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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白之冤新亚洲彩票平台:,幕后黑枪

一龙福海是天州最先看到匿名信的人之一。他是下班前收到此信的,在办公室和马立凤着实高兴了一下。龙福海一高兴也不愿回家,坐上马立凤开的车在市里转了一圈,又到天州宾馆小餐厅吃了一顿,然后才回家。白宝珍、魏国和龙少伟正在说话,他红光满面地带着马立凤进来,说:“今天招待你们看个好东西。”便在中央的当家沙发上就坐。白宝珍、魏国有些发蒙地看着他。龙少伟照例稳稳坐在那里。马立凤从包里将一个信封递过去,龙福海戴上花镜,打开信:“这是一封匿名的举报信,题目是‘关于罗成专权霸道突出个人标新立异等十大问题的举报’。”他有板有眼地念完标题,扫描一下众人:“你们看,这标题就纲举目张。”白宝珍和魏国一下都精神起来,龙少伟也表现关注。龙福海看着信有板有眼地念道:“我们是天州市部分有正义感的干部,我们以极大的义愤举报罗成如下十大问题。一,专权。对上表现为对整个常委集体专权,一个人说了算,经常擅自决定召开全市范围内各种名目的现场大会,迫使市委主要领导及整个常委接受既成事实。对下表现为越级指挥。连公安执行拆除违章建筑这样的行动都要亲临指挥。一个剧院,因为处理垃圾不当,他为了表现个人权威,置一切部门和规章于不顾独自处理。市常委成立稳定社会领导小组,他出任组长,更把两位副组长孙大治、贾尚文视如陪衬。罗成的专权,在天州市达到了让人忍无可忍的程度。”龙福海念完第一条,指了指在座诸位:“你们看,这开门见山字字切中要害,没有一句废话,无论是常委还是下面干部,看了都会共鸣。”龙福海又拿起信念第二条:“二,突出个人,当新闻市长、风头市长,擅自从报社、电视台抽调记者天天紧随其后。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成为天州新闻。据统计,他一个人上报上电视的比例,不仅高于市委主要负责人,而且高于市常委一班人上报纸上电视的总和。他极力制造一种效果,他是天州的救星。打着舆论监督公开办公的旗号,突出个人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龙福海又对众人说:“这样的举报省里领导看了不拍案而起,也要大皱眉头。写得好。”他又拿起信有板有眼念道:“三,作风极其粗暴。到天州没几天,第一次市长办公会,因为副市长迟到几分钟,就拍桌子大发脾气。罗成每天不离口的口头禅是‘岂有此理’,各级干部全噤若寒蝉。在天州市容日活动中,罗成不看成绩,专挑阴暗面,召开所谓邋遢现场会,使城区干部难以工作。很多干部说得好,罗成拍桌跳脚,我们心惊肉跳。”龙福海停住对一屋人说:“你们看多简单扼要,高度概括。那些被他训得大气不敢出的干部,真要上级来调查,还不吐苦水?很多事情不提到一定高度,人们就习以为常。现在一提出来,你们也觉得罗成太不像话了吧?”龙福海又往下念:“四,对市县乡各级政权实行突然袭击。他经常带领几个亲信再加吹喇叭的记者像小分队一样神出鬼没,表面说是发现问题,实质是与各级干部为敌。天州市县乡流传一句话,防火防盗防罗成,把他视为与火警、匪警同样可怕。有人说他畸形政治人格,以整人为快。”龙福海又放下信评点了:“这写得多严肃,就是放到罗成面前,他也不能说这是造谣。别看这封信是匿名举报,从头到尾一股子正气。”白宝珍和魏国听得两眼都直了。龙少伟安安静静地抽着烟,一下一下弹着烟灰。龙福海又拿起信,更加有板有眼:“五,标新立异,制造个人迷信。提出各种罗成个人风格的口号,制造罗成的独立王国。在他的讲话中,你看不到从上到下统一的口径,只听他标新立异妙语惊人。最多在一次讲话中提出标新立异口号、警句、公式达三十多处。还惊世骇俗地提什么养鸡可以下蛋、养牛可以犁田、养干部没用等,当场激起在场干部极大反感和抗议。”龙福海拍了拍信纸:“这罗成简直犯忌讳到头了。你们说,哪一级领导看了这条,会不对罗成生出看法?看来咱们平时还是太不敏感,眼睁睁看着一些不正常的事情在身边发生,却听之任之。这样一提出来,倒真有点惊世骇俗了。”魏国听得烟烧了手指头才发觉:“真是太精彩了。”龙福海说:“关键要思想解放,想不到就写不出来。”他指了指龙少伟:“这就是你说的,搞成一个人,搞败一个人,都是一个策划。要把有限的事实系统化,再给上几句画龙点睛的广告词,提纲挈领,就把事情做成了。是这个意思吧?”龙少伟低着眼笑了笑,在烟灰缸上蹭烟灰。白宝珍说:“你快接着念。”龙福海又拿起了信:“我说招待你们看个好东西,果然不错吧。下面我念第六点,六,进行强制性加班加点,搞新的大跃进。罗成提出什么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以此作为干部工作条例。为了检验他的权威,六点钟召开全市二十个县区县乡领导参加的现场会,很多县乡干部三点钟起床四点钟出发,苦不堪言,路上翻车伤人屡有发生。有人说,在一个讲科学讲求实的年代又搞开了五八年大炼钢铁。还有人说,这简直有些法西斯。”龙福海摘下花镜拿在手中:“看问题全在乎角度。不提到科学求实的高度,罗成搞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像是勤政,弄得我们大家倒理短了。提到科学求实的高度,他这种搞法完全是倒行逆施。”魏国连连点头。白宝珍在沙发上盘起双腿,眼睁睁看着龙福海。龙福海去拿茶杯,马立凤马上将茶杯递上。他呷了几口茶一抹嘴,又接着念开了:“这一条最厉害,你们听好。七,拉大旗,做虎皮。罗成到处打着省委书记夏光远的旗号,自称是夏光远派他来的,夏光远对他言听计从,极大地破坏了省委主要领导在天州干部群众中的形象。很多干部对罗成的做法敢怒不敢言,都被他这拉大旗做虎皮吓住了。”龙福海又摘下花镜指着众人说:“这一条写得太厉害了。这一句话,就把夏光远和所有省委领导都得罪了。他罗成一万张嘴也说不清。这样的举报,夏光远不会去调查,但他已经火了。这叫做不用调查也是事实,没有说过也算说过,这才真正是高手。”龙福海指着慢条斯理抽烟的龙少伟说:“你今天也算开眼了吧?搞政治有时就需要这样。要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让领导一听就是那么回事。”白宝珍说:“先别发挥了,快往下念吧。”龙福海得意洋洋做了一个唱戏的架势,才又接着往下念:“这一条,你们想都想不到,看人家眼光多毒。八,作风败坏,当花花市长。罗成在天州搞美女陪伴办公,罗成出行,天州电视台主持人刘××必陪身边,刘××是天州电视台最佳女主持。罗成回到家,则有天州宾馆田××陪伴,田××曾是天州宾馆礼仪小姐第一名。罗成更把省报女记者叶××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叶××也被称为记者中的一枝花。罗成家用小保姆,也百般挑剔,最后选中一个姿色不凡的姑娘,为此颇让安排此事的工作人员为难。罗成本人不止一次故作风趣地说,他这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魏国拍手叫起好来:“这下可真把罗成搞臭了。”龙福海摆了摆手:“还没念完呢。底下还有一句,天州市干部群众都说,市长身边几枝花,市长无花不说话。”龙福海又摘下花镜指着众人说:“这一条不能不说是事实吧?有了这一条,从上到下,从干部到老百姓,都臭他到家了。”白宝珍说:“这是他罪有应得。一个光棍汉不检点,谁也不是瞎子。”龙福海一摆手:“听我接着把第九条、第十条一口气念完。九,对干部及干部的亲属子女,有一种不正常的敌视。省委书记夏光远的儿子夏×来天州从事正常工作,罗成便对某些人说,龙生龙,凤生凤,特权思想一万年都打不倒。”龙福海又停住了,说:“这一条你怎么去调查?夏光远一看这条,鼻子还不气歪了?罗成再说他没说过,夏光远也是不高兴的,就因为你罗成才扯出这么多事来,你罗成不是添事鬼吗?这个举报信真是十分高超,有实打实的经得住调查的事实,也有这种无法调查也不用调查的条款。好,我接着念第十条,十,罗成平时故作廉洁奉公,但这方面也颇有疑点。某些外省市房地产发展商在天州办事一路绿灯,全凭罗成鸣锣开道,罗成为何对某些发展商情有独钟,这里耐人寻味。我们没有掌握确凿事实之前,暂不妄言,提醒有关部门注意调查。”龙福海一指龙少伟和魏国:“这条和你们俩都有关系了。”白宝珍说:“我看那两个浙江房地产商就给罗成行贿了,要不罗成怎么像亲老子一样为他们来回说话?”龙少伟低着眼蹭了蹭烟灰,说:“我看写这举报的人只是熟悉你们市委市政府内部的事,这一条写得最空泛。”龙福海拍了拍茶几:“这一条也分量最重啊,我就不信罗成一分钱不拿。”马立凤跟话:“傻子才信呢。”龙福海说:“只要下力气查,肯定能查出事。”他指着魏国说:“别的不说,把那两个浙江房地产商关起来审一审,保证查出他们行贿。”魏国显得有些尴尬,他装作梳理头发,抹了抹额头渗出的细汗:“这我看倒不一定。罗成还没站稳脚跟,要干也是以后的事。”龙福海大手一挥:“你们还麻木不仁呢,什么事绝不能司空见惯。这封举报信就敲响了我们的警钟。看,还有最后一段话,大意是,此信上报中央,上报省常委、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各有关领导,另抄送天州市委市政府领导。下面这段话特别写得好,我们不想以偏概全一棍子打死一个人,我们只想如实揭发罗成问题,希望天州各方面人士继续为我们补充事实,我们将在你们的支持下继续举报罗成。我们之所以不敢署名,是因为惧于罗成的淫威,但我们对举报内容高度负责。下面留了一个电子信箱。”龙福海放下信摘下眼镜刚要总结,白宝贵来了,他说:“有个情况要反映一下,收到一封举报信,”说着他掏口袋。龙福海问:“是举报罗成的吗?”白宝贵问:“你们也收到了?”龙福海站起来抖了抖信:“这不是,我已经给他们读了一遍。”说着,背起手在客厅里踱了一圈:“这样的信,要是在天州散上若干封,一传十十传百,几千人几万人知道,那就和登《天州日报》差不多了。”白宝贵也掏出了同样的信,说:“这十条很有杀伤力啊。”纪简明和龚青琏一块进来了。两人坐下说:“有个情况要反映一下。”龙福海对原来在座的一屋子人一摊双手做了个风趣表情。纪简明说:“我们俩各收到一封相同的信。”龙福海仰在沙发上说:“落款是不是天州市委市政府部分干部哇?”二文思奇临下班时看到举报罗成的匿名信,吓了一跳。他对已替他拆封的秘书嘱咐说千万别外传,就将信装到公文夹里带回家了。一回到家,就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两遍,浑身冒了汗。妻子卜爱英比文思奇还大三岁,两个人是在女大三抱金砖的戏谑中成的婚。卜爱英拉着一张显老的瓜子脸,一边张罗晚饭一边说文思奇:“你回家眼里没活儿呀。”文思奇放下信摸了摸额头,两眼发直地说:“有人举报罗成十大罪状,把我都吓出一身汗来。”卜爱英说:“你那兔子胆还用吓,人家罗成不在乎就完了。”文思奇把信递给她:“你看看就知道了,这可不是打水漂玩一下就过去的事。”卜爱英在天州医学院当党委书记,拿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这是你们大楼里知根知底的人写的。”文思奇说:“可不是,保不住有人会怀疑我还参与了呢。你没看作风霸道那一条,说罗成头一次市长办公会,就把一个迟到几分钟的市长大骂一顿,那就是指我。”卜爱英说:“这里都是事实吗?”文思奇说:“你怎么问得这样幼稚,没三分事实,不成诬告信了?有三分事实,再虚虚假假捏点进去,上纲上线,不就把罗成罩住了?秉公而论,罗成干得真不容易。”来客人了,是副市长阮为民。阮为民一坐下,严肃地说:“我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罗成的。”文思奇刚从妻子手里拿过信半折叠收起,就又打开说:“是不是这一封?”阮为民一看:“就是这封,看来他们是打印了到处寄。”两人还没多说,门铃又响了,张宣德同王庆一同来了。文思奇、阮为民、张宣德是同一个县老乡,在党校学习时又是同班同学,遇事喜欢一起坐。张宣德剑眉大眼神情严重,他说:“有个重要情况,来通告一下。”阮为民将信往张宣德面前一展:“是不是这封信?”张宣德一看:“就是。”王庆在一旁说:“报社几位总编社长也收到了。”卜爱英看看他们四位:“这是什么人写的?”文思奇看看阮为民,阮为民看看张宣德,都摇了头。王庆说:“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第一,深知市委市政府内部情况,是大院里的人。第二,深知政治要害,其中肯定有老谋深算的人。第三,留E-mail信箱做地址,里面肯定有年轻人。四,举报信不长,概括的面很广,他们做了长时间准备。”文思奇手支着下巴疑惑重重地说:“你说了半天,还是没有明确方向。”王庆做了个手势:“不是一个人,最起码三四个,而且有人就在天州上层圈里。”阮为民说:“这种搞法太过分了。”张宣德皱着眉想了又想:“我考虑,市常委内不一定有人直接参与这件事。”王庆说:“那要看你对参与做什么定义。”阮为民掰着指头将常委十个人数了一遍:“龙福海肯定不会直接参与,许怀琴不做这样的事,孙大治不会,贾尚文,”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众人说:“也不会。”阮为民接着数:“纪简明好像也不会,龚青琏,”他又停顿了一下,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慢慢摇了头:“好像也不会,范人达、蒋政和肯定不会,还剩个马立凤,”大家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阮为民说:“她干不了这事。”张宣德摇了头:“这是谁干的还真不容易判断。”王庆说:“干脆查一下不就完了。”文思奇说:“你又不能把这封信当做诬告信。这封信阴就阴在整个是冠冕堂皇的举报,不露一点恶人诬告的嘴脸,每句话都打磨得像那么回事。”阮为民叹口气:“这封信即使上边不来查,也把罗成在上边的形象糟蹋了。在天州传来传去,也肯定搞得罗成站不稳脚。你又不能公开辟谣,听任一传十十传百,那还不把一个人搞臭了。”张宣德严肃地说:“也可能上边会派人来查。”文思奇说:“只要一查,不管查什么,都对罗成不利。你说罗成专权不专权?好像专,好像也不专。你说罗成突出不突出自己?好像不突出,好像又很突出。你说罗成霸道不霸道?好像不霸道,又好像很霸道。还有什么美女陪伴办公,这就更说不清了。你说罗成是不是搞五八年大炼钢铁?这么一上纲,罗成的优点全就成缺点了。”王庆很政治地打着手势:“这真是一个难得的文本。”卜爱英很主妇地说了年轻人一句:“你这个王政治,就是新词太多。”王庆说:“这个文本把当今政治上如何整人、如何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全部手段集之大成了。我给你们解剖一下。第一,一定要捕风捉影。无风空说不行,有了风不捉影叫没有发挥。第二,貌似公正严肃堂而皇之,从大理上去说人。第三,要善于挑拨离间。”张宣德摆了摆手,打断王庆:“你先别评述了。”他看着众人说:“现在罗成知道了没有?”阮为民说:“知道还不气坏了?”王庆又压抑不住发表见解:“别小看这封匿名信,它有可能改变整个天州政治格局。”张宣德沉吟道:“罗成有些细节也确实不够严谨。”王庆立刻反对:“他再注意也不行,树欲静而风不止,除非他窝在那儿不动。”阮为民感叹道:“政治就是太可怕了。”三周六上午,叶眉准备先去罗成家看罗小倩。自从那次把罗小倩送到医院抢救后,她和罗成也和罗小倩的关系有了一些变化。她骑上摩托车,冒着小雨来到罗成家。罗成又外出了。罗小倩被汽车撞后有些脑震荡,这一阵儿在家休息。贾兵每天放学来帮她补习。罗小倩正小大人地说贾兵:“你别光想着给我补课,你自己先要学好。”贾兵胖乎乎地一挠脑袋:“要给你补课,我听课比过去卖劲儿多了,我这也是利人利己的双赢买卖。”罗小倩见了叶眉,叫了叶眉阿姨。虽然叫得不那么顺嘴,但自从叶眉救护过她,罗小倩便又这样叫开了。叶眉告别罗小倩,准备活动自己的事。临走,她给市委副书记许怀琴家里打了个电话,听说对太子县向万汉山行贿买官的二百多名干部基本审理完毕,马上将分批处分,叶眉急于首发这个消息,周六就打扰这个主管副书记。小保姆告诉她,许书记一早就去市委了。叶眉心想,许怀琴加班可能就是有关太子县干部处分,赶过去正合适。进了市委大楼,楼下楼上显得空荡。到了许怀琴办公室,周围相挨的办公室都寂静无声,只有许怀琴的办公室半掩着门。叶眉举手要敲门,听到里边有人说:“这封举报信真是非同小可。”许怀琴问:“到底散发面积有多大?”回答:“不清楚。”叶眉对举报信司空见惯不介意,敲响了门。有人说请进。她一推门,许怀琴和四五个市委组织部的干部看到是她,都有些意外,用十分异样的目光看着叶眉。这种异样稍让叶眉感到蹊跷。她来不及多想,便说她想采访的话题。许怀琴和周围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许怀琴说:“对太子县那些干部的处分还不到宣布的时候,目前对新闻界无可奉告。”叶眉觉得即使采访不成,也不能进了门口站着说两句就走。她在天州风光惯了,到哪儿也得挣个别人当一回事,便笑了笑走近许怀琴:“那也不要让我白跑,你们有什么部署,大概什么时间宣布,是一块儿宣布还是分批宣布,头一批大概涉及多少人,最好能给我透一点信儿,我也算捷足先登。”许怀琴见她走过来,先将桌上展放的几页打印纸用报纸压上,而后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我们要有能透露给新闻界的,肯定先透露给你。你是我们天州的首席新闻记者。”几个人似乎都从某种尴尬中圆活过来,说笑应酬。叶眉觉出了彼此气氛发僵,又大大方方和一屋人说了一些话,便礼貌地告辞。一个干部客气地将她送出门,而后紧紧地关上了门。叶眉觉得一屋人有些反常,她满腹狐疑地下了楼。临出楼门前,突然心中一动,许怀琴及一屋人的异样神情大概和他们所说的那封举报信有关。爱举报谁就举报谁吧,这和她无关。她决定去找关云山,了解一下黑枪案件进展,更要了解一下撞伤罗小倩案的侦破如何。她拿出手机和关云山联系。关云山说,正有事想告诉她。叶眉开着摩托到了市公安局,进了局长办公室。关云山人高马大地站起来,和叶眉握了手,又摆手让几个和他议事的干警退了出去。叶眉说:“黑枪案件进展怎么样?肇事司机的身份查出来没有?”关云山说:“这些你不必操心,我会尽力而为。有件事,不知罗市长知道不知道?现在有一封匿名举报信。”叶眉一下激灵起来,想起许怀琴办公室里一屋人的异样。关云山拉开抽屉拿出信,递给叶眉。叶眉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气愤了:“这是什么人写的?”关云山指着叶眉手中的信说:“你没看最后落款,部分干部。”叶眉说:“有事实有道理,就写上真名真姓,这叫搞的什么鬼?”关云山说:“告诉你一个细节,这封信的信纸上没有留下任何指纹。信封外面的指纹,肯定是邮递收发过程发生的。这封信我估计在天州范围内不会少于一百封,寄到省里的可能更多,你想想,每封信不留指纹,戴着手套操作,你说这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呢?”叶眉看着关云山。关云山站起来背着手走了走,站住说:“我事先已经知道消息,后来得到没拆封的信,我先让他们去查指纹,果然这些人怕暴露身份。信是打印的,信封上邮编、地址、收信人也都是打印的,生怕留下笔迹。”叶眉说:“他们怕被查出来嘛。”关云山哼地冷笑了一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笔迹,不同的打印机也有不同的笔迹。”说着他坐下了,对叶眉说:“我是搞公安的,他们这些人在对罗市长搞政治。你和罗市长联系一下,看他知道不知道这封举报信。不知道,你把这封信送给他看看。”关云山掏出烟点着,抽了两口:“这件事可能对罗市长压力不会小。”叶眉拿起桌上电话打罗成手机,没人接。又打洪平安手机,占线。她把信揣到包里,起身说:“我现在就去找他。”四罗成早晨上车时对洪平安说:“今天周六,咱俩加班。”他要检查一下全市城建规划,还包括学校危房改造。他说:“上午转一转,下午和市民对话时更言之有物。”下午,市政府要在解放广场就建设环境与全市市民对话。车在下着小雨的街道上行驶,马路比较通畅。一个又一个机关院墙已经拆掉,院内的绿地成为与市民共享的资源。雨中看到一对青年男女打着雨伞,在一个机关院内的绿地小路上散步。罗成说:“这多文明。”车开到污水河旁,冒着小雨,河中治污工程还在进行。河畔那片歌厅早已拆平,有的地方开始种树种草。罗成说:“种草漂亮,种树省水省钱,你们要计划好。”路过天州市博物馆,罗成一指大门两旁的两间小耳房说:“我早就说过了,这两间小房是违章建筑,摆在这里不伦不类,破坏了博物馆的文化景观,为什么还没有拆掉?”洪平安说:“博物馆说,这里堆放着东西,还住着门卫。”罗成一摆手:“今天是周六,过了周一,周二早晨我路过这里,不希望再看见这两间破房子。”洪平安掏出本记了。又路过街边几间大厂房,罗成让停车,司机递过伞来,一人一把伞下车观看。路很直,路两边的建筑也都空开一段距离,惟有这片厂房凸在路边。罗成说:“这也不符合市容规划呀,应该想办法拆除。”洪平安说:“这里原来是水泥管厂,国企,后来叫个人买断了产权。”罗成问:“谁买断的?”洪平安一笑:“还是那个赵平原。”罗成说:“他生意做得还真不小嘛。”他由近及远指了一下街道:“路以后还要加宽,路边还要有绿地,这片厂房肯定要拆除。”洪平安说:“不过,这不是违章建筑。”罗成说:“是合法的建筑,但不是合理的建筑。当然,合法建筑与违章建筑的拆除政策不同。违章的,拆了白拆。像这片厂房,可以想办法在其他地方找块地皮,让它拆迁过去,把这水泥管厂全部资产做了价,再把市里给他的地皮也做价,两价相抵,亏他多少补多少。”洪平安在本上记了。罗成挥了挥手上车:“做价要合理,防止对方漫天要价。”车开到城区边的一所中学里。罗成和洪平安打着伞踏着坑洼不平的露天楼梯上了一栋陈旧的二层教室楼,推了推一旁糟烂的长廊木扶栏,又推了推一旁破旧的教室墙壁和门窗,说:“孩子在这样的危房中读书,让父母安心工作发展经济,不是瞎扯吗?”推开教室门,罗成站到木板吱嘎作响的讲台上,往下看了看桌椅板凳都显破旧的教室:“要是几个月后天州的孩子们还在这样的教室里上学,我这个市长就可以辞职了。”洪平安手机响了,他通了话,神色一下变了。他告诉罗成,是叶眉打来的电话。现在在天州市出现了一封举报罗成的匿名信。罗成愣了一下:“举报我什么?”洪平安说:“十大问题。”罗成挥了挥手:“我人正不怕影斜,还怕什么匿名信。”洪平安说:“我看叶眉很着急。”罗成说:“转得也差不多了,先回家吧。”罗成同洪平安回到家,叶眉已经先到了。罗成对罗小倩说:“你们到爸爸书房去,要不到你房间去复习。”罗小倩说:“我们到院子的走廊里复习,那里观着雨景挺凉快的。”罗小倩和贾兵拿着书本到走廊里去了,香香在那里帮他们摆好小方桌罗成拿过举报信,看完脸就铁青了,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洪平安又接过看了:“这不是政治流氓嘛。就说一个细节,说罗市长用小保姆反复挑剔,最后找了一个相貌不凡的乡村姑娘,完全是造谣。小保姆是我安排办公厅的人去找的,连我都没多发表意见。这种手法也太卑鄙了。”叶眉说:“关键是这种虚虚实实的写法很难下嘴反驳它,他说罗市长讲省委书记夏光远对他言听计从,谁能证明罗市长没讲?”洪平安说:“我整天跟着罗市长,我就能证明。”叶眉说:“人家会说是你包庇。要证明这句话是谎言,用排除法,全天州的干部都出来作证才行。”洪平安说:“这欺人太甚了。什么叫专权?积极干事叫专权,不干事倒成了好人了。什么叫突出个人?我看罗市长穿鞋戴帽够藏头露尾了。说作风粗暴。说真的,我一开始也有点不适应,后来明白了,罗市长为了把天州这辆慢慢腾腾的牛车赶起来,不得已而为之。说带领小分队对各级政权突然袭击,我觉得袭击得好。过去我们层层都是准备好节目单哄上级,罗市长既看节目单上的,也要看节目单外的节目,这打破了官僚主义。防火防盗防罗成,这本来是天州一些干部赞誉罗市长的说法,怎么就说成把罗市长与火警匪警相提并论?说罗市长花花市长,”洪平安指着叶眉说:“连你也成了陪伴罗市长办公的美女之一了。第十条,怀疑罗市长受贿。”洪平安将信往茶几上一拍:“别的干部可能最怕经济举报,说句不好听的,在天州有几个干部敢站出来里外亮一亮,只有罗市长吧。”洪平安愤慨完了,看着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罗成说:“他们写匿名信,我写署名信,我也到处发。”罗成很粗地吐出一口气:“那成什么了。”叶眉又说:“一个人散布的谣言,有时一百个人都辟不了。”洪平安一下站起来,在客厅里急急地走了几步,站住说道:“罗市长,我这个人不爱走极端,跟你四五个月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尖锐过?可这次我实在是替你咽不下这口气。到这种份上如果我还模棱两可,我觉得自己不够做人资格。”罗成眯着眼哼了一声,少数人的义愤并不能化解眼前举报信造成的政治危机。他知道这封举报信在上层会搞乱多少人的脑袋,在天州又会搅乱多少视听。而你面对这样阴险的活动,几乎找不到还手之处。贾尚文冒着小雨来了,听见他进院时和贾兵说话:“该回家吃饭了吧?”而后进到客厅里。一看屋里气氛不对,笑了一下说:“谈什么呢?”洪平安拍了拍茶几上的举报信:“这有一封举报罗市长的匿名信,不知您收到没有?”贾尚文点点头坐下了,扶了扶眼镜,换了郑重神情:“我来就是想说一下这件事。举报信我是昨天下班前收到的,据了解,其他几位副市长也收到了。底下各部局委的头头差不多人人都有。”洪平安对罗成说:“就是没给咱们寄。”罗成坐在那里黑着脸不说话。贾兵和罗小倩跟着进来了。贾尚文看了看他们,可能是彼此子女在一起相处沟通了他和罗成的关系,也可能和罗成共事这么长时间,毕竟还有一些是非态度,他看着罗成说:“这封举报信确实太不像话了。不管其他方面我对你老罗有这样或那样的一点保留,但我坚决反对这封举报信。我准备周一一上班,就向老龙汇报我的态度。我今天就是对你表这个态。”罗成拍了拍沙发扶手,叹了口气:“感谢诸位了。”贾尚文拉起靠过来的儿子说:“走,回家吃饭吧。”罗成说:“让他留在这里吃饭也行。”贾尚文站起来:“你今天也没心思,改日吧。”罗成站起来送客。贾尚文说:“这种事,我过去当县委书记时就遇见过。小人做法,犯不着太为它生气。”洪平安也起身告辞,看着外面逐渐下大的雨说:“下午广场与市民对话,是不是干脆取消?”罗成说:“前两天已经登报通告,怎么能取消呢?”洪平安说:“这么大雨,估计也来不了什么人了。”罗成说:“来一个市民,我这当市长的也该如约去。”客厅里只剩下罗成、叶眉和罗小倩。罗小倩拿起茶几上的举报信,叶眉伸手制止:“小倩,你别看了。”罗成神色疲劳地摆了摆手:“让她看吧,让她看看别人在她爸爸身上泼了多少脏水。”罗小倩把举报信从头到尾看完了,抬眼对父亲说:“爸爸,你别太生气。你要气坏了,他们的阴谋就得逞了。”罗成点点头:“我知道。”香香过来叫吃饭。罗成摆了摆手说:“你们去吃吧。”罗小倩说:“你呢?”罗成说:“我坐在这儿想想事。”叶眉安慰地说:“这也不一定是坏事,你没看洪平安反而更明确站出来,贾尚文也都表了态。”罗成站起来,背着手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转回身说:“就这么一封匿名信,就把夏光远对天州的看法搞乱了。我再去辩解,夏光远也不一定全不信。天下有一种谎言最阴险,就是你听了不用去调查核实就半信半不信,你去调查核实还是半信半不信。我看有些人肯定会拍案叫绝,说我罗成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叶眉说:“你身临其境感受压力大可以理解,我觉得没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看他们越搞得过头,越走向反面,真要他们往省里寄两封也就算了,这样到处寄,反而露出别有用心。关云山讲了,他们寄出的举报信信纸上不留一个指纹。你想想,戴橡皮手套操作的是帮什么样的人,还不昭然若揭?”罗成对叶眉最后的说法注意了:“关云山告诉你的?”香香又出现了,站在那里无声地叫吃饭。罗成摆了摆手:“你们先去,我再想几分钟。”五叶眉与罗小倩不言不语吃饭。罗小倩问:“我爸爸怎么还不来?”叶眉已三下两下先吃完了,说:“我去看看。”她来到客厅,罗成坐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叶眉找到遥控器,嘀一声将空调关了。罗成知觉了,依然闭着眼说:“好孩子,爸爸没睡着。”叶眉不出声地笑了笑。罗成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是你啊。”叶眉这才笑道:“你这就是作风粗暴了,没调查就张冠李戴。”罗成笑了,揉揉眼:“你也算好孩子。”叶眉说:“我这不是美女陪伴办公嘛。要是丑点,就不给你添麻烦了。”罗成搓搓脸醒自己,感叹道:“在天州,你对我帮助确实不小。”叶眉看着罗成:“听罗市长这样一说,本人有点受宠若惊。”罗成说:“真的,你接二连三帮我扯开很大的口子,你最大的优点是不怕事。你不知道,身边有几个胆小鬼,一天到晚长吁短叹,真给你添烦。”叶眉看着罗成。罗成看着她,点了点头。罗小倩也来了:“爸爸,快吃饭吧。”罗成摸了摸自己的胃说:“人的胃是有限的,消化了这么多事,就消化不了再多的馒头米饭。”叶眉说:“你还是缺觉,我这是第二次碰见你坐着睡着了。”罗成说:“我今天是觉得累一点。来天州,只有两次真正觉得疲劳,第一次是小倩被撞,还有就是今天。辛苦不怕,最难承受的是额外负担。”田玉英神色匆匆来了,她打量着屋里几个人的表情。罗成看出来了,说:“你是不是要通报什么情况?”田玉英迟疑地看了看罗成,点头道:“有一封举报信。”罗成说:“我已经知道了。”他指了指田玉英,又指了指叶眉,还指了指正在干活的香香:“你们都是市长身边的花了。”田玉英说:“您十几年前在万林县当县委书记,救了我一家。您做那么多好事,周围就应该人气旺。”罗成一摆手:“陈年老账别再提了。”洪平安开车来了,说:“没安排司机,今天我开车。”罗成对叶眉说:“这么大雨,你也不用开摩托了,就和我一块儿坐车吧。”叶眉一边上车一边对罗成说:“别又给你添说法。”罗成嗤了一声:“我不怕。”街上雨下得很大了,洪平安一边开车一边说:“也不知道这么大雨,市民们还会不会来?”罗成说:“我不是讲了,来一个,我这当市长的也要如约和他对话。”洪平安说:“换成别人出面,肯定就来不了人了。报上登了罗市长要和市民直接对话,我估计雨再大也会来几个。”罗成说:“一辈子做好事做得身边有点人气,也不是件容易事。”洪平安说:“举报信的事已经影响面不小了,我一中午接到十几个电话都说这件事。”罗成看着窗外雨街说:“是要认真对付。”还没到解放广场,洪平安就指着前方说:“那黑乎乎一片是不是人呢?”车一开近,发现广场上已经冒雨云集了上万人。当罗成打着伞走出车门时,满广场的人都拍起手来。市政府工作人员簇拥着罗成向主席台走去,两边相夹的人都冒着雨挤上来,争相和罗成握手。罗成在逆境中受到老百姓如此欢迎,很有些激动。他干脆撂下雨伞,伸出两手和左右一一握着。到了讲台上,工作人员为他张伞,他推开了,站在大雨中挥手对人群大声说道:“市长市民有约,天下大雨咱们都没失约。”他指了指主席台上挂的“为创建环境广泛对话”的横幅:“今后即使下刀子,咱们也要坚持对话。”全场一片欢呼鼓掌声。一辆豪华小轿车开进广场,贴着人群缓缓行驶。车玻璃下了半截,是龙少伟开着车。他抽着烟隔雨遥望罗成,一会儿,将烟头丢到车窗外,对坐在一旁的苏娅说了一句:“这罗成还挺猖的嘛。”叶眉正采访市民,听到有人这样说话,掏出相机对缓缓行驶的车从背后拍了照。

一罗成立刻给省纪委书记吕光雷打了电话。吕光雷是他的老同学,他不得已运用这样的资源。吕光雷在电话中说,举报信寄送的范围比较广,省纪委就不光他一个人收到,几位副书记都收到,省委组织部几位正副部长也都收到了。罗成问:“省委领导什么态度?”吕光雷说:“省委书记夏光远只是批转省常委传看,其实每人一份,也就不用传看了。因为举报信上写到还报了中央,夏光远显然在等中央有何批示。中央批或者不批,情况不一样。中央这样批那样批,又不一样。”罗成知道,政治的重要规矩就是上传下达慢半拍,夏光远不急于批示无疑是主动的。吕光雷在电话中说:“无论最后怎么决定,你都要有思想准备。你的做法原来在省里就有人颇有保留,这封举报信确实对你很有破坏力。”罗成放下电话沉思良久。这是夜晚在家中,罗小倩走过来,问:“你给吕伯伯打电话了?他支持你吗?”罗成将罗小倩揽过来:“不说这个。放暑假了,这个暑假有什么计划?”罗小倩将一张很漂亮的明信片递给罗成,上面是个小男孩顶天立地举着一座山,画面上有一句祝福的话:你永远是了不起的。罗成拍拍女儿的肩膀:“你就会用这样的小节目给爸爸鼓劲。”罗小倩摇了头:“这不是我给你准备的,是叶眉阿姨给我的,我这儿还有一打呢。她让我每天给你一张,每张都不一样。”罗成说:“好,我就永远了不起吧。”罗成背起手在房间里踱。永远了不起不是件容易事。吕光雷在电话里说,夏光远对这封举报信肯定很有些恼,把他和他儿子都扯进去,确实很添乱。但罗成现在除了一摊双手自我解嘲地叹口气,别无他法。罗成决定对举报信暂不理睬,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时要听任谣言不攻自破。他照常雷厉风行上班。见了人也一如往常,神色严肃不苟言笑。但大楼里人们看他的表情都不对,罗市长都如旧叫得很亲热很尊敬,可眼神里都掩着点什么。穿过走廊时,几个干部正在议论,夹着举报二字,罗成走过来,人人脸上浮出仓促笑容。罗成心说:我这儿镇定自若,看你们能嘀咕几天。他大会小会连轴转,令行禁止使用权力。局势几天里似乎慢慢稳定了。但这一天,市委市政府大院里气氛又不对了。洪平安告诉他,又出现了几封举报信,有打印的有手写的,角度不同,内容不同,但和第一封举报信一个路数。罗成黑着脸沉默了一会儿:“不理它,看他们造谣能造多久。”下班时,司机小李小心地问:“罗市长,您不会调走吧?”罗成问:“谁说我要调走?”小李困难了半天:“人们在瞎传。”回到家,田玉英正神色不安地和罗小倩说着什么,见他来了,犹豫了一下:“罗市长,你是不是要调走了?”罗成又听到这种说法,冒火了:“这是哪儿听来的谣言?”田玉英一下没话了。罗成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该发火:“小倩,你和田阿姨到里屋说话,爸爸办点事。”罗成打电话请关云山来一下。关云山很快到了:“罗市长不打电话,我这两天也想找你汇报。”罗成伸手示意他坐:“本来想叫你到办公室谈,怕你处境微妙,到我那儿一趟四面风声。”他停了一下说:“你知道有些人在攻我。我左一个螺丝右一个螺丝紧来紧去,他们就受不了了,他们是围魏救赵,攻我转移目标救自己。”关云山掏出烟卷叼到嘴里,拿出打火机要打,又塞回口袋:“是这个道理。”而后接着说:“我知道罗市长的意思。你不想被动挨打,他们攻你,你也要以攻为守。”罗成说:“我现在关心那两个案件进展情况,一个黑枪案件,一个撞罗小倩案件。”关云山干吸了两口烟:“先说个情况,市中院已经判了万汉山死刑。”罗成问:“对万汉山宣布了吗?”关云山说:“今天已经对万汉山宣布,听说他要上诉。上诉要是被省高院驳回,他的死刑用不了几天也就执行了。”罗成说:“万汉山案发至今不到两个月,杀得够快的。”关云山说:“省得天州有些人人心不安。”罗成思忖了一下说:“还说刚才那两个案子。”关云山肘枕着膝盖又干吸了两口烟,说道:“第二个案,撞车案,现在还是无头案,只有怀疑的线索。黑枪案七八分成熟,要是换了其他情况,早抓人了。你知道,这事涉及那一位。”罗成说:“你是说马立凤?”关云山左右扫视了一下:“是,她和万汉山不一样。万汉山毕竟算外围诸侯,马立凤可就胜过皇亲国舅了,在咱们天州她不是第一第二、也是第三第四不能随便碰的人。这里的背景我不说罗市长也知道。”罗成问:“抓马大海马小波证据充分吗?”关云山说:“从法律上说充分了,只是从政治上我不好随便动。这个案子说句不夸张的话,在天州就算通天的案子。我如果请示孙大治,他肯定不敢批准。我如果不请示把人抓了,没等我审完,我就呆不住了。有材料还不敢往检察院报,马立凤在天州手长得很,哪儿都有她的人。”罗成想了想说:“你的意思,还是要再等一等。”关云山说:“真把天州政治体制理顺了,这个案子三下五除二就解决,否则确实难动。”停了一下,他又说:“除非马大海马小波又现行杀人,当场抓获,刀在他手里,血在他身上。像现在这种情况,我还要再找机会。”关云山最后说:“不过,罗小倩的安全你可以放心,我比过去更加强了保护。”罗成让关云山走了。这些事他明白得很,有些螺丝你想紧也没法紧。罗成知道,政治家面临举步维艰的危机时,第一原则是行动。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第二天,他主持召开了全市中小学危房改造和村村通工程动员大会。面对全市二十个县区的上千名有关干部,他讲:“这两个战役,第一阶段以危房改造为主。第二阶段,全力修村村通。我们一定要汲取补发教师工资一事的教训,自始至终要抓得实,不允许一丝一毫虚假浮夸掺水分。有人说,我喜欢组织小分队对各级政权实施突然袭击,还说防火防盗防罗成,将我和匪警火警相提并论,是不是这样啊?”会场出现笑声。他接着说:“那么我告诉大家,我从今以后除了按一般规矩听汇报以外,还会对各县区各乡镇实施突然袭击,抽查节目单中没准备的节目。而且告诉大家,今后我除了坐车,还可能骑自行车突然袭击,所以那些汽车开不到的地方,你们也要防火防盗防罗成。”全场又欢笑鼓掌。散了会,焦天良过来对罗成说:“罗市长,你这样讲得好。要不,”他放低点声音,“那封举报信已经传遍二十个县区,弄得大家猜测纷纷。”孔亮凑过来想说什么,看看罗成身边的人,欲言而止。罗成说:“你想说什么?”孔亮说:“我有几句话,想和您个别汇报一下。”罗成走到一边,孔亮一个人跟上来,说:“这两项工程,你可能难度比较大。”罗成说:“为什么?”孔亮说:“底下都传你在天州呆不长了。”罗成说:“有人信这话?”孔亮看看前后左右:“那封举报信,各县不用说书记县长,差不多科级以上干部都知道了。万汉山刚被抓时你的话一句顶一句,现在下面有人说你在天州停不过这个夏天,这还怎么开展工作?”孔亮又看了看前后左右:“不过您放心,我西关县肯定照您的部署完成任务,别的县区恐怕就困难大了。”孔亮说完,匆匆汇入人流走了。洪平安一直在罗成身边:“你不理睬它,它影响你开展工作,怎么办?”罗成说:“我去找龙福海。”二贾尚文夫妇全着急了。今天是周末,到了晚饭时间贾兵还没回来。妻子宋晓玲说:“是不是又找罗小倩玩去了?”贾尚文说:“去他家,顶多半天就回来了,这是闹什么呢?”没办法,还是往罗成家打了电话。罗小倩接的电话,她说:“贾兵上午来有点肚子疼,中午又发开烧了,我们就让他躺下了,我爸爸打电话叫了医生给他看了,打了针吃了药,现在我爸爸送他回去了,估计马上就到。”贾尚文连声说谢。门铃也就响了。夫妻俩跑去开门,罗成扶着贾兵站在门口。夫妻俩连忙搂过儿子,让罗成进来坐:“我们刚才和小倩通电话,知道你为兵兵忙了一气,打扰你了。”罗成将一包药递到夫妻俩手里:“这是医生开的药,他的自行车也拉来了,就在楼下。”罗成说还有点事情急着处理,摆摆手走了。夫妻俩将儿子安顿在床上躺好,问了问话,让儿子先睡,便到客厅里说话。宋晓玲说:“我看罗成这个人还真是挺厚道的。”贾尚文说:“这个人干工作厉害点,但是不玩诡计。他要当书记,我给他当市长,那天州不知道要干成什么样。”宋晓玲说:“看看他女儿,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兵兵这阵和罗小倩交往,学习也好了,各方面也长进了。”贾尚文说:“这话别多谈了,天下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罗成厉害是厉害,但不害人。可遇到害人的人,他也不一定扛得住。”宋晓玲说:“你过去在县里不是也有人匿名举报你?”贾尚文说:“这是老传统了。过去邮票八分钱时就有一句话,八分钱,查半年。现在邮票八毛了,事情还一样。我那天对罗成表态了,别的不说,那封举报信纯属恶意,我坚持反对。”宋晓玲说:“你不是说要向龙福海讲明你的态度吗?”贾尚文叹了口气,抽出烟点着:“我到了龙福海那儿想提这件事,龙福海倒先张嘴了。龙福海说,先不管举报信是谁写的,也先不论举报信是不是写得百分之百对,起码说明罗成很多做法积怨甚深。龙福海这么一张嘴,我的话还不得咽下去。”宋晓玲也叹了口气:“我对罗成的态度也很矛盾。那一阵他查违法教材,整得我兄弟要死要活的,我也真恨死了他。但看着他在天州做的这些事,你还真不能不佩服他大男子汉一个。”她看着丈夫:“你在这个关节眼上准备帮他吗?”贾尚文仰脸看着自己喷出的烟雾,停了一会儿说:“要调整和罗成的关系,现在是千金难买的机会。雪中送一分炭,胜过锦上添百枝花。”宋晓玲熟悉丈夫的思路:“你现在犹豫什么?”贾尚文放下二郎腿,弹了弹烟灰:“吃不准上边对罗成什么意思。这件事完全可能有一百种结果,这要看省委书记夏光远是什么态度。他是什么态度,就会派什么倾向的调查组来。如果对罗成不满,这就是拿掉罗成的机会。如果对龙福海不满,这就是拿掉龙福海的机会。”宋晓玲脸上出现了疑惑:“怎么会成为拿掉龙福海的机会?”贾尚文一摆手:“这还不明摆着,罗成在天州到底是干了一番实事啊。一调查,把罗成的政绩肯定下来,再把举报信说成诬告信,对龙福海支持罗成工作不力做出结论,那调整一下天州市班子,不是顺理成章嘛。”宋晓玲说:“要是这样,你在关节眼上支持罗成就对了。”贾尚文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站住说:“问题是你搞不清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宋晓玲说:“那你是得在龙福海面前咽下自己的话。”贾尚文说:“我对罗成表过态,这话也不是太好咽。但龙福海这个人得罪不得,我一直小心翼翼把他侍候得还算满意,为这么一两句话得罪了他,这几年下的功夫就全都泡汤了。”他捶了捶自己脑袋,解嘲地一笑:“我有时真想找个算命先生算一卦,真要能够吃准罗成在天州干不成,我就死心踏地侍候龙福海了。如果吃准罗成能在天州对龙福海取而代之,那我现在就敢跳出来。谁要能算准这个卦,让我出再高的价钱我都愿意。”他坐下了,两腿一伸半躺在沙发里叹道:“搞政治太熬人,不确定因素太多,你没看我不到年龄头发都花白了。”他突然站起来:“我先去找许怀琴聊聊,看看她什么态度。真要省里来调查组,市常委每个人的态度会起很大作用。”宋晓玲说:“你少说,多听她说。”贾尚文说:“这我知道。”两家相挨很近,贾尚文迈迈腿就到了许怀琴家。他一进门笑着说:“还是老规矩,先到你这儿坐一坐,抽支烟说会儿话,再回家吃饭。”许怀琴说:“你是不是想说罗成的举报信?”贾尚文点点头:“想和你探讨探讨。”许怀琴面对老同学露平时难得的温和:“你什么态度哇?”贾尚文搔搔后脑勺:“我还真拿不准。”许怀琴说:“我跟着老龙的态度走。”贾尚文说:“那你是支持这封举报信了?”许怀琴慢慢削着一个梨说:“我认为举报信有些提法有道理,事实还可以分别推敲。”贾尚文注意许怀琴的一字一句。许怀琴削完梨递给贾尚文,贾尚文接过拿在手中。许怀琴接着削梨:“你是不是有点左右为难?”贾尚文点头。许怀琴宽容地瞟了一眼贾尚文:“我看你学生意气还没磨净。在政界,你不想想,像罗成这样的人怎么呆得住。”贾尚文听着。许怀琴一圈一圈慢慢削着梨皮,好一会儿又抬眼说:“他要在天州一统天下,得有多少人靠边站?”三搞政治要运用各种合法程序。罗成决定将匿名举报信搬到会议桌上。几天来,龙福海见他从不提举报信一个字,大概是听任举报信上上下下发作力量。罗成便出其不意,在书记办公会上把事情挑明了。这天的书记办公会,龙福海想决定一批干部安排。他看见罗成、许怀琴、贾尚文、孙大治四位副书记到齐了,便坐在办公桌后十分当家地开场白:“今天这个书记办公会,我们商讨一批干部任免。太子县整个班子要调整一下,县委书记省里批下来了,是焦天良。县长我同意罗成的提议,进行民主竞选。太子县常委其他成员,我们今天大致定一下。许怀琴和市委组织部定了一个方案,”他指了指许怀琴,“呆会儿可以把几位正副部长叫过来,让他们汇报一下。另外,市委市政府其他几个副处级干部的人事调动,组织部也做了个方案,今天办公会一起讨论决定一下。”龙福海让列席会议的马立凤通知组织部正副部长过来。罗成伸手打断:“要决定太子县常委一班人的人头安排,照惯例要听取一下焦天良的意见。据我所知,市委组织部还没有和焦天良谈过此事。”许怀琴说:“对他的任命还没有正式宣布。”罗成说:“所以,我们不能把一个他毫无思想准备的常委班子安排给他,就好像省委组织部也不会不征求老龙意见,就把常委一班人安排给他一样。这样定了焦天良以后不便于开展工作。”龙福海说:“今天算是初步定一下。”罗成说:“天州市有一个更重要的干部没有安排好,影响天州全局,咱们今天应该先讨论一下。”龙福海问:“谁?”罗成说:“市委副书记兼市长罗成。”说着,他把那封举报信拿出来往面前茶几上一放:“这封列举罗成十大罪名的匿名举报信,我想老龙一定也看到了吧?”龙福海没有思想准备,他啊了两声,说看到了。罗成又指着左右:“几位副书记也看到了吧?”孙大治扶了扶眼镜,脸上一派息事宁人:“看到了,我已经向老龙汇报了。”贾尚文马马虎虎地圆场一笑,许怀琴并无什么表情地眨了眨眼。罗成说:“这封举报信广为散发,在天州市造成流言蜚语,说我罗成干不长了。作为天州市党政主要负责人之一,我现在难以开展工作。这是天州市目前要必须解决的当务之急。所以,我今天要求书记办公会做出一个决定,近日立即召开市常委会,专题讨论此事。”他指着马立凤说:“希望你做出详细记录备忘。”马立凤倒是拿着笔和本坐在那里,这时请示地看了看龙福海。罗成自己也掏出本和笔,一边往上写字一边说:“我同时也做一份记录,咱们好彼此补充印证,留下一个比较完整的备忘录。”龙福海为着应付突如其来的事,点着烟抽了起来。他隔着办公桌瞄了瞄屋子里出现的僵局,有些居高临下地说:“一封匿名举报信,不过是反映了个别人的看法,大可不必兴师动众当做一个主题搬上会议桌。”罗成记下龙福海的话,指着笔记本说:“你的意思是,这是个别人的看法,所以常委会不必要当做一件事来讨论。”龙福海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这儿说一句,你记一句。”罗成拍了拍笔记本:“我们平常开办公会都有会议记录,我今天不过是多记一份。我现在再一次郑重重申我刚才的第一点要求,要求常委会讨论举报罗成十大问题的匿名信。”马立凤还是用请示的目光看着龙福海,还用笔戳了戳面前的笔记本。龙福海说:“记吧,省得空口无凭。”罗成说:“我希望我的要求能得到支持。”龙福海说:“我的意思,还是不要这样大惊小怪。个别人发表一点看法,是他们的权利。他们举报了,也并不等于问题都存在。你没看我这两天就没对你提这件事,因为我没把它当一回事。”罗成记完龙福海的话,问其他几位:“你们的态度呢?”孙大治勉强笑了笑:“再讨论一下吧。”贾尚文扶了扶眼镜,也困难地笑了笑:“你既然把问题提出来了,先在这个书记办公会上讨论一下吧,再看有没有必要上常委会。”许怀琴说:“为一封举报信就召开常委会,不一定必要。”罗成记录完了,接着说:“我提第二点要求,我认为这封举报信貌似冠冕堂皇,其实是一封诬告信,我要求今天的书记办公会和随后可能召开的常委会形成一致的结论。”龙福海说:“那封举报信我只是大致看了一下,事实是不是都确凿,我没有仔细研究,但出发点我看还算严肃,起码是一家之言嘛。让人讲话,天塌不下来。我们大可不必对这些事太在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句话这两年说得少了,我看还是成立的嘛。”罗成说:“我认为,用造谣诽谤的方式诬告一个积极工作的天州市市长,常委一班人应该对其做出是非明确的判断。”龙福海说:“你有什么理由说它是诬告信呢?这样的结论应该在调查之后产生。”罗成说:“我认为它是诬告信是有理由的。我本来以为这些理由我不陈述,老龙和常委一班人都会有眼共识。既然你认为这些事还需要调查,那么我就不但请求常委会正式决议调查此事,还把我的理由申诉如下。”罗成拿出一份预先写好的材料,打开说:“这就是我要求天州市常委调查诬告信的请求报告:龙福海同志并常委,目前天州市出现一封署名部分干部的匿名举报信列举了我专权霸道等十大问题,我认为纯属诬告诽谤。一,举报信说我专权,我作为市委副书记、市长和市常委授权的稳定社会领导组组长,全部工作都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二,所谓突出个人,天州日报及天州电视台对我来天州五个多月的全部新闻报道做了统计,我在天州日报所占的新闻版面与在天州电视台占的新闻时间,与市委主要负责人龙福海同志为一比三,所谓我占的版面和屏幕超过市委主要负责人纯属捏造,超过市常委一班人的总和更是无稽之谈。三,说我作风粗暴。举报信所说我对一位迟到几分钟的副市长大发脾气确有其事,那是为了改变拖拉作风不得已而为之,该副市长文思奇现在与我合作良好,这点可向文思奇本人调查取证。四,举报信说我带领小分队进行突然袭击。我坚持认为,层层用准备好的节目单对付上级的做法实为不可取。五,说我标新立异大提罗成风格的警句格言公式,现已将我的全部公开讲话汇集一起,请市常委及有关上级部门审查。六,我提倡勤政,讲过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但从未强迫任何干部这样做。补发全市教师工资出现白条现象,六点钟召开全市二十个县区负责人参加的现场大会,这是用特殊的手段解决特殊的问题。举报信中所说,翻车伤人屡有发生,事实并无一人因为参加现场会发生交通事故。七,举报信说我拉大旗做虎皮,说我说自己是夏光远同志派来的,这纯属造谣,我要求对市委市政府全部机关工作人员进行调查。八,花花市长的举报更属人身攻击。小保姆是市政府办公厅有关工作人员安排的,事前事后我都未曾发表过任何意见。九,夏光远儿子来天州,我从未发表过任何说法。十,举报信说我经济上可疑,我郑重宣布,本人随时可以向社会公开自己的财产及收入。最后还需说明的是,经市公安局鉴定,此广为散发的举报信,在信纸上未留下发信人的任何指纹,足以暴露写信者心怀鬼胎。我郑重要求市常委对此立案调查。”罗成念完了,报告放到龙福海面前桌上。马立凤一直拼命记录,看到罗成交报告,停住了笔。龙福海十分悻恼。罗成与他宣传版面比例一比三的说法着实堵了他。文思奇、小保姆这样实打实摆出来的事情更是戳了举报信几个大窟窿。罗成敢于坦言没有一分钱非法所得,还要公开个人财产及收入,更噎了他。最后关于举报者不留指纹的说法,使得满屋人都面面相觑。罗成看了看办公室里一派僵硬的江山:“我再一次郑重请求常委会组织力量调查这封举报信,并将调查结论迅速通报全市。这是我往下开展工作迫切需要得到的支持。”龙福海一下一下抽着烟,其余人都看着他不说话。罗成停了停接着说:“我想省委迟早会来调查组,我希望调查组看到我们天州市委已经调查在先。我相信我一定经得住调查。”龙福海大手一挥打破了一屋僵局:“大家议一议,罗成提出一些新情况,咱们都是闻所未闻的。”贾尚文胖脸上一直掩着一种随时准备的讪讪笑意,这时也便露出来,他很调解地说道:“连指纹都不留,确实显得不太平常。”孙大治也想配合地笑一笑,龙福海一张大脸漫无边际地望着房顶,许怀琴脸上无一丝表情,马立凤绷着脸记录,孙大治也便没笑出来。龙福海将烟头慢慢在烟灰缸里摁灭,抬头说:”举报信不留指纹,可能是做贼心虚,也可能是怕打击报复。这些都不能在调查之前下结论。”他又拿出一支烟,在桌上掇了掇点着喷出烟来,隔着烟雾对罗成说:“你的意见今天讲了,三点,一是要求召开常委会。二是要求常委会调查你所说的诬告信。三,你要求调查后通报全市。你的这些意见,我们几位也都听了,我想今天先不形成结论。我呢,这几天可能也要去省里跑跑,最后再决定。”四龙福海真是火了。书记办公会一完,他就让人把张宣德叫过来。张宣德刚一坐下,龙福海就站起来拍桌子:“你是怎么管的,报社电视台居然统计起我和罗成上版面的比例来,这种庸俗的做法是谁安排的?”张宣德连忙解释:“我也是刚知道情况。据说是报社电视台几位总编台长看到那封匿名信,觉得不公,所以做了这个统计。”龙福海虎着大盘脸接着拍桌子:“这是怎么统计出来的?我和罗成占版面三比一,我有那么多吗?几个月来罗成上报纸上电视抢镜头,早就喧宾夺主了。”张宣德等龙福海说完,很小心地解释:“这个比例倒不会错,可能龙书记对有关自己的报道不太注意,所以有这个印象。”龙福海怒气未消:“通知报社下午我去他们那里开会,全体都参加。通知电视台的主要负责人,也都去报社听我讲话。”张宣德走了,龙福海背着手在屋里猛虎一样踱来踱去:“简直反了。”他一指马立凤:“把刚才开会的记录翻出来,我要看看许怀琴孙大治贾尚文几个人说的原话。好像就是许怀琴的意思明确,说开常委会讨论举报罗成的匿名信没有必要。”马立凤看了,说是。龙福海又问:“孙大治的原话是什么?”马立凤看着记录说:“他好像说,可以讨论讨论。”龙福海一劈空气:“这不是骑墙站干岸吗?”马立凤正襟危坐在那里说道:“他一心想着往省里调,犯不着得罪你和罗成其中哪一个。”龙福海又瞪起眼指着马立凤:“你再看贾尚文说的什么话?好像说的是今天书记办公会上就可以讨论讨论这封举报信。”马立凤记不全发言原话,看了看笔记,又想了想,说是。龙福海满脸充血地说:“特别是他最后装作圆场地说了一句,‘写举报信不留指纹,还是不太平常的’,这不是向罗成暗送秋波吗?装作粗枝大叶嬉皮笑脸,心里的小九九比谁都滑头。”马立凤说:“这还是你现在要用的人。”龙福海说:“我能用脚踏两只船的人吗?以为我龙福海睁眼瞎什么都看不见呢。”马立凤看了看龙福海:“没这么严重。贾尚文最多三分想往罗成那里站,谁都要给自己留一手。”龙福海说:“就算他一脚实踏在我这里,一脚虚踏在罗成那里,还是脚踏两只船。这种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别哪只船都踏不上。”龙福海下午在报社遮天盖地严厉了一番。出来时,他不用司机,让马立凤过来开车。他还要坐着马立凤的车在街上转转。马立凤一边开车一边说:“讲了一大顿,气总算消了吧?”龙福海说:“那个王庆,真该撤了他的职。就是他带头搞什么版面统计。”马立凤说:“等这阵过去了吧,凡事都不要留下说法。”龙福海又点着了烟。马立凤说:“开着空调呢,少抽一点。”龙福海将车窗开了个缝说:“真没想到罗成玩这一手。”马立凤说:“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龙福海摇了摇头,叹道:“这你就不懂了,罗成这步棋走得还真是十二分老辣。他打报告说这是一封诬告信,要求常委会立刻进行调查,就这一下,他就显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了。没有这一下,他就干受罪。”马立凤说:“说来说去,他不是还得向你请示汇报。”龙福海不耐烦地说:“我说你这个人满脑子小聪明,一点大聪明都没有。这就是罗成的厉害,他整个把咱们的嘴堵上了。他打报告的事也成了一个说法,这个说法今天在天州可以传,明天省里来调查组还可以往桌上摆。他还要公布自己的财产和收入,这不是反守为攻嘛。他真要搞这一手,其他人都显得底虚了。”马立凤哼了一声:“我看他也是光打雷不下雨装装样子,莫非他真能把他的银行存款一笔笔公布出来?这年头谁敢这么亮自己?”龙福海缓缓摇了摇头:“罗成这个人还真说不准。”停了停又说:“我和罗成在报纸电视上占的版面比例三比一,我怎么觉得他占的比例比这高得多呀。”马立凤瞟了他一眼:“顺眼的不显,扎眼的显,这还不明白。好了,前边要到天州宾馆了,今天是去宾馆理疗理疗吃一点,还是回家?”龙福海却看见天州宾馆前几个大汽球吊着一些中外文的大标语:“那是干什么呢?”马立凤眯眼看了一下:“法国的一个企业代表团来天州考察洽谈投资,罗成亲自联系的,今天他和魏国在这里接待这个代表团。”龙福海火了:“这么大的外事活动怎么不预先通报我?”马立凤又瞟了他一眼:“我看你也犯不着事事出场,再说今天你要去报社,也顾不上这头啊。”龙福海骂道:“你这是放屁。宾馆不去了,回家。”进了家,白宝珍白宝贵在。龙福海对这个妻弟从来当做部下,他书记气很足地说:“怎么不吃饭就来了?”白宝贵一边上来敬烟一边说:“今天来通报一个情况,刚刚从省高院朋友那里得知,万汉山的上诉很快就会被驳回,核准死刑立即执行就是这几天的事。”龙福海当中一坐,眼不看冲白宝珍一摆手:“这你该吃定心丸了吧?人一杀,一了百了,再也扯不着你了。”白宝珍却呆着一张高颧骨白面孔,垂着眼没话。龙福海抬眼瞄她了:“怎么和你说话没反应啊?”白宝珍抬眼瞟了一下龙福海:“这有什么好反应的?”白宝贵在一旁跟话:“我姐觉得万汉山落这个下场,有些心中不忍。”龙福海本来并没太在意,这下注意地盯了盯白宝珍,目光很凶地说:“你的魂儿呢?”白宝珍没好气地说:“魂儿在呢。”龙福海火了:“我看你那位捏拿大师一出事到现在,你就丢魂落魄的。”白宝珍抬了一句杠:“没你那么心硬。”龙福海站起暴跳如雷了:“你这搞的是什么鬼名堂?”勤务员进来通报,副市长魏国到了。龙福海收住骂嚷,当着妻弟能发的火,不能当着外人。魏国看出了山河不对。龙福海却先发话了:“怎么还没吃饭就跑来了?你今天不是和罗成在天州宾馆接待外商吗?”魏国掏烟想敬,见龙福海白宝贵已经都冒着烟,虚晃了一下白宝珍,便一边给自己点烟一边说:“马立凤刚才打我手机,说您对下午这个接待外商的活动安排很不满。我没顾上参加酒宴,就和罗成请了假,先跑到您这儿报到了。”龙福海很座山雕地瞄了他一眼:“我看你们侍候起罗成来,也跑得挺快嘛。”魏国睁着鼓凸的光溜眼睛解释说:“我在市府这边干,他当市长的有吩咐,我当副市长的总不能硬扛膀子。我再跟着干,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这龙书记您比我还看得清楚。”龙少伟进来了。龙福海接着对魏国说话:“那封举报信对罗成经济上有揭发,我看那两个浙江来的房地产商和罗成关系肯定不清楚。听说他们在天州做项目,市规划委、市建委、国土局这边你都在亲自为他们做工作,你跟罗成怎么跟得这么紧呢?”龙少伟听到这个话题一下注意了,脱下西服挂起,白衬衫红领带很稳地在一旁坐下。魏国慌窘解释:“罗成三番五次让我解决解放路十字路口这个项目,我不敢不执行。”龙福海盯了一会儿魏国,指着他:“我今天倒有一个问题了,这事到底是罗成在使劲,还是你在使劲?上次我一说罗成可能拿了浙江人的钱,你就替罗成辩解。我倒要问,是不是你拿钱了?”龙少伟在一旁冷冷地盯着魏国。魏国连摆双手:“我肯定没拿一分钱。”又指着白宝贵白宝珍龙少伟:“那片地皮,我们原来说好要帮着少伟做项目的,您不信,问他们三位。”龙少伟垂着眼慢慢抽出烟,慢慢点着,打量着眼前局势。龙福海说:“你敢肯定没拿钱,我就敢肯定罗成拿钱了。那我随随便便就能安排人把那两个浙江人拘起来审查。”魏国双手捶胸,指着龙少伟白宝珍对龙福海说:“我肯定一分钱没拿。要是我拿了钱帮着浙江人做项目,我对不起白主任,也没脸见少伟。”龙少伟阴着脸若有所思。龙福海扫了一下全屋,指着魏国:“那我就要派人查了。”魏国顶住众人目光,故做镇定地说:“查出来最好。”龙福海看着坐在最远端的儿子问:“举报的事传到你们商界没有?”龙少伟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传到了吧。现在做生意,要看政治行情。”龙福海说:“今天罗成跑到书记办公会上要求常委会调查这封举报信。他把这封举报信定性为诬告。”龙少伟弹了弹烟灰,抬眼慢条斯理说:“我看罗成这步棋倒是正招。”龙福海说:“还真有些人帮他腔,公安局大概是关云山派人做了鉴定,说举报信上没有留下指纹,罗成以此断定,写举报信的人怀有不可告人目的。”龙少伟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龙福海站起来转了一圈,站住说:“我当场就驳斥他,举报者不留指纹不一定是做贼心虚,也可能是害怕打击报复。”龙少伟说:“现在做贼心不虚的人有的是,我看举报的人主要是胆子小点。”龙福海坐下扫视一下众人:“有件事咱们一直没好好议一议,这封举报信到底是什么人写的?”白宝珍白宝贵魏国互相看了看,都摇了头。龙少伟说:“这是你们的事,我对你们大院的事不清楚。”龙福海一挥手:“这事不管闹成什么结果,我断定罗成在天州呆不长了。夏光远绝不会让他再给自己惹事生非。”五罗成全力处理匿名信危机。他现在一不能退,二不能置之不理。现在要是退却或置之不理,他在天州就完全失了工作基础,到时省调查组一来,敢为他说话的人少,工作成绩也亏损,那就真可能输掉天州这一局博奕。政治上最重要的事,常常又是最棘手的事。他现在先抓棘手事。化解不了这场匿名信危机,他就要从天州卷铺盖走。书记办公会和龙福海面对面交锋后第二天,罗成与文思奇、魏国等人陪同法国企业家代表团参观天州市。他作为市长几个月来的效率得到证明。法国企业代表团中有一位高鼻子秃顶的麦勒先生是中国通,半年前罗成未上任时曾来过这里。他惊叹天州市的变化。看到拆墙透绿的政府机关大院,草坪上飞着的白鸽,麦勒伸手兴奋地比划道:“几个月前,大院前是一道高墙,墙边有很多小门市,现在,”他一敞双手:“用中国的话说,开放搞活了。”魏国在一边吹喇叭:“这是罗市长上任来的举措之一,叫做拆墙透绿。全市政府机关大院的围墙全部拆掉,到了县城都是这样,天州表现一个开放的形象。”代表团沿街观看天州市容,到了解放路十字路口,魏国指着一片旧商业区对法国企业家们介绍:“这里很快就要拆迁,修建天州最大的商厦。”到了那条污水河旁,麦勒又拍手惊呼了。污水河这一段已经治理完毕,河中流淌着清水,河边的清水河公园也初具规模,草坪绿树铺展着。麦勒对同行的法国企业家们介绍一番,翻译对罗成等人说:“麦勒先生说,半年前这里有一条黑水河,河旁有一片红灯区,现在黑水变清水,红灯区变成绿色区了。”罗成等人都笑了。麦勒问:“据我了解,天州原来饮用自来水有三分之一受污染,现在情况如何?”文思奇介绍道:“原计划两年治理,罗市长来了,不到四个月治理完毕。我们已经召开过饮用水百分百清洁庆祝会。”麦勒亲自把话翻译给法国同行们,又获一片称赞。罗成笑着说:“我们的口号是,政府创造环境,各界创造财富。我们为你们创造好一流的投资环境,你们为天州也为你们自己创下财富。”翻译翻译了,法国人都纷纷点头。麦勒先生说:“天州城市比半年前干净漂亮多了,仅此一点,就看出了天州政府的效率。”他用不太纯熟的中文说道:“用你们中国的成语说,我投资的信心百倍增长。”罗成笑笑,当外国人看好天州市政府和他这个市长的品牌时,他们不知道这个市长正在为自己的存亡大费脑筋。当自己谈笑风声地接待外国朋友时,他觉得自己的谈笑是撑起来的,这真是俗话所说家中烦事客不知。法国企业家代表团一走,罗成召开了市长办公会。四位副市长贾尚文、文思奇、魏国、阮为民都到了,洪平安参加记录。罗成开门见山:“今天主要和诸位谈匿名举报信一事。”他指了指贾尚文:“尚文知道,我已经在书记办公会上明确请求常委会调查此事,我给常委也打了书面报告,这个报告你们几位现在再看一下。”文思奇看完,指着报告说:“匿名信说你对我这个副市长迟到发脾气是作风粗暴,我觉得你那样讲时间抓效率改变天州市政府工作作风是对的。”罗成说:“这两天我和你们也个别交换过意见,如果你们对我有什么疑点,尽可提,我劈心剖胆实话实说。我们几位正副市长彼此必须沟通信任,我希望得到你们尽可能无保留的信任。”贾尚文知道自己又面对表态的难题。不当着龙福海,也要和当着龙福海差不多。他脸上绽出一笑:“我还是那句话,举报信上举报人不留自己指纹,这一条就有点发人深省。”罗成说:“你们到底对我还有什么疑点?在座几位有谁听我说过,我是夏光远派来的,夏光远对我言听计从?”几个人立刻明确表示:“没有。”罗成说:“我不但不会这样讲,而且现在这样问你们都感到实在庸俗。”贾尚文扶一扶眼镜笑了:“别人说你一堆话,你要一个一个找人去证明自己没说过,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贾尚文讲的都是不承担实质责任的近乎话。罗成明白这个。他不会强人所难,但是,他要争得自己尽可能争得的东西。罗成对众人说:“今天要让你们一同下判断,说这封匿名信是诬告信,是不是难一些?”洪平安一直在记录,说:“我可以下这个判断。”罗成看着其他人。文思奇缩在沙发里抠了一下后脑勺,唠叨地说:“让我现在断言它是诬告信,我还要考虑一下,但起码看来大部分不符合事实。”阮为民看了看文思奇,看了看贾尚文、魏国,然后眨了眨眼对罗成说:“我和老文的态度差不多。我觉得这封信所举事实看来和实际有相当大出入。包括说你打着夏光远旗号,我估计都是虚构的。我们都听不见的话,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听见。不过,像这样的条款,你真要调查落实,难一些。”阮为民想了一下:“我的结论是这封举报信所举事实大多与实际不符。换一个说法,目前没有发现一条与实际相符。”罗成说:“市长办公会讨论这件事,你们绝不要讲违心话。”他转向魏国:“魏国,你的看法呢?”魏国说:“刚才几位讲的我都同意。”罗成说:“关于所谓我为某些发展商一路开绿灯这一条,你是知道的,你对我有疑点吗?”魏国连连摆手:“没有疑点。”魏国扭头看了看记录的洪平安,又窘促了:“我说没疑点,作用是有限的。我并不能多证明什么。”罗成摆了摆手:“经济上的问题,我不需要诸位给我打保票,我们任何人都无法给其他人打保票。我可能近日要对整个社会公布我的财产和收入状况,我罗成光天化日下不怕查。”罗成又转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贾尚文。贾尚文拍了两下后脑勺,显得很豪爽又很马虎地说:“第一点,我和刚才几位一致,认为匿名信所举事实目前没有发现一条与实际相符。第二点,匿名信说老罗讲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六点钟召开现场会是重搞五八年大炼钢铁,这一条我反对,我认为罗成体现的是一种勤政精神。第三点,根据我对罗成同志的观察和了解,我相信他经济上绝无问题,这一点我确实敢给老罗打保票。洪平安,你可以记录在案。”罗成说:“感谢诸位的信任和支持。你们说匿名信所举事实至今未发现一例与实际相符,仅这一句话,就够了。”罗成继续运用合法程序展开行动。他上任后,建立了市长每月两次向市人大常委会汇报工作的制度。现在,他就顺理成章地在市人大常委会上就匿名信一事陈述了自己的意见。罗成希望人大常委会再次对他进行信任表决。他说:“我现在前后受到夹击。前面是一大片工作困难,后面是冷箭射我。没有市人大的信任和支持,我这当市长的可以卸挑子了。”表决结果,罗成获得百分之百的信任票。罗成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双手指着全体:“莫非大家对我毫无疑点吗?”范人达说:“既然大家投你票,就说明大家对你的信任无保留。”罗成消化了一下自己的激动,对全体深深鞠了一躬:“我还是那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罗成知道,人大常委会百分百的信任表决即使不登报不上电视,也将成为新闻辐射,而实际上,当晚的天州电视台和第二天的天州日报都把这条消息发了。龙福海在家看到这条电视新闻,拍沙发瞪眼:“这种时候对罗成投百分之百的信任票,人大都瞎了眼。”他立刻让白宝珍打电话,把范人达叫来。范人达来了。龙福海虎起大盘脸训道:“你这人大是怎么投的票?现在关于罗成看法不一,在你们人大常委会上怎么倒铁板一块一边倒了?”范人达摊着双手:“这是无记名投票,事先又没做工作。”龙福海一指范人达:“你那一票呢?”范人达不语了。龙福海说:“怎么就随随便便让他上人大常委会了?”范人达说:“市长一个月两次向市人大汇报,这已经是咱们天州市的制度了。”龙福海站起又坐下,气呼呼地喘着。白宝珍一声不响给他递过烟来。他点着吐出浓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龙福海没想到的是,他接着在电视新闻中看到罗成出现在市政府新闻发布会上。罗成登台说:“今天我代表市政府发布一个有关廉政的新举措。我作为天州市市长,今天将公布我的全部财产及收入状况。这里有份书面材料,在这份材料上,你们可以看到我近十年来的全部收入及财产,我公布了我的银行账号和存款,也公布了我的一切可称为财产的财产。从这份材料中大家可以看到,我之所以略有储蓄,全凭我几年来写过几本书的稿费所得。我的稿费收入及纳税情况也都一览无余。我宣布,只要我在天州当一天市长,就将保持经济收入的百分百透明。如果能成为制度延续下去,我希望今后天州任何一任市长都要敢于继续这个公布自己收入及财产的制度。对我本人经济上有任何怀疑,欢迎全市市民举报。”现场记者们都有些看呆了。龙福海和白宝珍也四眼看直了。罗成在新闻发布会上接着说:“市政府办公厅还将我到天州上任五个多月来每一天的日程活动整理了出来,现在发给诸位。在这个日程表上,天州市民能够看到他们的市长一百五十天以来每天都干了些什么。对我在每一时间、每一地点、每一件事上有意见有疑点,欢迎大家提出或者举报。可能有人会问,这样做会不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我郑重宣布,天州百姓自有公道。”罗成讲完了,记者们一拥而上。龙福海像只受伤的老虎恶狠狠地看完这条新闻,摁灭烟头说:“张宣德管新闻,管得天都捅出窟窿了。”白宝珍在一旁说:“市政府一周两次新闻发布会,现在已经让罗成搞成制度了,新闻发布会,你不让人上新闻?”六叶眉还是在那座四面高墙电网的废弃监狱里找到了关云山。关云山还是高高大大立在那里打手枪靶。看见叶眉来,他打完最后几发子弹,上来握叶眉,又摆摆手,公安们便都牵着狼犬撤退了。两人在院中小圆桌旁坐下。关云山问:“我们的大记者是不是又来催案?”叶眉说:“现在天州有三个案事关大局,一个黑枪案,一个汽车撞罗小倩案,现在又多了一个举报罗成的匿名信案。我今天主要想和你谈一下匿名信案。”关云山抽出烟慢慢在桌上戳着,叼到嘴里:“洗耳恭听。”便点着了火。叶眉说:“匿名信看来是政治事件,但也是公安案件。”关云山吐出烟来:“请讲。”叶眉说:“从政治事件讲,那就需要上边来调查组把匿名信举报的十大问题都调查一遍,最后做出结论。可要从另一方面讲,如果能够确定写匿名信的有某种不合法身份,那匿名信不用调查就被戳穿了。”关云山看着叶眉:“什么叫不合法身份?”叶眉说:“一般干部如果写这封信,政治上合法。如果市委常委中有人这样匿名写信,你觉得合适吗?”关云山盯了一会儿叶眉:“你怀疑常委中有人写这封匿名信?”叶眉说:“你先说合适不合适。”关云山说:“常委一班人有意见,不摆到桌面上,写匿名信,有点阴谋诡计的意思。”叶眉说:“如果是常委中主要负责人写这封匿名信,是不是更不合适?”关云山说:“如果是龙福海或者哪个副书记写匿名信往上报往下散发,那肯定更是阴谋诡计。这身份只要一暴露,省委不用调查就可以做结论。你怀疑哪一位?”叶眉又往下说:“如果不是市委某位主要负责人亲自写的匿名信,而是他家属写的,这种情况如何?”关云山说:“性质基本一样。”叶眉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关云山面前:“认识这辆车吗?”照片上是一辆雨中慢慢行驶的奔驰车,可以看清尾部的车牌号。关云山皱起眉:“很熟悉,有印象。”叶眉说:“我已经调查了,是龙少伟的车。”关云山问:“什么意思?”叶眉告诉他,那天罗成冒雨在解放广场与上万市民对话,这辆车从叶眉身后开过,车里有人说:“这罗成还挺猖的嘛。”关云山警觉地转了转眼睛:“你怀疑龙少伟?”叶眉说:“有些怀疑,他具备动机和条件。动机不用说,他老子就把罗市长视为眼中钉,他本人因为解放路那块地皮没做成也恨上了罗市长。说条件,天州上层情况他知根知底,策划草拟寄发整个操作他最具备这样的实力。”关云山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你这只是怀疑。”叶眉说:“你说人写字有笔迹,打印机也有笔迹,是不是?”关云山说:“是。过去老牌打字机都是铅字打,不同打印机铅字有差异,个别字个别标点磨损不同,都能露出打字机的特征。现在电脑打印了,不同的打印机因为型号款式新旧程度不同,在技术上还能分辨出细微差异来。只不过天州技术条件不具备,真要分析,可能要到北京。”叶眉说:“那只要调查一下打印机的笔迹就可以了。”关云山摇头了:“龙少伟公司的打印机不是三部五部,他又完全可能在公司以外的地方操作。再说,从公安上我无法对他立案,这是个政治问题,不是个公安问题。”叶眉说:“如果有人匿名举报龙福海,龙福海断定是诬告信,他要指令你们对某些嫌疑人立案侦察,你们查吗?”关云山说:“那当然要查。”叶眉说:“为什么举报龙福海就能下令查,举报罗成就不能查呢?”关云山敷衍地一笑:“所以我说,这首先是政治问题。在天州只有解决了政治问题,才能解决公安问题。”叶眉说:“不能这么绝对化吧。”关云山弹了弹烟灰:“基本这样。”叶眉说:“那我自己调查了。”关云山说:“你这个女孩胆子也过于大了。你陷得那么深,不怕呀?”叶眉说:“怕什么?”关云山说:“你倒很适合干公安。”叶眉说:“我小时候崇拜过当侦探,现在对这不感兴趣。”说着起身告辞。她对关云山说:“据可靠消息,万汉山的上诉被高院驳回了,他的死刑被核准了。”关云山说:“对,很快就会宣布,他现在还不知道呢。”叶眉说:“我想到看守所采访他,你能不能帮我安排?”叶眉骑着摩托到了看守所。万汉山戴着死刑犯的手铐脚镣出现在她面前。两人隔着铁栏杆说话。万汉山一见叶眉就说:“咱们是老熟人了。上次给你捏完胳膊,是不是彻底好了?”叶眉点点头:“彻底好了。”这个体格雄壮的男人自然不像在县委大院见到的那样神采奕奕了,进监狱后剃的光头已长有寸长,胡子拉茬,神色疲惫,可还硬撑着。他对叶眉说:“我已经上诉,估计这两天高院就会批下来,我肯定死不了。我一分钱都没花,等于变相为社会集资,何罪之有?”叶眉对这个死到临头还心存幻想的县委书记多少有些恻隐,她说:“你坐下说吧。”万汉山摇了摇头:“我习惯站着说话。”叶眉说:“高院万一驳回你的上诉,你有何感想?”万汉山居然仰声笑了:“没有可能的事,我何必多想呢。”又说:“被关两个月,我把东方娱乐健康城设计了一二十个方案,我都让他们交给龙书记了。你可以要来看一看,很多构想非常精采。”叶眉只能说:“如果改判你不死,你有何打算?”万汉山说:“我就争取减刑,早日出去建好东方娱乐健康城。”叶眉一出看守所就给刘小妹打了电话。她对刘小妹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分派她做。刘小妹问什么事?她说:“揭发诬告罗成的那封匿名信。”刘小妹说,她正在天州市南天门中学采访胡山东,胡山东准备把这所全市最破旧的学校改造成天州设备一流的私立中学。叶眉一听,觉得这个新闻不错,说:“那好,我现在也去南天门中学。”叶眉骑上摩托风驰电掣,路过一处,看见赵平原领着一大群人在街边嘈杂,周围停着七八辆汽车。叶眉停下摩托,拉下头盔走了过去。赵平原穿着一件灰色短袖T恤,双手抱肘,横眉怒眼地站在那里叫骂,看见叶眉过来,抬眼瞟了瞟。簇拥他的人群也都看着叶眉。叶眉走哪儿都趟平道:“赵总搞什么街头新闻发布会呢?”叶眉在天州和各色人物都打交道,赵平原她也交往过。赵平原一指路边的一片高大厂房:“这是我买断的产权,合法建筑,不是违章建筑,听说罗成又要下令拆除。”周围一群人闹闹嚷嚷:“这罗成还真是横行霸道。”赵平原说:“他拆我那片歌厅,账还没算呢。”叶眉一指街道:“你这片厂房是合法建筑,但不是合理建筑。你看整条街路边都空着地搞绿化,这片厂房挤在路边,影响城市整体规划。”赵平原睁圆豹子眼嚷道:“产权是我的,不能拆了白拆。”叶眉说:“什么时候说拆了白拆了?罗成早讲了,合法建筑和违章建筑拆除政策不一样。违章的建筑拆了白拆。你这片厂房不是违章建筑,让你拆迁,给你一块地皮,要把你的厂房和那块地皮做价相抵。”赵平原没想到,喘了一会儿气眨了眨眼:“抵不过来怎么办?”叶眉说:“亏多少,补你多少。”赵平原看看叶眉,又看看左右,垂眼抱肘站在那里想了想说:“消息可靠吗?”叶眉说:“你在天州也是四通八达的人物,怎么信息这么不灵啊?”赵平原说:“我拆迁还有费用呢。”叶眉说:“罗成不是说了吗,亏你多少补多少,应该包括这个。可他也说了,你不能漫天要价。”赵平原挥了挥手,有带人撤离的意思:“行,他能把账和我扯平,就算互不该欠。他要和我扯不平,就没完。”叶眉说:“你哪儿这么厉害?”赵平原说:“我这个人就是一条,我不欠谁,谁也别欠我。”叶眉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平原说:“没什么意思,和你这拉偏架的说不上话,后会有期。”一摆手领人上车走了。叶眉开着摩托到了南天门中学。胡山东正同一些人在校园里四处指点。学校很破旧,一栋小楼,几片平房,灰秃秃地摆在那里。与他一起巡视的,有市教育局和城区分管教育的干部,学校的校长。刘小妹正带着一台摄像机采访。叶眉一到,胡山东立刻迎上两步伸出手,哈哈笑着说:“你可真是我的保护神,我做什么项目,都劳您大驾光临。”叶眉笑着说:“你干得好呗。”胡山东要把叶眉介绍给人群,教育局的干部笑着说:“不用介绍我们都认识,天州风云人物。”叶眉感觉风光很好。胡山东一指校园对叶眉讲:“这所破烂学校,要让政府财政上拿钱改造,肯定不是小数字。我提了一个方案,我来投资,把学校整个重建,分期分批施工,不影响在校学生学习,把它建成天州市硬件最现代化的学校。”叶眉问:“搞成私立学校,收费是不是要高许多?”胡山东一指教育局干部和校长:“我刚才和他们谈了,只略高一点,他们说完全能够接受。而且这里有市场规律,你收费不合理,就没人来上了。”叶眉说:“经济上能操作吗?”胡山东笑了:“赔钱的事我怎么会干?只不过这是个长线项目,钱不是一下半下收回来的。只要市里批准我这样做,我准备接连改造上七八所学校。我带这个头,其他企业家也就都下这个海了。”叶眉问:“县里乡里呢?”胡山东说:“各县城都能操作。乡里村里有些困难,经济太不发达。只要我们把天州市和各县城的一批危房比例最高的破旧学校改造了,政府财政上就少了一块负担,全市中小学危房改造也就容易多了。”采访完了,叶眉和刘小妹出了校门说话。叶眉说:“这事我只告诉你,你任何人都不要讲。”刘小妹几个月来早已成了叶眉跑前跑后的小姊妹,她点了头。叶眉将自己和关云山的谈话告诉了她。刘小妹说:“你让我干什么,打入龙少伟公司内部?我可没那么机敏。”叶眉说:“不要你做太复杂的事,你只要想办法把他们公司的打印材料拿到一些就行了,各种各样的材料,越多越好。”刘小妹说:“这我能办到。龙少伟的公司请我给他们拍过几次广告,和他们还比较熟。他们有一个副总叫周瑜。”叶眉说:“诸葛亮三气周瑜的周瑜?”刘小妹说:“是,还和我有过一阵好不错呢。”叶眉笑了:“什么好不错,他是不是追你来着?”刘小妹说:“可以这么说吧,我没看上他。”叶眉开玩笑说:“那好,我们就搞美人计,打入匪巢。”七龙福海最先从内部得知省委要派调查组来天州调查举报罗成一事。他白天将许怀琴叫到办公室个别谈话。晚上又将龚青琏叫到家中。

罗成去医院看望叶眉。他已把女儿罗小倩从省城接来了,此刻,正坐在车上对女儿指点着道路两边的情况。他指着路边的一所学校说:“呆会儿让田玉英阿姨领你去学校,熟悉一下校园。今天是礼拜天,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进了医院,罗成匆匆往里走。罗小倩看见医院门口的花店,说:“你们等等。”一会儿,她拿了一束鲜花,和田玉英手拉手跑过来。罗成点点头,揽住女儿上了楼。一群记者正从病房出来。见罗成来了,又退回去,端着相机、摄像机将罗成看望叶眉的现场围起来。叶眉盖着被子倚在病床上,看到罗成,她笑了,说只受了一点轻伤。罗成看到床上摊放的几张报纸,醒目标题是“揭露违法出版物的记者遭枪击”。罗成以市长的身份表示了慰问,讲了一定要捉拿凶手,追查幕后策划人。记者们走了。罗成这才将罗小倩介绍给叶眉:“这是我女儿。”又吩咐女儿:“快叫叶眉姐。”罗小倩说:“我刚才已经叫她叶眉阿姨了。”罗成和叶眉都笑了。两种叫法都有些不伦不类。罗小倩一进来已将鲜花给了叶眉,叶眉就很喜欢地拿着鲜花和父女俩说话,她说:“可能不光是查违法出版物查出来的事,可能还和这有关。”她从身前摊放的报纸中抽出一张,上面登着“开业一个月,天天来警车”的报道。罗成点头:“我今天早晨已经看到这份报纸。”罗成来看望叶眉,当然是政治行为。叶眉遭枪击,要远比叶眉揭露“违法出版物”影响大,他要充分利用这个事件做文章。他有些幽默地说:“过去我们说先烈的血不会白流。”叶眉说:“这可能是我该付出的代价。”罗成说:“用经济学说就是成本。”叶眉往后抖了抖头发,笑着说:“既然付出成本,我就算算我的收益。”她拍了拍面前的报纸:“挨了一枪,我的知名度肯定大了几十倍。”罗成说:“也给我们天州市整顿环境添了一个下手的机会,会有一篇好文章让你看。”叶眉说:“那是你罗市长的收益,不是我的收益。我搞独立核算,看我付出成本后自己得到了什么?”罗成哈哈大笑,指着叶眉手里那束鲜花:“这算不算?”叶眉看了罗成一眼,然后嗅着花说:“这算。”田玉英领着罗小倩去学校熟悉环境了。罗成周日召集了稳定社会领导小组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除了领导组成员,还有天州市工商、税务、市容督察、公安、检察院、法院等有关单位负责人。他一到会场,就没有好脸色。叶眉挨黑枪,他就冒火。刚才在路上,田玉英委婉地说起对罗小倩人身安全的担心,更让他冒火。田玉英说起叶眉遭枪击:“你把女儿留在省城,肯定不放心。带到这儿来,又会有新的不放心了。”罗成当时很火地说:“我有什么不放心?”这火就带到会场上来了。罗成站在那里说:“你们说,天州这叫什么环境?外地人在这里办企业,一个月查了人家三十回。工商去,税务去,市容督察去,公安开着警车去。查不出问题,还在那儿天天转警灯,到底是谁指使这种无法无天的活动?记者来天州查非法出版物,竟然就在天州市地面上遭黑枪。我罗成来天州当市长,这黑枪是打给我看的?我女儿也到天州上学了,有人开始为她的安全担心,这不是岂有此理吗?”他冒火坐下,看见旁边放着香烟,气呼呼地抽出一支。贾尚文连忙给他点上。他吸着了,又掐灭:“我开会,全体禁烟。”罗成脾气大。他的脾气理直气壮。罗成一左一右坐着贾尚文、孙大治两个市委副书记。贾尚文因为是副市长,就归着他管。孙大治分管政法委,在市常委内和他罗成多少是平行的意思。现在成立了领导小组,罗成就有了管他的份儿。罗成知道孙大治在天州基础不浅,又是个七分观风向的精明人,所以对他比较用心。面前公检法的负责人占了与会者一半,原本都是孙大治直辖。现在罗成一统天下地连管带训,弄不好很触犯孙大治,权限和面子都在这里了。但罗成知道自己仗着理。孙大治果然很配合地对全体说:“这事影响确实很大,不少新闻媒体都报了。现在我们要把压力变动力,一个,迅速查清‘开业一个月,天天去警车’的背景。要一查到底。”贾尚文插话:“还有工商、税务、市容,都查上。”孙大治说:“第二个,打黑枪的事要迅速成立专案,限期侦破。”公安局长叫关云山,外号关云长,高大魁梧,大脸粗红,这时立刻说:“我们已经立案了。”罗成听着孙大治、贾尚文一左一右讲话,算是缓过火头,指了指会场说:“我和大治、尚文承担了稳定社会这一摊子。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没法交待。我们也得逼一逼你们。问题解决不了,你们这公安局、工商局、税务局、市容督查办的一二把手承担责任。”孙大治扶了扶眼镜,对关云山说:“老关,对罗市长女儿的安全,你也要暗里关照一下。”关云山点头说是。罗成却烦了,摇头叹道:“真是岂有此理。”而后一下站起来挥手道:“散会。”罗成回到家里。他昨天才从宾馆搬出,又去省城把女儿接过来。新家是个独院,一栋二层小楼。罗成进了院,田玉英已经领着罗小倩看完学校回来了。洪平安正领着工作人员在客厅里摆弄沙发,他指着一个正在客厅里擦窗台的十七八岁的姑娘说:“她叫香香,以后她帮着你们做饭、收拾家。”又说:“家具大致齐了,还缺什么再给您配。”田玉英说,她家离这儿很近,早晚可以接送罗小倩上学。罗小倩笑了:“我这么大了哪用啊?我自己骑车上学。”洪平安领着工作人员告辞了,田玉英也走了。香香在别的房间里收拾。罗成和女儿在大沙发上相挨着坐下。女儿跪在沙发上摸着父亲的胡子说:“这胡子有三天没刮了,你是不是没遵守规矩?我让你两天刮一次。”罗成笑了,摸了摸:“这是两天的长度还是三天的长度?”罗小倩说:“这长度肯定是三天以上了。”然后理了理罗成的头发,端详了一下:“我爸爸除了黑一点,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美男子。”罗成笑了:“现在三天两头要下乡,更要晒黑些。”罗小倩说:“我还要重申对你的规矩。”罗成说:“我没敢忘。”罗小倩说:“第一,没有急事时,走路要慢半拍。”罗成说是。“第二,刷牙一定不要着急,要慢慢刷,刷够三分钟。刷之前要用热水把牙刷烫软。”罗成说:“我没敢忘。”罗小倩说:“关键要持之以恒,这是磨练你急性子的好办法。”罗成说:“你那些条款我都知道。”罗小倩说:“总的要求,在外面不许着急,在家里管我不许婆婆妈妈。”罗成笑了:“你这不婆婆妈妈?”罗小倩说:“我上学回来晚点不许操心,我骑车挺注意安全的。”罗成慨叹一声,搂着女儿在身边坐下。罗小倩说:“我一直记着你的话呢。第一,注意安全。第二,注意安全。第三,注意安全。”罗小倩伸着手指头说:“还有什么过十字路口要领,左拐弯要领,遇见摩托车要领,我都没忘。见到坏人,要机智勇敢。坏人是心虚的,不要怕他。嗓门一定要大。”罗成拍了拍女儿:“好了,你来天州感觉怎么样?”罗小倩说:“比省城当然差点,学校也小点。”罗成说:“不后悔吧?”罗小倩说:“我跟爸爸到一块儿了,后悔什么?要不我爸爸没人管了。”女儿摸着罗成的胡子问:“让我来,你后悔了?”罗成说:“噢,没有。”二马立凤有时觉得自己像头母狼,每天叼食回来,喂一窝狼崽。有时又觉得自己像个蜘蛛,跑来跑去,四面八方织网。网是她的,又不是她的。网中间停着蜘蛛王。现在,她在客厅里训斥两个兄弟,多少像头护崽的母狼了。马大海、马小波抽着烟,有点小心翼翼。马立凤说:“你们怎么干打黑枪这种蠢事,就想不出一个正经办法来?”兄弟俩说:“不是我们干的。”马立凤说:“还不是你们找人干的?”兄弟俩说:“已经让他们到外地躲去了,一年半载别回来。”马立凤说:“我不想知道你们的事,你们讲的话我都没听见。”兄弟俩说:“我们什么都没对你讲过。”又说:“他们绝对找不到这俩人,这你放心。”马立凤说:“你们太小看公安了吧。就你们这拨人做事的水平,不留蛛丝马迹才怪呢。”外面街上接二连三呼啸着过了几辆警车。兄弟俩站起来,掀开窗帘看了看:“不行,我们也去外地躲一躲。”马立凤说:“躲什么,那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要紧的是切断来龙去脉。”她叼起一支烟,兄弟俩为她点着。她喷出烟来说:“最好永远切断,世上没那两个活人最干净。”兄弟俩面面相觑。马立凤说:“我什么也没说。”兄弟俩说:“天天去警车查,是您的话,会不会把您扯出来?”马立凤训斥道:“我什么时候像你们这么笨?记住,说话做事都要留后路。哪怕是和你亲姐、亲兄弟、亲娘说的话,都要防着有一天被抖出来。要随时防人,防一切人。”兄弟俩说:“你放心,我们坚决将来龙去脉彻底切断。”马立凤没用司机,自己开车到了公安局长关云山家。关云山正坐在客厅里看膝上的一堆文件,见她到,立刻起身笑迎。马立凤却对他摆手:“我不找你,找刘翠嫂子聊我们的闲天。”刘翠用毛巾擦着手,白胖光亮地到了客厅里。她和马立凤又拍又拉,同时吆喝丈夫:“快给我们张罗茶水,再洗点水果来。”关云山在外面威风凛凛,在家是个怕老婆的,满脸堆笑应承,还说:“你们在客厅聊,我去书房看文件。”马立凤却拉着刘翠肥胖胖的手腕说:“咱俩去你房间里说闲话,不碍他的事。”马立凤和刘翠拉着手搂着肩,进到里屋亲姊热妹。在天州,上至书记市长,下至部长局长,家家户户差不多都被马立凤趟平。几十个夫人都和她亲热着,这是她编织的活儿。会议桌上,男人们面对面。会议桌下,男人们也都到龙福海家中走动。但彼此沟通还是有限。马立凤这样一串,就把一切都搞软搞圆搞活搞通了。天州这部大钢琴,龙福海随便摁哪个键,都会叮当响应,一多半靠马立凤周旋调试。用马立凤的话说,知道一个干部的老婆和家庭,才等于知道他是一个大活人。后门从来比前门更重要。老婆就是男人的后门。一个满天雷霆的矛盾,串通后门有时两句话就云消雾散。马立凤知道每个夫人的小算盘。她听她们唠叨,为她们分忧解愁。马立凤一到谁家,谁家夫人就眉开眼笑。有些夫人和丈夫闹纠纷,马立凤也来调解。好几个拈花惹草的男人,全凭马立凤避免了家庭危机。用有些官太太的话讲,马立凤对天州的安定团结贡献最大。还有人说,马立凤像根又甜又软又舒服的长带子,绕来绕去,把一切都绕在一起。今天,马立凤绕到了公安局长夫人刘翠这里。两人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亲热话。亲热话里也有正经话,正经话又比闲话还软活。刘翠说:“我这死老汉,做人太倔,都四十好几了,局长干了多少年,也没再提拔。”马立凤说:“老关这个人只知道过五关斩六将,不知道为自己多着想。”然后便七零八碎闲扯着,说起分管政法委的副书记孙大治一直活动着去省里。他若走了,关云山就是最好的接班人。马立凤说:“有一次龙书记讲,关云山要是当了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还要物色一个人。我当时就说,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就可以。别的地方有先例。”刘翠拍着马立凤的手说:“那当然理想。你还要在龙书记那里多为他说话。他是个榆木疙瘩。我总让他去龙书记家走动,他不去。”马立凤亲姊热妹完了,和刘翠拉手搭肩从里屋走出来。关云山又笑呵呵地站起来奉承。马立凤笑着摆手:“我们的话说完了,我走了。”马立凤又开车到了孙大治家。孙大治正式的家一直在省城。天州只能算个临时家。妻子林娟也在省城上班。逢休息日,或者一个去省城,或者一个来天州。这两天,林娟在天州。马立凤和林娟也有三分亲姊热妹。不过这次,她是坐在客厅里和夫妻俩一块儿聊闲。闲也不闲,林娟的小妹今年要去美国留学,马立凤认识的人里有和美国大使馆签证官熟悉的。这事别人看着小,自家人就看着大。马立凤一口应承帮忙,夫妻俩就都赔上了几倍亲热。孙大治脸上堆满笑,亲自为她削水果。马立凤也便在这圆活的客厅里,把会议桌上的惊天动地看得不当一回事了。马立凤被夫妻俩送出楼门口,笑嘻嘻上了车。她一边对他们招手,开动了车,一边却想到,林娟不在天州时,孙大治一直和一个机关打字员来往热乎。说不定哪天夫妻俩闹起来,还要她来调解呢。这个世界后门多得很,罗成光知道大面上使劲能有多大用?两辆警车从旁边超过,马立凤看着警车远去冷笑了一声。三山中有老虎。只要老虎不离山,再有猴子捣乱总不会乱了王法。龙福海已经从罗成初来时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中冷静过来。他云山雾罩地对一客厅人说:“不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吗?烧上三十把,也就是给天州添点亮。”一客厅人有老婆白宝珍,人事局长白宝贵,副市长魏国。龙福海说:“罗成是干将,他来天州,我宽宏大量容得他干,说到省里,方方面面都说得过去。他干得好,是我用人得当。他干不好,我让他负责。一个小小洗浴城,警车多去了几趟,记者做文章,就容他们去做。新闻也是市场规律,做两天不新闻了,也就不做了。有人打黑枪,该破案就破案。这都无关大局。”白宝珍张嘴要说话:“罗成他……”龙福海一伸手打断她:“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罗成动不动就拿摘乌纱帽吓唬大家。可实际上,人事大权在我这里。全市副县处级以上干部,不经过我这市常委,哪一个他能动?全市二十个县区,几十个部局,哪个一二把手他都不能随便动,顶多动两个他办公室的办事员,他能折腾到哪儿去?他是个车、是个马、是个炮,也得按格走,还得听帅指挥。大家稳住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白宝贵说:“他是干给省里看的。”龙福海哈哈大笑:“我早就说过我不怕有人干,罗成日夜干才好。你们都忙不过来了,我这第一把手跑省里才多了富裕时间。”魏国说:“你没看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上罗成的新闻都快超过你啦?”龙福海说:“这倒是个问题,要和宣传部长张宣德打招呼。你就是再好看的新娘子,该遮头盖脸就要遮头盖脸,不能伤风败俗。”孙大治来了。他说:“有点重要情况,向你汇报一下。”满屋人有站起来回避的意思。龙福海说:“你们不动了,我和大治另找地方谈。”两人到了龙福海书房。孙大治给龙福海递上烟点着,说:“开业一个月、天天去警车这事,现在查的结果,和马立凤有点关系。”龙福海一下在意了:“噢?”孙大治说:“大概是马立凤打着您的旗号说的,说是洗浴城有老百姓举报,涉嫌搞黄。”孙大治观察着龙福海。龙福海抽着烟,大致估量了一下情况,知道自己该把马立凤这事兜起来。他说:“可能我说过话,既然有举报,就该去查一查。”孙大治小心地说:“那这事你看……”龙福海说:“不管不查,不对。一说查,又天天去,这是走另一个极端嘛。”孙大治说:“对对,这是有关人员执行上有错误。我们会根据您的精神去处分。”龙福海问:“打黑枪的案件进展怎么样了?”孙大治说:“我们在全市做了大规模排查,圈定的两个嫌疑人已经逃离天州。现在正和外地联系,争取捉拿归案。看来难度很大。”龙福海问:“和非法出版物这事有联系吗?”孙大治说:“目前没发现。”龙福海沉吟了一会儿:“肯定是和叶眉的所做所为有点联系?”孙大治说:“一般推理是这样。除非开枪人盯错了目标,打错了人。”孙大治走了。龙福海一个人在书房抽烟踱步。踱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挂通了马立凤,让她来一趟,而后走到客厅对白宝珍说:“呆会儿马立凤来,让她到我书房来。”龙福海回到书房,将一盘录像带插到录像机里,打开电视看起来。还是罗成刚到天州做就职演说的千人干部大会场面。龙福海在详细看,一边看一边在本上记着,有时没看清楚又倒回去。马立凤开车赶到龙福海家。进到客厅,只有白宝珍正在和左膀右臂白宝贵、魏国说话。白宝珍对她说:“龙书记在书房呢。”马立凤说:“他有事,我进去不方便吧。”白宝珍说:“他避谁也不避你呀。”马立凤不知如何应对这话。白宝珍又连连摆手,马立凤才不安地离开客厅,进到龙福海书房。马立凤说:“龙书记,您在看那天大会的录像资料?”龙福海正凝视屏幕,还不时在本上画着记号。马立凤说:“这点东西值得您翻来覆去看吗?”龙福海依然盯着屏幕,往真了看,继续在本上记号着。看了好一会儿,龙福海坐起身子,指着屏幕说:“这些狗日的县委书记县长,我讲话时,有十来个人一点都不做笔记,有的人就记了三言两语。罗成讲话时,他们拼着命记。有一个人,我讲话时他打瞌睡,罗成讲话时,两眼瞪得像开天窗。”龙福海拍了拍笔记本说:“我全给他们记上账了。”马立凤也不曾想到龙福海如此阴深,她说:“您大可不必计较这么些。”龙福海一瞪眼:“你以为这是鸡毛蒜皮?这都是态度问题。”他意识到自己有点泄露天机,哈哈一笑:“我这是等你来,填空闲看呢。”说着,他把笔记本放进小九九专用抽屉里,一下锁上。龙福海说:“孙大治刚才来过。说你说过,我让查一查山东人开的洗浴城。”马立凤连忙想解释,龙福海一伸手打断她:“我算是笼而统之地把这事替你应承下来了。你可要记住,你别觉得大树底下好乘凉。我这棵大树遮天,总有遮不住的地方,你自己得防着天上下雨下雹子。有多大本事逞多大能,不要逞能过分。”马立凤张嘴又想解释:“您听我说……”龙福海一拍桌子:“我问你明白了没有?”马立凤咽住了话,低下眼恭顺地说:“明白。”龙福海站起来踱了踱,将房门掩住,站定对马立凤说:“别把你那俩兄弟看成自己的狼崽似的,天天给他们叼食。弄不好,叼出杀头之祸来。你听懂了吗?”马立凤恭顺地点着头:“听懂了。”龙福海又说:“这事闹得也够大了,我对他们说,天州天塌不下来,不要紧。我对你说,这可有点非同小可。省里要看着我龙福海不顺眼,随时可以拿掉我。那个叶眉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和夏光远的儿子又不是一般关系。”马立凤说:“我看她现在和罗成关系倒不一般了。”龙福海眼珠子很小九九地转了两圈。然后一摆手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干什么事别逞能过分。”白宝珍敲了敲门,推开门扫了一眼说:“洪平安来了,他带来罗成的话。”龙福海对马立凤说:“你就在这儿等会儿。”他走了两步,又回身将抽屉钥匙拔下装在口袋里,离开书房来到客厅。洪平安早已在客厅等候,他说:“罗市长这两天在乡下跑。明天神农乡召开解决上访问题现场会,他问您有没有时间去?”龙福海说:“我说过我要去。”四神农乡现场会让龙福海想到儿子说的“有限战争”。正月初五,罗成来天州上任的路上,就处理神农村的宅基地纠纷。原定过了正月十五就召开现场会,神农乡所在县黑山县委请示,希望解决了所有类似积留案件,再开现场会。这本是罗成走马上任第一天微服出行的政绩。叶眉在省报发了报道。天州日报转载后,成为天州老百姓的传闻。龙福海决定亲自出席这个现场会,就是要继往开来把政绩全收了。龙福海不去,罗成就居高临下老子天下第一了。龙福海非但亲自去,还决定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套班子全部带去。四套班子浩浩荡荡,自然一下子就把罗成的小天下淹了。龙福海觉得自己很高明,马立凤却提醒说:“这次现场会是上午九点准时召开,通知要求所有与会者无论远近,务必准时到会。”龙福海瞪眼了:“市区到神农乡,差不多有两个小时路程。开会又在山上神农村,半个小时都爬不上去。有的县比我们离神农村还远,就得摸黑动身了。”马立凤说:“通知很明确,迟到怕不好看。你还不知道罗成那个人?”龙福海说:“我领着四套班子到不了,莫非他敢不等就开会了?”这么说了,他还是一挥手:“通知四套班子,六点半准时出发。九点以前一定要到神农村。”清晨六点半,四套班子人马在市委大院内凑齐出发时,坐小车的,坐面包车的,全在抹脸打哈欠。龙福海抹着大盘脸打着哈欠说:“六点半出发,差不多五点半就都得起身了。罗成在神农村倒是以逸待劳。”接着又问了一句:“罗成这些天一直下着乡,他怎么住?”马立凤说:“走到哪儿住到哪儿。听说一多半住农民家。”龙福海摇了摇头:“也真不容易。”马立凤说:“这年代还搞同吃同住,形式主义。”到了神农乡,乡长鲁万杰在焦急地等待。他迎上来:“龙书记,不歇了吧?山上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就等市里领导了。”龙福海摆摆手:“歇就不歇了,大伙儿方便一下就上山。”方便完的人群一路气喘吁吁来到山上神农村,都大汗淋漓了。龙福海途中几次甩掉别人的搀扶,还喘着对大家说两句风趣。但爬一阵就喘一阵,上望望下望望,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洪平安在村口迎过来,说开会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罗市长在等他。龙福海领着四套班子人马汗着喘着来到会场,都有些尴尬。在一壁土崖前的平地上,一二百各县区与会者已经在树墩木板搭成的排排矮座上整齐就坐。土崖上有几孔窑洞,窑洞上扯了一条现场会的横幅。窑洞前摆了一张桌子,后面摆着几排椅子,算是主席台。罗成背着手站在讲台那里,与全场人一起静等。龙福海一班人马完全走进会场,他才转身,带领大家鼓掌欢迎。而后,罗成上来与龙福海握手,并请他们在主席台就坐。罗成站在讲台前说:“今天通知九点准时开会,市四套班子迟到了半小时,这个责任应该由我罗成负。因为我通知的还不够明确,安排得还不够周密,我将做出书面检查。我延误了大家的时间,对不起。”罗成身后就坐的四套班子全都不自在。罗成开始正式讲话,他说:“龙福海同志在最近一次会上指出,上访告状是事关社会稳定的几大问题之一。如果不能彻底妥善解决,必将恶化社会气氛,酿成各种社会问题。今天这个现场会,就是请四套领导班子检查,神农乡如何在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内,把几年来拖累老百姓和各级政府的老大难问题都合情合理解决了。今天这个会又是表彰会,表彰神农乡做得好。今天这个会还是推广会。全市各县区一二把手都来了,都要向黑山县、神农乡学习。”黑山县、神农乡、神农村三级领导登台汇报。一些多年上访告状的群众也登台讲话。罗成在龙福海身旁坐下,不时对他耳语几句介绍情况,这做得相当第二把手。龙福海也相当第一把手地点着头。龙福海坐得很正,罗成说话时侧向着他,大面上帅士的关系非常合谱。龙福海刚才一直悻恼罗成在迟到一事上小题大作,这时却想,有罗成参加的会不能迟到,这个规矩真叫这个黑脸家伙立下了。有了今天的阵势,不说别人,连他龙福海一想再迟到都有些怵头。不过,他相信罗成今天这样难为四套班子,肯定积怨甚众。汇报完了,罗成领着大家巡视神农村。这个几十户人家的山村,过去有三四家上访告状打官司。看的第一家,自然是罗成来天州第一天就抓的宅基地纠纷。放羊娃小栓柱现在已经背上了书包,这是中午下学回来,陪着母亲立在院子里迎候巡视的人群。见到罗成,亲热又拘束地走上来,罗成拍拍他脑袋,将他揽到身边。栓柱的爹也硬撑着在炕上坐起来,回答人群的询问。罗成则亲自为龙福海讲解。他说:“张虎林家侵占了栓柱家宅基地,后来同意拆除缩回去。拆了开头,栓柱家气消了,说,就拆到这儿吧。结果,张虎林家赔了钱,又帮着栓柱家将院子重修。原来院子那一侧有条沟,填平垒齐,栓柱家的宅基地恢复了原来的面积。栓柱爹的医药费,失去劳动力的损失费,也都有了合情合理解决。”龙福海很当家地连连点头。电视主持人刘小妹拿着话筒过来。罗成示意她采访龙福海。龙福海像模像样地讲了一番话。又有几个记者围上来,罗成都说:“现在主要听龙书记讲。”巡视完了,又回会场做总结。龙福海在一片掌声中讲了个遮天盖地。现场会结束,龙福海带领人马回市里。罗成说,他还要在周围几个县里跑一跑,随时发现问题,还会召开现场会。如果龙福海有时间,希望能来参加。龙福海说:“我就不一定次次来了。”罗成说:“凡是重要的现场会,最好有你出席一下。这样规格提高了,影响也大了。”龙福海哈哈笑了。罗成说:“具体的操作施工,你不必都亲临现场,由我们来做。但每个重大项目的奠基、验收、剪彩,你尽可能出面。这样比什么号召都有力。”龙福海又算是圆场地笑了。车开了,马立凤坐在司机旁扭头问:“感觉怎么样?”龙福海仰着头闭目养神,拖着腔调说:“感觉不错埃”他睁开眼,精神起自己,指着前面一辆车说:“叫停,让张宣德过来坐。”两辆车靠路边停下了。宣传部长张宣德坐到了龙福海身边。龙福海对他说:“以后报纸和电视的新闻报道,我要亲自过问。”五有人说,张宣德是天下第一规矩人,难得的两袖清风。这天晚上,妻子黄秀芬拉着一张半苦不苦的脸数落他,家中的装修太过时了,破旧得还不如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知道想想办法装修一下。张宣德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只能无奈地解释:“等以后经济和时间都宽松了,再干。”还说:“这样简单朴素住着挺自在的。”黄秀芬说:“我看天州也就你这独一个工资以外连个钢镚都不叮当响的干部了。”张宣德说:“怎么没有?我这只是不多拿,可我也没多干。人家罗成,不多拿还多干呢。”黄秀芬说:“那你跟着他干算了。这世上要光剩你们两个人,那就四袖清风了。”张宣德放下报纸说:“我不说了吗,这两年女儿上大学,先紧着把她供养出来,往下不就都好说了嘛。”黄秀芬说:“好说什么,再干几年退下来,你想让别人送方便都没人上门了。现在你张张嘴,什么都办了。”张宣德搭讪地笑着,还想解释什么。门铃响了。他连忙说:“有客人来,咱们下回接着分解。”进来的是王庆和刘小妹。王庆精明地看出客厅里气氛不和,便笑着圆和。他是张宣德家里的常客,叫着张部长,说着笑着就坐下了。王庆说:“张部长,听说您召集报社和电视台有关人员开会了?”张宣德说:“今天下午开了,本想让你们两个也参加。”王庆说:“我们一直跟着罗市长,今天晚上闲点,我们才抽空赶回来一趟。连夜还想赶过去。罗市长正在太子县下乡。”刘小妹说:“王庆的采访日记以后还真能出本书呢。”张宣德说:“我找你们也想说这件事。罗市长那里天天有好新闻,这我知道。但是,咱们天州日报、天州电视新闻有个综合平衡问题。”王庆说:“不就是不要让罗成把版面都占了?我只管把罗成新闻发回来,用不用,用多少,自有总编在那里平衡。”张宣德委婉说道:“罗市长那里新闻好,你们想多上,我也想多上。要多上,就要在大平衡下找小平衡。”王庆问:“张部长,您什么意思?”张宣德说:“罗市长讲话,很注意用龙书记的话开篇,这就是照顾大局的平衡。”王庆说:“您的意思是,凡是罗市长提到龙书记的地方,尽量不要遗漏。”张宣德点点头,对刘小妹说:“特别是电视新闻。罗市长讲话中提到龙书记的地方,要放在开头结尾突出位置。”王庆说:“这不就是穿鞋戴帽嘛。”张宣德并不解释地笑笑:“就是为了把宣传工作搞稳妥嘛。”王庆说:“我早领会这精神了。罗市长上任时的就职演说,全文很精采,不发说不过去。全文发,您也平衡不了局面。最后搞了一个摘要,放在龙书记讲话后面,搞了大平衡。罗成讲话中的‘穿鞋戴帽’用了黑体字,又加了小平衡。”张宣德和善地笑了。他由着这个外号王政治的年轻人纵横谈,自己说话绝不越雷池一步。王庆问:“张部长,万一有一天平衡不下去了,怎么办?”张宣德说:“这我没想过。”王庆又说:“现在天州老百姓最爱看的本市新闻,第一就是罗成,第二就是黑枪案件破案情况,那案件侦破进展如何?”张宣德说:“下午听到一条消息,叶眉在医院失踪了。”王庆说:“叶眉是提前出院,帮公安局破案去了。”六罗成集中全力进行天州这场博弈。在天州这盘棋上,有数不清的环节在交错。他要眼观全局,又要一步一步走。求的是招招有力。这一夜,他在太子县小龙乡东沟村就宿。白天,在县里看过,乡镇看过。晚饭前后,又和村干村民们聊过。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远不到他想睡的时候,他披上大衣出了借宿的农家小院,洪平安和王庆、刘小妹跟了出来。山村是高高低低的院子,有房,有窑洞,大多黑了窗。农家人白天忙活,黑天早早就睡了。远近大山滚墨一样,稀稀落落的几点灯火,远没有天上的星星繁荣。罗成顶着寒风走了几截坡路,发现一扇灯窗很独地亮着,是村里的小学校。轻轻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走到窗前,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教师坐在那里织毛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桌上写字。女教师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指点着他。罗成推门走了进去。女教师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这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叫陶兰,这个小学的老师。罗成看到屋里还挂着两三件织好的毛衣,问她是给谁织的?陶兰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说是织了挣手工钱的。罗成问:“你当老师,下课搞这么多第二职业,还能好好备课吗?”陶兰终于说了实际情况:“就是因为生活困难。”罗成问:“花费大,工资不够?”陶兰说,她的工资已经欠发好几年了。罗成问为什么?陶兰说:“村里说,由乡里发。乡里说没钱,又说村里发。”写字的小男孩一直瞪大眼看着罗成一行人。罗成问:“这小孩是谁家的?”陶兰回答:“他叫郭小涛,就这个村的。他家穷,交不起书本费,就没上学。可孩子自己爱学习,白天给家里干活,晚上就来我这儿。我织着毛衣,顺便教他。”罗成说:“真是岂有此理。”陶兰已经知道眼前站的是罗市长,她有些慌窘:“罗市长,我……”罗成这铁汉子莫名其妙有点鼻子发酸,他挥了挥手:“我不是说你,是说我们岂有此理。”罗成伸出手握陶兰:“陶兰老师,让你辛苦了。”二十多岁的女孩两眼一下湿了。罗成说:“你等着吧。”他拍了拍郭小涛的头,转身带着洪平安等人走出学校。罗成面对大山擤了几下鼻涕,而后同洪平安等人回到农家小院。罗成问:“带着烟没有?”洪平安立刻掏出烟来,给罗成点着,自己也点着了。罗成在院中小板凳上坐下了,狠狠地抽着烟。洪平安、王庆在他一旁蹲下,刘小妹也裹紧衣服在一旁蹲下。罗成说:“这情景真让人不好受。”罗成又抽了会儿烟,说:“这就是我小时候的画面。”洪平安等人听着他把话讲下去。罗成回忆往事地说道:“我小时候家在农村,穷,母亲有病,也和那个小涛涛一样,白天割草喂猪,晚上跑到小学校老师那里,趴在煤油灯下学课本。只不过我那是个男老师,我至今记得他的名字,姓严,叫严小松。”洪平安等人依然沉默不语地看着罗成。黑暗中一阵一阵吸亮的烟头,微微映红着罗成的脸。罗成的手机响了,他一边掏出手机摁灭烟头,一边说:“是我女儿打来的,你们各自去睡吧。我一个人呆会儿。”洪平安、王庆、刘小妹分别进屋了。罗成接通了电话:“倩,我是爸爸。”他说着站了起来,在小院里一边走动一边打电话。罗小倩说:“爸爸,我听你声音不太对呀,这么哑?”罗成清了清嗓子说:“刚才去了村里一个小学校,看见一个老师一边织毛衣一边教村里的一个男娃娃念书。那个男娃娃家里穷,上不起学。每天晚上那个老师教他。”罗小倩说:“那跟你小时候一样嘛。”罗成说:“是。这个老师叫陶兰,真是好老师埃可是,她几年领不下工资,一边织着毛衣过活,一边还教课。”罗小倩说:“你心里不好受了,是不是?”罗成说:“总要有点联想。”他又问:“你怎么还没睡?”罗小倩说:“刚复习完功课,又上了一会儿网,这就睡,香香姐已经在催我了。爸爸,你干事别太急。”罗成说:“有些事是一两月太久,只争朝夕。我知道怎么干,你放心。”罗成进到屋里,倚墙坐在炕上看了会儿书,便关灯躺下睡觉。院子里一阵又一阵响着牛铃铛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着双手想事。牛铃铛声深更半夜断断续续响个不停,他披上大衣,摸了一支手电,来到院子一角。推开牛圈门,看见一头牛正在那里左右舔着空食槽。罗成看见一旁笸箩里的草料,抓了两把撒在食槽里,牛呼哧呼哧吃起来。洪平安也裹着棉大衣闻声过来:“罗市长,您还没睡?”罗成指着牛说:“站马卧牛,牛晚上都是要卧下睡的。这是饿了,来回拱食槽响铃铛。”他一伸手,洪平安又掏出烟递上,给他点着。罗成说:“老师领不着工资,难着;农村娃上不了学,穷着;牛半夜摇铃铛,饿着。你说,我这个市长什么感觉?”两人走到院子里。罗成又狠狠吸了两口烟,说道:“他们让我睡不好,我也让他们不能睡。”洪平安问:“他们是谁?”罗成说:“立刻通知村干部到我这里开会,睡下的也都起来。通知乡党委书记乡长们也都来东沟村。再通知县委书记县长也马上赶到东沟村来。”洪平安问:“连夜?”罗成说:“什么叫连夜不连夜?醒着,就立刻出发。睡着,叫醒了,也立刻出发。”村支书副支书、村长副村长四五个人先到了。罗成让他们一起盘腿上炕,开会。洪平安、王庆、刘小妹都穿整了衣裳,坐在一旁记录。罗成说:“下午,我看了你们上报乡里的年度统计表。我看你们报的农民人均纯收入大概不太属实。我现在问你们,这里到底有多大水分?”村干部面面相觑。村支书咳嗽了一阵,欲言而止。村长说:“我们再查查。”罗成拍了炕桌:“这点账还装不到你们心里边,那你们这个村支书村长趁早别干了。”村支书说:“是有水分。”罗成问:“有多大水分?”村支书村长相视了一下。罗成说:“你们不用交换意见,照直说吧。今天说真话,没罪;说假话,可就要有罪了。你们知道什么叫欺上瞒下吗?”村支书抹了抹下巴,算是下了决心:“有二三成水分。”罗成说:“就是多报了百分之二三十,对吧?”村支书村长点了头。罗成又问:“那像其他指标,养猪数量,养牛数量,荒山造林面积,水分更多吧?”村支书村长点头说:“那多报百分之四十、五十、六十,都有。”罗成又问:“农民收入是虚假浮夸的,农民的负担都是实数吧?”村支书村长们说:“那没有水分,只能多交少统计。县统筹要交,乡统筹要交,我们村统筹也不能一点不收。”罗成说:“你们这样虚假浮夸,农民日子怎么过?”村支书村长说:“各村都这么干。不这么干,乡里边通不过。”罗成问:“你们就顶不住?”村支书村长说:“怎么顶?我们都是跟乡里。乡里还保不篆…”罗成说:“跟县里,是不是?”罗成又问小学教师工资欠发问题。村支书村长说:“该乡里发的。”一小时后,乡党委书记、乡长等四五个人气喘吁吁赶到。他们连连说:“进村有一段山路,走不了汽车,多耽搁了一会儿。”他们一个个自报了家门,罗成让他们挤上炕,一起开会。人坐定后,罗成问出第一句话:“刚才东沟村已经如实说了,他们上报的农民人均收入等经济指标,有将近百分二十到百分之五六十的水分。我想问,这在你们乡里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这次轮到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们面面相觑了。乡党委书记说:“这需要回去再查一查。”罗成冒火了:“一问你们,你们就来个查一查。你们让下边做的虚假浮夸账,自己不清楚?当我是睁眼瞎,一蒙就过去了?今天明确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敢说假话,你们摘不掉我罗成的乌纱帽,我罗成就要摘掉你们的乌纱帽,绝不含糊。”几个乡干部原本就带着汗气,现在更是抹不完的汗了。最后,乡党委书记揪着喉咙清了半天嗓子说:“这应该是普遍情况。”罗成说:“什么叫应该是普遍情况,到底是不是?”乡党委书记回答:“是。”罗成又问:“各项主要经济指标,各村报上来,你们再加一番工,还包括乡镇企业那些数字,最后报到县里,水分有多大?”乡长说:“我们在各村和乡镇企业上报的指标基础上做一点加工,最后报到县里的各项指标都有水分。农民人均纯收入水分低些,百分之二十吧。乡镇企业营业收入、荒山造林面积、有效耕地面积这些项目,水分百分之四五十。像猪牛羊鸡存栏数这些项目,水分百分之五六十。”罗成问:“五十还是六十呀?”乡长说:“六十吧。”罗成问:“为什么这样做?”乡党委书记乡长为难了一会儿,说:“各乡差不多都这样。不这么报,县里肯定通不过。”罗成说:“把责任都往上推,你们还不是心疼自己那顶乌纱帽?”乡党委书记说:“大家都是跟潮流的,县里边也得跟。原来我们县的县委书记姓焦,他想挤水分,结果把自己挤掉了,降职为县委副书记。”罗成问:“叫焦什么?”洪平安接话:“叫焦天良。”罗成说:“这可能是个还有点良心的人,通知他也赶来开会。”洪平安拿着手机去院子里打电话了。罗成问:“全乡有多少教师欠发工资?欠发总数多少?”乡长说:“不算太少,准确数确实要回去查一查。”又说:“教师工资其实最好由县财政统一管。”罗成说:“具体体制问题,那是后话,当下要由你们解决。我看你们乡里办公楼盖的挺阔,汽车好几部,手机是个人头都花着公款,怎么就让教师一边教课一边打毛衣糊口呢?”太子县县委书记和县长匆匆赶到了。县委书记叫万汉山,很宽很壮的体格,留着板寸。县长叫李胜利,清清瘦瘦,梳着很光亮的头发。两个人一在炕上坐下,罗成就说:“今天找你们来开会,谈两件事。一件事是挤水分。东沟村承认他们各项经济指标虚报水分百分之二三十至五六十。我问乡领导,这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他们最初说回去查查,最后他们讲了真话,全乡普遍这样。现在我就问你们两位县领导,他们乡的情况在你们县里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也预先告诉你们,讲假话就是对老百姓犯下了罪。”太子县的一二把手劈头盖脑听了这一番话,都有些傻。万汉山掏出烟,想递罗成,递洪平安。罗成说:“我开会办公不抽烟,也请诸位节制。”万汉山到底显得很见过世面,他说:“小龙乡的情况既不能说明别的乡都如此,也不能说明别的乡都不如此。我估计它即使不是普遍的,也不一定是绝无仅有个别的。”罗成打量着对方:“这话就含混得有点水平了。”万汉山一张很万汉山的大面孔,笑了笑说:“我现在只能这样说。”罗成转头看着县长李胜利:“现在给你表态的机会。”李胜利看看万汉山,用手梳了梳头发,说:“我估计不是太个别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们确实要回去查一查。”万汉山显然从刚才一见面的惊慌失措中缓过来,他扬着白光光的大脸盘,很坦然地面对罗成说:“一个县范围大些,我们不可能像乡里的一二把手,能对管辖范围内的事情全部一清二楚。我们回去可以根据罗市长指示,迅速组织力量查。”罗成说:“那好,今天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记者也都在,我建议他们发这样一条消息:小龙乡党委坦言各项经济指标水分百分之二十至五六十,太子县委县政府决心全县挤水分。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万汉山说:“没意见。”罗成说:“希望你们县委立刻开会部署,指定专人负责。我提议,就由县委副书记焦天良负责。”万汉山眨眼了,和李胜利交换了一下目光。罗成说:“焦天良对挤水分过去就情有独钟。现在让他来做,我想比较对路。”万汉山想了一下看着罗成问:“罗市长的提议代表市委吗?”罗成目光如铁直视万汉山:“你这是什么意思?”万汉山转了一下眼珠:“我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根据罗市长提议开常委会决定吧。”罗成又盯了万汉山一会儿,说:“第二件事,在你们县召开现场会,专门解决中小学教师工资欠发问题。”万汉山问:“多大范围?”罗成说:“太子县正科局级以上干部各乡一二把手参加。全市范围,离你们近的东半部十个县书记县长,还有分管文教的副书记副县长参加。”他转头对洪平安说:“通知文思奇参加,还有文教局的正副局长,再通知魏国过来。”万汉山问:“时间呢?”罗成说:“明天早晨,也就是今天早晨七点,准时在太子县城召开。”万汉山问:“龙书记来吗?”罗成说:“不一定动他大驾了。”万汉山说:“是不是太早?本地的还好说,外县的五点钟就得起身。”罗成看表说:“现在是三点,通知他们完全来得及。教师还在半夜打毛衣糊口,义务教穷孩子念课本,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有什么脸高枕无忧。把老百姓搞得牛半夜都饿得不卧,就该醒一醒了。我告诉你们,从此以后,你们都不要想当太平官、舒服官、发财官、抬轿子官,要做吃苦官、干活官。”罗成这个大火是冲万汉山发的。万汉山不吭气了。万汉山这座山,在天州是紧傍龙福海这个海的。七县委副书记焦天良最后赶到东沟村。罗成当着万汉山、李胜利的面对他讲,太子县要率先挤水分。他已提议县常委分派焦天良专管此事。焦天良黑壮敦厚地立在那里说:只要县常委决定他负责,他将立刻组织统计局、畜牧局、林业局、水利局、经贸局、乡镇局、农经局等单位的专业技术人员,深入到各乡各村各企业,对上报的所有经济指标进行详细的核实复查。早晨七点,全市部分县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现场会在太子县城准时召开。罗成在会上指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实行一把手责任追究制。不管什么原因,凡拖欠教师工资的地方,首先追究一把手责任。凡教师工资发不了的县区,书记县长直至正科局级以上机关干部,工资一律停发。要求各县区一二把手亲自督查,通过财政筹款借款、停发领导干部工资、拍卖小车手机等措施,一个月内将拖欠教师工资难题解决。”现场会结束后,天州市公安局长关云山专程赶到太子县,向罗成汇报打黑枪一案侦破进展情况。同车来的还有叶眉。关云山汇报说,马立凤的两个弟弟与此案有关连嫌疑。那两个打黑枪的在逃嫌疑人,平时受马大海马小波指使。马大海马小波又与洗浴城老板胡山东有明显利益之争。罗成一下十分注意。他问采取了什么措施?关云山汇报,现在没有充分证据,只能对马大海马小波暗中监控。罗成点点头。这个案件显得背景复杂起来。关云山说:“这个案子比较棘手。胡山东本人也不愿提供更多背景,不愿意得罪天州地方势力。”叶眉却接着说,她准备去找胡山东调查。

一六月下旬出现匿名信,七月下旬省委才派出调查组,显出政治运作的沉着。罗成也预先小道上得到消息,他打电话给老同学省纪检委书记吕光雷。吕光雷说:“这已经不是秘密,对你说说无妨。调查组组长由组织部副部长皮定中担任。夏光远迟迟没有批示,等寄到中央的匿名举报信纷纷批转回来,他才谨慎行动。”罗成问:“中央有何批示?”吕光雷说:“匿名信寄了多头,大多是一般性的批转省委处理,有个别批示比较严厉。”吕光雷说:“夏光远等北京的批转都到了才决定派调查组,是常规的平稳做法。这次让组织部出面,使调查显得中性。要是省纪检委出面或者省纪检委也参加,那一上来就有点查你的意思。你要领会夏光远的苦心。”罗成又问:“皮定中这个人如何?”吕光雷说:“这个人刚调来,夏光远很信任他,很可能要接任省委组织部长。人比较正,但好像对你很有保留。”罗成拿着电话沉默了。吕光雷最后告诉罗成,皮定中和天州市干部大多没什么旧交,但和副书记许怀琴是表兄妹。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皮定中领着调查组到了天州。皮定中长着一张菩萨脸,可以说很和善,也可以说很严肃,沉沉稳稳地一出现,龙福海及常委一班人都知道迎来了一个地道的组织部干部。握手寒暄,他的手很软,笑也很温和,对下榻在天州宾馆的房间,还颇说了两句过于豪华。坐下闲扯起天州风物来,饶有兴致,经常开怀而笑。但当晚饭后龙福海又专门同许怀琴去看望他,想谈几句举报信时,他温和地摆手了:“明天我们上常委会一块儿谈吧。”罗成再不愿意跑官,平时不烧香,临时也要抱抱佛脚。他来到天州宾馆,田玉英迎面告诉他,龙福海许怀琴刚走。他推开了皮定中的房门,皮定中正坐在沙发上看材料,温和地招手让坐。罗成扯了两句闲,就想进入主题。皮定中也是温和地一摆手:“明天上常委会先一块儿谈,需要个别找你的时候,会找你谈。我们和常委成员还包括其他一些相关干部,都会安排个别谈话。”罗成没话了。皮定中倒是显得漫不经心地问:“你女儿被车撞以后,留下后遗症没有?”罗成多少有些诚惶诚恐地回答:“有些轻微的脑震荡。”皮定中点点头,打开电视看起天州新闻来,罗成也便起身告辞了。罗成回到家中,罗小倩知道他去看望皮副部长了,坐在他身边拍着他的手问:“怎么样?”罗成搂了搂女儿肩膀说:“正常。”罗小倩问:“到底怎么样?”罗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站住说:“只要真正公事公办,爸爸就不怕。”第二天,皮定中主持了天州市常委会。他向常委一班人介绍了调查组其余几个成员,省委组织部处长副处长还有秘书。龙福海介绍了常委一班人。皮定中很端庄地坐在长圆会议桌顶端,讲了省常委何以做出派调查组的决定,讲了调查组的任务,他说:“罗成是天州市委副书记,天州市市长,举报信所举报问题又事关重大,调查组经过调查做出明确结论,对于天州市常委市政府工作是必要的,对于罗成同志本人大概也是必须的。”然后,他请常委一班人发表各自的意见。龙福海没坐在当家的位置上,超大号的大盘脸也就一多半恭敬一小半当家了,他一指常委一班人说:“举报信最初出现,我没有太重视,以为这是个别人的意见,一家之言,听听就算了。后来,书记办公会上罗成提出要召开常委会讨论此事,我当时的意见是不急于召开常委会,等省委来了调查组我们再讨论更妥当一些。大家对举报信各有各的看法,今天当着皮部长畅所欲言就是了。”罗成等静了静场,就决定发言。一篇文章的开头常常决定全篇,他应该率先将自己的义愤充分表达。他说:“我个人认为,这封匿名信是对一个负责工作的领导干部的诬告。我在书记办公会上已经陈述了自己的观点,要求尽早调查,搞清是非,做出结论。昨天,我已经将我当时给常委会的书面报告和书记办公会的记录备忘交给了皮部长。”皮定中点点头:“我看了。”龙福海和马立凤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罗成说:“我今天再次重复我的申诉,这封匿名信是诬告信,要求组织为我调查正名。”罗成停了停说:“一封上上下下散发、仅在天州就多达百封的匿名信,信纸上没留下写信者的指纹,就充分说明他们是几个别有用心的人。”皮定中稳着菩萨脸端坐在那里,静了静场说:“说诬告信,言之过早。是好信还是坏信,是举报有理还是诬告无理,要在调查后而不是在调查前做出结论。”罗成一下堵在那里。龙福海、马立凤、许怀琴都睁大了眼。贾尚文和孙大治都扶了扶眼镜。龚青琏、纪简明坐得离皮定中较远,都侧过脸来望着皮定中。范人达和蒋政和坐得更远一些,远远望着皮定中目不转睛。皮定中接着说:“写举报信不留指纹,不是诬告的证据,也可能说明举报者害怕。”龙福海有些兴奋地握了握拳,和坐在对面的马立凤相视了一下。皮定中慢慢整了整面前堆放的文件材料和笔记本,又慢条斯理说道:“举报信没有指纹,听说是市公安局去做的鉴定,公安有什么理由做这种鉴定?举报是每个干部每个群众都有的权利,一有举报信就动公安去查,这种做法未必正当。”罗成觉得自己喘不上来气。龙福海对面瞄了瞄他,若无其事地听着。贾尚文很高胖地坐在那里,眨着眼迅速思索着。皮定中看了看眼前的材料:“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做了详细统计,罗成同志在宣传中占版面与龙福海同志是一比三,这个数字如果可靠,倒确实能说明举报信说罗成一个人的宣传版面超过常委一班人是毫无根据的。”这下轮着龙福海、马立凤、许怀琴等人提起了心。皮定中接着说:“这样统计当然也很庸俗,但是举报有统计在先,我们再做统计在后,这大概还是必不可少的。”罗成透出一口气来,琢磨这个皮副部长是什么角色。皮定中看着眼前材料接着说:“说罗成同志使用小保姆反复挑剔,这种举报没有实质意义。用小保姆是个人自由,小保姆现在也市场化,他们和主人家是双向选择。这是市政府办公厅洪平安等人写下的证明,说罗成同志没有挑剔过小保姆,那这个证明起码有一点意义,就是举报信这一条与实际不符。”皮定中穿云透雾地扫视了全场,有板有眼的论述很权威。皮定中又接着说:“根据罗成同志给市常委的汇报和我这里看到的有关材料,罗成六点钟召开全市二十个县区参加的现场会,并未出现一例翻车伤人事故。”皮定中从材料中拿出那封举报信,指点一处说:“那么‘翻车伤人屡有发生’就是不实之词,而且这里用词不当,它指的是一次现场会,只能说多有发生,不能说屡有发生。另外,我还看了昨天罗成同志交来的市长办公会记录,如果这个记录属实,那么,起码与罗成同志工作关系最密切的四个副市长、市政府办公厅主任都不曾听罗成讲过他是夏光远派来的,夏光远对他言听计从。另外,从市长办公会记录看,与会者虽然没有如同罗成同志所说那样认定这封举报信是诬告信,但都表示,目前没发现举报信上所举事实有一例与实际相符。”皮定中指着贾尚文:“你兼副市长,出席了市长办公会,是这样吧?”贾尚文脸上现出十足的困难,他扶了扶眼镜“啊”了两声。天州常委一班人都看不透这位皮副部长了。龙福海有点发懵地咬住下嘴唇。罗成在估量事情是不是在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其他人也都有点提着气吊着神看着皮定中。皮定中往下慢条斯理地讲了一大段话,他说:“刚才讲的几点,并不能证明举报信全部或者大部失实,更不能随便下结论说它是诬告信。第一,举报你罗成专权,那么,你是否专权,要由天州常委一班人及天州市大多数干部评定。二,你是否突出个人,光靠统计宣传版面不能说明问题,也要听常委一班人和天州市广大干部来评价你。三,举报信说你作风粗暴,你现在拿出副市长文思奇的说法驳斥,我们只能说,举报信所举文思奇一例事实不妥当,但说你作风粗暴是否有道理,也要听常委一班人和天州大多数干部评定。四,举报信说你带领小分队突然袭击,视各级政权为敌,小分队不小分队不是实质,当市长的下乡检查指导工作,当然不能带大部队去,关键你是否让市县乡各级干部感到你与他们为敌,防火防盗防罗成到底是赞誉,还是批判,这要分清楚。五,你是否标新立异,离开统一宣传口径搞个人的一套,”他拍了拍眼前的一摞材料,“你把几个月来的全部讲话都整理上交了,这很好,调查组和省委会审查做出结论。六,说你把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当做干部条例,六点钟召开全市二十个县区参加的现场会,干部三四点钟摸黑起身,对于这种做法,你也没有否认。那么我们就要来考察,你为何这样做?是所谓的勤政呢,还是确实存在五八年大炼钢铁那种违反科学的盲动,或者就像举报信所说显示一下个人的权威。七,关于拉大旗做虎皮,我们要调查广大干部,你是否说过夏光远对你言听计从,或者用其他暗示的方法使别人形成这样的印象。八,关于花花市长这一条,小保姆一事刚才已被剔除,举报信中所举其他几个事例是否存在,起码罗成本人应该思索。第九条,说到什么龙生龙凤生凤,涉及到省委主要负责人夏光远的孩子,这一条不调查,你说过也好,没说过也好,都不是原则问题。第十点,举报信对你经济上提出怀疑,这并无不对。每个干部都应该受到监督。何况举报信并没有妄下结论,只是提出怀疑,这是完全允许的。”一番话讲得整个会场空气像块石头。龙福海下意识地摸出烟来,又觉不对,塞回口袋里。常委一班人都在体会皮副部长每句话中含的调子,现在这调子似乎显出来了。马立凤振笔疾书的兴奋,是石头一样僵化气氛中的一个活动点。她的兴奋印证了皮定中讲话调子的定向。皮定中看着罗成:“听说你前几天还在市政府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自己的财产和收入状况,是吧?”罗成沉默不语。皮定中说:“我个人认为,你这样做精神是对的,但是不是又是一种标新立异和突出个人呢?你这样做,会不会造成其他领导干部的被动呢?敢于公布就是光明磊落的,没公布的社会舆论会如何看待呢?”皮定中最后扫视了一下全场,沉稳地说:“我刚才讲这些话,是帮助大家把已经能够澄清的事实梳理一下,把需要讨论的问题突出出来,这样就不必在一些不成问题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大家是否在我刚才所说的这些问题上畅所欲言,发表各自的意见?”会场安静了,往下的发言才具有实质意义。罗成干顶着准备受审查,他能够觉出会场中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抉择和期待。龙福海一遍又一遍扫视了常委一班人。终于,许怀琴放下手中的笔清了清嗓子发言了,她的话每字每句都如空谷回音:“我个人认为,举报信所说第一条罗成专权,第二条突出个人,第三条作风粗暴,罗成有这些倾向。我不一定举多少具体事实,总的来讲,他给人这个感觉。关于第四点,说他带领小分队搞突然袭击,可以一分为二,有他工作深入的一面,也有他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广大干部的一面。第五点标新立异,搞个人标语口号,罗成有这倾向。第六点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搞什么六点钟召开现场会,我觉得即使有勤政的一面,也不值得提倡,如果是为了显要个人权威,就更应该否定。关于第七点,是否拉大旗做虎皮,我没有听他讲过夏书记对他言听计从,但是我和周围的同志都有这种感觉,他之所以这样盛气凌人,是因为他直通省委主要负责人。”许怀琴最后说:“我估计常委其他人也有这种印象。”龙福海等静了静场,跟着说:“我就有这样的印象。”马立凤也停住笔,跟着说:“我也有这样的印象。”龚青琏西装笔挺领带崭新,在离皮定中较远处说话了:“我基本同意许怀琴同志刚才的观点,我认为举报信虽然有些具体事实不很确凿,因为某些干部不一定能够掌握全部背景资料,但是所提出的罗成那些问题,从总的倾向上讲是有道理的。反过来说,为什么常委其他人没有被这样举报呢?像专权、突出个人、标新立异、作风粗暴这些条款,一般很难加到其他人头上。无论是老龙,还是许怀琴、贾尚文、孙大治等几位副书记,都不可能受到这样的举报。”皮定中面对会场:“其他同志呢?”一时没有人发言。孙大治扶了扶眼镜,低着脸也在本上写开了字。贾尚文眨着眼,似乎在竭力寻找思路。罗成束手待毙一样坐在那里。许怀琴打破冷场,补充道:“罗成对常委其他同志有压力,”她还很同志地看着罗成,难能描述地一笑:“我们平常都不敢给你提,下面的干部肯定更是敢怒不敢言。”龙福海开始半当家了:“罗成工作是积极的,但作风上可能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省委夏书记问过我罗成的情况,我对他讲,罗成工作很猛,但大家不太习惯,我尽量做工作,这是我当时的原话。”他一摊双手:“我只能说,我的工作没做好。当然,这也包括对罗成同志应该做的工作。”罗成没想到,头一天接受调查就遭遇这般。二调查会结束,龙福海回到办公室等马立凤来好吹牛。马立凤送皮定中等调查组成员下楼去了。皮定中说,中午他们在天州宾馆吃饭,不要常委陪同。龙福海自然知道这样便于调查组公事公办,龙福海、马立凤等人去陪,有包围他的意思,罗成去陪,更有套近乎的意思。他知道马立凤会把一切安排得十分妥当,她会安排市委组织部部长副部长、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做陪,包围调查组不可以,冷清调查组也不可以。龙福海抽着烟来回迈开山步,架起膀子竖起眉,真能吼两句天州梆子。龙福海啊龙福海,你还真有些了不起,他压着兴奋说了一句不算道白的道白。马立凤也便兴奋着一张鹅蛋脸赶回来了。龙福海问:“安排好了?”马立凤掠了掠头发:“这你放心,我肯定安排得滴水不漏。你要吹什么牛,就开始吧。”马立凤很有弹性地坐在沙发上颠了颠,又伸出手:“不行,今天我也要破一下规矩,在外面抽一支烟。”龙福海哈哈大笑,抽出一支烟抛给她。马立凤站起拿了打火机点着,喷出烟来:“今天这会真叫开市大吉,会一开完,罗成黑着脸就走了。”龙福海仰在转椅里哈哈大笑:“此一时彼一时,他没想到今天被合围了一下,天州的天下到底是固若金汤,不容他来瞎折腾。”马立凤说:“这皮副部长真是一眼看不透,他的话三曲六折一下东一下西,说出来句句都在理,说咱们咱们没可反驳的,说罗成更把他说得找不着北。”龙福海笑着一摆手:“皮副部长大面上是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其实,那倾向性咱们早就心领神会了。”马立凤说:“今天许怀琴和龚青琏杀出来杀得实在是好。”龙福海说:“这都是我事先特意拨拉过的人头,是我准备好的两个子。”许怀琴和龚青琏这时就到了。龚青琏坐下第一句话就说:“我们的秘书长都破例上班抽烟了,我也要求奖赏一支。”龙福海又喜气洋洋地抛了一根。龚青琏半空接住,拿过打火机点着了:“今天这会开得很明朗。”许怀琴跟着进来,半长的黄白脸稳稳地浮着笑,坐下说:“今天这会开得还行吧?”龙福海指点江山很有架势地弹了弹烟:“今天的会开得不错,二位起了很大作用,功不可没。”龚青琏满脸放光地说:“这种会上只要有一两个人说话到位,气氛就定了。”龙福海知道眼前这二位在欢天喜地邀功请赏,便着实夸奖了几句:“干部要在关节眼上看水平,钢要放在刀刃上试软硬,今天真枪实弹一干,谁是真谁是假,谁是优谁是劣,可就泾渭分明喽。”门开了,贾尚文探进一张胖脸,龚青琏略停住手舞足蹈。龙福海宽宏大量地伸手招呼贾尚文坐。贾尚文扶了扶眼镜:“我刚送他过那边。”一屋人便都知道,他是说送罗成到市政府楼。贾尚文稍有些踏生地坐进这个原本喜气洋洋的场面里,一屋子火闹的说笑显出一些装虚做假来。龚青琏、许怀琴、马立凤全都觉得贾尚文来得不是时候,贾尚文也觉出硬插进来的尴尬,坐在那里搭讪着找话。倒是龙福海宰相肚里能撑船,指着贾尚文:“你觉得今天这会开得怎么样?”贾尚文在会上态度暧昧,现在便为暧昧付出代价,解释道:“我没想到今天会开门见山进入实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龙福海哈哈笑了:“尚文今天是反应迟钝了一些,不像怀琴、青琏敏锐。”贾尚文连连点头说是。龙福海又大手一挥:“大器向来晚熟,想表现完全来得及,有的是机会。”贾尚文撑住自己说笑了几句,最先告辞走了。许怀琴、龚青琏又都开始说笑,熬一个最后走最近乎。许怀琴熬不过龚青琏,站起说:“回家去。”龙福海指着她说:“皮部长不让我们常委和他套近乎,可你这个表妹多看望表哥还是应该的。”许怀琴一笑:“这我知道。”剩下龚青琏又像喝多了一样手舞足蹈了一番。龙福海给了他两句最奖赏的话,什么咱们青琏果然年轻有为出手不凡,以后真正是天州的栋梁之材之类。龚青琏知道,他绝没有熬走马立凤的资格,倒是怕马立凤对他讨嫌,举着烟说:“我再抽完这半截烟,就算讲完了。”龙福海很家长地一笑:“今天得让你讲个够。”龚青琏知道自己留得差不多了,摁灭烟头,很潇洒地踏响皮鞋,站起来走了。龙福海一拍桌子站起来:“现在轮着咱俩吹吹牛了。”他看了看没关严的里间屋门,马立凤说:“我已经让秘书都下班了。”龙福海点点头,在屋里趟了几步,往窗外看了一眼:“你过来看看,这个贾尚文怎么现在才下楼哇?”马立凤过来一看,贾尚文从市委楼出来,心事重重地往市政府办公楼走。马立凤说:“他可能是耗了一会儿,想等走许怀琴、龚青琏,再进来和你说两句。”龙福海居高临下指着说:“你看他,走得弯腰塌背的,他今天可真是有点后悔莫及,背上包袱了。”马立凤说:“我看你对他还挺招降纳叛的。”龙福海说:“该难受他一下,也要难受他一下。该笼络他,还要笼络他。”许怀琴稳稳地走出了办公楼,一辆车立刻滑过来,在她身边停下,她拉门上车走了。龙福海说:“这个许怀琴做事向来稳当,关键时候又最可靠。”马立凤说:“她怎么也才下楼?”龙福海说:“她向来要回办公室,自己收拾办公桌,自己锁抽屉,锁了,临走也要再检查,最后才四平八稳走呢。”接着就看见龚青琏神采飞扬地大步出了办公楼,自己拉开一辆车门,开上走了。龙福海说:“这家伙不用司机,玩儿的是新派。”而后又接着说:“这样站在楼上看下边,随你指点随你看,就叫居高临下。一定要把所有的人头都摆成这样,他们看不见你,你能看清他们,这就做到统观全局,心中有数。”他又指了指大院草坪上飞翔起落的鸽群:“这鸽子也看惯了,只要不想它是罗成的风景,通吃过来,就都是我龙福海的灿烂了。”龙福海一摆手转过身:“现在,我来给你讲讲今天开会的道道。龚青琏今天讲的一句话很对,天下有一种会,无论是十个人百个人参加,大多数人都可能很难张嘴,今天这个会要决定罗成的命运,当着罗成的面,大多数人不容易说出一个是字或一个否字,这种大多数人张嘴难的会,只要有一两个人打前锋,坚决表一种态,就可能以一顶十以一顶百,决定整个会议走向。这我事先就有谋想了。掰着人头算,孙大治很可能是骑墙站干岸。贾尚文你说他七分站我这边三分站罗成那边也好,六分站我这边四分站罗成那边也好,会抹稀泥。这种时候一句话要罗成的命,谁都知道不能随便吐字。我自然不便张嘴,我和罗成一比一摆在那里,我又是第一把手,要代表全局。你我的关系今天也要避嫌,咱俩跟着附和一种意见可以,带头发表意见不行。算来算去,一个许怀琴是能致罗成死命的钉子,还有一个龚青琏我已经明确许诺他以后当市委常务副书记。利益使然哪,这一下不就是快刀出鞘,杀得罗成人仰马翻了嘛。许怀琴和皮定中是表兄妹,我早就知道,今天才和你们点明。龚青琏和纪简明又是一个姨父一个外甥,龚青琏站过来,纪简明就站过来了。再加上咱俩,常委内十个常委已经五个人一边倒了。孙大治、贾尚文就算是中立,七个人去了。范人达、蒋政和最多不说话,九个人去了。剩下罗成一个人不坐在那里黑脸,还能干什么?”马立凤说:“事情也变得真快。半年前罗成刚来时,贾尚文和罗成最对立。现在贾尚文在中间忽悠开了,龚青琏倒和罗成对着干了。”龙福海坐在转椅里转了一派江山辽阔:“我刚才不是讲了吗?利益使然。三国开篇就讲,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贾尚文原来一门心思要当市长,罗成顶了他的坑,他肯定和罗成势不两立,可是,眼看着半年时间过去了,罗成这个萝卜好像栽在这儿一时半会拔不掉了,那他也得适应形势另谋思路。龚青琏呢,原来我没有想到要这么重用他,半年来形势变着,我发现以后把他提上来当常务副书记最合适不过,他看出我真要这样安排,可不是死心塌地跟着干?你要记住,过河踩石头踩着一块是一块,这块活了换脚踩另一块。这话你平时也说,可在关键时候要做得不温不火恰到好处,那还真要老谋深算才行。”马立凤毕恭毕敬:“你这两步棋确实走得到位。”龙福海敞怀大笑了,笑完背着手站起来,来回走了几趟开山步,站住说:“对皮定中这个人,一定注意不要搞小动作,明里要对他百分百公事公办,暗里对他多加照顾。他对天州的事不带一分利害关系,全在他的观点,要想方设法影响他的观点。这个人要是形成一种看法,就会一是一二是二对夏光远去说。他要在罗成这个名字上打个叉,罗成就算完了。天州从此太平无事。”马立凤点头说明白。龙福海一挥手:“今天中午不回家吃饭了,坐你开的车转转,然后到天州宾馆吃一点,别碰上皮定中他们就行。”马立凤说:“我早就这样安排了,两个司机都放走了。”两人准备起身离开办公室,孙大治来了,说有重要事报告。龙福海看出孙大治想和他个别谈,让马立凤先去备车。龙福海和孙大治站着就把话谈了。孙大治脸上一派郑重,他说:“黑枪案件有重大进展。”龙福海对这个今天在会上目光闪烁不定态度也闪烁不定的副书记本来有点半矜持半冷淡,这一下重视了,问:“什么情况?”孙大治说:“那两个开黑枪的嫌疑人不是在福建被毒死了吗?”龙福海点头“啊”。孙大治说:“现在毒死他们的犯罪嫌疑人被抓了,是又犯案时被福建公安抓的。”龙福海警觉地问:“谁?”孙大治说:“不是天州人,但基本可以断定是马大海马小波指使去下的毒。”孙大治扶了扶眼镜接着说:“据掌握的情况,那两个被毒死的人曾经打电话找过马立凤。”龙福海知道问题严重了:“这个情况现在都谁知道?”孙大治说:“我刚向您一个人汇报,罗成那里我都没谈。”龙福海转了转眼珠,眯起眼略点了点头。孙大治说:“马大海马小波已经跑了,不知去向。”龙福海又点了点头:“这事先不多谈了,你独自相机处理吧。常委会这边还有许多中心工作,又要配合调查组调查,就不再分散任何人注意力了。”孙大治点头说好。龙福海一上车,马立凤问:“孙大治什么事神色不对?”龙福海说:“没有什么。调查会上他站了个骑墙,这是看看形势不对,凑巧又有一点重要消息,算是送个见面礼表表忠心。”马立凤问:“什么重要消息?”龙福海点着了烟,看着窗外炎热的街道,眯着眼没说话。马立凤问:“怎么这么难张嘴啊?”龙福海抽了两口烟说:“告诉你怕你沉不住气。”马立凤说:“这样大好形势,还有什么沉不住气的?”龙福海说:“那两个打黑枪的在福建被人毒死,你知道是被谁毒死的吗?”马立凤一下激灵了,她睁大眼看着龙福海,摇了头:“确实不知道。”龙福海说:“你说不知道,有可能不知道。这个人现在被抓了。”马立凤立刻将车靠到路边停下:“到底怎么回事?”龙福海眯着眼看着前面说:“这不是个天州人,在福建又犯案被抓了,据说是你兄弟俩派去下毒的。孙大治说,你兄弟俩现在已经跑了。”马立凤整个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儿说:“我说他们怎么给我留言,说是去外地做生意。”龙福海说:“你对他俩的作为不清楚吧?”马立凤摇头:“不清楚。”龙福海摆了摆手:“开车吧,不清楚就是不清楚。现在你要稳住心,把这一轮举报信调查配合下来,有龙福海在,就有你在,别的不要多想也不要多管。”三龚青琏很有些春风得意。他来到天州宾馆,省调查组皮副部长第一个找他个别谈话。一进宾馆大门,遇到罗成正和一群外商握手话别,龚青琏与他打了个照面。他一指楼上告诉罗成,皮副部长找他。罗成百忙之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龚青琏脸上居然漾出亲热:“我的观点很坦率,常委会上说什么,个别谈话还是什么。你相信我是按着事实按着道理来的,你的工作魄力我还是很佩服的。”罗成显然不拿这话当话,点点头就走了。龚青琏笑着一耸肩,表明自己大方磊落,便潇洒地迈开长腿往楼上去。有电梯他没上,一步两三个台阶,几下就到了二楼。摁门铃,听请进,推门入了皮定中下榻的房间。皮定中这次带来的调查组成员有两个处长、两个秘书,两个处长同一个秘书开始和常委以外的天州干部调查谈话,他本人带着一个秘书开始和市常委单独谈话。皮定中坐在客厅沙发上,显得比在会上随和,脸上浮着又温和又严肃的微笑,他说:“你在常委会上开始实质讨论以后,第一个发言,今天我也找你第一个谈话。”龚青琏坐在那里点着头,睁大了眼睛神采奕奕面对谈话。秘书小苗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姑娘,长着一张椭圆娃娃脸,膝盖上放着笔记本。龚青琏略想了想,开始了他的讲述:“我刚才在下面遇见罗成,就对他表示,我的观点是坦率的,会上谈个别谈一个样。我觉得对罗成的匿名举报信主要是代表了一些干部的不满意见,当然作为一般干部,他们不可能了解天州工作全貌,反映事实会有这样那样出入,但是所提意见有合理倾向,罗成同志应该反省。这次皮部长来了,我想这个反省就能够顺利完成了。”龚青琏当然没有愚蠢到把皮定中称为皮副部长。在政界,这个“副”字可以不当着本人说,但绝对不能在称呼中出现。皮定中略停了停问:“看这封举报信,口气很大,对天州市常委层次的事情好像也很熟悉,你觉得它会是很一般的干部写的吗?”龚青琏伸着双手,做着很有表现力的手势说:“举报信肯定不是常委班子内的人写的,这一点我逐个分析过,也肯定不是市政府那边几个副市长写的,所以,可以肯定它不是天州市高层的作品。”皮定中眯着菩萨眼:“我昨天一到天州,和宾馆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司机市民闲聊,发现罗成在老百姓中口碑不错嘛。”龚青琏说:“罗成确实抓了几件实事,这是一般行政长官上任后都要烧的三把火。获得老百姓暂时叫几个好不是太难,你看很多地方一些贪污受贿被杀头的官员,一上任也颇搞了些形象工程获得一方叫好。深入考查干部,不能只看这一点。”他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跟皮部长说这些,有些班门弄斧,牛头不对马嘴了。”皮定中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多虑:“你们都该有个思想准备,我找你们个别谈话,都要针对你们的倾向提出对立的意见。和你谈话,就要提出和你的陈述对立的问题。”龚青琏一伸双手:“这我明白。”皮副部长又问:“你个人和罗成有什么恩怨?”龚青琏说:“我个人跟他毫无恩怨,过去不认识,他来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利害上的冲突。像其他几位副书记,可能和他会有这种或那种平分秋色的矛盾,这一般领导班子内常有的。我只是个普通常委,是在他们这个层次之外的。”皮定中审视地看着龚青琏:“那龙福海和罗成呢?”龚青琏说:“他们一二把手之间,据我所知,有一些紧张。这些,相信皮部长比我还了解。我从不介入他们之间的矛盾,大多数情况也是事后七零八爪地才听到。”皮定中又问:“你是常委一班人中最年轻的,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是不是?”龚青琏点头说是。皮定中说:“据我所知,你们常委目前人头不够全,分工也不尽合理。关于常委班子调整,龙福海有没有对你讲过他某些设想?”龚青琏没料到皮定中这样提出问题,立刻坚定明确地说:“他有没有设想我不知道,我从没有听他谈过这方面设想。”皮定中慈严兼备点点头:“好,现在你就可以敞开发表你对举报信相关事情的全部看法,希望尽可能讲得具体,举事例涉及时间、地点、在场人,也尽可能讲清楚。”龚青琏爽快地说:“没问题,我有什么说什么。”龚青琏和皮定中谈完,气昂昂提着皮夹出了宾馆,开上车三弯两转一路风到市纪检委小院。纪简明正在办公室里吩咐左右,见他来,让左右退出。龚青琏说:“我和皮副部长谈完了,畅所欲言。”纪简明听龚青琏粗枝大叶从头讲到尾,他有些疑惑地问:“皮副部长一上来问那些问题什么意思?”龚青琏摇头一笑:“他讲得很明白了,和每个人个别谈话,都要提出和你陈述相对立的问题,这很好理解。随后主要的时间就听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他在常委会上的讲话你还看不出他有个大致倾向?”纪简明想了想,谨慎地点了一下头:“我还没有把皮副部长全部思路看透。”龚青琏笑着说:“我的大姨父,你先别说看透没看透,自己的观点总能拿定吧?”纪简明说:“我当然要随着老龙的观点。”龚青琏一摊双手:“那不就完了。”纪简明皱着眉头说:“我可没你想得那么乐观。”龚青琏仰声笑了:“告诉你一句话吧,皮副部长最后对我说,你敢于畅所欲言很好,以后可能还要多找你谈谈话。你看,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个普通常委,要找我多谈一些,总是觉得我谈得有道理嘛。你得看清楚,现在政治上的基本标准是什么,判断干部的基本思路是什么,搞政治要顺主流,而且要在主流的中轴线上。像罗成那样边缘另类,总要被岸边的大山碎石剐破的。”纪简明这才神情开朗了,笑道:“我就等他们找了。”龚青琏又一路潇洒地开车回家,提着皮夹哼着歌上楼。他是天州市真正的年轻有为,三十七八岁时就副厅局级,到今年三十九,他的地位已远远高于同龄人了,就他现在市委分管的工作,也就差当副书记了。这一步一迈,再几年当书记当市长上正厅局级一档,那真可以高瞻远瞩前程无限了。这么想着,最后三四级楼梯他长腿一迈就上去了。别人要一级一级上,他腿长,就不客气捷足先登了。一进家门,妻子高小燕就说:“今天这么趾高气扬啊。”龚青琏说:“不是趾高气扬,是喜气洋洋。”高小燕医科大学毕业,现在天州中心医院,挺高的个子,丹凤眼,长得像古代美人,她说:“快去侍候你那俩宝贝儿子吧,正倒海翻江呢。”听见卫生间里一片喧嚷。龚青琏推门探头往卫生间里一看,两个五岁的双胞胎儿子正在盛满水的大浴缸里拧做一团,汪了一地水。他立刻卸了西装领带,穿着短裤衩进了卫生间。俩胖小子看了看爸爸,还坐在水里互相撩水。龚青琏嘘了嘘食指,一伸手:“爸爸的厉害来了。”说着去痒两个胖小子的腋下。两个小子都咯咯咯地笑起来,躲闪着,用水撩着父亲。龚青琏蹲下,将他们俩都摁住:“再不听话,以后不带你们坐车了。”俩儿子说:“不带就不带。”龚青琏说;“那好,我放水了。”俩儿子赤条条从水中站起来,指着父亲说:“你敢?”龚青琏说:“我今天刚买了一台游戏机,你俩谁先玩?”两个孩子水淋淋地争先举起手。龚青琏扯过浴巾裹上他们,一手一个抱出了卫生间。他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玩耍,高小燕又和他谈开了罗成:“听说现在又整开罗成了?”龚青琏满不在乎地说:“谈不上整。”高小燕说:“怎么不是整?都知道省里来了调查组。”龚青琏任两个儿子在自己大腿上踩来踩去:“该整整,就整整。”高小燕说:“罗成干得挺不错。”龚青琏说:“就那几下谁不会啊?”高小燕说:“你怎么没干?”龚青琏说:“轮着我当市委书记,我干给你看看。”高小燕说:“不当书记你就不干了?”龚青琏说:“不能太真干。搞政治就是两步曲,第一是爬,争取爬到最高位,第二再崭露头脚干。”高小燕说:“那你当了市委书记,还想往上爬,还不干?”龚青琏说:“完全不干也不行,干多了也不行。当了市委书记就可以多干一点,还想往上爬,就要少干一点。”高小燕说:“看你事不关己,说话都挺轻松的。”龚青琏还在逗着儿子玩:“搞政治就得会搞,不会搞就别搞。”说着,他三下五除二给儿子穿上了背心裤衩,自己也开始穿衣服:“我今天要参加青年联谊会,不在家吃饭了。”高小燕说:“回家就是点个卯?”龚青琏说:“我不是帮你降服了闹龙宫的哪吒太子吗?”龚青琏出席青年联谊会,享受到了真正的春风得意。他是参加这个活动的最高首长。车一到,早有一大群人迎候。簇拥的人群把他造成了这个晚会的明星。在这里,他可以充分表现谈笑风声的首领风度,大会要他先讲话,闪光灯也都对着他。最后大团圆舞会开始了,他又成了最受欢迎的王子。他和谁跳就是谁的荣耀。主持人刘小妹放在天州什么场合都算漂亮人,今天当然他一伸手就归他享受。两人款款地舞着,又款款地说着。这个本来挺时尚的女孩,几个月来也跟风一样跟罗成,未免让龚青琏有点可惜。想不到的是,刘小妹居然又提起了罗成。她问:“省委调查组调查举报信要调查多长时间?”龚青琏说:“总要两三个星期吧。”刘小妹问:“有这么复杂吗?”龚青琏说:“匿名信你们都看到了,需要逐条去调查啊。”刘小妹说:“要是先查匿名信作者,证明他是别有用心,那不就一目了然了吗?”龚青琏说:“这个你不懂。”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说:“这个手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肯定是个重要电话,我先去接一下。”他走出大厅在阳台上接通了电话,是龙福海打过来的,问今天龚青琏和调查组谈的如何。龙福海在电话里说:“我一直等着你这个先锋大将通报战况呢。”龚青琏说:“一切都很好,活动一结束我就去你那儿汇报。”他关了手机,思索了一下,又春风得意地回到舞场。叶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和刘小妹在舞池旁的茶座里一边喝饮料一边说话。四龙少伟很喜欢中国古代的三十六计。这三十六计并不需要死记硬背,它贵在精神。瞒天过海,多大的胆量。声东击西,多么出奇不意。借刀杀人,多么兵不血刃事半功倍。打草惊蛇,多好的侦察策略。调虎离山,知道虎离开山就没了势。还有什么口蜜腹剑、指鹿为马、釜底抽薪、上房抽梯,龙少伟也搞不清它们是三十六计之内还是之外的。围魏救赵、草木皆兵,也都向他传达了一种机智。至于苦肉计、离间计、美人计之类,说起来很难听,其实都能打开你的思路。一个计策,不能说诸葛亮用就是聪明才智,司马懿用就是老奸巨滑,用计就是斗智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就是斗智商的赏罚原则。三十六计里,龙少伟最喜欢的是笑里藏刀。他眼里这四个字不贬意,一个人的城府都在其中了。龙少伟在自己总裁办公室又召开了智囊团会议。苏娅忠诚地坐在一旁。两位副总裁周瑜、吴小究坐在对面。另一个谋士陈平这一阵去外地搞业务了。现在,这三男一女讨论苏亚公司的一等机密。龙少伟仰在老板台后转椅上说:“一封举报信,搞出这么一大片事来,真是低成本高收益。”周瑜说:“关键是咱们这封举报信起草得地道,摆到谁面前都看着像那么回事。”龙少伟说:“政治上那套官样话很容易掌握,打死他们,他们也想不到这个文本是咱们这些市委大院外的人写出来的。”周瑜一笑:“你是不在大院胜在大院,一般人有谁像你这样深入天州上层,掌握一手材料?”吴小究扶了扶眼镜:“说到底还是你的资源优势。”龙少伟唯有在这些小伙计面前比较随意,一腿搭在转椅扶手上,一手撑着脸,斜在那里转了转说:“罗成影响我的资源优势发挥,结果我被憋了一下,一下发挥到他身上了。”周瑜和吴小究哈哈大笑,苏娅也笑了。龙少伟一伸手,像是警察给了迎面车队一个禁行:“不过,最近不要再炮制新的举报信了,多了,会弄巧成拙。”停了停,他说:“现在有个问题我一下摸不清,”他抽出烟点着火:“这个魏国到底和那两个浙江生意人有没有猫腻?我看他不像是光因为罗成下了令,所以就一路给他们开绿灯。”周瑜说:“他肯定拿钱了。”吴小究又贼兮兮咧嘴笑了:“要不咱们也对他搞一个匿名举报,一下就把他搞败了。”龙少伟做了个警察禁行手势:“不要乱来,在天州这盘大棋上,他是我老爷子这边的人。把他搞翻了,罗成会捡个天大的便宜。”周瑜眨着眼睛:“那也要想办法敲打他一下,今天在解放路项目上亏了咱们,以后在别的地方补齐。”龙少伟摆了摆手:“这事我来安排。”有敲门声,苏娅过去开了门,是秘书阿娇。苏娅说:“不是和你打过招呼,没有特别的事,等会儿再说。”阿娇说:“电视台刘小妹来了,她要找周总。”周瑜笑着解释:“刘小妹新上了一个栏目,叫天州新风景,她想把咱们苏亚公司做一个节目,我正帮她策划。到时候,”他指了指龙少伟:“还要请你上节目,可能在观众席上还要摆上咱们公司的员工。”龙少伟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你注意一点,这个刘小妹是叶眉的跟屁虫,又跟着罗成满天州乱跑。”周瑜笑着说:“她头脑单纯,什么时髦跟什么。”龙少伟很兄长地戏谑说:“别被美人计搞晕了就行。”周瑜说:“哪儿能啊。”然后说:“我准备了一些咱们公司的材料要给她,还包括这个节目的策划提纲。”龙少伟摆了摆手:“那你们各自去忙吧,有时间再议。”屋里只剩下龙少伟和苏娅了。龙少伟说:“刚才我有些话当着他们面还不好说,魏国和我舅舅白宝贵算是我那位老娘的左臂右膀,你说他这样吃里扒外的,真是犯规矩。”苏娅问:“你要教训教训他?”龙少伟说:“是。”又皱了一下眉说:“这次搞匿名举报信,我动用的人还是太多了一点。”苏娅问:“你担心什么?”龙少伟说:“周瑜、吴小究、陈平三个人都介入了,现在彼此关系很铁,可天下没有不变的事,过上几年,真要关系变了,其中某一个反目为仇,把这事抖出来,就不是一件小事。”苏娅说:“我提醒过你。”龙少伟说:“没想到一封信这么大效果,现在稍有点预先警惕。”苏娅安慰道:“过几年,罗成早不在了,你父亲可能也快退休了,时过境迁,就不成为问题了。”龙少伟说:“我做事从长计议。这个世上除了你,我是什么把柄绝不落他人手里。”苏娅说:“他们也择不出自己,一般不会抖这些事。”龙少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自我宽慰地弹了弹烟灰:“大丈夫不做后悔事,这件事怎么说也做得很值。”苏娅在一旁建议:“以后在这几个人中,你要形成一种舆论,这次写举报信你是被他们推着走的。”龙少伟笑着点头:“他们现在都恨不能争这份头功,我就轮流给他们戴高帽子,归功于他们,就把他们拴在举报信上了。”龙少伟说着站起来,背手朝窗外望了望。他伸手招苏娅过来,两人看到楼下周瑜正送刘小妹从楼门出来,周瑜指着刘小妹手中的一大摞材料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旁边一辆汽车等着刘小妹。周瑜要说的话很多,刘小妹却已经伸手要去拉车门了。龙少伟说:“咱们这个周总还一直追这个小丫头呢,我看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龙少伟教训魏国是在春来茶楼里。那天,他正在一楼和一伙人喝茶谈生意,看到魏国与黄美姝一先一后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他让朋友稍等,便上楼去找魏国。魏国正在和黄美姝坐在一个临街的包厢谈话。魏国说:“我也尽力了,要不,你姐姐哪能只判十五年。”黄美姝看着窗外说:“这你千万别再解释了,你基本上一点忙都没帮,这我知道。”魏国瞪着滴溜溜转的凸眼睛:“你姐姐你姐夫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把你管好就行了。”黄美姝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水上的茶叶,叹了口气:“傍你们当官的有什么好处?风光时风光,出了事逃都逃不走。你看我姐姐,嫁了万汉山没几年,万汉山杀了头,她自己落个十五年徒刑。我跟你这样,还不知道什么结果。”魏国连忙摆手:“这两件事根本不一样,万汉山胡来会出事,我不胡来就不会出事。再说,即使我出事,也连累不上你。咱俩就没关系。”黄美姝两眼矇眬盯着眼前:“说得轻巧。”魏国说:“这我是周密安排的。说句笑话,真要我出事,我老婆跑不了,跟你却毫无关系。我身边连你一个字、一个电话号码都没有。我给你的钱全是没来龙去脉的,你自己花着别显富露阔惹人眼就行。”黄美姝弄着茶杯盖垂眼不语。魏国说:“就说梅园那套公寓,我明明把房款全给了你,为什么不让你一次付清?让你还银行按揭,就是想让你安全。”龙少伟这时推门进来了。魏国转过头愣了,随即有些发傻地笑了笑,准备往起站。龙少伟伸手示意魏国不用站:“我今天是顺便碰见你了,顺便说两句。”魏国窘促地看看黄美姝,黄美姝想站起回避。龙少伟一伸手:“您不用回避,我两句话就说完了。”魏国说:“你说,我听着。”龙少伟说:“你说我龙少伟算不算个明白人?”魏国连连点头:“那当然,再明白不过。”龙少伟说:“你说我眼里揉得下沙子吗?”魏国连连摇头:“当然揉不下。”龙少伟说:“别人把我当二百五,您魏市长也不会把我当二百五,是不是?”魏国抹了抹额头的汗,连连点头:“那当然,绝不会。”龙少伟说:“那如果有人做了亏待我的事,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他是不是该在别的地方补上对我的亏欠?”魏国一摊双手:“那一定是要补上的,而且要加倍补上。”龙少伟看了看旁观的黄美姝,最后对魏国说:“那今天的话算是和您谈明白了,是吧?”魏国终于算是站起来了,拍了拍龙少伟胳膊,往事不堪回首地摇摇头:“过去的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不提它了,今后的事我一定帮你办好。”龙少伟很文雅地一伸手:“那你们二位坐,我告辞了。”五罗成上午受召到天州宾馆与省调查组谈话。洪平安急匆匆赶到宾馆迎住他:“天州机床厂几千工人把厂办公楼围了,要抓厂长一班人,门窗全捣碎了。”罗成问:“魏国呢?”国企这一块交副市长魏国负责。洪平安说:“魏国一早赶去,也被围在里面。机床厂工人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又听说厂长一班人奢侈腐化,全厂炸了窝。”罗成说:“我去和皮副部长请个假,尽快赶往现场。”洪平安说:“你谈完再去是不是好?我们先去几个人缓冲一下。”罗成挥了挥手:“天州闹这么大事,我哪能不到现场。”罗成推开房门,皮定中正宽松端坐在那里等待,见他来站起握手,让坐。罗成却对他告急说要赶往机床厂。皮定中问:“凡事都要你亲临现场吗?”罗成说:“副市长魏国分管这一块,他去了,被围在里面动弹不得。”皮定中说:“是这个人不得力,还是你们没统筹好,还是突发事件没思想准备?”罗成说:“这位副市长确实差点劲,各方面情况一言难尽,我又动不了这些人头,只能将就着用。”皮定中说:“大多数干部是好的,你们当领导的要想办法提高各级干部的水平。”罗成点头说:“我知道,这么多工作说到底要靠各级干部去做,可是,当领导的有时不光要统筹全局分派工作,还要身先下级,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做示范。”皮定中说:“好吧,那你先去。”又对一旁秘书小苗说:“你也跟着去看看吧。”罗成知道皮定中有点现场考察的意思。他没多想,就让小苗同车一起赶到了天州机床厂。一进厂门,远远看见人山人海滚着怒潮。罗成说:“魏国怎么把机床厂管成这样了?”洪平安说:“他和这个厂长关系比较特殊。厂长有问题惹了民愤,他过来肯定遮三挡五,难免更要激化矛盾。”车一到,就有人看是谁来了。洪平安仗着罗成在天州市民中的威信,手在嘴边张着喇叭高声嚷:“罗市长来了,大家让条道。”工人们果然稍稍安静。一些人嚷着给罗市长让道,张着双手向后挤出一条道来。罗成带着洪平安后面跟着小苗往里走。两边的人群稍安静一下,又嘈闹起来。罗成人高马大地来到被包围的办公楼门前高台阶上。魏国趁罗成到达人群稍稍安静,手拿喇叭筒大声喊道:“国企解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们杜厂长胃癌手术没多久,一直忙着解困,大家要同舟共济,总不能看着他跳楼自杀吧?”工人仰面高喊:“滚下来!”罗成这才仰头看到四层楼顶上站着几个人。洪平安对罗成说:“那个戴眼镜的就是厂长杜昆仑。”杜昆仑在房顶上喊道:“你们要不放过我,我就跳楼了。”魏国见罗成上来,把喇叭筒递给他,介绍说:“他们要揪杜昆仑,杜昆仑没地方躲,上了房顶平台,将铁门锁上了。那边是怕,这边是火,说服不了他们。”而后挥舞双手对全场嚷道:“罗市长来了,大家听罗市长讲话。”罗成说第一句话:“我们关心机床厂关心得晚了。”人群中有人嚷道:“你年初刚到天州就来过,看见我们过冬没暖气缩在家里,你问完寒怎么就不管到底呀?”还有人嚷:“管是管过,没管出个结果。”还有人嚷道:“你拿机床厂说个事,就撂下不管了。”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乍着头发站在台阶上,大声自我介绍:“我叫张铁林。”张铁林说:“罗市长,你管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管管机床厂?”罗成说:“我刚才讲了,我关心机床厂关心晚了。原计划这个夏天把全市学校的危房改造完了,就来这里蹲点。一千所学校有危房,有的这个暑假不修,开学学生就有被砸的危险。我不解释了,我还是睡得太多,干得太少,我每天再少睡一个小时,一个月就能多出几天来,几个月多出的时间怎么也够和大家商量着把问题解决了。我这市长对不起大家,今天先向大家告罪。”人群中又此起彼伏嚷:“告罪有什么用?我们几个月没发工资了。”罗成拿着喇叭筒对人群说:“我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是关心机床厂关心晚了,向大家告罪。第二句话,我从今天起在机床厂办公,吃在机床厂,住也在机床厂,跟大伙儿一块儿解决问题。”人群稍稍安静。罗成说:“我现在就开始办公,首先要求工人们立刻推举出一个代表团来,帮助和监督我工作。”人群高呼:“张铁林。”张铁林一指台阶上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说:“我们就是工人代表,工厂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杜昆仑这拨头头每天在说融资引资、股份改造、与哪儿合作、卖地皮,喊了很多新名堂,除了把厂子搞得越来越资不抵债,什么也没看见。我们就组织起来白天黑夜盯他们,看他们人来人往车来车去都干什么。结果发现,杜昆仑说是旧车丢了,又买了一辆更豪华的新车。我们再追,那辆旧车其实叫他转手卖了,换了一辆新车送给了一个女人。再盯,发现那个女人是他二奶。他还给二奶买了新房。你说,这样的厂长喝我们的血,我们不吃他的肉?”人群又冲楼顶高呼:“滚下来。”张铁林又指着魏国说:“魏副市长来了就对我们讲,杜昆仑切除胃癌,带着半条命工作不容易。他去年切了胃癌是不假,可我们发现,就是切了胃癌以后,他反而放开腐化。”他指了指楼顶:“我看他是想把我们五千工人最后一点血汗资产挥霍完,富贵他这后半条命。”罗成说:“你们不是要活活打死他吧?打死他解决不了问题,你们还要承担法律责任。把他交给我吧。”张铁林很虎地立在那里:“他跑了怎么办?”他身后的一群人也都喊:“不能让他跑。”全场也跟着喊:“不能放了他。”罗成对张铁林也对全场说:“跑了我负责。”又接着说:“你们扣他有什么用?我现在已经帮你们把市长扣在这里,他才能帮你们解决问题。如果你们怀疑罗成也是官官相护,不为工人说话办事,咱们也想办法罢免他。”张铁林及工人代表们站着不说话,台阶下人山人海昂着脸。罗成说:“说说大家的要求,第一是什么?”张铁林想了一下:“罢免他这个厂长,法办他。”罗成说:“罢免是不成问题的,法办还需要调查取证。第二呢?”台下大片人群嚷:“发工资。”张铁林犹豫了一下,说:“发工资。”罗成说:“工厂亏损,没钱发工资怎么办?”张铁林说:“第三,开工。”罗成说:“机床厂不开工亏损,开工更亏损,怎么办?”张铁林想了想:“重新组织生产。”罗成问:“谁来组织生产?”他一指人群:“每天就全厂人集会在一起嚷嚷,能解决问题吗?”张铁林说:“重新选厂长。”罗成说:“你们慢慢把自己的要求讲清楚了,现在请你们授权我这个市长帮助你们解决问题。我需要工人对我的授权。”张铁林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否该答应罗成。下面人群中有人嚷开了:“让他先说说,他打算怎么办?”张铁林立刻说:“我们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他的话一完,身后及全场人群又起了各种喊声。罗成大概有些火了,他拿着喇叭筒声音一下提高了:“我的思路很简单,和你们的要求是一致的。一,立刻罢免杜昆仑厂长职务,你们工人已经罢免了他,实际他已经垮台了,但这是国企,我还要帮助你们在政府这边完成罢免手续。二,立刻查办他的问题,你们反映的情况要进一步调查核实,你们没反映的情况也要深入清查,那时还需要广大工人配合。三,立刻动用社会救济手段,解决工人们眼下的生活困难。四,在全市范围内竞选厂长,这个厂长不仅要由你们广大工人通过,还要由社会和政府各相关部门有经验的人士共同通过。”罗成一指全场:“我已经说了,今天我将办公在机床厂,吃住在机床厂,明天后天还将在这里办公吃住,大家困难很长时间了,现在一天也不要耽误,请批准我现在就开始办公,为大家解决问题。”张铁林转身问全场:“大家说行不行?”全场说行。罗成把喇叭筒递给洪平安:“让杜昆仑他们下来。”洪平安举起喇叭筒朝上喊了。杜昆仑双手张着喇叭朝下大声说道:“要我下去,有几个条件。”罗成一挥手:“告诉他,下来就下来,没条件。”洪平安向上喊道:“罗市长说了,让你下来就下来,没条件可讲。”杜昆仑弯腰站在那里望着人山人海呆了一会儿,又回头望了望身后几个人,最后从楼顶平台消失了。大群工人一散,罗成立刻让人在办公楼里一套办公室门上贴上“市长临时办公室”几个字,而后对省委调查组的小苗说:“你今天不得不现场观看一下我是如何‘专权’工作的。”小苗刚才一直站在人群包围的台阶上观看,现在娃娃脸上绽出绵善一笑。罗成说:“半年前来天州,这儿的基础不好,上访的人包围了市委市政府大院,还在市委一楼信访接待处打地铺长住。现在绝大部分这类问题都解决了。有时为了提高政府工作效率,不得不打破常规,临时配置权力资源。为什么提议在常委会内成立稳定社会领导组,就是这个意思。在实际工作中,还有各种临时的配置,都是为了打破官僚机构必然有的官僚主义倾向,否则互相推诿上下磨擦,繁复的上传下达,什么事都做不成。”小苗点了一下头。罗成立刻着手工作。他让洪平安和职工代表团座谈,他们闹嚷嚷坐满了一会议室。罗成又让厂长杜昆仑及几个副厂长分别在办公室里写检查。杜昆仑戴着眼镜,长着一副有点知识气的明白面孔,乍看很难把他和腐化堕落联系在一起。但是,罗成知道,工人们没冤枉他。罗成让魏国立刻想办法动用一切可动用的社会救济手段,先解决机床厂工人眼下的生活困难。魏国说:“动财政,不是一天两天能拿出方案的。”罗成瞪眼了:“我不是讲得很清楚吗,社会救济手段。”魏国瞪着一双凸眼睛说:“先搞一部分社会捐款吧。”罗成说:“先在市委市政府大院里募捐。市政府这边我一个市长,你一个副市长,呆会儿再打电话和贾尚文他们几个打个招呼,就可以定了。我带头捐一个月工资。”魏国说:“我也捐一个月工资。”罗成说:“你现在就给贾尚文打电话,让他在家里和文思奇、阮为民两位副市长碰个头,立刻就在政府机关中动员全体干部,然后你告诉贾尚文,安排好了以后赶到天州机床厂来,稳定社会领导组要在这里现场办公。”罗成说完又给孙大治打电话。孙大治说,等会儿皮部长可能要找他个别谈话。罗成说:“你和皮部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和其他常委谈话顺序上对调一下?”过了一会儿,孙大治打来电话,说他马上到。罗成对小苗说:“皮部长派你来现场当观察员,你可以观察我的全部所做所为。但是,我也不能让你闲着,这儿人手少,你兼任一下我的秘书。”说着,把身边两部手机都交给小苗,又指了指屋里的两部电话:“有什么电话你帮我接,有些事还要你帮我办。”小苗爽快答应了。叶眉手拿头盔推门进来了,掠着头发有些气喘地说:“我的消息够灵通吧?”罗成对小苗介绍:“这就是举报信上说的那位省报记者,叫叶眉,美女陪伴办公之一。”罗成又向叶眉介绍小苗。叶眉说:“那些说法太庸俗,不值一驳。”罗成对叶眉说:“洪平安正在那边和职工代表团座谈,你可以去参加。这边我马上要召开领导组会议。”叶眉去了。小苗手中的罗成手机响了,小苗接了,报告:“是天州日报王庆打来的电话。”罗成正在和魏国谈话,立刻说:“这是报社的副总编,告诉他我在天州机床厂现场办公,让他带几个记者过来。”小苗把话传达了。罗成对小苗说:“遇到这种有全局意义的现场办公,我喜欢把记者集中过来,该曝光问题就曝光问题,该鼓动形势就鼓动形势。现代效率不利用舆论的力量,太事倍功半了。”罗成对魏国的谈话非常严厉,他说:“我过去和你讲过廉洁奉公,一看廉洁二看奉公,还讲过廉洁过了关就要看工作,现在我对你这两条都打问号。”魏国一下显出窘促,掏出烟想叼上,又收起,不知怎么安排两只手。小苗在一旁看着这突发的谈话。罗成黑着脸接着说:“浙江那两个房地产商,本来在咱们天州市得不到平等的投资竞争条件,我三令五申让你去解决,你三番五次推诿,后来,你突然来了干劲,解决问题的手法又积极得超出你这个副市长应该负责的范围。那封匿名举报信把问题加到我罗成头上,我倒想把这个问题还到你头上,我也听到一些说法,前因后果你能解释清楚吗?”魏国出开大汗了,他信誓旦旦地解释:“我前几个月因为碍于那一位,”他没有提龙少伟的名,“所以迟迟不敢执行你的指示,后来终于想通了,咬咬牙豁出去干,三步并做两步走,把以前拖欠的时间赶回来,到处催得紧了一点。”罗成指着他说:“你可不要巧言如簧啊,事情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这个杜昆仑我几次向你提出群众反映不好,你说了一大堆话为他袒护,我在常委会上也提出过要撤免他,据说你又跑老龙那里护他,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给他撑保护伞?”魏国连摊双手:“我和他纯属工作关系,机床厂是个大国企,我总得给这些第一线的干部撑腰。”罗成火了,指着他:“看看你撑的是什么腰?”洪平安拿着笔记本进来了,他和职工代表团座谈,证实机床厂厂长杜昆仑确实贪污腐化,他说:“工厂发不了工资,可他的小金库里一直几百万几百万地倒着钱。那辆冒充丢失的车,工人们也都查到了,卖到外地去了,买主都查到了。厂里这么困难,又买辆新车,还给他二奶买车买房。”罗成问:“这也确凿吗?”洪平安说:“你看,他们跟踪拍下的这些照片。”洪平安把一摞照片放到罗成面前:“要说他们不是执法机关,这样盯梢偷拍不一定合适,但是工人们实在逼急了,这边揭不开锅,那边花天酒地。”罗成一张张翻看了照片:杜昆仑搂着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草地上;杜昆仑还是搂着她走进一栋二层小别墅;杜昆仑清早在小别墅阳台上穿着睡衣伸懒腰,年轻女子站在他背后给他捏肩;杜昆仑坐在一辆轻巧的小轿车上,年轻女子开着车。洪平安指着照片上的女子说:“原来是酒楼的小姐,现在不打工了,全凭杜昆仑养着。”罗成把照片撂到魏国面前:“你看看。”魏国一张张看着,一把把汗擦着:“这确实有点腐化。”贾尚文、孙大治到了。罗成一指贾尚文、孙大治:“咱们稳定社会领导组三个正副组长都到了。”又一指贾尚文、魏国:“咱们一正两副三个市长,也差不多可以开个市长办公会了。”而后,他将四个人划到一起:“现在,咱们领导组和市政府就算开个联席会,洪平安也参加,”又指了指小苗:“你也列席,继续当你的观察员。”贾尚文说:“募捐的事已经开始全面动员,一边是市政府机关,另一边是企业家协会,现在文思奇在主持。”罗成讲了机床厂概况,他说:“咱们这个联席会现在要立刻形成如下四个决定:第一,建议罢免杜昆仑厂长职务。”几个人都表示没有异议。贾尚文说:“这要请示常委会。”罗成说:“咱们定了,呆会儿我就给老龙打电话。这个罢免今天一定要能正式对全厂职工宣布。第二点是立刻筹集捐款,解决机床厂工人生活的燃眉之急。”贾尚文说:“估计能募到八十来万,机床厂五千职工一人两百块,一个月就要一百万,不够发一个月生活费的。”罗成说:“有一点是一点,捐款一方面礼轻情谊重,能安抚工人情绪,另一方面也能调动社会各界,特别是调动政府干部系统关心国企解困和工人命运。三,提议常委会对杜昆仑实行双规,审查他的问题。”孙大治听完洪平安介绍情况,又看了照片,说:“材料比较充分,最好让纪检委书记纪简明也来这里现场办公。”罗成接着说:“第四,提议市常委尽快在全市范围内组织竞选机床厂厂长,要找出最合适的人选放在这里。”几个人都没意见。洪平安、小苗同时做了记录。罗成这时才意识到,洪平安做的是会议记录,而小苗做的是观察记录。今天小苗到现场来,给了他向省委调查组汇报自己工作的特别机会。一上午忙于处理风潮,此刻才想到自己也正在被处理。事情阴差阳错给了他真实表现的机会,他就真格干了。如果这种干法不能被通过,那他也就拉倒了。他拨通了龙福海电话。龙福海已经知道机床厂出事,罗成汇报了这边开会的情况,首先要求常委会做出决定罢免杜昆仑。龙福海说:“这应该等杜昆仑的问题都查清楚以后。”罗成说:“仅仅把机床厂搞得这样民不聊生,民愤鼎沸,就完全有理由罢免他。其余更多问题,可以再审查落实。”龙福海说:“这需要常委开会才能讨论决定。”罗成说:“我们这里三位副书记意见一致,如果你同意,再和许怀琴沟通一下,就等于开过书记办公会了,你再和其他常委通一下电话,就算是召开了电话常委会。”龙福海还在电话中沉吟。罗成加了一句话:“如果机床厂几千工人再闹起来,就可能闹到市委市政府大院去,那咱们真成官僚主义了。”龙福海一定是考虑到这种严重后果,表示同意了。罗成接着讲第二点,说募捐的事市政府这边已经安排了,政府这边人多,几千干部,市委机关那边人少,几百人,看市委那边动还是不动。龙福海说:“当然是一块儿动了,这边我安排马立凤操作。”罗成讲第三点,建议常委今天就能做出决定,双规杜昆仑。龙福海说:“太急躁了吧?还需要了解情况,讨论研究。”罗成说:“我们几位的意思是请纪简明也立刻赶到机床厂现场办公,看一下职工代表团举报的材料,然后还是采取电话常委会的方式做出决定。”罗成看了看窗外办公楼前又开始云集的工人说:“现在办公楼下又围满了工人,我们不能慢半拍工作,要快半拍快一拍快三拍地工作。”罗成又添了一句:“省委调查组小苗就在现场当观察员。”龙福海沉吟了一下说:“我让纪简明先过去吧。”罗成最后提出,在全市竞选天州机床厂厂长:“咱们一直计划竞选太子县县长,现在一个县长一个厂长,竞选同时开始。”龙福海对这一条没有太多迟疑:“好吧,我和许怀琴还有其他几个常委碰一碰。”下午,在机床厂办公楼前及全厂各处的宣传栏上,先后贴出了四个通告。第一个,是天州市委市政府关于罢免杜昆仑等人厂长副厂长职务的通告。第二个,是市委市政府动员社会募捐援助天州机床厂困难职工的通告。第三个,是市委市政府即将在全市范围内竞选天州机床厂厂长的通告。临近晚饭时,贴出第四个通告:市委市政府决定对天州机床厂厂长杜昆仑等人实施双规,审查全部经济问题。罗成指示洪平安将这四个通告与相关内容及时发布给叶眉、王庆等聚集在机床厂的数十名记者。刘小妹也领着电视台采访组赶到现场。罗成对着她的录音话筒还宣布:“稳定社会领导组与市长办公会联席会还决定,近期将在天州机床厂召开全市亏损企业领导人现场会。”晚上十一二点,罗成到机床厂宿舍区走家串户回来,看到一个老人佝偻着腰,一手拖着编织袋,一手拿着棍子,在垃圾箱中捡破烂。他走过去,在白亮的路灯光下看清楚对方一头白发,转过头来,一张瘦削清癯的知识分子面孔。罗成问他捡什么?老人很忠善老实地从编织袋里拿出一个易拉罐,说能卖八分钱,拿出一个大可乐瓶,说能卖一毛五,拿出一块白泡沫塑料,说六毛钱一公斤,又说废报纸八毛钱一公斤。说着,又探头从垃圾箱中捡出一块泡沫塑料。罗成问:“您是这厂职工吗?”老人转过脸说:“是,退休了。”罗成问:“多大年纪?”老人回答:“七十六。”罗成问:“退休前在厂里干什么?”老人说:“副总会计师。”罗成呆在那里。老人又佝偻着腰到前面垃圾箱去了。洪平安、王庆、叶眉、小苗四个人一直跟着罗成。罗成伸手向洪平安:“给支烟。”罗成抽着了烟,在路旁石凳上坐下了。洪平安也在一旁坐下,王庆蹲在一旁。叶眉、小苗站在他面前。罗成抽了几口烟说:“一个老会计师七十六了比我父亲年龄还大,半夜捡破烂,我这当市长的一听就有点走不动路了。”几个人都看着他没说话。罗成又抽了几口烟,指了指洪平安、王庆对小苗说:“生活中经常看到这些让你不好受的画面,他们知道,一次在东沟村,快半夜了,一个年轻女教师因为多年被拖欠工资,打毛衣挣钱糊口。一个小男孩因为家穷上不了学,晚上在老师屋里写字念书。半夜,房东家的牛饿得睡不着,晃铃铛响。今天这画面又是这个意思。”小苗立在他面前注视着他,听着他讲。罗成摊了摊双手:“遇到这样的画面,当官的两种态度,一种无动于衷,一种可能急一些。心里急,做事就要想快一些。快了,老百姓可能会说好,个人难免遇到一点麻烦。”六罗成在天州机床厂蹲了三天点。三天后,龙福海主持了全市范围竞选太子县县长,罗成主持了竞选天州机床厂厂长。竞选者当场发表竞选演说,当场回答提问,天州电视台做了直播。最后,天州企业家协会的一个副秘书长竞选成功,当了机床厂厂长,他干过企业,读过MBA,他的妻子办着一个民企,有一千多万资产。他说,他在必要的时候将把这一千多万资产也投到机床厂运营之中。原机床厂厂长杜昆仑等人被双规后,几天之内查出总额近千万元的经济问题,将他们移交司法正逐渐提上议事日程。罗成在天州机床厂召开了全市亏损企业负责人会议。罗成让亏损企业的厂长经理排排坐台上,各厂职工代表坐台下,亏损企业的厂长经理们轮流发言,全场职工当场提问当场评点。电视直播了这场面。据说皮定中看了,颇不以为然。这一切告一段落,罗成决定带几个人骑车下乡。他向皮副部长做了报告。他说,这次去主要是抓全市近千所学校的危房改造,面上已经发动,还要在某些点上抓深入。他说不开车骑车,为的是能够到达那些汽车到达不了的犄角旮旯,看得细些。个别谈话已经谈过,皮定中很安稳地坐在那里说了一句:“八月份了,正是最热的时候。”罗成说:“早晚赶凉骑车,白天蹲点。”皮副部长没任何表示,说:“还可能要找你个别谈话。”罗成说:“我本人要谈的都谈了。如果确实还有问题问我,我随时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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