自己早已在帮助龙少伟搞银行贷款。罗成说:“龙少伟就在他老爷子眼皮底下做生意?”魏国说:“他那公司注册法人用的是他对象的名字,实际上都知道是他在做。”魏国一定觉得,这样如实汇报能让罗成满意。罗成只是哼了一声,说:“那两个浙江房地产商提的问题,你去想办法解决。我今天找你,还不光谈这件具体事情。”魏国有些摸不着头脑。罗成站起来踱了几步:“我们讲廉洁奉公。廉洁就是廉洁,奉公就是工作。我看干部就看这两条。你没有不同意见吧?”魏国说:“当然没有不同意见。”同时露出不安神色,掏出烟又塞回口袋。罗成心中暗笑了一下,又在办公室背着手慢慢踱起来。罗成一到天州,就听说这个分管工交财贸的副市长贪得很。他和老婆两个人敞开前后门,什么钱都敢收。传说他家里的烟酒堆了几间房,偶尔拿出一条送人,别人拿回去拆开一看,里面是上万元钞票。传说他有一天在家接待求帮忙的人,对方拿出一个纸包放到桌上。他一看那厚薄也就是三万块钱的意思,脸上不快,说:慢慢想办法吧。人走了,打开一看,是新票子,有五万,所以显得保第二天就给人回话:事情安排好了。底下都传说他贪污受贿,但没有人真正举报。罗成知道,只要天州大局一澄清,这种到处伸手的人早晚会被揪出来。他现在紧一紧这颗螺丝,施加一点压力,既是为以后查这些贪脏枉法做点铺垫,也是胁迫一下魏国,在天州目前的政治格局中放明白点。罗成坐下,看着魏国说:“我的话都是有针对性的,明白我的意思吗?”魏国实在吃不清底细,只能应和地笑笑:“罗市长说话向来是有针对性的,绝不放空炮。”罗成说:“我来天州两个月了,听说了不少民间故事,涉及到我们市委市政府一些头面人物。什么‘日进一万算开张,日进十万算正常’之类,你听说过吗?”魏国眨着眼干笑了一下,表明闻所未闻。罗成说:“对于这样的人和事,你或许心里比我还清楚。”他双手叉腰站起来走了两步:“我的意思是,你要和这样的人和事及早划清界限,拉开距离。”魏国连连点头说是。罗成说:“我最终还是回到我刚才说的那四个字上:廉洁奉公。我一看一个干部是否廉洁,二看他工作是否卖劲。你如果廉洁上能过关,就在工作上多下功夫。”魏国搞不清罗成的阵势,只能凸起眼珠连连点头。罗成最后说,省纪委书记是他老同学。他准备有时间去省城,专门谈谈天州的民间故事。二魏国下了班,匆匆回家。秘书向他请示几件事,他敷衍了事。下楼时,碰到贾尚文拦着他说话,他应酬几句就钻进自己汽车。回到家,妻子安世芬问他:“今天晚饭在家吃,还是出去吃?”他摆摆手:“先不谈吃饭的事,还不饿呢。”安世芬圆胖着脸眯缝着眼说:“你不饿,呆会儿再定。”便说起马立凤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魏国问:“什么意思?”安世芬矮矮胖胖地沙发上一坐,说:“就算是她俩兄弟指使人朝叶眉窗户打了一枪,也没多大事埃又没打死人,交待出来,不管哪个人担责任,顶多关上一半年。在天州这地面上,还不是说过去就过去了。这怎么又毒死两条人命,事闹大了,案子早晚得破,那最后可就轮着死刑了。”魏国说:“马立凤不会干这种事。”安世芬说:“那她那俩兄弟也糊涂埃马立凤不管住他们,杀人要偿命的。”魏国说:“这人一股劲上来,杀了就杀了。我现在还想杀人呢。”安世芬说:“杀谁?”魏国说:“把罗成杀了。”安世芬说:“你疯了?”魏国说:“我没疯。真要没有任何风险的话,我肯定杀了他,图个清静。”安世芬说:“你这是怎么了,罗成和你过不去了?”魏国把罗成和他的谈话说了,安世芬胖脸一下激灵地昂起来:“他这些话什么意思?”魏国说:“我也琢磨不透,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到他那儿举报我?”安世芬说:“你一句一句回忆,咱们分析分析。我拿笔记一记。”魏国说:“他第一句先说廉洁奉公四个字。他说廉洁就是廉洁,奉公就是工作。他看干部就看这两条。问我有没有不同意见?”安世芬记完,说:“他冷不丁和你提这两条什么意思?一个市长和副市长这么讲话,也少有。”魏国说:“我也纳闷。在这之前,他先问知道不知道找我谈什么?我没沉住气,以为他就是问龙少伟戗浙江人生意的事,就先把龙少伟说出来了。但我看他的意思不在这里。”安世芬眯着眼想了想,说:“往下呢?”魏国说:“往下,他好像是在屋里走了走,然后就说,希望我第一要廉洁,第二就是好好工作。”魏国敲着自己脑袋说:“接着就讲来天州两个月,听说了很多民间故事,什么‘日进一万是开张,日进十万是平常’,问我听说过没有?”安世芬说:“这话是说咱们吗?”魏国说:“我当时一听就有点毛,这话咱们过去不是听人背后说过嘛。”安世芬说:“我要日进十万倒好了。”魏国说:“往下的话用意最深。他说,你要是廉洁过了关,就要在工作上下功夫。还说让我和不廉洁的人和事划清界限,拉开距离。”安世芬说:“这话好像不是指咱们哪。”魏国说:“我也这么理解呀。我搞不清,他是让我和谁划清界限?是白宝珍、白宝贵,还是龙福海,或者龙少伟?”安世芬说:“我看你有点懵。”魏国说:“我当时表面上若无其事,脊背上衣服都汗透了。你还不知道罗成这个人?真要落到他手里,那可不是一般哪。”安世芬疑惑地看了几遍记录:“不对。他这话绕来绕去,旁敲侧击,还是针对咱们的。”魏国说:“也不知道他现在抓住什么没有?”安世芬说:“我说你怎么不想吃饭,还想杀了罗成。”魏国说:“我是说杀人的心是很容易起的,想让罗成死的人肯定不是我一个。”安世芬说:“你就别提这碴儿了,说你怎么对付这事吧。”魏国说:“听他的意思,主要是让我好好工作。说穿了就是站在他这一边,别在龙福海那儿抬轿子吹喇叭。”安世芬说:“那你就顺着他呗。”魏国说:“顺着他,真把龙福海扳倒了,咱们也跟着倒霉。我现在的方针只有两条:一个,绝不能让罗成扳倒龙福海;二个,我个人绝不得罪罗成,让他觉得我顺心顺眼顺着他。”好像商量清楚了,安世芬看着记录又觉得不对了:“他又说要去省纪委讲天州的民间故事,这不就是整个冲咱们来的吗?”魏国说:“那他也犯不着先给我打招呼啊?”安世芬说:“这叫敲山震虎,让你露马脚。”她瞟了一眼丈夫:“那些存折都怎么办?”魏国说:“还是我管我的,你管你的。”安世芬问:“你那里一共多少?”魏国说:“顶多一个整吧。”安世芬问:“一千多万?”魏国连着拍了几下茶几:“你这么说话不忌讳呀?”安世芬说:“零碎的我都管着呢。一共三十多张,加在一块儿也没你的多。存的不是咱俩名,有我姐的,有我妹的,一多半我都放在别的地儿了,不在天州。你说要不要再采取点什么措施呀?”魏国说:“你刚才不是说人家是敲山震虎让你露马脚吗,你现在动什么?”安世芬像皮球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说:“我也起了毒死人的心了。”魏国一直不停抽烟,这时站起来说:“别说疯话了。该死保龙福海,死保龙福海。该小心侍候罗成,小心侍候罗成。”安世芬也一拍沙发扶手跳起来:“不行,一定要让罗成早日滚出天州。”三龙福海近日经常想到戏中“咬碎钢牙”这个唱词。一想到罗成人高马大地堵在眼前,他就要咬碎钢牙了。拖欠教师工资问题,居然不到一个月就解决了。要召开全市庆祝大会,同时将那本非法教材书款如数退给全市二十万小学生。龙福海不想出席这个会,又必须出席这个会。都知道拖欠教师工资问题是罗成跑遍全市抓的,龙福海就是以市委书记身份出席大会,也很难将这份成绩通吃。至于非法教材退款,他再在主席台中央冠冕堂皇讲话,也有点打自己嘴巴的意思。收上来堆积如山的非法教材上,明明显显龙福海题的书名。大会的横幅在主席台上高高悬挂,“庆祝天州拖欠教师成为历史暨非法教材退款大会”,整个是在为罗成脸上贴金挂彩。他当然拿得住场面,云山雾罩讲了一片。罗成没多讲话,却博得比龙福海长久得多的掌声。龙福海像尊石佛坐在那里,挂着悲悯众生的淡笑:这算哪门子事,一点点小恩小惠,就蒙了这些芸芸众生,真是没教化。几个乡里村里来的教师,上台感恩涕零地讲话,说:“拖欠几年的工资如数拿到手,心里像过年烧开的滚锅,开着花。”有个男教师说着居然哽咽起来。龙福海真觉得这台戏糙得看不下去。文思奇老学究似的主持着大会。他讲起话来有点像喊口号,还不时凑到罗成耳边请示什么,简直光天化日下当开罗成的马屁精了。龙福海居中坐在主席台上泰然不动,倒是罗成坐在一旁,还算二把手地侧过身来,对自己介绍情况。罗成说:“解决掉这两件事,咱们也算卸掉两个不大不小的包袱。”龙福海说:“这主要是你来天州抓出的成绩。”罗成说:“你亲自通过的大政方针,我不过是具体实施操作。”龙福海说:“你的操作不同寻常埃”龙福海看到满会场活动的照相机摄像机,知道今天晚上天州的电视新闻不好看。散会了,成群的记者蜂涌围上罗成,晾了龙福海一个冷落。罗成讲了几句,就把记者让到龙福海这边。懂规矩的,便佯装热情凑到龙福海这儿来。不懂规矩的,趁机更围死了罗成。龙福海气势饱满地和眼前这些就此而又顾它、心不在焉的记者说道了一通,多少有些悻悻然地在马立凤等人的簇拥下离开会常龙福海心中窝火,让司机开车走。他坐上马立凤开的车,溜溜街。龙福海看着街上车水马龙说:“一本书,也就是没正式书号,内容也不错,当个小学教材有什么不可以?闹得这么大惊小怪。”马立凤开着车说:“还不是罗成和叶眉联手干的,专门就是恶心你龙书记的。”龙福海说:“我在天州这么多年,没被这么恶心过。”又说:“我现在倒想关心关心了,他俩到底什么关系?”马立凤话中有话地说:“想让他们什么关系,就什么关系。”龙福海说:“编这种闲言碎语没太大用,摆不到桌面上。”马立凤说:“这也是生活作风问题嘛。还有那个田玉英,天天往罗成家跑,就和长在他们家差不多了。还有一个电视主持人叫刘小妹的,在咱们天州也算个人人脸熟的女孩,也跟着罗成转。”龙福海说:“那是人家罗成社会办公,接受舆论监督。”马立凤哼了一声:“我看监督过头了吧。”龙福海说:“罗成是单身,周边花着点也是人之常情。”马立凤说:“我为你说话,你倒胳膊肘朝外拐,替他强词夺理了。”龙福海目光阴沉地看着街道:“要有点有根有据的事,才好下嘴呀。罗成现在肯定是里外吃素,荤腥不沾。他野心大着呢,不会随便玩花的。”马立凤说:“要那么多证据干什么?叶眉花瓶似的拴在罗成身上,省委书记家的儿子夏飞会高兴吗?有两句不高兴的话撂到他爸爸耳朵里,就够了。”龙福海瞟了马立凤一眼,抽出烟卷叼上,思忖不语。马立凤拔出点烟器,递给龙福海点着了。车到市委市政府大院门口,看见院子里雪片一样飞着数百只白鸽。龙福海说:“这又是罗成的形象工程,得来全不费功夫。”马立凤把车缓缓停在路边,隔着警卫把守的院门看着院子里白鸽的停落说:“这算什么形象,搞得一点都不严肃了。”龙福海说:“你那说法跟不上形势了,这确实挺装样子的。怎么早以前你们谁都没替我想到过?漏洞也太多了点。”马立凤说:“以前满院子都是上访告状的,谁能想到养一群鸽子在这儿和平。”鸽群飞飞落落围着一个女人,她正抛撒着喂鸽子。龙福海问:“那个女人是谁?”马立凤说:“田玉英的妈。早就退休了,现在管养这群鸽子。”龙福海说:“罗成也就这三五个算不上数的人头。吃饱了撑的,让他们干吧。”车开了。马立风说:“孙大治一直跑着调省里。他走了,关云山有没有可能提政法委书记?”龙福海说:“没太大可能,关这个人不听话。”马立凤说:“那你也要给他个盼头。”龙福海说:“抻着他?”马立凤说:“罗成在天州呆不长,就这一阵吃紧,干部稳一个是一个。关云山这样的人还不都是过河的垫脚石,你能踩一脚就踩一脚。”龙福海显得心不在焉:“是不是多此一举啊?”龙福海转够了,马立凤把他送到家门口。龙福海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戏曲道白:“过五关斩六将,一马平川看还有谁敢挡?”便让莫名其妙的马立凤走了。他也不知道是想明白了什么。进到家里,看见白宝珍、白宝贵、魏国一客厅人,龙福海又有了当家做主的壮气。他将外衣脱下交给小保姆,很家长地问:“你们说什么呢?”白宝贵指着魏国说:“罗成前两天把他叫去,大讲了一顿廉洁奉公。”龙福海说:“是吗?”魏国连连点头说:“是。他说他一看廉洁二看奉公,笼而统之地敲打了我一顿。”龙福海拖长腔调说:“讲得好哇。你们一个一个要好好廉洁奉公,千万不要让人抓住小辫子。”白宝珍说:“我看罗成自己小辫子就不少。”龙福海在给他空着的中央座位上坐下了,叼上白宝贵递上来的烟,就着了魏国打着的火,很舒服地连烟带话吐出来:“都什么小辫子啊?”白宝珍说:“个人风头主义。”白宝贵说:“称王称霸。”魏国说:“专横跋扈。”龙福海吞烟吐雾了一阵:“有什么能摆到桌面上的?”儿子龙少伟笔挺着西装来到客厅坐下,他说:“任何零敲碎打的说法,只要把它系统化,就能摆到桌面上。”龙福海和一屋人对龙少伟这种说法都不解,他说:“具体讲。”龙少伟自顾自点着烟,徐徐地抽了几口,才在一屋人的等待中开了腔:“想搞成一个人,想搞败一个人,其实都是做一个项目。做项目,讲的就是策划。同样一个房地产,策划不同,广告词不同,编的故事不同,效果就完全不同。只要善于系统化,每一个人,包括在坐诸位,也包括罗成,你既能根据他的一些言行把他说成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化身,也能把他说成一钱不值。”白宝贵奉承地说:“少伟这话说得就颇有些深奥了。”魏国说:“别开生面。”龙福海一伸手说:“年纪轻轻的,别净给他戴高帽。”他对儿子说:“你接着讲。”龙少伟说:“我讲得很清楚了,把有限的事实系统化,给它几个画龙点睛的口号,就成了一个可以卖出去的策划。做生意的,卖给市场,卖给下家。搞政治的,卖给上级,卖给下级。搞成一个项目,不过如此。”白宝珍向来听不明白儿子的话,满脸费解地想张嘴。龙福海一伸手打断她:“少伟的话已经非常明白了。”他指着白宝贵、魏国等人:“你们也都明白了吧?”白宝贵、魏国等人半明白半不明白地都点了头,赞叹龙少伟说得透。龙福海说:“古人有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当然是一句反面的话,我们也可以反其意正面用之。我们要揭露一个害群之马,总能找得下足够的说辞,拿一个大一点的放大镜照照它。你看他表面上光明正大,其实漏洞多得很。说是社会办公舆论监督,走到哪儿让记者跟到哪儿,这种做法不仅是风头,而且是风头主义了。我看他除了讨论人事、研究财政,差不多的事情都让记者参与。政府不成政府,犯忌讳的事情多得很。好了,不多说了,你们也要善于系统化,再画龙点睛,搞成一个好策划,这项目就做成了。”一屋子人拍手大笑。龙福海威风凛凛,抬手一指白宝珍吩咐道:“打电话给公安局长关云山,让他现在就来我这儿一趟。”白宝珍站起,打电话。家里却又来了一个人,是西关县委书记孔亮。聪明伶俐的年轻人一坐下,就有些紧张地说:“罗成明后天要去西关县做全面考查。”四孔亮在县委等罗成。等了半天,却等来叶眉。孔亮往窗外张望说:“罗市长到了?”叶眉手里提着头盔说:“不知道啊?”孔亮说:“你不是为他打前站的?”叶眉说:“哪儿是哪儿呀,我又不是他的马前卒。怎么,他也要来西关县?”孔亮说:“他说今明两天来。我这一上午在办公室没敢挪窝,等着他。”叶眉说:“他不打招呼可能来,打招呼倒不一定来。他不喜欢看节目单上准备的节目,喜欢出奇不意。”孔亮一摊双手:“那我就不一定这么干等着啦,先陪你吧。想看成绩,还是想看问题,随你挑。这一条我同意罗市长的方针,欢迎舆论监督。”叶眉说:“听说你这儿干得不错。我来主要想看成绩,问题算其次的。”孔亮笑着说:“这我倒有些意外了,真是不胜荣幸。”叶眉说:“好像我就是专挑毛病的?”孔亮说:“罗市长说了,工作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叶眉说:“我只管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是他的事。”孔亮说:“那好,我陪你去转,一边转一边给你介绍情况。你摩托车就停这儿,回来再开上。”叶眉说:“我还是开上自在。想什么时候分手,就什么时候分手了。”两个人刚出办公室,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拿着遥控器从走廊那边追着一辆遥控玩具汽车跑过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从一间办公室追过来,拉住小孩的手。孔亮让小孩叫叶眉阿姨,又对叶眉介绍:“这是我儿子小爽。他妈去北京开会,我只好把他带到县里来,托小姚给我带一带。”小爽指着他爸说:“你是不是这里最大的官?”孔亮连忙笑着说:“我当然不算。”小爽说:“我问了,别人说算。可我来了,你就不算。”孔亮说:“那当然,你从来都是一号首长。”说着,便拍拍儿子的脑袋,一边同叶眉往楼外走一边说:“他是我们家的一号,他妈是二号,我是三号。”孔亮见叶眉笑了,心中多少有些轻松。接待叶眉,他也有些头大。儿子这个小插曲陪衬得挺好,他和叶眉之间显得家常些了。他趁势把气氛往家常去:“我这个人在家里没脾气,在外面也没脾气。我喜欢委屈求全。”叶眉说:“听说你有些事干得挺有决断的。”孔亮说:“当一把手,总要敢拍板。我再有决断,也是事事和大家细商量,不像咱们罗市长,雷厉风行。”叶眉说:“你是不是觉得他有点独断专行?”孔亮笑笑说:“我对他的总结是,不怕惹人。”叶眉问:“你怕吗?”孔亮说:“有些还是怕的。不怕,连自己站后脚跟的地方都没有。”下了楼,司机秘书在随时等候。孔亮让年轻秘书开着摩托跟在后面,他和叶眉同乘一辆汽车,接着说话。他说:“我真是没想到,你今天说主要看成绩。就到这会儿,我也还是半信半疑。”叶眉一笑。孔亮接着说:“你是支持罗市长的,这全天州都知道。我是龙书记提拔的人,又替他管着西关县老家。这事情就有点明摆着了。”叶眉看了看前面的司机,说:“你讲话挺坦率的嘛。”孔亮点着了烟,把车窗打开一条缝,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说:“我这司机,对我知根知底。我这班子的人,也都了解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都知道我干事讲实在。我绝不搞短期效应,离开一个地方,就让别人骂娘。我前后干过好几个地方,离开哪儿,哪儿的人都还惦记。我要过两年离开西关县,我相信老百姓也会说我好。”叶眉问:“罗成呢?”孔亮说:“罗市长真要在天州干成了,有上一两年、两三年时间,那他走到哪儿去,天州人都会翘他大拇指。”叶眉问:“你觉得他能干成吗?”孔亮说:“但愿他能干成吧。”叶眉说:“你这回答很暧昧。”孔亮让停车。其实,他们还在县城里。孔亮指着面前一片拆平的地对叶眉介绍:“这儿原来是一片旧民宅,现在都拆迁了,盖小楼。”然后指着旁边立着的高大的小区示意图,又比划着县城刚刚加宽的街道,对叶眉兴致勃勃地介绍一番。他说:“现代有经营城市的概念。城市有地皮,有人口,有文化经济中心等等资源,你把它经营起来,也就把它建设起来了。但是,经营城市的概念现在在县城一级还很不普及。我认为县城虽小,同样要有经营它的概念。”他一边介绍着县城规划,一边说得头头是道:“不要国家拨一分钱,城市在经营中就发展起来了。”工地上过来几个负责人,叫着孔书记。孔亮对叶眉介绍着,对方却说:“罗市长刚才来过了。”孔亮和叶眉互相看了一眼。孔亮问:“情况他都问了?”对方回答:“该问的都问了。”孔亮一摊双手对叶眉说:“咱们是踏着罗市长的足迹了。”车开到离县城最近的一个乡里,宽宽的马路两旁,夹着数百米长的二层楼门脸。平平常常的村边,就这样形成了方圆几百里有名的皮衣城。两边的店铺里挂满了各种式样的皮大衣、皮夹克。孔亮说,这也是他支持乡里村里采取灵活政策,不到几个月就建起来的,现在全国也小有名气。一个面孔黑红的三十多岁男人一脸亲热地快步迎上来,孔亮对叶眉介绍:“这就是这里的乡长。”乡长告诉孔亮:“罗市长看完皮衣城,走没多久。”孔亮对叶眉说:“看来这回他和你的思路差不多,先看点成绩,然后再找你问题。”叶眉问:“西关县有什么问题?”孔亮笑了笑说:“太邪门的问题,在我这里我相信没有。一般的问题,哪儿都有,西关县也不会没有。”叶眉说:“比如……”孔亮说:“比如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作风不深入,总有。”叶眉说:“各项经济指标的水分呢?”孔亮有些挠头了:“这在天州市眼下是个敏感问题。”他笼而统之地说:“我不敢说没有。”叶眉问:“有多少?”孔亮和叶眉已经告别皮衣城,坐上了车。他说:“这不好说。我总不会比别人多,只会比别人少,我主要靠干。”叶眉却紧追不放:“罗成在太子县小龙乡发现的水分是百分之二十到六十。据小龙乡干部讲,整个太子县乡乡差不多这样。现在,太子县捂着不挤水分。我现在问你一句实话,天州市各县区上报的经济指标,大概有多大水分?”孔亮又搔后脑勺了:“这个问题确实十分敏感。”叶眉说:“希望你不说假话。”孔亮为难了。他很想与这个来路不凡的女记者建立彼此信任,他也试图通过叶眉沟通和罗成的关系。在天州目前一眼看不穿的局势中,要多边外交。他说:“这话让我作为县委书记对一个记者讲,太难张口。”叶眉说:“就算对一个朋友讲吧,我不见报。”孔亮说:“水分确实很有一些。”叶眉问:“很有一些是什么概念?百分二十、三十、五十?”孔亮说:“就在你说的范围之内。我只能说到这儿了。”叶眉问:“你能带头挤水分吗?”孔亮说:“别人挤水分,我绝对不落后。他们敢挤掉一半,我就敢挤掉一半。他们敢全部挤掉,我就敢全部挤掉。但是,我带不了这个头。”叶眉问:“为什么?”孔亮笑了一下:“我还是拿你当朋友说话。当官,有许多事可以争先带头,但有些事是不能争先带头的,比如精简机构,裁减人员,还比如这挤水分。”迎面一座宏伟的拱形大门,上面写着“绿色世界。”下了车,叶眉也惊叹了。上百座高高大大的塑料暖棚几乎一望无际。暖棚都是用进口的先进材料制成,每座像室内游泳池那么高大。进到里面,电子控制的恒湿恒温,菜蔬花卉全部实行滴灌。孔亮介绍道:“这里的农作物全部不用农药,用其他技术灭虫。产品全部是绿色的,高价位,远销北京、上海、广州、香港。”又介绍说:“这是和农业科学院合作搞的,运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孔亮领着叶眉一棚一棚看下去,蔬菜很多是国外引进的新奇品种,花卉也有近百种叶眉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品。孔亮说:“这是一个乡搞的,我已经在全县推广。”负责绿色大棚区的副乡长领着一班人迎上来说:“孔书记,您和罗市长是前后脚。他刚走,您就来了。”孔亮说:“我想他也来这儿了,他看着高兴吗?”副乡长回答说:“高兴。看得仔细,问得仔细,特别对经营情况问得很仔细。”走在两边大棚相夹的中轴路上,孔亮对叶眉说:“这我是蹲在这个乡里,支持他们搞成的。任何领导看了,绝不能说我孔亮没干活。”叶眉说:“你这话是不是让我传给罗市长听啊?”孔亮说:“我今天基本上是对你实话实说,希望能够以心换心。我从心里边对罗市长又敬又畏。他和龙书记现在明显地不对付,干脆站在一边的干部,也就好办。像我,还真是不愿意随随便便往哪边站。我大学毕业时,罗市长正当县委书记,他那时的干法我就很佩服。我一直想,有一天能当个县委书记,按照自己的想法干点漂亮活儿出来。现在我刚干开,不愿意在上层斗争中当牺牲品。一下子把十年八年赔进去,这一辈子就完了。”叶眉看着孔亮,一句话到位:“你是不是想让我为你疏通疏通?”孔亮说:“有这个意思。罗市长一到天州,我心头就笼罩一片阴影。我是靠着龙书记上来的,可我不能靠他一辈子。我也想靠罗市长支持,我也不会靠他一辈子。我主要还是靠自己干。”前方到了西关县的广昌焦铁厂。四面环山的一块平川上,远近几座炼铁炉、炼焦炉、发电厂,冒着一片淡淡的白烟。孔亮对叶眉说:“在这儿咱们肯定就碰上罗市长了。他比咱们看得细,咱们踏着他的足迹就追上他了。”又以诚卖诚地说:“说真话,我一想要见到他,心里就有三分畏怵。”叶眉问:“为什么?”孔亮半开玩笑地说:“可能小时候被我爸打怕了,一看我爸虎起脸就害怕。”罗成果然在这里,他正站在半山腰一座新建的亭子里俯瞰广昌村全貌,视野中既有炼铁厂,也有村舍、田地、果园。村干部们围在他身边介绍,记者也跟在身后。孔亮匆忙走上去,向罗成伸出双手。罗成脸上没有一丝亲热,随便握了一下,就说:“既然你们县委书记也来了,咱们就一起研究一下问题。”五罗成不喜欢孔亮。为什么,他没多想。他现在着眼天州这局棋的博弈,不考虑个人好恶,凭种种理来处分事情。抓住松螺丝就紧,用得着劲儿的地方就绝不放手。他在紧,对手也在紧。看谁紧得更有力。他不草木皆兵,但有足够的警觉。疏忽了,就危机四伏。警觉了,就变陷井为突破口。来天州两个多月,情况早摸了几遍。龙福海几年来拨拉过的人头,他也都摸了八九不离十。这个孔亮说能干算能干,活儿做得几分像样;说乖巧又乖巧,察风观向超人一等。罗成今天来西关县,一子落到了龙福海的咽喉旁。西关县是龙福海的老家。县委书记这个人头,龙福海多少年前当市长时就左右拨拉,当了市委书记后,更拨拉出孔亮这个得意门生。罗成知道,他在西关县的一举一动,当天就会有人报到龙福海耳朵里。莫名其妙想到捅马蜂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智取威虎山这些不伦不类的说法。一听说罗成要和县委书记村干部们研究问题,王庆领着记者问:“我们可以在现场吗?”罗成说:“不回避你们。要的就是解决一点,带动全面。”村长老一些,平头有些花白。副村长年轻健壮,一脸富态。两个人近二十年来,从最初拿出自己的万把块钱白手起家,最后为村里建下了一大片产业。罗成对孔亮说:“现在广昌焦铁厂年交税四千万,成为西关县一多半的税收来源,这是你们西关县经济发展的龙头。但是,龙头的发展现在面对难题,你这县委书记知道吗?”孔亮说:“大概都知道。”村长副村长也在一旁说:“孔书记经常来这儿蹲点。”罗成说:“那你说说第一个难题是什么?”孔亮说:“产权不明晰。广昌村的焦铁厂,形式上还是集体所有制。其实,这里的产权关系很模糊,有些是集体的,有些完全是个人的投入,有些还是外面引进来的资源。产权不明晰,他们不能放手干。最好是能改造成股份制。”罗成说:“我刚才和他们商谈了,如果改成股份制,他们保证年上交税收可以以一千万递增。这件事既然你早有先见之明,为什么没做呢?”孔亮说:“市里没有人敢支持我,我也不敢承担责任,改变体制风险很大。”罗成问:“改了以后,这儿的老百姓会不会更富?”孔亮说会。罗成说:“国家税收会不会更多?”孔亮说会。罗成说:“方方面面都获利的事情,为什么没人敢负责?”孔亮不做解释地一笑。罗成说:“这件事就定了。你来,和村干部们研究出改造股份制的方案,先让村民全体大会通过,然后报上来,我来批。出了事,我承担责任。”孔亮说:“那我们很快就能做出来,过去已经做过几个方案。”罗成问:“第二个难题呢?”孔亮说:“广昌村富了,周围几个村眼红,经常发生矛盾冲突。断水渠、断路、哄抢水泥钢材的事都发生过。”罗成问:“这你们如何帮助解决的?”孔亮说:“做过不少工作,都不理想。”罗成问:“有没有高瞻远瞩的好方法?”孔亮说:“有一个方案,就是干脆把广昌村周围四个村与广昌村一起划成一个经济科技开发区,这样,周围四个村会跟着广昌村共同富裕起来。广昌村的经济发展也有了更大的空间,土地、劳力、水、交通方方面面。”罗成指着村长副村长说:“我听他们说,你和他们商量过这个方案,他们也接受,为什么没办?”孔亮说:“我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这件事。您支持,我才敢干。”罗成问:“你没有向龙书记汇报吗?”孔亮说:“都还没来得及。”罗成说:“好事不及时报,你的心思用在哪里?”孔亮笑笑不解释:“这里有难点。如果焦铁厂改造成股份制,村长、副村长肯定就会成为董事长、副董事长,政企分开,他们就不便于再当村长副村长。几个村一联合,搞成开发小区,他们也不便于当区长副区长。结果,他们不好统一调配资源,又会扯起新的皮来。”罗成说:“乡是政府最基层,村谈不上政企分家。分也好不分也好,都按经济发展来做。改成股份制,他们当了董事长副董事长,老百姓还选他们当村长副村长,可以接着干。成立了村级别的经济开发区,几个村村民欢迎,他们还可以当小区的区长副区长。”孔亮说:“那我估计这五个村的村民都会选他们二位,这样明显能富起来。”罗成问:“你们二位怎么样?”村长副村长说:“那我们就拼命干。”罗成一指背后高山说:“传说后羿射日,就在这山上是不是?”众人说是。罗成挥手说:“上去看看。”叶眉上了罗成的车,说要和罗市长说几句话。一路上山,叶眉将孔亮讲的一些话转告了罗成。她对罗成说:“他说你一来天州,他心头就笼罩一片阴影。”罗成一听就有些火:“他让你来疏通关系?”叶眉说:“应该说是沟通吧。”罗成说:“他为什么不自己说?”叶眉说:“他怕你呗。”罗成说:“心里没鬼的人不需要怕我。”又说:“你怎么也来西关县?”叶眉说:“有你市长打前站,我为什么不来?”罗成耸肩哼地笑了一下。叶眉说:“让你笑还真难,大概回到家里,当你女儿面才成笑面虎。”下了车,又爬了一阵,才到山顶。罗成眺望了一下四面群山,仰天做了一个弯弓搭箭的姿势。他说:“传说天空中出现了九个太阳,晒得大地一片干焦。后羿就在这儿弯弓射箭,把八个太阳一个一个射了下来,剩下一个照光明。你们知道这个传说什么含义吗?这是天州古来老百姓传说中的抗旱英雄。暴日一晒,赤地百里,老百姓难活呀。”他又指了远处一座高山:“传说女娲补天就在那儿,是不是?”众人又说是。罗成说:“女娲补天意味着什么?天空漏个大窟窿,大水浇下来,山洪暴发,汪洋一片,老百姓要生活,就会有英雄领他们出来抗洪救灾。”他指着孔亮和两个村长:“希望你们都能够成为一方土地的英雄,领着老百姓过上好生活。”刘小妹两眼亮汪汪地举着话筒过来,想让罗成再讲几句。罗成说,他要和县委书记个别谈谈,就和孔亮到了一边。罗成说:“你知道我今天来太子县看什么吗?”孔亮说:“看我们工作。”罗成问:“还看什么?”孔亮说:“还看老百姓生活。”罗成问:“还看什么?”孔亮难回答了,一指四下山川:“还看自然地理。”罗成指着孔亮说:“我还要看的,就是你这个人头。”罗成停了停说:“你心头有什么阴影?你有什么话不敢说,需要别人来疏通?你这种小聪明少用点,不省劲儿?现在官场上有人走夫人路线,有人走秘书路线,有人走子女路线。我不要这些中介。”孔亮力图解释:“我一直想找罗市长当面好好谈谈。”罗成说:“我的市长办公室你不敢去埃一进市委市政府大院,往哪栋楼走,你是见四面人盯着你埃你踏稳了一只船,还想再踏一只船,不敢伸脚。你在这方面用的心思过多。你不敢找我市长,我市长不是来找你了吗?”孔亮窘促得额头冒汗了。罗成说:“叶眉告诉我,你但愿我能干成功。”孔亮向着四边山川一摊双手:“要是天州整个体制被你理顺了,那像我这样的肯定更好干。我并不愿意和大伙儿比着跑领导,我干活肯定比他们强。”罗成说:“我还听别人说过,你孔亮讲,罗成那几下子,我也会。我要是罗成,可能干得比他还周全。”孔亮窘促了,急于解释。罗成伸手打断他:“我并不欣赏别人往我耳朵里翻这种话。你说过也好,没说过也好,我不追究。如果你说过,我既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保留。你比我周全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说不像我这么惹人。孔亮啊孔亮,我告诉你,就是在这一点上,我现在比你强。你要在一个理顺的好体制中,才做一个完全的好人。在一个没理顺的环境中,你就做一个不好不坏的人。那样哪儿还有后羿射日,哪儿还有女娲补天哪?都风调雨顺了,谁不会干?对于那些风不调雨不顺的体制,要去射,要去补。”罗成挥了挥手:“这话说得太大了,难免空洞。现在问个具体问题,你这西关县去年年度各项经济指标水分有多少?”孔亮掏出手绢擦汗:“我……”罗成截住他的话:“你不用说回去查一查,你比一般的县委书记心中有数。你不是仰在沙发上做大爷的人,这要看你敢不敢说。”孔亮擦着汗,还抖着衣领,实在是热着了他。罗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孔亮说:“西关县的县委书记要是说出他的经济指标水分有的百分二十,有的百分之三十,有的百分之四五十,那真的就在天州炸开一个大口子了。这个口子一开,虚假浮夸的那一套就难免崩溃。这口子你敢开吗?”孔亮困难了一阵,说:“凡是罗市长上来布置的几项新工作,我西关县没大水分。”罗成问:“哪些呀?”孔亮说:“比如各种上访问题的妥善解决,我这儿没有水分。”罗成问:“还比如呢?”孔亮说:“比如补发这几年拖欠教师的工资,我西关县肯定没水分。”罗成哼了一声:“我想你们也不敢,我一直在反复查实。”孔亮说:“那也不一定其他人都像我这样做。”罗成一下注意了:“你的意思,有人弄虚作假?”孔亮连忙说:“我没说这个意思。”罗成审视地盯了一会儿孔亮:“挤水分这件事,我不要求你带头当第一名。但是,第三四名,我希望看到有你西关县。”孔亮抬起头:“那我可能做得到。”罗成和孔亮谈完了,回到众人中。他指着山那边说:“那边就是太子县了吧?”孔亮及众人回答:“翻过这座山,就是太子县小龙乡。”罗成看了看快落山的夕阳,对洪平安及王庆刘小妹等记者说:“下山再看一看,就出发去太子县。今天晚上在小龙乡东沟村住宿。”六夜晚九十点,罗成一行人走了一段陡峭山路,进了东沟村。村里只有稀疏的灯火。罗成对洪平安说:“先去小学校看看陶兰老师。”小学校那扇灯窗还很独地亮着。罗成与众人轻轻推开篱笆校门,走到灯窗前一看。那个叫郭小涛的小男孩还趴在窗旁桌子上用力地写着字,年轻的女教师陶兰还坐在一旁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指点着他。罗成推开门,绳子上还挂着几件织好的毛衣。他问慌忙站起来的陶兰:“工资都补发了,生活还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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