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2019-08-19 21:32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正文

幕后黑枪,龙年档案

一龙福海并不觉得万汉山一案能乱天州阵势。罗成是添了威风。二十个县区现在见了罗成,可能会乖驯几分。这次补发教师工资,全市一下子水分挤干了。罗成抓的其他几项工作,在二十个县区也有点雷厉风行的意思,知道罗成惹不得。就在市委市政府内,罗成好像也拔了份。他要罢免万汉山,龙福海要保万汉山,最终万汉山锒铛入狱垮了台,搁在脸皮嫩点的市委书记头上,这事多少会噎得有一阵气不壮。特别在老百姓中,罗成名字越来越响。这都是动摇龙福海第一把手权威的事情。但是,龙福海就是龙福海,搞政治就不能脸皮这么嫩。你要觉得自己理亏,你就真理亏了。你要觉得自己气短,你便走到哪儿都气短。如果你觉得理不亏气不短,别人察言观色几天,也便真认为你理长气粗了。一个人先要镇得住自己,就能镇得住周围一班人。镇得住一班人,就能镇得住整个局面。万汉山这个包袱他才不扛着,肩一滑就顺到一边。他依然十分第一把手指全面。该开常委会就召开常委会,该听稳定社会领导组汇报,便听他们汇报,该指示纪简明和孙大治抓紧处理万汉山一案,就一一指示他们。他永远代表整个常委会行使权力。对太子县二百多名干部行贿买官,他指示清查速战速决,该严肃处分就严肃处分,该宽大处理就宽大处理,他的指示不偏不倚恰当好处。他没有因为万汉山案使自己第一把手领导权有一丝空缺。没有几天,他在常委会上已经开始理直气壮地批评市委组织部在当时提拔万汉山问题上没有把好关,他还语重心长地指着纪简明说:“看来我们的纪检委以后还要当一只勤快猫,白天黑夜二十四小时执勤,不能让老鼠跑来跑去。”当他把自己的气势做足后,还能三言两语表扬罗成:“万汉山一事,你新来乍到却比我们看得更准。”罗成只能说:“这还多亏小偷帮了忙,要不万汉山的问题也不能发现得这么彻底。”龙福海仰身气势饱满地笑了。常委一班人也跟着不同程度地笑了。他一伸双手将常委会一班人都抄在自己领导下通吃:“我说天州市常委这一班人就很不错,有唱红脸的有唱黑脸的,有唱生的有唱旦的,什么问题大家都能畅所欲言。我当书记的不过是牵头人,把大家的智慧组合在一起。另外上通下达,往省委多跑动一些,让大家的成绩不被埋没。龙福海坐镇住常委一班人,就开始坐镇整个局面。他几乎天天出席各种大会。全市副县处级以上全体干部参加的经济工作会议,他遮天盖地讲了一多半时间,留下一小半空余让罗成和会议其他程序均分。有关开发旅游的会议,保护森林的会议,夏天抗旱防洪的会议,还包括六一儿童节全市少先队在解放广场向先烈宣誓的会议,他都不辞辛苦去参加。包括天州一座宾馆的奠基,他也是一请就到。他拿着铁锹往奠基石上培土的镜头登在报纸第一版,电视新闻更是由始至终。他把宣传部长张宣德白天叫到办公室,晚上叫到家里,做着各种指示。现在,他看着电视新闻和天州日报满意了。天州市老百姓因为越来越少在电视报纸上见到罗成,反而开始疑惑罗成是不是出了问题。6月15日是天州解放日,纪念大会省委书记夏光远亲自来参加了。这给龙福海提供了一个机会。他再一次恰到好处地表演了市委书记的老道。纪念活动刚刚结束,龙福海对夏光远说,请允许他介绍一下天州市常委一班人。夏光远很有风度地点点头:“应该的。”龙福海指着自己和罗成:“我们二位就免了,都是夏书记熟悉的人头,我们的长短,你比我们自己还清楚。”夏光远说:“你们二位不要搞龙虎斗,要搞强强合作。”龙福海笑着说:“罗成是一员虎将,这一阵抓补发教师拖欠工资就很有成效。”他接着指了指许怀琴:“这位是副书记许怀琴,夏书记肯定也是了解的。”夏光远伸手握了握,点头说:“她去省里开会多,算熟悉人头。”龙福海说:“她是分管组织、干部的副书记,去年前分管宣传文教卫生的副书记突然因病去世,她暂时把这一摊也兼起来了。一个人干着两个副书记,很辛苦。”夏光远背着手点点头:“这还要慢慢调整。”龙福海一下没有看到孙大治:“我也不一定按职务大小介绍了,这一位,”他就近将站在一旁的龚青琏拉过来,“叫龚青琏,分管着教育,还分管着工青妇统战。他的名字很有意思,管着工会青年团妇联,谐音就是龚青琏。”夏光远握着龚青琏的手笑了:“要是叫龚青富,那谐音就谐得更标准了。”龚青琏与周围的人都配合地笑了。龙福海不失时机地说:“这是我们常委中年纪最轻学历最高的,作风好能力强,以后是最有发展前途的。”夏光远点点头,对龚青琏说:“你们龙书记对你评价很高嘛。”龚青琏笑得一脸灿烂。龙福海这才又发现了孙大治,说:“这位也是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估计夏书记对他也是熟人熟面。”夏光远握着孙大治的手说:“这我当然熟人熟面,他过去就是省委机关下到你们天州的。”孙大治一笑:“一来七八年了。”龙福海又把等在一旁的贾尚文拉过来:“这位夏书记肯定还不太熟,叫贾尚文,原来是常务副市长,去年又提了市委副书记。”夏光远点点头:“现在常委这边分管什么?”龙福海说:“还没定。”他指了指一旁的罗成说:“前任市长调走后,不知道省里会派这个强有力的市长来天州加强我们力量。我原来考虑就地取材的话,尚文很合适。现在罗成来了,常委分工大概还要调整。”夏光远说:“这你们和省委组织部具体汇报研究。”贾尚文得了这几句,圆胖的脸笑得透了红。龙福海又介绍纪简明:“这是市纪检委书记纪简明,您听他的名字有什么讲头?”夏光远握着纪简明,指点着他说:“纪简明纪简明,一纪检,就清明。”龙福海带头配合着哈哈大笑了,笑完指着纪简明说:“作风严谨,天州第一。这一阵抓万汉山的案子,抓得很得力,进展迅速。”龙福海又将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范人达、市政协主席蒋政和介绍给夏光远。最后介绍马立凤:“这是新进常委的马立凤,担任秘书长,还兼着办公厅一摊机关事务,这夏书记也是见过面的。”夏光远握了握马立凤:“比阿庆嫂还阿庆嫂就是她吧?”龙福海带头与众人又都哈哈大笑。笑完了,龙福海看见不远处的关云山,伸手招他过来,对夏光远介绍:“这位是公安局长关云山,这次您和省委领导来的安全,就都他管了。关云山和关云长只差一个字,外号关云长,您看他像不像?”夏光远握着关云山说:“有了关云长保驾,我们就高枕无忧了。”龙福海又带头哈哈大笑,笑得夏无远也对自己的风趣满意地笑了。龙福海知道自己今天大获全胜。省委书记夏光远一行人离开天州了。龙福海回到办公室还余兴未已,他摆了摆手,马立凤立刻把办公室里屋门关上,在沙发上坐下,竖起耳朵。龙福海雷霆大怒时,她要当好出气筒。龙福海兴高彩烈时,她要当好小喇叭。龙福海果然吹开了。他拿起架势,在办公室里走了几个一统江山的戏步,还没头没尾地哼了几句戏文,一下收住说:“你知道我今天这一番功夫下在哪儿了吗?”马立凤恭听着。龙福海打着手势说:“这就叫拿出一班人哄省委书记高兴,又借了省委书记把大家都拨拉顺。”马立凤说:“这一招是高明。我看罗成站在一旁憋青了一张脸,还得赔着笑。你这下子就把他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这个马屁拍得很有当量级,龙福海像喝了一瓶高度白酒,兴头火热起来:“我把一班人各个说到。你没看龚青琏、贾尚文美得悠哉游哉,关云山是头一回握省委书记手,还不得感念我的引荐?纪简明今天这么露脸,还不相信只有靠我龙福海才能站稳了?”马立凤说:“你连罗成都表扬到,第一把手真是当足了。”龙福海开怀大笑:“你这个喇叭吹得很到位。”龙福海比划够了,仰到转椅里,一派谈古论今地说道:“咱们市常委这个班子一直不到位。贾尚文一个副书记还委委屈屈当副市长,这是一个不合理。分管宣传文教的副书记去世了,现在由许怀琴兼管着,她还差不多算个常务副书记,等于一个人当了三个副书记,这是第二个不合理。第三个,组织部长原来是许怀琴兼着,现在有了代她的,还没当上常委。第四,张宣德宣传部长没当上常委也有点冤。其余不合理还不少。你当上常委,总算解决了一个不合理。常委班子我还要重新调配重新跑。我一抓这些事,这些人头就都乖乖的了。”马立凤问:“你想怎么调配常委班子?”龙福海说:“我早就研究透了,一个地市级常委班子,‘五六二’,五个加六个加二个,也就是十三个人最合适。‘五’是指一正四副五个书记。书记全面负责,副书记四个刨去一个当市长,剩下三个一个负责组织、干部、群众团体和纪检,一个负责宣传、文教、卫生、统战之类,一个就是常务副书记,协助书记负责市委日常工作,同时可以负责政法、机关、办公厅等。这是五个书记的分工。‘六’是指六个常委,一对二对应着书记和市长之外的那三个副书记。这六个常委,组织部长一个,宣传部长一个,政法委书记一个,纪检委书记一个,管教育一个,秘书长一个。最后‘二’,又是两个常委,一个人大主任,一个政协主席。”马立凤问:“三个副书记和六个常委一对二什么意思?”龙福海说:“负责组织和纪检的书记下边对应两个常委,一个组织部长,一个纪检委书记。分管宣传文教的副书记下边对应两个常委,一个宣传部长,一个教育常委。常务副书记下边对应两个常委,政法委书记和秘书长。你看,这有多合理。”马立凤问:“你打算安排哪些人头?”龙福海说:“五个书记副书记这样安排:我当然还是书记。罗成暂时还算市长。许怀琴还是负责组织干部。宣传文教这一摊,可以让贾尚文负责。本来贾尚文当副市长可以从下边夹上来,把罗成夹走。如果罗成一天两天夹不走,恐怕稳不住贾尚文,让他上来负责宣传文化这一摊就是了。孙大治早晚要走,龚青琏可以提上来当个副书记。龚青琏上来,不光是管了政法委,可以让他当常务副书记。”马立凤问:“你对龚青琏这么看重吗?”龙福海说:“龚青琏原来就是我提拔的,这次如果一下把他提成常务副书记,他肯定感恩不尽。再说他年轻,根底没有贾尚文、许怀琴深,不会尾大不掉。常务副书记这个位置,绝不能放一个根基太深、老谋深算的人,要不你就控制不住他。五六二,五个书记讲了。二是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两个常委不动。剩下那六个常委,你和纪简明已经是常委。张宣德要是听话了,就让他进常委。以后孙大治走了,再选一个人当政法委书记进常委。组织部长原来是许怀琴兼着,现在有了代部长,扶正以后进常委。再进一个常委管教育。这五六二就算全了。”龙福海说着站起来背着手踱开步,踱了一会儿站住说:“用人是最大的本事。譬如你进常委当秘书长最合适,有你在下面帮我夹着常务副书记,这个常务副书记就不能把我架空。你懂这奥秘吗?我有一个副书记,副书记下面就要有常委帮我夹住他。这叫夹而治之。除了夹而治之,是分而治之,几个副书记之间要相互制约,绝对不能团团伙伙。夹而治之、分而治之结合在一起,就万无一失。”马立凤问:“你怎么用分而治之夹而治之对付罗成?”龙福海说:“孙大治以后一走,龚青琏提上来当常务副书记,贾尚文当宣传文教副书记,加上许怀琴,在书记办公会上就很容易对罗成分而治之了。只不过贾尚文如果不当副市长了,从下面夹罗成的力量就不够,还要在副市长的人头上调配一下。这个罗成是难治一点,不过,老虎夹子总比老虎厉害。”晚饭后,龙福海刚在客厅坐定,孙大治来了,坐下说:“万汉山在监狱里托人带话,让你救救他。”龙福海抽着烟:“他倒想得好,犯下这么大罪谁能救他?”孙大治瞟了一下白宝珍。白宝珍低着眼不说话。万汉山关起来了,这位精气神挺大的白主任就终日有点无精打采。龙福海又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干什么事都要长后眼。”孙大治点点头。白宝珍依然呆板着一张白脸,沉默不语。龙福海叹息了:“他也不想想他犯的什么事?犯点别的事,早就护他了。”赵平原来了,这个歌厅老板穿着名牌T恤名牌老板裤,短小精干一脸英武地进到客厅里:“龙书记,我找您评理来了。”龙福海说:“他们没多关你?”赵平原说:“不就是罗成说要抓我嘛。关云山十几年前第一次评上模范警察,还是我老爷子给他戴的大红花呢。这不是政法委书记也在,我繁荣天州经济,凭哪条该坐班房?”孙大治随和地一笑。龙福海对这个进出他家多少有点趟平道的赵平原说道:“你的生意不还多着呢,歌厅就不光是那一片。”赵平原说:“那是我的血汗损失,我要他罗成赔。”二马立凤进常委当了秘书长,感觉大不一样。上市委大楼门前台阶时,比过去更扬眉吐气。进了大门在大厅里与上下左右周旋,也觉出了自己地位升高。就像上台阶一样,你上了一级台阶,看着别人就低了。她很有点兴奋,恨不能回家做上几十斤川味腊肠,给书记常委们一人一份,尝尝她的手艺。及至想到多此一举,便只送了一份到龙福海家。龙福海指点着她说:“就会这点小手艺。”万汉山一事带来的冲击,好像叫龙福海云山雾罩地消化了一多半,马立凤佩服龙福海手腕高明,侍候这个坐得稳做得大坐得可靠的人物,她多少有些心甘情愿。她知道自己善于冲锋陷阵四面斡旋,勾心斗角的主意眼不眨就往外拿,但逢大事,确实不得不佩服龙福海。他大手一挥就把整个局势罩住了。你说他不是一棵大树,还真是一棵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但马立凤现在也不光好感觉,黑枪案件这块心病越来越沉地压着她。两个兄弟终日为此嘀咕。万汉山被罗成除掉了,黑枪案件就更显眼了。大面上虽说龙福海好象稳住了,罗成的得理不让人也确实防不胜防。这天下班回家,她正坐着小板凳给老母亲捶腿,兄弟俩又来了。她说:“坐下说吧。”马大海说:“别烦聒老人了。”老母亲说:“要不我站起来给你们腾地儿。”兄弟俩连忙摆手说:“还是请大姐上我们那儿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马立凤知道他们心思了,让小保姆接着过来给母亲捶腿,她站起来和他们往外走:“你们怕家里叫人装了窃听器?”兄弟俩说:“没错。”马立凤说:“闲杂人进不到咱们家,怎么装?”兄弟俩说:“要想装,手段有的是,保不住还收买了咱们家小保姆。现在又有微波监听,一扫描窗户就知道你说什么。还有微型窃听器黄豆大一点,到咱家串门丢在一个角落里就都现成了。”马立凤坐上他们的车:“你们疑神猜鬼到这种程度,那车上不会给你们装一个?”他们说:“我们成天检查。今天找你说话,专门换了一辆车。”一辆警车在后面跟着,马大海开着车不断瞄着反光镜。马小波说:“你放慢点速度,看他们超不超?”他们放慢了速度,那辆警车也放慢了速度。马小波说:“一直是暗里跟,今天是明着跟,是不是要下手了?”马大海说:“那我快点,超前边去。”说着提速接连超车。警车没有跟上来,在路边一家饭店门口停下了。马小波抹了一把汗:“真把人吓得不轻。”马立凤说:“至于吗?”马小波掏出手绢擦着一头汗水:“现在这形势你不能不小心,你摸不透罗成、关云山他们打的什么算盘。”马大海一边开车一边说:“小波这一阵紧张得够呛。”马小波说:“日子真他妈难过。实在不行,去泰国马来西亚算了。”车在一个酒吧前停下,兄弟俩下了车,左右看了看。没见盯梢,兄弟俩拥着马立凤进了酒吧,找僻静角落坐下。马小波掏出烟来点着,又给马大海点着。马立凤看着兄弟俩说:“你们这样也不是事儿呀。”马大海将酒吧又扫了一遍,喷出浓烟来:“谁也没想到,一步一步弄到自己这么不自在。”马小波往窗外门外张望了几番说:“事到如今,也别说后悔话了。”又低声对马大海说:“现在进来的这几个人,你看着面熟吗?”酒吧里又进来三四个男女,马大海瞄了一下:“没印象。”马小波说:“我看有点不对劲。”马大海说:“别草木皆兵,你没看人家打情骂俏还来不及呢。”马小波又往那边瞟了瞟:“你还信这个?”那几个男女在柜台问了问,又在酒吧里溜溜达达走了一圈,就说说笑笑出去了。马小波盯了一会儿说:“我去看看。”马小波说着出去了。马立凤说:“小波这么紧张?”马大海说:“他夜夜做恶梦都惊出一身冷汗。都说万汉山要判死刑,昨天还座上宾,今天就阶下囚,这挺触目惊心的。”马立凤说:“那你们怎么办?真去泰国马来西亚?”马大海说:“那也不是事儿。可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办法,除非罗成滚蛋了。”马立凤说:“他呆不长是肯定,可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马大海说:“龙福海也太笨点,你不是说他挺能吗?”马立凤说:“他能把局面稳成这样就不容易了,碰着旁人,罗成这么干,早就扯开口子了。”马大海嗤了一声:“你就知道死心蹋地侍候他。”又透过烟雾望了望酒吧门口:“小波胆小,真要出事不一定能死咬着不说,所以好多事我现在都不告诉他。你也和他少说点。咱们各是各,以后麻烦少。那俩死鬼给你打电话的事,无论如何不要让小波知道。”马立凤信任大兄弟,心疼小兄弟:“凡事你多拿主意,也宽宽小波心。”马大海说:“你不知道,这样提心吊胆的过,有时真不如抓一下痛快。大不了里外活动活动花点钱,也就大事化小了。”马小波左顾右盼地进来了,坐下说:“他们好像走了。”马立凤看着马小波:“你眼睛都肿了。”马小波揉了一把面孔:“睡不稳觉。”马立凤说:“对那个姓罗的,还有那个姓叶的,以后别再搞小动作。恨他们的人有的是。公安那边的情况,我给你们去摸。”马立凤当起护崽的母狼,独自开车到了关云山家。关云山正坐在门厅看报纸,见她进来,放下报纸人高马大地站起来。关云山妻子刘翠从屋里滚胖光亮地迎出来,马立凤笑着说:“关局长下了班就在家糗着,也不出去转转?”刘翠说:“他不赌不瞟的,出去转什么?最多去玩他的狼犬打他的枪,回来也得给我报销时间。”关云山在老婆面前没脾气:“你们又要说悄悄话?”刘翠说:“你就安安稳稳坐这儿吧,我们去屋里说。”她拉着马立凤进了里间屋,马立凤先卖好:“省委夏书记来天州,龙书记专门把老关叫过来介绍。夏书记还说了一句,有关云长保驾,我们就高枕无忧了。”刘翠拉住马立凤的手连拍带摸地说:“他自己没说,倒听别人说了。这家伙回来不说班上话,看来龙书记还看得上他。”于是,她又唠唠叨叨说起关云山只会干不会跑,当了多少年局长也没往上提。马立凤说:“这慢慢看着就差不多了。关局长这个人公事公办,他对别人说话难,别人找他说话也难。我有时想和他说两句话,也是难。”刘翠说:“你有话告诉我,我去和他说。”马立凤说:“要说也没有什么话,就是两三个月前打黑枪那件事,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说法,怀疑我那兄弟俩。我愤愤不平的,也不知道该和谁问问清楚。”刘翠一听明白了:“我听他们局里来人向他汇报,打枪的事还算小,后来又毒死两个人,事才闹大了。不过,我看这一阵他们也没多提这件事。”马立凤佯装不在意地落实这句话:“现在他们不提这事了?”刘翠想了想:“说不提,也提过。”马立凤问:“老关什么话?”刘翠凑近马立凤耳朵:“他说,这事你们别瞎吵吵了,到时就真相大白了。”马立凤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刘翠看着她问:“你那兄弟俩跟这事没关系吧?”马立凤摇头说:“肯定没有。”刘翠很老实地看了她一会儿,说道:“真没关系,就不怕。”马立凤心中有事脸上一点不露出来,还是和刘翠有说有笑。刘翠说:“告诉你一个悄悄事,孙大治老婆这两天正跟他闹离婚呢。”马立凤问:“怎么回事?”刘翠说长说短地说道起,大概是孙大治和艾小丽的事叫她老婆发现了:“详细的我和他老婆又不熟。你不是挺熟吗,你去劝劝她。最后婚不离还得在一块儿过,图个啥?”马立凤知道天下很多事要曲线救国,想护兄弟不能直奔目标,要做好多看来与此无关的事。她说:“要劝也不能当着孙大治面,男人的面子下不去。”刘翠说:“孙大治这两天不敢回家,你去正好。”马立凤开车到了孙大治家。摁了七八遍门铃,林娟神色疲惫地出现在门口,勉强露一丝笑,说:“他不在家。”马立凤一笑,把门关在身后,拉住对方手说:“听说你有点委屈,专门来看看你。”林娟红着眼圈看了马立凤一会儿,低下头倚在马立凤肩上难过开了。马立凤哄人是一绝。她先说:“孙大治和艾小丽不会有什么事。”林娟说她亲眼撞见。马立凤说:“孙大治在天州这么多年,这方面也是口碑最好的。即使有事,也是一时失足。”林娟又说了一堆。马立凤说:“现在这个花花世界,哪个男人不花心?像大治这样就相当可以了。”林娟说:“那是他伪装得好。”马立凤说:“瞒得过你一双眼,瞒不过大家这么多双眼。我保证他没有其他事,和艾小丽也是一时半会儿头脑发热。”林娟说:“你倒说得好,谁和他过?”马立凤抓住林娟的手拍了拍:“孙大治是个有能力的人,以后发展前途很大。”林娟说:“官当得再大,我也不稀罕。”马立凤说:“不是你稀罕他,是他稀罕你。你这么一闹,他为什么怕?因为想和你在一块儿过。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男人犯一回错误,就对女人欠一份情。他欠你这份情,以后对你就更忠心耿耿了。这事本来没人知道,真要闹得满城风雨,你把孙大治毁了,也把你一辈子的恩爱毁了。”马立凤哄好林娟,开车离去。在车上掏出手机给孙大治打了电话,说:“我刚和林娟聊完,你还不赶快买束鲜花回家看看她?”反光镜里看见一辆警车跟在后面,她又想起惶惶不可终日的兄弟俩。罗成不滚蛋,天州真是无宁日。三罗成周日又准备去下面跑一跑,他先回家拿东西。进了院子,房门敞开着,女儿罗小倩正和一个胖胖的男孩坐在客厅里说话。男孩叫贾兵,贾兵说:“我长大,第一当大官,第二当大款,第三当大腕。”他又问罗小倩。罗小倩说:“我没想好,反正我不想当官。”贾兵说:“女的当官的也少。我第一想当大官,不过也要看官多大、款多大、腕多大。真要当个杰克逊那样的大腕,不当大官也行了。你知道官的大小吗?”罗小倩说:“知道一点。”贾兵说:“我来给你讲讲。最大的官当然是国家一级的,主席,总理,这个一般人当不上。往下数,就是部一级,这是指中央的部,省里的地市的部都不算。部级就算是最高的了。到了地方上就相当于省级,省委书记省长是正部级,副书记副省长是副部级。到了部队就是军级,当军长。部级下边是厅局级,厅局级到了咱们地方上就相当于地市级。你爸爸是市长,就是正厅局级,也叫正地市级。我爸爸是副市长,就是副厅局级,也就是副地市级,这个级别到了部队就是师级。然后,厅局级下边就是处级,到了咱们地方上就是县级,县委书记正处级,副书记副处级,到了部队就是团级。你没听人说县处级、县团级,都是这个级。处级往下科级,那到了咱们地方上就是乡镇一级,乡长就是正科,副乡长就是副科,到了部队就是营级。科级下边就是股级,到了地方上就是乡镇上的部门负责人,到了部队就是连长。我讲清楚了吗?”罗小倩说:“那咱们天州也有很多部很多局呀。”贾兵说:“那和中央的部局不是一回事。天州市本身就是厅局级,它下边的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最多副厅局级,像教育局长水利局长最多是处级。”罗成站在门外听到这里,走上台阶。贾兵还在对罗小倩讲:“你听明白没有?你升官就升级。你原来当县长,就是处级。你当了副市长,就成了副厅局级,你要当了市长,就成了正厅局级。级随官走。”罗小倩问:“不升官就不升级吗?”贾兵说:“也不绝对,有时熬年头也升级。像我爸爸办公室的一个人,官没变,前一阵就由副科级变为正科级了。”罗成笑着说:“谁给我们罗小倩上干部管理课呢?”贾兵一见罗成立在一旁,吐了舌头。罗小倩说:“爸,这是我同学,叫贾兵,刚从别的班转到我们班的。”贾兵说:“罗叔叔,我爸爸就和您一块儿上班。”罗成问:“谁?”贾兵说:“贾尚文。”罗成说:“噢,你是贾副市长的孩子。”罗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为什么转班啊?”贾兵鼓着腮帮子嘟囔道:“原来班主任老瞎管我。”罗成说:“明白了,你是准备当大官的,不愿意别人管自己。”贾兵说:“班主任算什么官呀,我们校长都不一定够科级。”罗小倩这才注意到罗成在收拾东西:“爸爸又要下乡了?”罗成说:“我前天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罗小倩一下跳起来帮父亲收拾。罗成对罗小倩说:“上下学骑车一定注意安全。”罗小倩点点头:“爸爸,你也要当心。走夜路,一定让司机别着急。”说着就送罗成出门。罗成对送到院门口的罗小倩香香说:“晚上把院门屋门关好,田玉英阿姨会经常来照顾你们。”车开了,洪平安坐在司机旁扭回头说:“你经常下乡,小倩一个人在家,确实挺让人牵挂。”罗成一听这话题就有些烦,一挥手:“没办法的事,就不要多谈它。”洪平安问:“走什么路线?”罗成说:“先在市里转一圈,看看拆墙透绿和其他城市规划项目。”手机响了,罗小倩发来短信息:祝爸爸健康安全工作顺利。罗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收起手机。在旁人看来,罗成几个月来轰轰烈烈颇有战绩。他走到哪里,老百姓都对他反应热烈,但他知道,现在才开始真正难了。前几天借着去省里开会,他也跑了几个主要省委领导,他发现自己几个月来在天州的作为,并没有得到足够认可。就连最支持他的省委书记夏光远也对他说:“做事一定要统筹兼顾。”。他跑完几个头头,发现早有人比他跑在前面。一个在他看来是非很明白的天州,反而很难讲清楚。他并不能说龙福海不支持他工作,成立稳定社会领导组,让罗成当组长,这在龙福海也算是非常之举了。他也不能说龙福海包庇万汉山,一个县委书记没出问题时,龙福海一视同仁地支持是不能置疑的。他也不能说龙福海一手遮天,倒是罗成的干法让省委一些领导感到有特立独行的意思。他更不能表白自己的作为:平息上访风波,补发拖欠教师工资,整治天州环境,发展经济,这些不都是市长应该干的?说到挤水分,也是一些领导不以为然之事。天州市一旦挤出水分来,是不是意味着全省其他地市也要挤?当省里一个领导这样提出问题时,罗成便知道,挤水分挤不好,挤不掉龙福海,却可能挤得自己站不住。他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在天州博奕的策略了。夏光远对他说:“现在对你有各种说法,我也听到一些。你要协调好方方面面,工作作风一定要严谨。”罗成知道,自己一个人大概很难跑得过一堆人。弄不好,自己还会撞到十多年前的老教训上。好在夏光远有耐心听他讲完东沟村陶兰老师的故事,沉吟许久:“你这样干,还是应该的。”罗成最后对夏光远说:“我没有别的要求,给上我一年时间,到年底请省委领导全面考察天州。”罗成从省城回来,更明确了自己博奕的策略。跑省城,他肯定跑不过龙福海那些人,一边干一边跑会使自己两头都抓不住。他要把天州的事做成跑官的人再跑也难歪曲的大白真相。当然,每一步又要压稳不露破绽,他绝不能把自己搞狼狈,给夏光远出难题,他应该把顺理成章的结局摆到夏光远面前。面对龙福海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他要做得更大胆周全。他召开了领导组会议,进一步利用常委会授权的这个临时权力机构。又召开了市长办公会,这是他名正言顺的权力范围。他对政府的全盘工作做了进一步部署。在有一点上,他和龙福海异曲同工,龙福海理亏时仍然表现理长,便理长了,罗成现在明明感到很难,但他显得形势大好,也便形势大好了。他从省城开会回来,一路喜气洋洋进了市政府大楼。贾尚文见了他,伸手相握第一句话就是,“看来你这次从省城回来踌躇满志嘛。”罗成哈哈笑了。他从省城回来第一天的笑声使几位副市长和整个市府大楼印象深刻。传到龙福海耳朵里,龙福海颇为疑惑地看着马立凤说:“这罗成到底在夏光远那儿得什么话了?”罗成下乡之前,先领着一班人在城里转。车队到了市委市政府院门口,停了一停。这是天州拆墙透绿第一炮,围墙和沿街临时建筑都已拆除,改种了两排花木,园丁们正在护理浇灌,院内的草坪和飞翔起落的鸽群展示了一派和平。罗成高兴地说:“这多好。”警卫也按照新规定放松了限制,市民们周末在院内草坪区散步,孩子们在与鸽群嬉戏。车队在解放路十字路口停了一下,魏国指着一大片旧商业区说:“您交给我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浙江的发展商把几证都办齐了,马上就要开始拆迁。”罗成点头:“搞好环境扩大引资,改变天州落后面貌。”车队开到正在治理的污水河旁。那片违章建筑的歌厅全部被拆除了,几辆推土机在推平最后的残垣断壁,铲车在往一辆辆卡车上装碎砖烂瓦。洪平安说:“那不是赵平原吗?”罗成看到不远处赵平原抱着双肘站在那里,正看着被推平的地方,身后簇拥着一二十个人,停着七八辆车。贾尚文说:“莫非想卷土重来?”罗成哼了一声。那边赵平原瞄了瞄这边的人群,一摆手带人上车走了。罗成对贾尚文说:“现在已经不可逆转,公园建好了就更不可逆转了。”转完城区,罗成对贾尚文、魏国说:“你们两位留在家里办公。”又指了指文思奇、阮为民:“我们三位下乡。”便带着车队出发了。这次是三个正副市长下乡,阵容最大。洪平安很斟酌地问:“这次下乡还带记者吗?”罗成知道反对派们散布流言说他是新闻市长,说:“照带不误。我就是一个公开办公的市长,曝光市长,说新闻市长也可以,以后市政府每周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一路上过乡看乡,过村看村。晚上九十点时,到了太子县小龙乡东沟村。车上不去,他们借着星光走山路进村。罗成说:“还是先到小学校看看陶兰老师。”小学校那扇灯窗还在黑暗的一角很独地亮着,罗成示意大家放轻脚步,他拨开了虚掩的篱笆院门,走到灯窗前低头一看:那个十来岁的郭小涛还趴在窗前桌上写字,陶兰还坐在一旁织着毛衣,指点着他。罗成呆住了。他想了想,轻轻推开了门。陶兰一下站起来。罗成问:“怎么还打毛衣?”陶兰一指空荡荡的铁丝说:“卖的毛衣不打了,这一件是给他打的。”说着摸了摸郭小涛的头:“等秋凉了,他就有的穿了。”罗成这才松了一口气。罗成问:“郭小涛的上学问题还没解决?”陶兰说:“已经解决了。”她指着洪平安说:“洪主任把你们捐的钱送来后,村里解决了好几个孩子上学。”又指了指郭小涛:“他拉下一些课,我每天晚上给他补一点。孩子要强,不愿留级。”罗成点点头,问郭小涛:“知道我是谁吗?”郭小涛仰起小脸:“知道,罗市长。”罗成摇了摇头:“我叫罗成。小时候和你一样,家里穷念不起书,也有一个像陶兰老师一样的好老师关心我,我每天到他的屋里念书写字。”罗成对郭小涛说:“咱们越穷越要好好学,明白吗?”郭小涛点点头:“我长大也当市长,和你一样。”罗成笑了,握了握他的小手:“一言为定。”罗成问陶兰:“陶老师,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吗?”陶兰想了一下,领着罗成等人走出房门,指着一旁的教室说:“教室太破了,光线暗不说,刮风下雨真怕砸着学生。”罗成点点头:“你反应的情况非常重要。”陶兰不好意思了。罗成握着她的手说:“你生活困难还坚持教书,还在帮助一个穷孩子,真是了不起。我作为市长十分感谢你。”他指了指身旁:“这是负责文教的文副市长,这是负责农村工作的阮副市长,我把他们都请来了。沿途我们已经看到一些学校危房。”陶兰说:“还有,最好修修路。东沟村至今汽车上不来,这影响发展。”罗成指着身边一位中年干部:“这是市交通局局长沈万里,市里正在研究修万里路,要修到每一个村。”当晚安排好住宿,罗成就召集东沟村干部及部分村民开会,讨论学校危房改造和修路。得知罗成今晚住宿东沟村,焦天良也同几个县委干部赶来了,乡党委书记、乡长也被通知来参加了会议。这其实是个财力物力筹措的问题。村干部村民们说:“给自己的娃娃盖学校,把汽车路修到自家门口,肯定家家户户愿意贡献。我们没钱,但可以出力,可以挖土方开石头。”一个村一个乡的问题大致讨论了,村干部乡干部及村民们离去了。罗成又和市政府一班人及焦天良等人接着商谈。他认为,全市危房改造和汽车路修到所有村庄的“村村通”工程,应该作为两个大战役。文思奇说:“全市中小学校的危房改造,几年来没有少叫嚷。初步统计起码也需要一两个亿,钱的问题不好解决。”沈万里说:“村村通提了好几年,没钱办不成。”罗成说:“要会挣钱,会用钱,会挤钱。钱要用在刀刃上。一个教育,是解决经济发展的人力资本。一个交通,是经济发展的基本建设。拖欠教师工资多少年没解决,咱们不是几个月就解决了吗?万汉山一个人贪污一千四百万,咱们全市补发教师工资的总额还不到这个数字。你们说,有了钱才能盖学校修路,但我告诉你们,还有道理的另一半,只有盖了学校修了路,才能发展经济,才能有钱。”罗成对洪平安说:“通知周围几个县主要领导和教育交通部门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钟在太子县委开会,讨论学校危房改造和汽车路村村通。”他面对全体说:“市政府要研究出一套危房改造和村村通工程的成熟方案,然后上市常委会请求批准。”罗成相信他有足够的理在常委会通过这方案。龙福海掌握着全局拨拉人头的权力,自己则靠做事梳理人头……罗成手机响了,是罗小倩打来的。他对大家说:“对不起,请稍等。”便到院子里打电话。他告诉女儿,他现在东沟村。罗小倩问:“爸爸今天又有什么发现?”罗成说:“发现学校危房改造和汽车路村村通两件大事要做。”罗小倩说:“我爸爸真棒,发现问题、公开问题、解决问题三步曲,真是个大腕市长。”罗成笑了。罗小倩说:“你今天临走没刮胡子。”罗成摸了摸下巴:“马上刮。”罗小倩说:“你现在就刮,让我听到声音,要不你又忘了。”罗成说:“刮胡子还要搞现场直播呀。”罗小倩笑了。刘小妹等人没参加会议,在院子里站着,听到这话也笑了。罗成最后叮嘱女儿:“上下学路上注意安全。”四赵平原因为阻拦拆除违章建筑被拘留,几天后获释时,到看守所接他的车来了几十辆。他还颇张扬地带着车队在天州市转了一圈。金银城歌厅被拆,赵平原敢扛着公安局十几辆警车坐在那儿不动,这份儿就又拔了一截。他在天州生意不小:家具城开着三四个,饭店大小七八处,歌厅除了那片拆了的金银城,还有老大的一座。赵平原干过几天武警,站在那里虎眉虎眼一派英武气。他在天州用的保安编制了一个营,底下分连排班,在天州很有名。队列格斗,他的保安训得比哪儿都严,他经营的歌厅酒楼家具城没人敢闹事。那天阻拦拆除歌厅,几十辆车顶上连环着铁链坐在那儿的就是他手下两个排的保安。用他的话说,真把一个营保安都摆在那儿,那天来的七八十个警察还真没法对付。别人听他吹嘘也都捧场,说他是天州生意道上第一人。赵平原确实颇老大。做买卖讲信用,交朋友讲意气。自己大犯规的事不做,四面八方对他有求必应。有人出了事,他会想方设法去捞。有人栽了,他会伸手拉一把。欠别人的债,他早晚都还清。别人欠他的,他也绝对要到手。天州没有哪个人敢欠他钱不还。他领着三五十号人往人前一站,再想赖账的人也都没了胆。他红白黑黄道都熟悉,三教九流都接触,他的酒楼里经常高朋满座。这天,他和罗成一行人在歌厅拆除现场相遇撤离后,便到了自己的火树银花酒楼,这里一楼二楼是餐厅,三四五楼全是歌厅。市文化局的几位朋友陪着一位著名导演来这里,要拍一部电视剧,女主人公当过三陪小姐,要在赵平原这里采景,选几个群众演员。赵平原前呼后拥地赶到火树银花楼前,客人也到了。导演姓金,浓眉大眼一表人才。赵平原将客人双手一揽先请到雅座里豪华地吃喝一顿,便到了晚饭后歌厅上客人的时候了。他对金导演说:“你们也别说你们是导演,就算是我的客人要来消费。到了歌厅,我把妈咪挨个儿叫来,让她们将手下模样好的小姐都领过来,你们挑上哪个是哪个。”金导演等人拍手叫好。赵平原将这个酒楼歌城的总经理叫来,是个三十来岁的丰满女子,姓乔名彦,一张光亮的长圆脸艳艳地放着性感。她笑着进来,见面熟地把一屋子来宾团在自己的热情里,拉拉扯扯地把每一个人照顾到。三楼是个很大的歌舞厅,朦胧的彩色灯光中,四面圆桌已经影影绰绰坐了早来的男女。赵平原和乔彦将客人引到一旁的一个大包房,乔彦叫来了第一个妈咪,做了吩咐。妈咪二十七八岁,妖艳干练,做过三陪,七八十来年熬出的尖子。一会儿就领来十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高低胖瘦不同地站在几个人面前。赵平原一指金导演:“这是我高贵的客人,看看你们哪一位有福气侍候他们。”金导演和陪同的七八号男人将小姐们打量了个遍。金导演感兴趣了一两个,赵平原就点着她们问姓名、年龄、藉贯。金导演随便记了几个字,赵平原一摆手对妈咪说:“你们先退出去。客人呆会儿叫谁就是谁。”换了第二个妈咪,也让她手下的女孩都艳光四射地站了一排。金导演这一次看得更从容了,还豪爽地招几个女孩走近了问话。五六个妈咪将一百多三陪小姐都领来亮了相。金导演一行人看得兴味盎然。赵平原对金导演说:“你也不急着现在就定。把你看着有几分意思的七八十来个人,呆会儿都给你叫来。你也正而八经当一回客人,让她们陪着玩一晚上再说。玩着玩着,可能就玩出准头了。”金导演哈哈大笑:“恭敬不如从命。”乔彦把这一拨客人安排了,回来和赵平原坐。有人禀报,黄美姝求见赵总。乔彦说:“她肯定是求你帮她姐夫姐姐的事。”赵平原说:“能帮不能帮,人情不能欠。”他让请过来。黄美姝进来了。赵平原让坐,她便坐下了。她说,她是求赵平原救她姐姐和姐夫。她说:“有病乱投医,我这几天也是到处求人。”又说:“赵总在天州地面上说得上话。”赵平原一笑:“那倒有点夸张,连我前几天都被他们拘了。”黄美姝说:“这全市谁不知道,你顶着罗成和公安局这么大阵势,要换个别人,还不判上几年?这不是连十五天都没关满,就把您放了。您还是有办法。”赵平原敦厚地一笑,他不喜欢玩虚的。他实实在在说:“我跟万书记学过武术,他是我师父,能帮忙,你不求,我也要想办法帮。今天能告诉你的实话是,帮大忙难。省里盯着这个案子,罗成又使着劲,就算我和天州市这拨人说得上话,他们也不敢乱来。小忙我肯定帮了,你姐夫那里我保证他关在看守所里不受罪,吃好喝好有钱花,想抽烟,想喝酒,想看书,睡觉不好想用安眠药,我都能办到。你姐姐那边生活照顾跟你姐夫一样,我马上去安排,绝不让她受一点罪。你姐姐怎么判,我能帮忙就帮忙,她比你姐夫的事好办。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停了停,点着烟抽了几口:“我这样说可能不应该,万教练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与其牺牲两个,不如保全一个。让你姐姐把事都推到你姐夫身上,让你姐夫一个人都承担起来。”黄美姝说:“谁给传这话呀?”赵平原低着眼弹了弹烟灰,又闷着头抽了几口,抬起眼来对黄美姝说:“我这个人从来不敷衍人。我做不到的事不说,我说的事一定去做。这事我应承下来了,只是有一个条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又指了指乔彦:“她和我基本上是一码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黄美姝点了头:“那我真要跪下谢您了。”赵平原说:“别,这么一来我这点情分就算烟消云散了。”黄美姝走了。赵平原和乔彦刚要说话,进来一个小头目,弯着腰报告:“赵总乔总,有一帮外地人吃了饭想赖账。”赵平原眼都不抬:“有多少人?”小头目说:“十来个。”赵平原抽了一口烟,依然眼不抬地说:“这还用报告?来上二三十个人,按规矩把他们收拾了就算完了。”小头目刚要走,他又补充一句:“别惊了其他客人。”小头目点头说:“我知道。”便走了。赵平原眯着眼对乔彦说:“那天拆金银城歌厅,有几个保安软蛋,公安没上来动手就坐不住了,都给我开掉。”乔彦接着说黄美姝的事:“你帮这个忙,不悬点吗?”赵平原说:“这悬什么?黄美姝不会去报告任何人,你再守口如瓶,我怕什么?”乔彦说:“你就那么信得过我?”赵平原眯眼瞟了一下乔彦肥颤颤的胸脯:“你也小心点,别再随便养小白脸,我眼里可揉不下沙子。”乔彦说:“管你老婆去吧,我又没嫁给你。”赵平原说:“我老婆安守本分不用我操心,你的劣根性我可早就看透了。”乔彦说:“我可不吃这一套,我想喜欢谁喜欢谁,我不乱来也不是因为怕你。再说,你先管自己,我看你现在也快顾不上要我了。”赵平原说:“你要胡来,谁还敢要你?”乔彦说:“那就用套子呗,彼此绝缘,我还觉得安全呢。你说实话,不是早有小姑娘了?”赵平原眯着眼抽了一会儿烟:“你说谁?”乔彦一摆手:“算了,劝赌不劝嫖。”她停了停说:“说正事吧,你不是要报罗成一箭之仇吗?”赵平原将烟头摁灭:“有些事不用说,干就行了。”五第二天天未亮,罗成便同文思奇阮为民一行人分乘几辆车离开了东沟村。一路上又看了几所小学校,危房比比皆是。村庄没通汽车路的也不少。罗成晃着学校里的破教室顶梁柱,墙壁房顶都哗哗作响,再踏着泥泞的小路进村出村,这就是所谓“模范县委书记”的政绩。黎明中的村民都用稀罕的眼光看着这群城里人。焦天良与罗成同乘一车,汇报道:“太子县去年各项经济指标挤水分已经完毕,农民人均纯收入水分百分之三十五,乡镇企业营业收入水分百分之五十,全县牛羊猪鸡存栏数水分高达百分之六十,荒山植树面积水分高达百分之九十。”罗成说:“种一棵树上报十棵,这也泡沫得太大了。你把结果报上来,我要求市常委会对全市各县都进行一次挤水分。”焦天良问:“能挤动吗?”罗成说:“挤不动也要挤,螺丝能紧多少先紧多少。”到了县委大院,一进办公楼,楼道走廊里满是人。焦天良告诉罗成,涉嫌向万汉山行贿买官的二百多名干部,还在这里学习和接受审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用额头一下下撞着墙。焦天良说:“宋小生,你怎么又撞开了?”年轻人转过一张瘦小的脸,有些呆滞地摇摇头,额角流着几缕血。焦天良训他:“撞墙也没有用。讲清楚了,等待处理就是了。”焦天良无奈地一摊双手,陪罗成等人上楼,他说:“这是宋家镇团委书记宋小生,多少年老实巴交,三十四岁了想冲刺副科级,给万汉山送了三万块,这是拿他家房子抵押借的钱,这下子栽在里面鸡飞蛋打,什么都完了。”罗成说:“问题有大小,性质有轻重,应该区别对待。”焦天良说:“是这个道理。但是钱不会再退他,官也不会再提他,处分再轻,留个公职,还不是都完了。”楼道里碰见纪简明,正向围着他的人吩咐事情,见到罗成,伸出手来:“市长来检查我们工作了?”罗成说:“我哪儿有权力检查你们的工作,我全凭你们帮我扫清道路。”他告诉纪简明,召集周围几县领导研究学校危房改造和汽车路村村通。纪简明显然对这类事不大注意,笑着说:“罗市长是大手笔,又做新文章了。”焦天良对纪简明说:“那个宋小生又撞开墙了。”纪简明无暇顾及:“再撞,也不能把政策撞出个窟窿来。”罗成一边往会议室走,一边对焦天良说:“政治体制改革,真是需要不断深化它。”时间未到九点,周围几县的县委书记县长及分管负责人却大多到齐了。罗成说:“大家好早。”众人说:“罗市长召开的会不敢迟到。”楼道里人来人往很嘈杂,罗成皱了眉:“有没有安静的地方,换一换。”焦天良说:“后面有个小院,原来万汉山占着,那里也有一个小会议室。”罗成说:“好,转移。”他领着四五十号人下了楼,进了月亮门小院。他对王庆刘小妹说:“开完会对你们做新闻发布。”罗成领人先将几间房子看了看。万汉山的会客室兼书房里,一排书柜里都摆满了药酒,走廊里倚着几把刀剑。罗成说:“很会修身养性嘛。”身边的县委书记县长们也便笑笑,算应和。一个县委书记昨日还在风光,今日锒铛入狱可能要掉脑袋,相熟的人总难免唏嘘。罗成明白这个,他没多谈万汉山,领着众人进了小会议室,开始了会议。罗成知道,解决学校危房和实现村村通这两件事在政治上并不敏感,摆到桌面上,就是一件缺钱难办的事。如果照章办事,很可能又成为拖到猴年马月的项目。他今天恰恰是抓住这两件看来政治上很不敏感又很麻烦的事情,做又一个突破口。教师工资在天州拖欠了几年,成了老生常谈,一解决,动了全局。拆墙透绿看来平平常常,但是围墙一拆,拆掉了一种旧秩序,立了新风气。龙福海的权力体制不是单一人头问题,它摆在了一个地盘上。这个地盘拆松了,那些人头也便站不稳了。罗成开门见山:“我这个市长专干别人不干的事,我全凭干事以令诸侯。我现在说要解决全市各县乡中小学的危房,诸位肯定不会反对吧?我说要把汽车路修到村村通,诸位也只能投赞成票吧?就拿学校危房讲,我想诸位都不太官僚,下情多少都知道,特别是分管文教的副书记副县长们,你们多少都心中有数吧?所以我想提出一个思路,作为今天开会讨论的引子。马上就要放暑假了,第一步,暑假之前,各县乡一二把手负责组织力量将本地全部学校危房情况调查清楚。第二步,在暑假期间,将百分之三十左右的最严重危房予以改造。这些刮风下雨都可能坍塌的校舍开了学还未改造,就请各县乡将办公用房先让出来,给孩子们上学。第三步,暑假之后,再用两三个月时间改造完全市所有学校危房。我看诸位已面有难色。”众人笑了笑。罗成接着说:“就从你们为难开始讨论。讨论完改造危房,接着讨论村村通。”门开了,刘小妹拿着手机进来说:“罗市长,您的电话。”罗成一摆手:“现在开会,电话不接。”刘小妹一脸急切:“这个电话您恐怕得接。”罗成问:“谁的电话?”刘小妹说:“您过来接就知道了。”罗成疑惑了一下,说:“诸位先讨论,我接了电话就来。”罗成到了院子里,接了电话,是叶眉打来的。他问:“什么事?”叶眉说:“你听了千万别着急。”罗成说:“我正开会呢,你有话快说。”叶眉说:“小倩早晨骑车去上学,被汽车撞了,现已送进医院。”罗成一听,血一下涌上头。刘小妹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他呼吸急促地喘了一会儿,问:“情况怎么样?”叶眉说:“现在还昏迷不醒。”罗成咬着嘴唇停了一会儿,说:“我开完会马上过去。”他将电话还给刘小妹,一手叉腰一手扶树将头靠在胳膊上。刘小妹关心地说:“罗市长……”罗成镇静了一下自己,摇头说:“没事。你去通知司机,说我开完会不吃饭马上赶回市里。”刘小妹说:“我刚才接电话时,司机就在旁边呢。我已经让他随时准备好您用车。”罗成点点头,看见院子中央有一个水龙头,过去洗了把脸,甩了甩手,左右寻找,刘小妹将手绢递过去:“干净的,您用吧。”罗成擦干脸,对刘小妹说:“我买条干净的还给你吧。”便叠起手绢收到口袋里,神情如常地进了会议室。六叶眉这些天早晨,总是开摩托经过罗成家门口。罗小倩骑车上学,她总要在后面跟一路,看看学校不远了,她才拐弯。明知这样做多余,但心里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担心罗小倩会出事。有时她拿起头盔准备出发时,也对坐在桌上的玩具猴说:“你是不是觉得挺太平无事的?实际情况可不一定。”今天早晨,她更是骑摩托到了罗成家门口。罗成昨天下乡了,叶眉对罗小倩不安的预感更浓重了。她想,管它是迷信还是不迷信,既然不跟着就不安,那就每天跟一跟吧,就算为罗成当了几天义务的女儿保镖,用不着他领情。没想到,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眼看着前面不远就到学校,她拐过弯另路走,没走多远,看见一辆灰色的汽车很凶狠地追过去,一道很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罗小倩像道红色的弧线被撞到路边沟里,汽车逃之夭夭。叶眉立刻拐过来。一辆摩托车在她身旁急刹住,对方摘下头盔,对叶眉说:“我是公安,你赶快想办法把人送医院,我去追那辆车。”说着,这个便衣警察开着摩托车急追而去。叶眉拦了车,将罗小倩紧急送到医院。罗小倩一直昏迷着,医生抢救检查着。叶眉在电话中听到罗成喘气的声音,知道这个人高马大的黑脸男人这次是受到了沉重打击。电话打完了,叶眉当起家来,她把医院的院长副院长全叫来了,院长副院长听说这是罗市长的女儿,不用多话就亲自指挥起抢救来。叶眉又打电话告诉了香香和田玉英,让她们过来照看。她还询问了公安局,公安局说,肇事车辆在围追堵截中翻下立交桥,起火爆炸,肇事者也身亡。肇事者的身份正在调查中。省报总编到了天州,打电话找叶眉。叶眉嘱托了田玉英和香香,便骑摩托去省报驻天州记者站。临近中午时赶回医院。进到医院里看到鲜花门市部,想到罗小倩曾经买花看她,她也便买了一束鲜花。一出来,碰见罗成正匆匆赶来。叶眉告诉他,人已经醒过来,详细情况还不知道。罗成没话,两人上了楼,来到病房门口。罗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重地坐下,对叶眉摆了摆手:“你先进去看看,出来告诉我,我做点思想准备。”叶眉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看见罗成手撑着额遮着眼低头坐在那里。叶眉俯下身对他说:“没事,四肢完好,内脏医生检查了,也没有问题。她正等着爸爸进去呢。”罗成双手捂脸泪流满面,而后双手将泪抹干,又掏出手绢擦了擦。叶眉将那束鲜花递给他:“还是你当爸爸的送给她。”罗成站起来接过鲜花,和叶眉一起进了病房。一群人正围在罗小倩床前,罗小倩靠着大枕头半躺半坐,见到罗成,立刻伸出双手:“爸爸,你不许哭鼻子,你没看我完好无损吗?就是头有点晕,可也没傻。你的胡子昨天晚上还是忘刮了。”说着搂住罗成。罗成任女儿趴在肩上摸着自己胡子,他说:“爸爸没听你话,没顾上刮胡子,对不起你。”七几天以后,罗成在书记办公会和常委会上两次提出学校危房改造和村村通工程,他讲了这两项工程的工作量和计划进度,要求市常委授权他全面负责此事。在会上,他先提出了全市挤水分问题,举了太子县为例。龙福海对挤水分这样很敏感的事大手一挥说:“太子县的情况纯属个别,其余县区不可一概而论,此事再议。”对学校危房改造和村村通,龙福海就很通融了:“罗成同志既然主动请战,我看事情就可以这样通过。”就在罗成肩上又挑起新担子的当天,天州市和省城同时出现了告罗成的匿名信。

罗成去医院看望叶眉。他已把女儿罗小倩从省城接来了,此刻,正坐在车上对女儿指点着道路两边的情况。他指着路边的一所学校说:“呆会儿让田玉英阿姨领你去学校,熟悉一下校园。今天是礼拜天,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进了医院,罗成匆匆往里走。罗小倩看见医院门口的花店,说:“你们等等。”一会儿,她拿了一束鲜花,和田玉英手拉手跑过来。罗成点点头,揽住女儿上了楼。一群记者正从病房出来。见罗成来了,又退回去,端着相机、摄像机将罗成看望叶眉的现场围起来。叶眉盖着被子倚在病床上,看到罗成,她笑了,说只受了一点轻伤。罗成看到床上摊放的几张报纸,醒目标题是“揭露违法出版物的记者遭枪击”。罗成以市长的身份表示了慰问,讲了一定要捉拿凶手,追查幕后策划人。记者们走了。罗成这才将罗小倩介绍给叶眉:“这是我女儿。”又吩咐女儿:“快叫叶眉姐。”罗小倩说:“我刚才已经叫她叶眉阿姨了。”罗成和叶眉都笑了。两种叫法都有些不伦不类。罗小倩一进来已将鲜花给了叶眉,叶眉就很喜欢地拿着鲜花和父女俩说话,她说:“可能不光是查违法出版物查出来的事,可能还和这有关。”她从身前摊放的报纸中抽出一张,上面登着“开业一个月,天天来警车”的报道。罗成点头:“我今天早晨已经看到这份报纸。”罗成来看望叶眉,当然是政治行为。叶眉遭枪击,要远比叶眉揭露“违法出版物”影响大,他要充分利用这个事件做文章。他有些幽默地说:“过去我们说先烈的血不会白流。”叶眉说:“这可能是我该付出的代价。”罗成说:“用经济学说就是成本。”叶眉往后抖了抖头发,笑着说:“既然付出成本,我就算算我的收益。”她拍了拍面前的报纸:“挨了一枪,我的知名度肯定大了几十倍。”罗成说:“也给我们天州市整顿环境添了一个下手的机会,会有一篇好文章让你看。”叶眉说:“那是你罗市长的收益,不是我的收益。我搞独立核算,看我付出成本后自己得到了什么?”罗成哈哈大笑,指着叶眉手里那束鲜花:“这算不算?”叶眉看了罗成一眼,然后嗅着花说:“这算。”田玉英领着罗小倩去学校熟悉环境了。罗成周日召集了稳定社会领导小组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除了领导组成员,还有天州市工商、税务、市容督察、公安、检察院、法院等有关单位负责人。他一到会场,就没有好脸色。叶眉挨黑枪,他就冒火。刚才在路上,田玉英委婉地说起对罗小倩人身安全的担心,更让他冒火。田玉英说起叶眉遭枪击:“你把女儿留在省城,肯定不放心。带到这儿来,又会有新的不放心了。”罗成当时很火地说:“我有什么不放心?”这火就带到会场上来了。罗成站在那里说:“你们说,天州这叫什么环境?外地人在这里办企业,一个月查了人家三十回。工商去,税务去,市容督察去,公安开着警车去。查不出问题,还在那儿天天转警灯,到底是谁指使这种无法无天的活动?记者来天州查非法出版物,竟然就在天州市地面上遭黑枪。我罗成来天州当市长,这黑枪是打给我看的?我女儿也到天州上学了,有人开始为她的安全担心,这不是岂有此理吗?”他冒火坐下,看见旁边放着香烟,气呼呼地抽出一支。贾尚文连忙给他点上。他吸着了,又掐灭:“我开会,全体禁烟。”罗成脾气大。他的脾气理直气壮。罗成一左一右坐着贾尚文、孙大治两个市委副书记。贾尚文因为是副市长,就归着他管。孙大治分管政法委,在市常委内和他罗成多少是平行的意思。现在成立了领导小组,罗成就有了管他的份儿。罗成知道孙大治在天州基础不浅,又是个七分观风向的精明人,所以对他比较用心。面前公检法的负责人占了与会者一半,原本都是孙大治直辖。现在罗成一统天下地连管带训,弄不好很触犯孙大治,权限和面子都在这里了。但罗成知道自己仗着理。孙大治果然很配合地对全体说:“这事影响确实很大,不少新闻媒体都报了。现在我们要把压力变动力,一个,迅速查清‘开业一个月,天天去警车’的背景。要一查到底。”贾尚文插话:“还有工商、税务、市容,都查上。”孙大治说:“第二个,打黑枪的事要迅速成立专案,限期侦破。”公安局长叫关云山,外号关云长,高大魁梧,大脸粗红,这时立刻说:“我们已经立案了。”罗成听着孙大治、贾尚文一左一右讲话,算是缓过火头,指了指会场说:“我和大治、尚文承担了稳定社会这一摊子。解决不了问题,我们没法交待。我们也得逼一逼你们。问题解决不了,你们这公安局、工商局、税务局、市容督查办的一二把手承担责任。”孙大治扶了扶眼镜,对关云山说:“老关,对罗市长女儿的安全,你也要暗里关照一下。”关云山点头说是。罗成却烦了,摇头叹道:“真是岂有此理。”而后一下站起来挥手道:“散会。”罗成回到家里。他昨天才从宾馆搬出,又去省城把女儿接过来。新家是个独院,一栋二层小楼。罗成进了院,田玉英已经领着罗小倩看完学校回来了。洪平安正领着工作人员在客厅里摆弄沙发,他指着一个正在客厅里擦窗台的十七八岁的姑娘说:“她叫香香,以后她帮着你们做饭、收拾家。”又说:“家具大致齐了,还缺什么再给您配。”田玉英说,她家离这儿很近,早晚可以接送罗小倩上学。罗小倩笑了:“我这么大了哪用啊?我自己骑车上学。”洪平安领着工作人员告辞了,田玉英也走了。香香在别的房间里收拾。罗成和女儿在大沙发上相挨着坐下。女儿跪在沙发上摸着父亲的胡子说:“这胡子有三天没刮了,你是不是没遵守规矩?我让你两天刮一次。”罗成笑了,摸了摸:“这是两天的长度还是三天的长度?”罗小倩说:“这长度肯定是三天以上了。”然后理了理罗成的头发,端详了一下:“我爸爸除了黑一点,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美男子。”罗成笑了:“现在三天两头要下乡,更要晒黑些。”罗小倩说:“我还要重申对你的规矩。”罗成说:“我没敢忘。”罗小倩说:“第一,没有急事时,走路要慢半拍。”罗成说是。“第二,刷牙一定不要着急,要慢慢刷,刷够三分钟。刷之前要用热水把牙刷烫软。”罗成说:“我没敢忘。”罗小倩说:“关键要持之以恒,这是磨练你急性子的好办法。”罗成说:“你那些条款我都知道。”罗小倩说:“总的要求,在外面不许着急,在家里管我不许婆婆妈妈。”罗成笑了:“你这不婆婆妈妈?”罗小倩说:“我上学回来晚点不许操心,我骑车挺注意安全的。”罗成慨叹一声,搂着女儿在身边坐下。罗小倩说:“我一直记着你的话呢。第一,注意安全。第二,注意安全。第三,注意安全。”罗小倩伸着手指头说:“还有什么过十字路口要领,左拐弯要领,遇见摩托车要领,我都没忘。见到坏人,要机智勇敢。坏人是心虚的,不要怕他。嗓门一定要大。”罗成拍了拍女儿:“好了,你来天州感觉怎么样?”罗小倩说:“比省城当然差点,学校也小点。”罗成说:“不后悔吧?”罗小倩说:“我跟爸爸到一块儿了,后悔什么?要不我爸爸没人管了。”女儿摸着罗成的胡子问:“让我来,你后悔了?”罗成说:“噢,没有。”二马立凤有时觉得自己像头母狼,每天叼食回来,喂一窝狼崽。有时又觉得自己像个蜘蛛,跑来跑去,四面八方织网。网是她的,又不是她的。网中间停着蜘蛛王。现在,她在客厅里训斥两个兄弟,多少像头护崽的母狼了。马大海、马小波抽着烟,有点小心翼翼。马立凤说:“你们怎么干打黑枪这种蠢事,就想不出一个正经办法来?”兄弟俩说:“不是我们干的。”马立凤说:“还不是你们找人干的?”兄弟俩说:“已经让他们到外地躲去了,一年半载别回来。”马立凤说:“我不想知道你们的事,你们讲的话我都没听见。”兄弟俩说:“我们什么都没对你讲过。”又说:“他们绝对找不到这俩人,这你放心。”马立凤说:“你们太小看公安了吧。就你们这拨人做事的水平,不留蛛丝马迹才怪呢。”外面街上接二连三呼啸着过了几辆警车。兄弟俩站起来,掀开窗帘看了看:“不行,我们也去外地躲一躲。”马立凤说:“躲什么,那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要紧的是切断来龙去脉。”她叼起一支烟,兄弟俩为她点着。她喷出烟来说:“最好永远切断,世上没那两个活人最干净。”兄弟俩面面相觑。马立凤说:“我什么也没说。”兄弟俩说:“天天去警车查,是您的话,会不会把您扯出来?”马立凤训斥道:“我什么时候像你们这么笨?记住,说话做事都要留后路。哪怕是和你亲姐、亲兄弟、亲娘说的话,都要防着有一天被抖出来。要随时防人,防一切人。”兄弟俩说:“你放心,我们坚决将来龙去脉彻底切断。”马立凤没用司机,自己开车到了公安局长关云山家。关云山正坐在客厅里看膝上的一堆文件,见她到,立刻起身笑迎。马立凤却对他摆手:“我不找你,找刘翠嫂子聊我们的闲天。”刘翠用毛巾擦着手,白胖光亮地到了客厅里。她和马立凤又拍又拉,同时吆喝丈夫:“快给我们张罗茶水,再洗点水果来。”关云山在外面威风凛凛,在家是个怕老婆的,满脸堆笑应承,还说:“你们在客厅聊,我去书房看文件。”马立凤却拉着刘翠肥胖胖的手腕说:“咱俩去你房间里说闲话,不碍他的事。”马立凤和刘翠拉着手搂着肩,进到里屋亲姊热妹。在天州,上至书记市长,下至部长局长,家家户户差不多都被马立凤趟平。几十个夫人都和她亲热着,这是她编织的活儿。会议桌上,男人们面对面。会议桌下,男人们也都到龙福海家中走动。但彼此沟通还是有限。马立凤这样一串,就把一切都搞软搞圆搞活搞通了。天州这部大钢琴,龙福海随便摁哪个键,都会叮当响应,一多半靠马立凤周旋调试。用马立凤的话说,知道一个干部的老婆和家庭,才等于知道他是一个大活人。后门从来比前门更重要。老婆就是男人的后门。一个满天雷霆的矛盾,串通后门有时两句话就云消雾散。马立凤知道每个夫人的小算盘。她听她们唠叨,为她们分忧解愁。马立凤一到谁家,谁家夫人就眉开眼笑。有些夫人和丈夫闹纠纷,马立凤也来调解。好几个拈花惹草的男人,全凭马立凤避免了家庭危机。用有些官太太的话讲,马立凤对天州的安定团结贡献最大。还有人说,马立凤像根又甜又软又舒服的长带子,绕来绕去,把一切都绕在一起。今天,马立凤绕到了公安局长夫人刘翠这里。两人东家长西家短地说亲热话。亲热话里也有正经话,正经话又比闲话还软活。刘翠说:“我这死老汉,做人太倔,都四十好几了,局长干了多少年,也没再提拔。”马立凤说:“老关这个人只知道过五关斩六将,不知道为自己多着想。”然后便七零八碎闲扯着,说起分管政法委的副书记孙大治一直活动着去省里。他若走了,关云山就是最好的接班人。马立凤说:“有一次龙书记讲,关云山要是当了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还要物色一个人。我当时就说,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就可以。别的地方有先例。”刘翠拍着马立凤的手说:“那当然理想。你还要在龙书记那里多为他说话。他是个榆木疙瘩。我总让他去龙书记家走动,他不去。”马立凤亲姊热妹完了,和刘翠拉手搭肩从里屋走出来。关云山又笑呵呵地站起来奉承。马立凤笑着摆手:“我们的话说完了,我走了。”马立凤又开车到了孙大治家。孙大治正式的家一直在省城。天州只能算个临时家。妻子林娟也在省城上班。逢休息日,或者一个去省城,或者一个来天州。这两天,林娟在天州。马立凤和林娟也有三分亲姊热妹。不过这次,她是坐在客厅里和夫妻俩一块儿聊闲。闲也不闲,林娟的小妹今年要去美国留学,马立凤认识的人里有和美国大使馆签证官熟悉的。这事别人看着小,自家人就看着大。马立凤一口应承帮忙,夫妻俩就都赔上了几倍亲热。孙大治脸上堆满笑,亲自为她削水果。马立凤也便在这圆活的客厅里,把会议桌上的惊天动地看得不当一回事了。马立凤被夫妻俩送出楼门口,笑嘻嘻上了车。她一边对他们招手,开动了车,一边却想到,林娟不在天州时,孙大治一直和一个机关打字员来往热乎。说不定哪天夫妻俩闹起来,还要她来调解呢。这个世界后门多得很,罗成光知道大面上使劲能有多大用?两辆警车从旁边超过,马立凤看着警车远去冷笑了一声。三山中有老虎。只要老虎不离山,再有猴子捣乱总不会乱了王法。龙福海已经从罗成初来时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中冷静过来。他云山雾罩地对一客厅人说:“不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吗?烧上三十把,也就是给天州添点亮。”一客厅人有老婆白宝珍,人事局长白宝贵,副市长魏国。龙福海说:“罗成是干将,他来天州,我宽宏大量容得他干,说到省里,方方面面都说得过去。他干得好,是我用人得当。他干不好,我让他负责。一个小小洗浴城,警车多去了几趟,记者做文章,就容他们去做。新闻也是市场规律,做两天不新闻了,也就不做了。有人打黑枪,该破案就破案。这都无关大局。”白宝珍张嘴要说话:“罗成他……”龙福海一伸手打断她:“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罗成动不动就拿摘乌纱帽吓唬大家。可实际上,人事大权在我这里。全市副县处级以上干部,不经过我这市常委,哪一个他能动?全市二十个县区,几十个部局,哪个一二把手他都不能随便动,顶多动两个他办公室的办事员,他能折腾到哪儿去?他是个车、是个马、是个炮,也得按格走,还得听帅指挥。大家稳住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白宝贵说:“他是干给省里看的。”龙福海哈哈大笑:“我早就说过我不怕有人干,罗成日夜干才好。你们都忙不过来了,我这第一把手跑省里才多了富裕时间。”魏国说:“你没看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上罗成的新闻都快超过你啦?”龙福海说:“这倒是个问题,要和宣传部长张宣德打招呼。你就是再好看的新娘子,该遮头盖脸就要遮头盖脸,不能伤风败俗。”孙大治来了。他说:“有点重要情况,向你汇报一下。”满屋人有站起来回避的意思。龙福海说:“你们不动了,我和大治另找地方谈。”两人到了龙福海书房。孙大治给龙福海递上烟点着,说:“开业一个月、天天去警车这事,现在查的结果,和马立凤有点关系。”龙福海一下在意了:“噢?”孙大治说:“大概是马立凤打着您的旗号说的,说是洗浴城有老百姓举报,涉嫌搞黄。”孙大治观察着龙福海。龙福海抽着烟,大致估量了一下情况,知道自己该把马立凤这事兜起来。他说:“可能我说过话,既然有举报,就该去查一查。”孙大治小心地说:“那这事你看……”龙福海说:“不管不查,不对。一说查,又天天去,这是走另一个极端嘛。”孙大治说:“对对,这是有关人员执行上有错误。我们会根据您的精神去处分。”龙福海问:“打黑枪的案件进展怎么样了?”孙大治说:“我们在全市做了大规模排查,圈定的两个嫌疑人已经逃离天州。现在正和外地联系,争取捉拿归案。看来难度很大。”龙福海问:“和非法出版物这事有联系吗?”孙大治说:“目前没发现。”龙福海沉吟了一会儿:“肯定是和叶眉的所做所为有点联系?”孙大治说:“一般推理是这样。除非开枪人盯错了目标,打错了人。”孙大治走了。龙福海一个人在书房抽烟踱步。踱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挂通了马立凤,让她来一趟,而后走到客厅对白宝珍说:“呆会儿马立凤来,让她到我书房来。”龙福海回到书房,将一盘录像带插到录像机里,打开电视看起来。还是罗成刚到天州做就职演说的千人干部大会场面。龙福海在详细看,一边看一边在本上记着,有时没看清楚又倒回去。马立凤开车赶到龙福海家。进到客厅,只有白宝珍正在和左膀右臂白宝贵、魏国说话。白宝珍对她说:“龙书记在书房呢。”马立凤说:“他有事,我进去不方便吧。”白宝珍说:“他避谁也不避你呀。”马立凤不知如何应对这话。白宝珍又连连摆手,马立凤才不安地离开客厅,进到龙福海书房。马立凤说:“龙书记,您在看那天大会的录像资料?”龙福海正凝视屏幕,还不时在本上画着记号。马立凤说:“这点东西值得您翻来覆去看吗?”龙福海依然盯着屏幕,往真了看,继续在本上记号着。看了好一会儿,龙福海坐起身子,指着屏幕说:“这些狗日的县委书记县长,我讲话时,有十来个人一点都不做笔记,有的人就记了三言两语。罗成讲话时,他们拼着命记。有一个人,我讲话时他打瞌睡,罗成讲话时,两眼瞪得像开天窗。”龙福海拍了拍笔记本说:“我全给他们记上账了。”马立凤也不曾想到龙福海如此阴深,她说:“您大可不必计较这么些。”龙福海一瞪眼:“你以为这是鸡毛蒜皮?这都是态度问题。”他意识到自己有点泄露天机,哈哈一笑:“我这是等你来,填空闲看呢。”说着,他把笔记本放进小九九专用抽屉里,一下锁上。龙福海说:“孙大治刚才来过。说你说过,我让查一查山东人开的洗浴城。”马立凤连忙想解释,龙福海一伸手打断她:“我算是笼而统之地把这事替你应承下来了。你可要记住,你别觉得大树底下好乘凉。我这棵大树遮天,总有遮不住的地方,你自己得防着天上下雨下雹子。有多大本事逞多大能,不要逞能过分。”马立凤张嘴又想解释:“您听我说……”龙福海一拍桌子:“我问你明白了没有?”马立凤咽住了话,低下眼恭顺地说:“明白。”龙福海站起来踱了踱,将房门掩住,站定对马立凤说:“别把你那俩兄弟看成自己的狼崽似的,天天给他们叼食。弄不好,叼出杀头之祸来。你听懂了吗?”马立凤恭顺地点着头:“听懂了。”龙福海又说:“这事闹得也够大了,我对他们说,天州天塌不下来,不要紧。我对你说,这可有点非同小可。省里要看着我龙福海不顺眼,随时可以拿掉我。那个叶眉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和夏光远的儿子又不是一般关系。”马立凤说:“我看她现在和罗成关系倒不一般了。”龙福海眼珠子很小九九地转了两圈。然后一摆手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干什么事别逞能过分。”白宝珍敲了敲门,推开门扫了一眼说:“洪平安来了,他带来罗成的话。”龙福海对马立凤说:“你就在这儿等会儿。”他走了两步,又回身将抽屉钥匙拔下装在口袋里,离开书房来到客厅。洪平安早已在客厅等候,他说:“罗市长这两天在乡下跑。明天神农乡召开解决上访问题现场会,他问您有没有时间去?”龙福海说:“我说过我要去。”四神农乡现场会让龙福海想到儿子说的“有限战争”。正月初五,罗成来天州上任的路上,就处理神农村的宅基地纠纷。原定过了正月十五就召开现场会,神农乡所在县黑山县委请示,希望解决了所有类似积留案件,再开现场会。这本是罗成走马上任第一天微服出行的政绩。叶眉在省报发了报道。天州日报转载后,成为天州老百姓的传闻。龙福海决定亲自出席这个现场会,就是要继往开来把政绩全收了。龙福海不去,罗成就居高临下老子天下第一了。龙福海非但亲自去,还决定将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四套班子全部带去。四套班子浩浩荡荡,自然一下子就把罗成的小天下淹了。龙福海觉得自己很高明,马立凤却提醒说:“这次现场会是上午九点准时召开,通知要求所有与会者无论远近,务必准时到会。”龙福海瞪眼了:“市区到神农乡,差不多有两个小时路程。开会又在山上神农村,半个小时都爬不上去。有的县比我们离神农村还远,就得摸黑动身了。”马立凤说:“通知很明确,迟到怕不好看。你还不知道罗成那个人?”龙福海说:“我领着四套班子到不了,莫非他敢不等就开会了?”这么说了,他还是一挥手:“通知四套班子,六点半准时出发。九点以前一定要到神农村。”清晨六点半,四套班子人马在市委大院内凑齐出发时,坐小车的,坐面包车的,全在抹脸打哈欠。龙福海抹着大盘脸打着哈欠说:“六点半出发,差不多五点半就都得起身了。罗成在神农村倒是以逸待劳。”接着又问了一句:“罗成这些天一直下着乡,他怎么住?”马立凤说:“走到哪儿住到哪儿。听说一多半住农民家。”龙福海摇了摇头:“也真不容易。”马立凤说:“这年代还搞同吃同住,形式主义。”到了神农乡,乡长鲁万杰在焦急地等待。他迎上来:“龙书记,不歇了吧?山上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就等市里领导了。”龙福海摆摆手:“歇就不歇了,大伙儿方便一下就上山。”方便完的人群一路气喘吁吁来到山上神农村,都大汗淋漓了。龙福海途中几次甩掉别人的搀扶,还喘着对大家说两句风趣。但爬一阵就喘一阵,上望望下望望,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洪平安在村口迎过来,说开会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罗市长在等他。龙福海领着四套班子人马汗着喘着来到会场,都有些尴尬。在一壁土崖前的平地上,一二百各县区与会者已经在树墩木板搭成的排排矮座上整齐就坐。土崖上有几孔窑洞,窑洞上扯了一条现场会的横幅。窑洞前摆了一张桌子,后面摆着几排椅子,算是主席台。罗成背着手站在讲台那里,与全场人一起静等。龙福海一班人马完全走进会场,他才转身,带领大家鼓掌欢迎。而后,罗成上来与龙福海握手,并请他们在主席台就坐。罗成站在讲台前说:“今天通知九点准时开会,市四套班子迟到了半小时,这个责任应该由我罗成负。因为我通知的还不够明确,安排得还不够周密,我将做出书面检查。我延误了大家的时间,对不起。”罗成身后就坐的四套班子全都不自在。罗成开始正式讲话,他说:“龙福海同志在最近一次会上指出,上访告状是事关社会稳定的几大问题之一。如果不能彻底妥善解决,必将恶化社会气氛,酿成各种社会问题。今天这个现场会,就是请四套领导班子检查,神农乡如何在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内,把几年来拖累老百姓和各级政府的老大难问题都合情合理解决了。今天这个会又是表彰会,表彰神农乡做得好。今天这个会还是推广会。全市各县区一二把手都来了,都要向黑山县、神农乡学习。”黑山县、神农乡、神农村三级领导登台汇报。一些多年上访告状的群众也登台讲话。罗成在龙福海身旁坐下,不时对他耳语几句介绍情况,这做得相当第二把手。龙福海也相当第一把手地点着头。龙福海坐得很正,罗成说话时侧向着他,大面上帅士的关系非常合谱。龙福海刚才一直悻恼罗成在迟到一事上小题大作,这时却想,有罗成参加的会不能迟到,这个规矩真叫这个黑脸家伙立下了。有了今天的阵势,不说别人,连他龙福海一想再迟到都有些怵头。不过,他相信罗成今天这样难为四套班子,肯定积怨甚众。汇报完了,罗成领着大家巡视神农村。这个几十户人家的山村,过去有三四家上访告状打官司。看的第一家,自然是罗成来天州第一天就抓的宅基地纠纷。放羊娃小栓柱现在已经背上了书包,这是中午下学回来,陪着母亲立在院子里迎候巡视的人群。见到罗成,亲热又拘束地走上来,罗成拍拍他脑袋,将他揽到身边。栓柱的爹也硬撑着在炕上坐起来,回答人群的询问。罗成则亲自为龙福海讲解。他说:“张虎林家侵占了栓柱家宅基地,后来同意拆除缩回去。拆了开头,栓柱家气消了,说,就拆到这儿吧。结果,张虎林家赔了钱,又帮着栓柱家将院子重修。原来院子那一侧有条沟,填平垒齐,栓柱家的宅基地恢复了原来的面积。栓柱爹的医药费,失去劳动力的损失费,也都有了合情合理解决。”龙福海很当家地连连点头。电视主持人刘小妹拿着话筒过来。罗成示意她采访龙福海。龙福海像模像样地讲了一番话。又有几个记者围上来,罗成都说:“现在主要听龙书记讲。”巡视完了,又回会场做总结。龙福海在一片掌声中讲了个遮天盖地。现场会结束,龙福海带领人马回市里。罗成说,他还要在周围几个县里跑一跑,随时发现问题,还会召开现场会。如果龙福海有时间,希望能来参加。龙福海说:“我就不一定次次来了。”罗成说:“凡是重要的现场会,最好有你出席一下。这样规格提高了,影响也大了。”龙福海哈哈笑了。罗成说:“具体的操作施工,你不必都亲临现场,由我们来做。但每个重大项目的奠基、验收、剪彩,你尽可能出面。这样比什么号召都有力。”龙福海又算是圆场地笑了。车开了,马立凤坐在司机旁扭头问:“感觉怎么样?”龙福海仰着头闭目养神,拖着腔调说:“感觉不错埃”他睁开眼,精神起自己,指着前面一辆车说:“叫停,让张宣德过来坐。”两辆车靠路边停下了。宣传部长张宣德坐到了龙福海身边。龙福海对他说:“以后报纸和电视的新闻报道,我要亲自过问。”五有人说,张宣德是天下第一规矩人,难得的两袖清风。这天晚上,妻子黄秀芬拉着一张半苦不苦的脸数落他,家中的装修太过时了,破旧得还不如一个普通老百姓,也不知道想想办法装修一下。张宣德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只能无奈地解释:“等以后经济和时间都宽松了,再干。”还说:“这样简单朴素住着挺自在的。”黄秀芬说:“我看天州也就你这独一个工资以外连个钢镚都不叮当响的干部了。”张宣德说:“怎么没有?我这只是不多拿,可我也没多干。人家罗成,不多拿还多干呢。”黄秀芬说:“那你跟着他干算了。这世上要光剩你们两个人,那就四袖清风了。”张宣德放下报纸说:“我不说了吗,这两年女儿上大学,先紧着把她供养出来,往下不就都好说了嘛。”黄秀芬说:“好说什么,再干几年退下来,你想让别人送方便都没人上门了。现在你张张嘴,什么都办了。”张宣德搭讪地笑着,还想解释什么。门铃响了。他连忙说:“有客人来,咱们下回接着分解。”进来的是王庆和刘小妹。王庆精明地看出客厅里气氛不和,便笑着圆和。他是张宣德家里的常客,叫着张部长,说着笑着就坐下了。王庆说:“张部长,听说您召集报社和电视台有关人员开会了?”张宣德说:“今天下午开了,本想让你们两个也参加。”王庆说:“我们一直跟着罗市长,今天晚上闲点,我们才抽空赶回来一趟。连夜还想赶过去。罗市长正在太子县下乡。”刘小妹说:“王庆的采访日记以后还真能出本书呢。”张宣德说:“我找你们也想说这件事。罗市长那里天天有好新闻,这我知道。但是,咱们天州日报、天州电视新闻有个综合平衡问题。”王庆说:“不就是不要让罗成把版面都占了?我只管把罗成新闻发回来,用不用,用多少,自有总编在那里平衡。”张宣德委婉说道:“罗市长那里新闻好,你们想多上,我也想多上。要多上,就要在大平衡下找小平衡。”王庆问:“张部长,您什么意思?”张宣德说:“罗市长讲话,很注意用龙书记的话开篇,这就是照顾大局的平衡。”王庆说:“您的意思是,凡是罗市长提到龙书记的地方,尽量不要遗漏。”张宣德点点头,对刘小妹说:“特别是电视新闻。罗市长讲话中提到龙书记的地方,要放在开头结尾突出位置。”王庆说:“这不就是穿鞋戴帽嘛。”张宣德并不解释地笑笑:“就是为了把宣传工作搞稳妥嘛。”王庆说:“我早领会这精神了。罗市长上任时的就职演说,全文很精采,不发说不过去。全文发,您也平衡不了局面。最后搞了一个摘要,放在龙书记讲话后面,搞了大平衡。罗成讲话中的‘穿鞋戴帽’用了黑体字,又加了小平衡。”张宣德和善地笑了。他由着这个外号王政治的年轻人纵横谈,自己说话绝不越雷池一步。王庆问:“张部长,万一有一天平衡不下去了,怎么办?”张宣德说:“这我没想过。”王庆又说:“现在天州老百姓最爱看的本市新闻,第一就是罗成,第二就是黑枪案件破案情况,那案件侦破进展如何?”张宣德说:“下午听到一条消息,叶眉在医院失踪了。”王庆说:“叶眉是提前出院,帮公安局破案去了。”六罗成集中全力进行天州这场博弈。在天州这盘棋上,有数不清的环节在交错。他要眼观全局,又要一步一步走。求的是招招有力。这一夜,他在太子县小龙乡东沟村就宿。白天,在县里看过,乡镇看过。晚饭前后,又和村干村民们聊过。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远不到他想睡的时候,他披上大衣出了借宿的农家小院,洪平安和王庆、刘小妹跟了出来。山村是高高低低的院子,有房,有窑洞,大多黑了窗。农家人白天忙活,黑天早早就睡了。远近大山滚墨一样,稀稀落落的几点灯火,远没有天上的星星繁荣。罗成顶着寒风走了几截坡路,发现一扇灯窗很独地亮着,是村里的小学校。轻轻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走到窗前,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教师坐在那里织毛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桌上写字。女教师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指点着他。罗成推门走了进去。女教师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这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叫陶兰,这个小学的老师。罗成看到屋里还挂着两三件织好的毛衣,问她是给谁织的?陶兰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说是织了挣手工钱的。罗成问:“你当老师,下课搞这么多第二职业,还能好好备课吗?”陶兰终于说了实际情况:“就是因为生活困难。”罗成问:“花费大,工资不够?”陶兰说,她的工资已经欠发好几年了。罗成问为什么?陶兰说:“村里说,由乡里发。乡里说没钱,又说村里发。”写字的小男孩一直瞪大眼看着罗成一行人。罗成问:“这小孩是谁家的?”陶兰回答:“他叫郭小涛,就这个村的。他家穷,交不起书本费,就没上学。可孩子自己爱学习,白天给家里干活,晚上就来我这儿。我织着毛衣,顺便教他。”罗成说:“真是岂有此理。”陶兰已经知道眼前站的是罗市长,她有些慌窘:“罗市长,我……”罗成这铁汉子莫名其妙有点鼻子发酸,他挥了挥手:“我不是说你,是说我们岂有此理。”罗成伸出手握陶兰:“陶兰老师,让你辛苦了。”二十多岁的女孩两眼一下湿了。罗成说:“你等着吧。”他拍了拍郭小涛的头,转身带着洪平安等人走出学校。罗成面对大山擤了几下鼻涕,而后同洪平安等人回到农家小院。罗成问:“带着烟没有?”洪平安立刻掏出烟来,给罗成点着,自己也点着了。罗成在院中小板凳上坐下了,狠狠地抽着烟。洪平安、王庆在他一旁蹲下,刘小妹也裹紧衣服在一旁蹲下。罗成说:“这情景真让人不好受。”罗成又抽了会儿烟,说:“这就是我小时候的画面。”洪平安等人听着他把话讲下去。罗成回忆往事地说道:“我小时候家在农村,穷,母亲有病,也和那个小涛涛一样,白天割草喂猪,晚上跑到小学校老师那里,趴在煤油灯下学课本。只不过我那是个男老师,我至今记得他的名字,姓严,叫严小松。”洪平安等人依然沉默不语地看着罗成。黑暗中一阵一阵吸亮的烟头,微微映红着罗成的脸。罗成的手机响了,他一边掏出手机摁灭烟头,一边说:“是我女儿打来的,你们各自去睡吧。我一个人呆会儿。”洪平安、王庆、刘小妹分别进屋了。罗成接通了电话:“倩,我是爸爸。”他说着站了起来,在小院里一边走动一边打电话。罗小倩说:“爸爸,我听你声音不太对呀,这么哑?”罗成清了清嗓子说:“刚才去了村里一个小学校,看见一个老师一边织毛衣一边教村里的一个男娃娃念书。那个男娃娃家里穷,上不起学。每天晚上那个老师教他。”罗小倩说:“那跟你小时候一样嘛。”罗成说:“是。这个老师叫陶兰,真是好老师埃可是,她几年领不下工资,一边织着毛衣过活,一边还教课。”罗小倩说:“你心里不好受了,是不是?”罗成说:“总要有点联想。”他又问:“你怎么还没睡?”罗小倩说:“刚复习完功课,又上了一会儿网,这就睡,香香姐已经在催我了。爸爸,你干事别太急。”罗成说:“有些事是一两月太久,只争朝夕。我知道怎么干,你放心。”罗成进到屋里,倚墙坐在炕上看了会儿书,便关灯躺下睡觉。院子里一阵又一阵响着牛铃铛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枕着双手想事。牛铃铛声深更半夜断断续续响个不停,他披上大衣,摸了一支手电,来到院子一角。推开牛圈门,看见一头牛正在那里左右舔着空食槽。罗成看见一旁笸箩里的草料,抓了两把撒在食槽里,牛呼哧呼哧吃起来。洪平安也裹着棉大衣闻声过来:“罗市长,您还没睡?”罗成指着牛说:“站马卧牛,牛晚上都是要卧下睡的。这是饿了,来回拱食槽响铃铛。”他一伸手,洪平安又掏出烟递上,给他点着。罗成说:“老师领不着工资,难着;农村娃上不了学,穷着;牛半夜摇铃铛,饿着。你说,我这个市长什么感觉?”两人走到院子里。罗成又狠狠吸了两口烟,说道:“他们让我睡不好,我也让他们不能睡。”洪平安问:“他们是谁?”罗成说:“立刻通知村干部到我这里开会,睡下的也都起来。通知乡党委书记乡长们也都来东沟村。再通知县委书记县长也马上赶到东沟村来。”洪平安问:“连夜?”罗成说:“什么叫连夜不连夜?醒着,就立刻出发。睡着,叫醒了,也立刻出发。”村支书副支书、村长副村长四五个人先到了。罗成让他们一起盘腿上炕,开会。洪平安、王庆、刘小妹都穿整了衣裳,坐在一旁记录。罗成说:“下午,我看了你们上报乡里的年度统计表。我看你们报的农民人均纯收入大概不太属实。我现在问你们,这里到底有多大水分?”村干部面面相觑。村支书咳嗽了一阵,欲言而止。村长说:“我们再查查。”罗成拍了炕桌:“这点账还装不到你们心里边,那你们这个村支书村长趁早别干了。”村支书说:“是有水分。”罗成问:“有多大水分?”村支书村长相视了一下。罗成说:“你们不用交换意见,照直说吧。今天说真话,没罪;说假话,可就要有罪了。你们知道什么叫欺上瞒下吗?”村支书抹了抹下巴,算是下了决心:“有二三成水分。”罗成说:“就是多报了百分之二三十,对吧?”村支书村长点了头。罗成又问:“那像其他指标,养猪数量,养牛数量,荒山造林面积,水分更多吧?”村支书村长点头说:“那多报百分之四十、五十、六十,都有。”罗成又问:“农民收入是虚假浮夸的,农民的负担都是实数吧?”村支书村长们说:“那没有水分,只能多交少统计。县统筹要交,乡统筹要交,我们村统筹也不能一点不收。”罗成说:“你们这样虚假浮夸,农民日子怎么过?”村支书村长说:“各村都这么干。不这么干,乡里边通不过。”罗成问:“你们就顶不住?”村支书村长说:“怎么顶?我们都是跟乡里。乡里还保不篆…”罗成说:“跟县里,是不是?”罗成又问小学教师工资欠发问题。村支书村长说:“该乡里发的。”一小时后,乡党委书记、乡长等四五个人气喘吁吁赶到。他们连连说:“进村有一段山路,走不了汽车,多耽搁了一会儿。”他们一个个自报了家门,罗成让他们挤上炕,一起开会。人坐定后,罗成问出第一句话:“刚才东沟村已经如实说了,他们上报的农民人均收入等经济指标,有将近百分二十到百分之五六十的水分。我想问,这在你们乡里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这次轮到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们面面相觑了。乡党委书记说:“这需要回去再查一查。”罗成冒火了:“一问你们,你们就来个查一查。你们让下边做的虚假浮夸账,自己不清楚?当我是睁眼瞎,一蒙就过去了?今天明确告诉你们,你们在这里敢说假话,你们摘不掉我罗成的乌纱帽,我罗成就要摘掉你们的乌纱帽,绝不含糊。”几个乡干部原本就带着汗气,现在更是抹不完的汗了。最后,乡党委书记揪着喉咙清了半天嗓子说:“这应该是普遍情况。”罗成说:“什么叫应该是普遍情况,到底是不是?”乡党委书记回答:“是。”罗成又问:“各项主要经济指标,各村报上来,你们再加一番工,还包括乡镇企业那些数字,最后报到县里,水分有多大?”乡长说:“我们在各村和乡镇企业上报的指标基础上做一点加工,最后报到县里的各项指标都有水分。农民人均纯收入水分低些,百分之二十吧。乡镇企业营业收入、荒山造林面积、有效耕地面积这些项目,水分百分之四五十。像猪牛羊鸡存栏数这些项目,水分百分之五六十。”罗成问:“五十还是六十呀?”乡长说:“六十吧。”罗成问:“为什么这样做?”乡党委书记乡长为难了一会儿,说:“各乡差不多都这样。不这么报,县里肯定通不过。”罗成说:“把责任都往上推,你们还不是心疼自己那顶乌纱帽?”乡党委书记说:“大家都是跟潮流的,县里边也得跟。原来我们县的县委书记姓焦,他想挤水分,结果把自己挤掉了,降职为县委副书记。”罗成问:“叫焦什么?”洪平安接话:“叫焦天良。”罗成说:“这可能是个还有点良心的人,通知他也赶来开会。”洪平安拿着手机去院子里打电话了。罗成问:“全乡有多少教师欠发工资?欠发总数多少?”乡长说:“不算太少,准确数确实要回去查一查。”又说:“教师工资其实最好由县财政统一管。”罗成说:“具体体制问题,那是后话,当下要由你们解决。我看你们乡里办公楼盖的挺阔,汽车好几部,手机是个人头都花着公款,怎么就让教师一边教课一边打毛衣糊口呢?”太子县县委书记和县长匆匆赶到了。县委书记叫万汉山,很宽很壮的体格,留着板寸。县长叫李胜利,清清瘦瘦,梳着很光亮的头发。两个人一在炕上坐下,罗成就说:“今天找你们来开会,谈两件事。一件事是挤水分。东沟村承认他们各项经济指标虚报水分百分之二三十至五六十。我问乡领导,这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他们最初说回去查查,最后他们讲了真话,全乡普遍这样。现在我就问你们两位县领导,他们乡的情况在你们县里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也预先告诉你们,讲假话就是对老百姓犯下了罪。”太子县的一二把手劈头盖脑听了这一番话,都有些傻。万汉山掏出烟,想递罗成,递洪平安。罗成说:“我开会办公不抽烟,也请诸位节制。”万汉山到底显得很见过世面,他说:“小龙乡的情况既不能说明别的乡都如此,也不能说明别的乡都不如此。我估计它即使不是普遍的,也不一定是绝无仅有个别的。”罗成打量着对方:“这话就含混得有点水平了。”万汉山一张很万汉山的大面孔,笑了笑说:“我现在只能这样说。”罗成转头看着县长李胜利:“现在给你表态的机会。”李胜利看看万汉山,用手梳了梳头发,说:“我估计不是太个别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们确实要回去查一查。”万汉山显然从刚才一见面的惊慌失措中缓过来,他扬着白光光的大脸盘,很坦然地面对罗成说:“一个县范围大些,我们不可能像乡里的一二把手,能对管辖范围内的事情全部一清二楚。我们回去可以根据罗市长指示,迅速组织力量查。”罗成说:“那好,今天天州日报、天州电视台记者也都在,我建议他们发这样一条消息:小龙乡党委坦言各项经济指标水分百分之二十至五六十,太子县委县政府决心全县挤水分。你们看这样好不好?”万汉山说:“没意见。”罗成说:“希望你们县委立刻开会部署,指定专人负责。我提议,就由县委副书记焦天良负责。”万汉山眨眼了,和李胜利交换了一下目光。罗成说:“焦天良对挤水分过去就情有独钟。现在让他来做,我想比较对路。”万汉山想了一下看着罗成问:“罗市长的提议代表市委吗?”罗成目光如铁直视万汉山:“你这是什么意思?”万汉山转了一下眼珠:“我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根据罗市长提议开常委会决定吧。”罗成又盯了万汉山一会儿,说:“第二件事,在你们县召开现场会,专门解决中小学教师工资欠发问题。”万汉山问:“多大范围?”罗成说:“太子县正科局级以上干部各乡一二把手参加。全市范围,离你们近的东半部十个县书记县长,还有分管文教的副书记副县长参加。”他转头对洪平安说:“通知文思奇参加,还有文教局的正副局长,再通知魏国过来。”万汉山问:“时间呢?”罗成说:“明天早晨,也就是今天早晨七点,准时在太子县城召开。”万汉山问:“龙书记来吗?”罗成说:“不一定动他大驾了。”万汉山说:“是不是太早?本地的还好说,外县的五点钟就得起身。”罗成看表说:“现在是三点,通知他们完全来得及。教师还在半夜打毛衣糊口,义务教穷孩子念课本,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有什么脸高枕无忧。把老百姓搞得牛半夜都饿得不卧,就该醒一醒了。我告诉你们,从此以后,你们都不要想当太平官、舒服官、发财官、抬轿子官,要做吃苦官、干活官。”罗成这个大火是冲万汉山发的。万汉山不吭气了。万汉山这座山,在天州是紧傍龙福海这个海的。七县委副书记焦天良最后赶到东沟村。罗成当着万汉山、李胜利的面对他讲,太子县要率先挤水分。他已提议县常委分派焦天良专管此事。焦天良黑壮敦厚地立在那里说:只要县常委决定他负责,他将立刻组织统计局、畜牧局、林业局、水利局、经贸局、乡镇局、农经局等单位的专业技术人员,深入到各乡各村各企业,对上报的所有经济指标进行详细的核实复查。早晨七点,全市部分县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现场会在太子县城准时召开。罗成在会上指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实行一把手责任追究制。不管什么原因,凡拖欠教师工资的地方,首先追究一把手责任。凡教师工资发不了的县区,书记县长直至正科局级以上机关干部,工资一律停发。要求各县区一二把手亲自督查,通过财政筹款借款、停发领导干部工资、拍卖小车手机等措施,一个月内将拖欠教师工资难题解决。”现场会结束后,天州市公安局长关云山专程赶到太子县,向罗成汇报打黑枪一案侦破进展情况。同车来的还有叶眉。关云山汇报说,马立凤的两个弟弟与此案有关连嫌疑。那两个打黑枪的在逃嫌疑人,平时受马大海马小波指使。马大海马小波又与洗浴城老板胡山东有明显利益之争。罗成一下十分注意。他问采取了什么措施?关云山汇报,现在没有充分证据,只能对马大海马小波暗中监控。罗成点点头。这个案件显得背景复杂起来。关云山说:“这个案子比较棘手。胡山东本人也不愿提供更多背景,不愿意得罪天州地方势力。”叶眉却接着说,她准备去找胡山东调查。

罗成脱险后一周,省委调龙福海去党校学习,指定其间由罗成暂时主持市委工作。两个月后,天州下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罗成接到省委通知,有重要谈话。他周日一大早出发了。两个月来,全市近千所学校危房改造二期工程全部完成,汽车路村村通工程也完成,城乡建设规划有了新进展。天州机床厂已经初步解困,进入良性运转。黑三角开发区进行了彻底整顿,八百多煤井除了几座具备一定规模和技术水平的外,一律拆除炸平,建设绿色旅游区的规划已经开始实施。魏二猛、龙在田等黑三角开发区数十名干部因贪污受贿先后被双规,又被移交司法,最后审判还在进行中。副市长魏国贪污受贿也被揭发,后逮捕,经济犯罪金额高达二千多万,其妻安世芬也同案被捕,此案的审判也在进行中。万汉山在龙福海主持工作期间已被执行死刑,其妻黄美娜十五年有期徒刑刚刚开始服刑。黄美娜的妹妹黄美姝也被魏国交待出来,魏国为她买的公寓、送她的钱款一律没收。经调查后,黄美姝被裁定并未卷入魏国贪污受贿案,免于刑事起诉。马大海、马小波的黑枪案件、毒死人案件很快审理清楚,在逃的马小波也被通缉抓获。马立凤拒不承认对兄弟俩犯罪知情,现在还顶着秘书长头衔八面玲珑。据说她找罗成个别谈话,颇有两次痛哭流涕。汽车撞罗小倩的案件至今未破。龚青琏在罗成主持的常委会上慷慨激昂,把过去的认识大翻了个儿。罗成只是受命暂时主持工作,便也继续让他神采奕奕管他的事。听说龚青琏抱着双胞胎儿子和妻子高小燕又有一番如何从政的高见,那意思是不倒翁的奥秘就是重心低,他说重心高的无不摔倒在地。纪简明倒是轻易转弯,坦言虽然与龙福海共事多年,但一直颇存疑惑。许怀琴依然稳稳地说话稳稳地行事,回避龙福海时期的工作往事,罗成也便继续用她上传下达,当一个不得不用也并不难用的人头。范人达主持的市人大与蒋政和主持的市政协在此期间有了几倍的活跃,罗成竭力发挥他们作用。孙大治据说很快要调省里。另有说道的是,打字员艾小丽已先调走了。孙大治的妻子林娟不知从哪里听说艾小丽的调动,又和孙大治争吵一番,结果还是马立凤出面调和。贾尚文成了天州的顶梁柱人物,罗成主持市委工作,将市政府这一摊一多半撇给了他。贾尚文也便颇有小半个罗成的雷厉风行杀伐决断。据说他和妻子宋晓玲颇感慨这一年往事。罗成以市长名义写的祝贺信让他们那个得电脑大赛一等奖的胖儿子贾兵学习劲头倍增,弄起电脑来更像田鼠掏洞每日不止。副市长文思奇还是那样唠叨。副市长阮为民在天州一直是个孱弱不起眼人物,罗成鞭策鼓励,情况大有好转。他和市委宣传部长张宣德同是文思奇家中的常客,同一县的老乡,党校的同班同学,还在联结他们之间的私交。说到私交,纪简明是龚青琏的姨父,自然也要一提。马立凤走家串户联络夫人俱乐部,更不能略去。在天州白天公交晚上私交,公交私交难解难分,罗成对这一点绝非不清楚。公安局长关云山两个月来办事利索多了,据说和叶眉颇有几次推心置腹。他闲暇最喜欢的还是在那座四面高墙的旧监狱里打手枪玩狼狗,回家自然还是那胖老婆刘翠的驯服男人。太子县委书记焦天良、西关县委书记孔亮两个月来干得颇挑头。孔亮带头挤了西关县去年各项经济指标水分,罗成便在太子县西关县之后,发动了全市二十个县区挤水分,结果去年多项经济指标水分从百分之二三十到五六十甚至七八十不等。这条消息公布在天州日报转载在省报上,据说让在党校学习的龙福海最没脸。龙福海的情况罗成知道最少。两个月来他在党校学习,没有回过家。他老婆白宝珍白天还去市妇联上班,晚上还坐守她家的客厅。过去客厅人满为患,现在相当冷清。再冷清,白宝珍还是将中央龙福海当家的座位给他空着。她弟弟白宝贵受魏国一案牵连,也正面临被双规审查的命运。龙少伟和他的女友苏娅还在明铺暗盖经营公司。他们写匿名信一事,省委调查组曾调查龙福海,龙福海说他一无所知,这事也便过眼云烟放下不表。赵平原照旧做他的生意,罗成不仅没有打击报复,还批了他两个合理项目,使他大为意外。胡山东在天州生意兴隆,几所私立学校都在修建之中。洪平安还担任市政府办公厅主任。王庆还在担任天州日报副总编。刘小妹还在电视台当主持人。罗成两个月来没少下乡,也没少开现场会,不用再向龙福海照章请示,更快刀斩乱麻了。田玉英还在天州宾馆当副经理,还少不了来照顾罗小倩香香。香香在罗成家近一年来学会了电脑打字。罗成说再提高一下,真可以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叶眉半个月前去了省城,昨天刚给罗成来过信。女儿罗小倩与罗成一起上车,她要送父亲一程。下雪天开了一辆吉普,罗成对司机说先转转城区。雪中的风景像故事的尾声简洁地展开着。罗成看着近一年来被加宽的街道,拆墙透绿的院子,新种的树,听凭女儿指点评述。车到了被治理好的污水河,清水河公园的亭廊树木在雪中摆成图案,不少人在那里照相散步。又路过他来天州后新建的一个个街边公园,罗小倩都指点着雪景,给他政绩了一番。路过天州机床厂,司机问要不要进去转一圈,罗成摆了手。就这样转圈看着,来到了市委市政府院门口,罗成让车靠路边。隔着一排柏墙看见田玉英和她母亲正在雪中喂鸽,雪停了,白鸽像大雪片替它们飞舞。小孩们在打雪仗嬉戏。看见贾尚文夫妇俩正端着相机给贾兵照相,贾兵手里一定拿了碎玉米,鸽子争相停落在他身上。司机问还进去吗,罗成说不惊动他们了。女儿在这里下车,与他挥手告别。车开出了城区,雪后风光很开展。到了太子县城,雪中县城半静半繁闹。到了小龙乡,小镇上雪景很市井,车过乡政府,司机问他还进去看看吗,他摆了手,今天他不上班。他让司机拐了拐,前面就是东沟村。汽车爬坡进了村,在东沟小学院门外停下。周日学校没人,新建的校舍很安静,雪白一片的校园里只有一串脚印。司机问还要不要找找陶兰老师,罗成摇了头,看一看就行了。车又过了女娲县,补天乡,采石村,尾声一样简洁的雪景让他多少回顾了这里的故事。车开进黑三角,盘山上了精卫山,多少就可以俯瞰整个天州了。那边远远有女娲山,另一边远远有后羿山。下面盆地中有天州煤矿。天州煤矿这一章故事刚刚翻过,就和女娲补天的故事、后羿射日的故事一样,摆开了距离。他想到了故事中的男人公和女人公,也便想到了叶眉。他站在大雪风光最高处又掏出叶眉昨天来的信。信很简短:罗成,我真不知道天下竟有你这样的男人。当然,我现在知道了。和你在一起,觉得你最真实。和你不在一起,觉得你的存在很不真实。你在那个在我看来有些破旧的小城市干了一番和平鸽满天飞的事情。看着大院里那群飞翔的鸽子,我能觉出你的人情,但我常常又想到堂吉诃德搏斗风车的故事。我本来想在省城等你,和你说些有点意义的决定,但我最后还是先随一个新闻团出国考察了。你无疑是坚强可靠的,你也是需要理解和照顾的,然而,我还是可能不负责任地留下债务,自由飞翔。只有对你的祝福大概永远是真诚的。怀念天州的故事。叶眉。罗成将信看了两遍,收起,上了车。车盘山越岭穿过第一场新雪后的天州风景。

一五一节龙福海几天跑省城,留一天在家等天州的干部跑他。一大早,还没歇尽跑省城的困乏,他就独自在书房里算起小九九来。罗成说要开常委会他不怕,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拿出一张很大的白纸,将常委九个人名字写在上面。先是一正四副五个书记:龙福海,罗成,许怀琴,贾尚文,孙大治,接着要写其余四个常委。他突然笑了,这九人常委中,有些人名字实在是命里注定。龙福海、罗成、许怀琴、贾尚文还没什么讲究。孙大治是政法委书记,真是一个大治。下一个,范人达,是市人大主任。再下一个,蒋政和,是市政协主席。再一个,龚青琏,分管工青妇,那还不是谐出一个龚青琏的名字。再写最后一个名字,纪简明,这位常委是市纪检委书记,谐音谐得也太恰到好处了。龙福海拍起脑门子,哈哈笑了。回过头再看龙福海,龙的含义还不明白吗?福海就更一统天下了。罗成能成个什么?看他也成不了什么。龙福海在纸上竖划一条中线。左边等距离画五格,第六格写上龙,代表龙福海。右边等距离画五格,第六格写下罗,代表罗成。龙福海、罗成现在是龙虎相对。他把剩下七个常委往里排列。许怀琴写在挨近他的左五格中,最紧跟他。贾尚文填在了相挨的左四格中,他也比较可靠。孙大治就不如贾尚文了,挨着贾尚文填到了左三格中。五个书记填完了。他看了看,自己已经连着三个副将。罗成那边还空空荡荡。他又将其余四个常委斟酌一番,都毫不犹豫归到了中线左边。龙福海一看,罗成站的右边空空荡荡,孤寡一人。整个天平左重右轻。龙福海第一把手本来分量就重,七个常委又都远近不同地站在他这一边,跷跷板早把罗成弹到天上去了。他突然想到马立凤已经进了常委,九人常委已是十人。他毫无犹豫将马立凤排列到左六格中与自己完全一起。这样,天平左右力量对比就更悬殊了。龙福海摸着下巴得意地哼起戏文来。哼了一会儿眼睛一转,又觉不妥。他开始往最坏处想,提出各种反对自己的意见。孙大治从左三格挪到了中间线上,他最坏可能不偏不倚。贾尚文挪到左一格,当着罗成的面,勉勉强强站在龙福海这边。许怀琴挪到左二格,谨小慎微跟了他龙福海,又对罗成客气周到。其余五个常委除马立凤与自己一起没动,也都往右移动。但是,摆来摆去,最多再有一个半个站在中间线上骑墙,看不出有任何人站到罗成那边去的理由。龙福海心中开始犯疑:如此,罗成为何要召开常委会讨论罢免万汉山呢?书记通不过的提案在常委会上通过就很少见,那样书记也就坐不稳了。几位书记、副书记碰头会上通不过的方案,能在常委会上通过,更是天下少有。莫非罗成这几天正在一个常委一个常委拉票?绝不可太马虎大意。白宝珍敲门进来说:“马立凤来了,不知有什么急事?”龙福海说:“就让她来书房吧。”白宝珍瞟了一眼,走了。过了一会儿,马立凤小心敲敲门,推开虚掩的门进来。龙福海招她到写字台旁:“今天我也就不瞒你了,让你看看我一个人喜欢分析点啥。”他让马立凤看自己在纸上画的。马立凤看明白了:“你这是在把十个常委排队。”龙福海抽出烟来说:“这叫阵势分析。我就不明白,罗成一定要开常委会,有谁会投他的票?撑破天,有一两个糊涂蛋投了他的票,他还是不行啊。再说,那一两个糊涂蛋以后就不想在天州干啦?”马立凤给龙福海点着了烟:“他这两天是不是紧锣密鼓拉票呢?”龙福海蹙着眉:“那也拉不到哪儿去呀。”他停了停又说:“不管怎么说,我把这几个人今天一个一个再着补一下。”龙福海抽了几口烟,看着马立凤问:“你一大早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来?”马立凤说:“听说叶眉又找关云山聊了半下午,还挺神秘。”龙福海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紧张什么?”马立凤说:“我总觉得叶眉又想折腾什么事。”龙福海说:“你在公安局不是探子不少吗?副局长就是你的人。再去打听打听,也别草木皆兵疑神猜鬼,不就那点事吗?是你俩兄弟干的也好,不是他们干的也好,以后让他们把爪子收起来,别乱惹麻烦。”马立凤说:“打黑枪的事肯定不是他们干的。我是从大局着眼,想叶眉又想捣什么乱。”龙福海摆了摆手:“算了,你也别以为我是睁眼瞎。我能护你,当然会护。我要护不住你,你也别喊爹叫娘。好了,”龙福海用大拇指指了指后脖颈:“给我这儿捏几把,昨晚睡落枕了。”马立凤看了看房门:“这是在你家呢。”龙福海说:“在我家怎么了,在我家我就不能当家了?算了,你去把这七个常委一个一个排着队给我叫过来。我和他们个别谈谈。”第一个到的是龚青琏。这个常委最年轻,精神着小脸,挺拔着瘦高个儿,西服领带永远崭新,走到哪儿手不离皮夹,上下一身洋派。他一坐下,就摆了摆手指修长的手:“不抽烟。”他一双大眼神采奕奕看着龙福海说:“书记休假一大早叫我来,肯定有好事。”龙福海挺喜欢这个活灵活现的年轻人:“你这个龚青琏,命里注定该管工青妇联,可你又多管着教育和统战。”龚青琏搓手笑着说:“我这是管得多了。什么时候常委再增补一个,我就让出一半来,省得这么累。”龙福海指了指白宝珍和马立凤说:“这都是家里人了,我也就不说家外话。你一个人管着教育又管着工青妇和统战,一般是不合适。这几摊事,应该由两个常委来管。我这两天跑了跑省里,关于常委班子的调整已经做了铺垫。马立凤已经进了常委当了秘书长,早晚再进一个人当常委,就可以帮你分管一摊了。”龚青琏明显受挫,但还撑着笑:“那样最好。”龙福海却摆了手:“要是别人在你位,我早就这么办了。你年轻有为,一人管这几摊事,不算多。”龚青琏刚受一挫,又受抬举,一双大眼睛睁得光亮亮的,含笑看着龙福海,等待下文。龙福海说:“我一直在通盘考虑。孙大治一直跑着调省里,年内总该调走了。我考虑他一走,你就可以顶他当市委副书记,把公检法这一摊管起来。到那时,你现在管的这几摊,就可以交出来了。”龚青琏透红的小脸笑开了花:“那我可胜任不了。”龙福海指点着他说:“你是最年轻的常委,把你提上来最有意义。以后你就是天州这一班人里最有发展前途的。”龚青琏搓着手有些兴奋不已了。他伸手向白宝珍笑着说:“分配一支烟吧,别让我太激动。”一屋人全笑了。龚青琏吸着烟,跷起二郎腿又放下:“我说一大早叫我来就有好事嘛,果不其然。”一屋人更开怀大笑了。龙福海很家长地仰在那里吞云吐雾:“你不光在常委中最年轻,学历又最高,只有你一个人是硕士。一下把你提到副书记,和罗成、贾尚文平起平坐,你想想是什么发展前途?”龙福海说得一屋人兴起自己也兴起。他当然注意到马立凤一开始听这话时瞄了他一眼。孙大治调走后,政法委书记这个空位置,他已经许诺过公安局关局长。一官许二人,这是常有的事。用时下的经济眼光说,封官许愿就是一种融资借贷行为,你借贷来的是别人为你的卖劲。对方没卖劲,你就用不着兑现。对方卖了劲,你也不一定兑现,这年头不还本付息的死账呆账坏账有的是。龙福海抽着烟进入正经话:“最近天州领导层的动态你都知道吧?”龚青琏面目明白地点头:“应该都知道。”龙福海弹着烟灰低着眼问:“罗成找你谈话了?”龚青琏说:“没有哇。”龙福海奇怪地看着龚青琏:“他没找过你?”龚青琏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他找我干什么?”马立凤在一旁解释道:“罗成一定要罢免太子县县委书记万汉山。龙书记的意思,要允许干部犯错误,不要动不动就摘乌纱帽。”龙福海一伸手把话接过来:“其余三个副书记,差不多也是我这个意思。罗成不耐烦和我们统一意见,一定要直接上常委会讨论表决。”龚青琏听明白了全部意思,也把龙福海开篇的话想遍。他很公开地思索了一下,说道:“那我就更明白您找我的意思了。您放心,罗成他找我也好,不找我也好,我是个别当他面也好,是上常委会也好,态度肯定是一致的。”白宝珍插话:“龙书记那一阵儿为你进常委没少跑省委。”龚青琏没有中断自己的话:“我作为一个常委,知道该如何配合书记工作。”龙福海先是被龚青琏的明白话堵了半下,今天封官许愿确实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随后又因为龚青琏的明白话开怀大笑了。他指着龚青琏:“我说龚青琏就是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有你这句话,具体事情就不用多谈了。”龚青琏很洋派地一摊双手,光明磊落地说:“罗成那种干法,我可以有三分欣赏,可我还可以有七分保留,这并不符合中国国情啊。他这种干法太缺乏现实感,多少有些让人不可思议。”龚青琏走了。龙福海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站住说:“罗成还没来得及找龚青琏。”第二个来的是纪检委书记纪简明。纪简明就与龚青琏完全不一样了,很乡土的偏矮个子,很乡土的黑黄脸。他很乡土地坐下,说些很乡土的客气话。纪简明原是文化馆馆长,保护发展天州梆子得龙福海赏识,破格提为文化局长。那时龙福海还是市长。龙福海当了书记,跑自己的常委班子,又把他跑进常委,分管纪检委。龙福海说:“有你这把宝剑,不出鞘就帮我看住一半天下。”这年头,纪检委也从当初的冷清衙门变得越来越要害。这个权要是放到别人手里,自己下边的人弄不好就会纷纷落马。抓在自己手里,那就想让谁落马谁就得落马。纪简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当然听他的。纪简明又比较老实,不会胡作非为。该抓一两个小贪官,清理一下天州门面,也照抓不误,不温不火恰到好处。龙福海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罗成最近找过你没有?”纪简明惊愕了:“他找我干什么?”龙福海这次不奇怪了,笑笑说:“我想着他应该找找你,再一想,他也就找不到你这里。”说着,龙福海站起来在客厅背着手从从容容踱了一圈,回到中心位置站住说:“他要罢免万汉山,我不同意。几个副书记也都不同意。他有点沉不住气,说要上常委会直接讨论表决。”纪简明坐在那里慢声细语地说:“我要和他说得上话,就劝他办事别太生猛,要考虑干部素质、老百姓素质。”龙福海说:“他脱离了干部和老百姓,那他的素质就不高哇。”纪简明点头附和道:“是这个意思。什么事说是不能随大流,其实就该随大流。什么是历史潮流?大流就是历史潮流。而且,”他似乎真的很疑惑地抠了抠后脑勺:“我有时不太理解他怎么想的,用老百姓的话讲,他是不是少根弦啊?”这句话说得龙福海等人笑了。纪简明却一脸思索:“我真是站在他的位置上想了又想,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纪简明算是想不开也想开了,冲龙福海一笑:“最后只有一个结论,他可能是精力过剩。”龙福海哈哈大笑。纪简明说:“我真的这样想,他那种干法也太累了,一想就替他头大。”龙福海指点着他:“你倒替古人担忧起来,那你在他眼里肯定是老牛破车,该率先淘汰了。”纪简明走了。龙福海又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一圈,一摊双手说:“我就不明白罗成要上常委会讨论表决什么,莫非拿个炸药包威胁大家投票支持他?”市人大主任范人达和市政协主席蒋政和前后脚到了。范人达矮矮地进来,摸了摸秃顶上稀疏的头发说:“堵车,晚到了。”蒋政和一进门就摸着多皱的脸,笑呵呵说:“我提前到了。”龙福海说:“好,我现在请你们两个大常委一块儿坐着谈谈。”这次,他的问话就宽泛了:“最近罗成要我召开常委会讨论万汉山处分问题,你们都听说了吧?”两人都说:“听说了一些。”龙福海说:“他要罢免万汉山,我觉得过激。其余三个副书记也认为最多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龚青琏、纪简明也都和我沟通过,就剩你们二位我还没沟通,不知罗成最近和你们沟通过没有?”范人达说:“他要求市人大常委会召开一次全体会议,他要就补发教师工资出现虚假水分做检查,接受大家信任表决,我那天不是和您汇报了?除此,他没再和我谈过别的。”蒋政和脸多皱粗糙,一头黑发却很茂密,这时笑着说:“他过几天想同我们政协的一些老同志座谈一下,征求对天州发展的意见,没听他说万汉山的事。”龙福海便大手一挥,把事情了了:“你们二位对我处理万汉山的思路没有什么异议吧?”两人说:“你再明确一下。”龙福海说:“我的思路是就事不就人。事情可以大抓大做,要个社会影响。处理起人头来,要大事化小,能过关就过关。稳定局势首先是稳定干部。”范人达理了理头顶上稀疏的头发,说:“这个意思差不多了。”蒋政和则抽了一口长烟,慢慢吐出来说:“不罢免并不等于不处分。既然你们书记副书记多数同意通报批评,我看在常委会上也可以求得统一。”范人达、蒋政和走了。龙福海对马立凤说:“贾尚文孙大治许怀琴这三个副书记没必要再找了。”马立凤说:“贾尚文已经通知了,说话就到。”龙福海说:“既然通知了那就来吧,我倒看看罗成要成个什么。他张口闭口爱说岂有此理,这回就轮着他岂有此理了。”贾尚文高高胖胖地进来了,一坐下先点着了烟:“是不是要商量上常委会讨论万汉山?”龙福海说:“就是要和你再沟通一下。”贾尚文说:“我知道你怕直接上常委会表决出意外,估计不会。不过程序上也要讲究一些。”龙福海说:“怎么讲究?”贾尚文将肘架到膝上,前倾身子抽了两口烟说:“总不能一上来让罗成把道理讲个够,然后提出罢免万汉山,要求大家举手表决。要是这个程序,他把手举起来了,你说我这手举不举?总之,会有点困难。当然真到那一步我也不会举,可这困难还是避免好。”龙福海一下机灵起来:“你说怎么办?”贾尚文马马虎虎地笑了笑:“很简单,罗成先说也不怕,你接着说你的,然后把你的处分意见拿出来。大家对你的处分意见表示同意,对罗成的处分意见就不能举第二次手了。”龙福海仰身哈哈大笑,指着贾尚文:“这个小细节掌握得好。”龙福海笑完又添话:“许怀琴、孙大治那里你再去沟通一下,就算代表我。”勤务员通报,万汉山来了。万汉山体格雄壮地进到客厅。他照例是先不坐,站在当中,挥着手对龙福海说:“龙书记,今天这龙府得让我跑一跑。你要不说为我保驾,我今天坐在你这龙府就不走了。”二许怀琴下班稳稳地往外走。楼道里有叫她许书记的,也有叫许副书记的,她都一样慢半拍若有若无地笑着,出嘴的话就更慢半拍。她就这样慢半拍回到了家。贾尚文马马虎虎地笑着来了,说:“不到吃饭时间呢,先来你这儿坐坐,抽支烟聊几句。”许怀琴让儿子叫贾伯伯,奔奔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两手支在头上做风耳,做怪脸叫:“贾伯伯,不是真伯伯。”香香趁机告辞了。贾尚文听许怀琴说那是罗成家的小保姆,一边吐出第一口烟来,一边摆着手说:“这世界没多大,什么和什么都能串到一起。”他指了指去厨房的春花背影:“看来咱们说话得防着点她,地下网络四通八达。”贾尚文看许怀琴也坐稳了,就说:“明天常委会讨论万汉山,老龙让我和你和孙大治再沟通一下。孙大治那里我就不一定再说了。你这里,没这由头我也是趟平道。”许怀琴对贾尚文浮出比较少有的笑容。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彼此就少了官样。贾尚文摆着手说:“老龙对我总之比较放心,我能当副市长副书记,都是他去省里跑来的,我再不怎么样,也不会拆他台。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和老龙有特殊关系,像龚青琏、纪简明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只有你,自由兵一个,所以,”贾尚文吞烟吐雾地开着玩笑:“老龙就让我来拉拢拉拢你。”说完仰声哈哈大笑。许怀琴坐在那里慢半拍地说:“老龙对我最用不着不放心了。”贾尚文仍在遮天盖地笑着,指着许怀琴:“此话怎讲?”许怀琴说:“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三罗成上午十点参加了市委常委会。上午十点之前,他先参加了市人大常委会。会上,他要求市人大对他进行信任表决。早晨女儿上学前和他分手时,祝他今日成功。他问:“成功什么?”女儿说:“市人大信任你呗。”他说:“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不信任我也没办法。”女儿在他脸上一左一右亲了两下:“这算对你的特别祝愿。”到了市人大会场,洪平安拿着厚厚一摞纸和市人大主任范人达一起迎住他。洪平安说:“我和范主任一起设计了一种新款的信任表决票。”罗成拿过来一看,信任票是对折的,印得很正规。打开,罗成的名字已经印上了,下面有很满意、基本满意、不满意、很不满意四栏,很满意与基本满意属于信任,不满意很不满意属于不信任,投票者任意填一栏。备注一栏可供填写意见。是不记名投票。洪平安说:“以后对市长副市长,还有市政府一些主要部门领导,市人大都可以这样进行投票表决。”罗成对范人达说:“这样好,市人大就该全面监督市政府工作。”罗成在会上汇报了自己来天州三个月的工作,特别对补发教师工资出现虚假水分做了检查。他说,将努力纠正这个错误:“我今天来接受市人大常委会信任表决,绝不是走过场。倘若大家对我缺乏足够的信任,我将郑重其事提出辞呈。倘若市人大继续信任我担任市长职务,我要求市政府从我开始,到所有局级领导,都定期接受市人大的审议。市人大有权罢免市政府的每一个领导干部。”投票表决结果,罗成获信任票高达95%以上。罗成上台,向全体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的信任。我没有想到能得这么多信任票,一直以为我的所作所为急了猛了粗了,惹了不少人。”这位黑脸市长露出少有的一点激动:“我只有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全场热烈鼓掌。罗成与范人达十点准时到达市委常委会。龙福海等八个常委都已事先坐好。龙福海坐在长圆会议桌一端,其余人分坐两侧。罗成干脆在长圆桌另一端面对龙福海坐下。范人达一边坐下一边对龙福海汇报:“刚才市人大信任表决结果不错,罗成得票95%以上。老罗本人也没想到。”一桌人都对这个情况反应了一下。龙福海很家长地说:“天州的干部多少年来上下比较和顺,咱们还是要发扬这种宽容理解的作风。”罗成立刻感到龙福海在用他的调子罩常委会。龙福海正式开始会议:“今天主要是讨论万汉山处分问题。我的意见,是要允许干部犯错误,就是刚才讲的要宽容、要理解。俗话说杀鸡给猴看,随随便便罢一个县委书记,就会吓得其他县委书记更谨小慎微。大家胆子放不开,还干什么工作?罗成要罢免万汉山,这也好理解。罗成同志亲自抓的补发教师工资,开了大会宣布拖欠教师工资成为历史,发现有水分,自然火从心头起,”龙福海还很宽和地做了一个火从心头起的手势,“提出的处理意见难免过激一些。我又下面征求了其他几位常委的意见。贾尚文的意见和孙大治的意见比较接近,认为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这二位和罗成同是稳定社会领导组成员,他们的意见,我想罗成尤其要考虑。许怀琴同志分管组织工作,涉及干部处分,当然首先要听她拿意见。她和组织部的几位部长副部长拟了几个处分方案,看来最成熟的也是通报批评的方案。”他指了指许怀琴。许怀琴看着眼前打开的笔记本,点点头。龙福海又指了贾尚文和孙大治:“我刚才转述二位的态度,没有偏差吧?”这二位当着罗成的面,都有些含糊地点点头。龙福海继续将常委会大多数捆绑在一起:“本来,一个书记四个副书记碰头以后有了统一的方案才上常委会讨论,但是,罗成同志要求开常委会直接讨论,我也同意了。为了常委会上形成的结果充分成熟,我这几天还和其余几个常委分别交换了意见。龚青琏我交换了,纪简明我交换了,范人达我交换了,蒋政和我交换了,大家的思路都比较一致。”大概因为讲的人多,这几位也在龙福海的手指下应和地点点头。并无一个人单独出面反对罗成,就不至于太伤情面。龙福海点着了烟。龚青琏挨着罗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到罗成面前,算是缓和关系。罗成摇了头。孙大治贾尚文等人掏出了烟,龙福海把打火机推过去,他们抽出烟在桌上戳了戳,又看看罗成收回了。龙福海最后说:“综合大家的意见,对万汉山最多搞一个通报批评就可以了。通报可以发到市县两级。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严厉的处分,有过之而无不及。”罗成对这一切早有准备,问:“诸位还有什么补充吗?”众人都没有讲话。罗成说:“我还是坚持罢免万汉山县委书记职务。我们允许干部犯错误,但看他犯什么错误,是如何犯错误的。之所以要处分罢免万汉山:第一,他不是首次弄虚作假。根据我在太子县小龙乡等处的调查,太子县去年各项经济指标,水分就从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六十不等。”龙福海略放下脸:“这你调查核实了吗?”罗成说:“小龙乡的情况我原来调查了,在万汉山的压力下出现过反复。最近我又进行了核实。”龙福海说:“一个乡并不等于一个县。”罗成说:“就看这个乡是不是孤立的,补发教师工资出现水分,最初也是在小龙乡东沟村发现,经收白条辐射开来,太子县乡乡如此。由此可知,去年的各项经济指标有水分,在太子县也可能乡乡如此。”龙福海说:“这个之间没有逻辑关系,我们不能随随便便举一反三。”罗成说:“我们有时恰恰需要举一反三。我们并不是说小龙乡有白条其他各乡也有,由此就断定小龙乡有的各种问题,比如各项经济指标有水分,就一定是太子县全县的。这里真正的逻辑关系是,小龙乡出现的白条是在万汉山的唆使下成为事实的,万汉山不是受骗者,而是自觉制造水分欺骗上级欺骗老百姓。一个一而再用谎言制造政绩的掌权者,就应该剥夺他的权力。”停顿了一下,会场气氛十分僵硬。龙福海一个人仰着脸抽烟。常委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罗成接着说:“要有一个通报批评,这个通报应该是针对我的。我作为领导组组长,直接领导解决补发教师工资这些事关社会稳定问题,太子县出现了这样的水分,其他各县区也复查出不同程度水分,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求市常委严厉通报批评我,文件发到市县乡三级,还可以考虑登天州日报,这样才能上梁正了下梁不歪。从对市级领导严要求开始,我们才能号令全市提高整个政府工作效率。同时,对万汉山的罢免是刻不容缓的,再延缓这个决议,就涉及到我们在民众中的威信了。”龙福海将茶杯往桌上一:“这未免言过其实吧。”罗成伸双手向着龙福海:“老龙,你将稳定社会领导组这一摊重任委托给了我,我坦率告诉你,不罢免万汉山,我的工作没法干。”龙福海说:“我们不能只从个人工作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还要考虑方方面面。我们要为全市二十个县区的一二把手们着想,我们得让他们都吃定心丸,才能够踏实工作。你罗成一个人好干了,也可能我们整个常委一班人都觉得不好干了。你没看,大家和你意见不一致,都很为难坐在这里。你为什么一定要搞得大家这么为难?你工作干得急干得猛,我们都理解。但我们讲要宽容,要和顺,要稳定干部,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龙福海家长的气势讲足了,又点着一支烟,一拍打火机,连烟带话一块儿出来:“我多次希望书记副书记几个人先碰碰头,你坚持要上常委会。我并不想留下一个九比一的表决记录,让你从此孤家寡人,那才叫不好干呢。”罗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会场,说:“我今天没有准备一比九通不过罢免万汉山,我只准备十比零通过这项决议。”所有人都有点瞠目结舌。龙福海将抓在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撂在桌上:“简直是天方夜谭。”罗成说:“刚才市人大的信任表决增加了我这个信心。”龙福海说:“市人大的意见也不能影响我们常委会。”罗成说:“我们常委会应该考虑社会方方面面的意见,我们的权力应该接受整个社会的监督。”龙福海说:“不要离题万里了,看看大家还有什么意见要发表。没有意见要发表,你罗成一定坚持要投票表决,那我们就举手表决一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自绝于常委会呢?”贾尚文坐在龙福海一旁理了理头发,和解地对罗成说:“大家对你的工作都是支持的。在处分万汉山问题上,大家都倾向老龙。我觉得对你不需要通报批评,对万汉山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举手表决我认为可以免了,结果是明摆的。”孙大治扶了扶眼镜,脸上一派息事宁人:“通报批评万汉山可以严厉一点,通报到市县两级不够,也可以考虑通报到市县乡三级。”龙福海沉着脸说:“通报两级,万汉山以后都很难开展工作了。”孙大治尴尬地笑笑,止了话。龚青琏昂着一张神采光亮的小圆脸,伸着双手说:“还是求统一好。我们不该在常委会上留下一个九比一的记录,那样确实不利于罗成同志以后开展工作。九比一的说法传开来,会成为一种舆论。”纪简明沉闷着很乡土的黑黄脸十分凑合地说:“稳定社会和稳定干部是一致的。”龙福海又哼了一声。罗成双手撑着桌子,像铁塔一样慢慢站了起来。他一句一句说道:“我知道诸位都在天州工作多年,彼此有种种沟通和联系,但我今天还要据理力争。我希望诸位,包括老龙在内,都从全局出发考虑我的提议。天州是不是一个穷困落后的地方?是。要不要发展?要。老百姓愿望强烈不强烈?强烈。政府的效率要不要提高?要。现在从这个大局出发,我认为万汉山一定要罢免,局面才能打开。不罢免万汉山,全局工作的推进就失去了力度。这个道理不要说我们常委,一般的干部都看明白了。今天人大常委会全体会议的信任表决也证明了这一点。”罗成停了一会儿说:“我对今天的会议情况做了充分思想准备。我坦率告诉大家,我没有为自己留退路。不罢免万汉山,我无法开展工作。”龙福海插话:“你不要老讲自己一个人的工作。”罗成声音一下高了:“我恰恰认为,我的工作属于天州工作的重要一部分。我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当之无愧。我现在郑重提请常委会表决通过罢免万汉山,同时提议任命焦天良接任县委书记,希望提议能通过并立刻报请省委。”说着,他拿出一摞材料撂在桌上:“如果不能通过这个决议,我正式宣布,我无法担任天州市稳定社会领导组组长,我也无法担任天州市市长。我不能任一辆老牛破车一直破在这里举步不前。我不难为诸位,不难为老龙同志。我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我的提议不能通过,我现在就对市委、市人大、市政府提出辞呈,今天就去省里报告我无法继续工作的全部原因。我将把我几个月来的全部作为报告上级,也将太子县万汉山问题的始末如实汇报,请求省委批准我的辞职。好了,我现在要求大家对罢免万汉山表决。我举手投了一票,为了不难为大家,我现在退场等待。如果通不过此项决议,我不再进这个会议室。我已请司机在下面备好了车,立刻去省城。”罗成说完,将一会议室人瞠目结舌留在那里,转身走了。罗成到隔壁一间屋子里等待投票结果。他背手站在窗前看着天州一派城市光景。市委大院内鸽群在飞翔起落,一个妇女在喂鸽子,他知道那是田玉英的母亲。里间屋门开了,走出打字员艾小丽,她奇怪地看着罗成问:“罗市长,您有事?”罗成头也没扭地摇了摇。艾小丽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退进去。罗成一动不动,等待着那边常委会的结果。他今天是向龙福海摊牌了。几个月来,在这个体制中他勉为其难对付着干,处处穿鞋戴帽将龙福海的话摆在前面,这次是撕开脸了。他知道,照章办事他肯定在常委会上通不过罢免万汉山,这一套政治程序他太熟悉了。只有这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摊一次牌,才有突破的希望。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住,墙上大表一分一秒地走着。他知道这对龙福海也是件难咽的事,然而,龙福海未必敢承担他去省里辞职不干的大摊牌风险。自己当然也风险,倘若常委会通不过他的提议,他今天赴省城,就一定能转败为胜吗?甚至有可能真的回不了天州了。政治博弈确实不是轻松的游戏。他看着墙上大表一圈圈转动着秒针,思前想后。将近四十分钟过去了。贾尚文推门进来,说:“决定让万汉山停职检查,同时通报市县乡三级。万汉山停职期间,由焦天良暂时主持县常委工作。如果你同意这个决定,就算通过了,马上上报省委。”罗成对着窗外想着,龙福海妥协了一半,自己是进是退分寸很重要。贾尚文劝服道:“不争一时之长短,往下干着看吧。”四万汉山停职检查后,稳稳当当呆在县委大院内那个月亮门小院里。前边办公楼有他的办公室。过去就不常去,现在就留秘书在那里收发接电话。他在小院内更眼观八方操纵全局。那个焦天良每日忙着主持工作,白天黑夜开会,东南西北下乡,学罗成玩命。万汉山就想到孙悟空跳不出如来佛手心。他伸出肥大的手掌掂了掂,觉得焦天良没太大分量,焦天良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孙悟空翻跟斗,自己觉得穿云过雾,在如来佛看来,苍蝇一样的游戏。万汉山在小院里更潇洒了。早晨起来,单刀宝剑太极拳练一通。白天电话响了,听四面八方汇报。因为全县正在上上下下调整班子,大权在手的万汉山还在拨拉人头。焦天良居然也在那里主持会议,商量人事。他也不想想,分管组织的县委副书记是他万汉山的人,组织部长更是万汉山的小兄弟。每次书记办公会上讨论干部,只要万汉山提前两小时把组织部长叫来,口授一番,就算是县委组织部的方案了。然后,再在万汉山主持的会上装模作样汇报一番,万汉山略做调整,就通过了。你焦天良能干什么?你讨论的不过是我万汉山圈定的名单。人头都在自己手里,就像天州市人头都在龙福海手里,还有什么不稳妥的?同天州市大多数县委书记一样,万汉山家安在天州市,上班到县里,周末回城里。妻子黄美娜要与丈夫共患难,万汉山一停职,她就到县里与他一起住月亮门小院了。万汉山嫌她麻烦:“你来干什么?”黄美娜说:“给你提供心理支持。”万汉山一摆手:“还不够添乱呢。”黄美娜说:“是不是耽误你和小姑娘们办好事了?”万汉山一摊双手:“这是哪儿的话,你一定要表现同舟共济,那悉听尊便。”黄美娜是万汉山的第三任妻子,比他小二十来岁,今年才三十多。原来是天州剧团数得上的俏女人。挺细的腰,挺饱的胸,一张挺俄罗斯的风流面孔婀娜着过来,满身的曲线画出万汉山喜欢的一个小狐狸。万汉山喜欢她的模样,喜欢她的风骚,喜欢她遇事胆大心细,还喜欢她有一股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忠贞不渝。万汉山说:“我是要成大事的人,就要找一个能上厅堂能下厨房、外强内贤的女子料理我的家。”黄美娜则是一滚到万汉山的身体下面就说:“我算是被你搞透了。就凭这一条,我也跟你跟到底。”她对万汉山说:“我不在这儿多耽误你。在这个时候我陪你住几天,是住给你们县委大院看的,帮你稳定军心。”万汉山说:“住就住吧,别搞什么弦外之音。”黄美娜说:“你和小姑娘们办好事,我管不了那么多。第一,别让我撞见。第二,不要让外人说。你那花花肠子,精力过剩,我也不能把你的出口每天堵上。第三,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说的是钱的事,这你要对得起我。小私房留点可以,大私房不行。这条你要犯着我,我就翻脸。另外,这两年我准备要孩子了。”万汉山双手一张,做了个雄壮的武术架势:“要孩子还不容易,一种就得。你说的肥水肯定不流外人田。我的通盘计划你都知道,全靠你配合共创江山。”说着,他拉开一个柜门:“你看,这个礼拜的进项都在这儿呢。”柜子里六七个纸包和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黄美娜挨个捏了捏:“这有二十多万。”万汉山说:“差不多这个数,我没细数。”黄美娜说:“怎么一停职检查,进账反倒多了?”万汉山一摊双手,仰声哈哈笑了:“我是洪福滔天哪。”黄美娜关上柜门晃了晃:“就这么随随便便放,也不怕出事?”万汉山说:“我不是每周回家就带走了吗?平常我在,出不了事。我不在,门一锁院门一关,谁敢闯我这里,那不是找死吗?”黄美娜放心不下:“还是小心点好,添个保险柜。”万汉山放声大笑:“真是杞人忧天。好了,不说别的了,”他双手一抄,将黄美娜抱起来:“要不要现在就种上?”黄美娜搂着他脖子晃着:“大白天开着院门,平房又没拉窗帘,也不怕人撞见。”万汉山笑了:“和小姑娘干好事有老婆管,和老婆干好事还有谁管?”黄美娜说:“快聊正经的吧。”万汉山放下她:“好,就聊正经事。”夫妻俩倒是经常聊正经事。万汉山今年五十三岁,现在县级换届“五留六不留”。一过五十五,肯定一刀切。万汉山最多有几年干的。他现在的情况和年龄,再想往地市级党政班子提很难。最多的可能,干满这一届提到市人大当个副主任,那还能熬两三年余威。用万汉山的话,他已经将仕途看透了,要紧的是利用眼下的资源多创收多积累,把每一分政治余热收光敛尽,以后弃政从商。他和黄美娜准备到时候在天州境内找一处风水宝山,建一个扬名海外的东方娱乐健康城。人只要有钱有势有本事,用万汉山床上床下说的话:“咱俩还有好身体,能折腾,天大的业也创下了。”夫妻俩刚坐下谈正经,就来人了。进来的是宋家镇的一个镇干部,矮小的个子,戴着一副眼镜,问名字,叫宋小生,问职务,是镇团委书记。万汉山看了一眼他提的包,问:“你来谈什么事?”宋小生很拘谨地站在那里,有些困难地说:“谈自己的事。我跟您联系过的。”万汉山雄壮地仰坐在那里,看了看膝盖站不直的年轻人,伸手宽厚地摆了摆,让年轻人坐下。宋小生很拘谨地将包放在身边,坐下了。万汉山很家长地问:“谈什么个人问题呀?”年轻人前倾着身子,扶了扶白花花的眼镜,还算是活泼地说:“个人发展问题。”万汉山说:“你今年多大年纪?”宋小生说:“三十四。”万汉山很随便地瞪起眼:“三十四可是一个要命的年龄了。你现在还是股级吧?”宋小生点点头。万汉山接着问:“你到镇上多少年了?怎么三十四岁连个副科都不是?”宋小生冒汗了:“我大学毕业晚两年,到了镇上活动能力又差一些,计生委助理,农机管理员,水利管理员,什么都干过。没抓住自己发展,把时间耽误了。”万汉山指点着对方说:“想从政,就要步步高,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现在二十二三岁,最多二十三四岁大学毕业,到了政府,无论如何六七年之内争取转成股级。过了三十岁,连股级都不是,就玩完了。然后再最多用上两年,一定要升入副科级。三十二三岁连个副科不是,也就快没戏了。现在干部年轻化,一般过了三十五岁,绝对不可能再把你提入乡镇党政领导班子。你当个副乡镇长,就成副科级。你今年三十四,进不了乡镇班子成副科级,你这辈子仕途就算完了。”宋小生扶着汗滑的眼镜擦着额头的汗说:“我是觉悟得晚点,早就应该冲刺。”万汉山指了指旁边坐的黄美娜:“这是我老婆。”他有意说粗话,“不是外人,我就对你实话直说了。你冲刺得也太晚了点。最迟在你三十二三岁时,就该当上乡镇党委副书记或者副乡镇长,这你往下再往正职努力,就从容了。”宋小生说:“前两年也冲了几下,没冲到点儿。”万汉山挥洒江山地一摆手:“没头苍蝇瞎撞能撞出什么结果?要有关键人物在关键时刻为你说上关键的话。要不,你腿跑细了,嘴磨薄了,资也投光了,还是不解决问题。”宋小生说:“所以这次下决心要拜到真佛。”万汉山为年轻人鼓足勇气哈哈大笑了,他指点着对方:“你是糊涂一世,聪明一时。现在看你这个聪明赶得上赶不上。我要是说话再不解决问题,你就只好认倒霉了。”宋小生从布包里拿出有棱有角一个纸包,放到身旁沙发边上。万汉山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就说:“你们宋家镇我知道,已经有一个党委书记、两个副书记,一个镇长、四个副镇长,对不对?”宋小生点头:“万书记对下面情况真是了如指掌。”万汉山说:“一个,看看副书记、副镇长有没有升的,有没有调的,走一个补一个,这样你有一个机会。一个,大不了再添个副书记、副镇长,先把副科级解决了,分工什么不计较,慢慢再调整发展。”宋小生连连点头:“万书记,就拜托您了。我今年年底过了生日就三十五了。”万汉山最后握手送别时,居高临下指点着对方额头:“你的冲刺也太晚了。三十四岁不到副科级,一辈子仕途猴拉稀。”万汉山送走人,转回身看见黄美娜已经打开纸包,问:“是不是三万?”黄美娜说:“是,你给他解决吗?”万汉山说:“当然得解决,不解决要出问题的。”黄美娜说:“解决了就不出问题?”万汉山说:“解决就不出问题。越解决得多,你坐得越稳。”他敞开怀在沙发上坐下:“在咱们这个地区,一个股级干部提到副科级,级差你也就是收个一万到三万。他供上三万,就算是明白人,一步到位了。三十四岁坎上想提级,一万两万还真是不愿给他办。你不知道,三十四岁还进不了副科级的这批人,每天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从三十二三岁就开始冲刺了。这个宋小生确实不懂得为官之道,现在冲进了,以后能有什么发展也难说。”黄美娜说:“当了副乡镇长,往下怎么发展?”万汉山说:“三十四岁以前当了副科级,一定要用两三年时间争取转为正科级。在乡镇上,就要由副书记转为正书记,副乡镇长转为正乡镇长。在咱们县委机关里,各局都是科级。副局长副科级,三十四岁以前当上了,两三年之内都要争取当成正局长,混成正科级。往下就有一个更重要的冲刺了,最晚三十九岁一定要想方设法提为副处级。因为现在过了四十岁,一般就不再提拔你进入县级党政班子了。县委副书记、副县长一般就是副处级,到了三十九岁还没爬到这个高度,往下也就不用当官了,上边封顶了。三十九岁以前往副处级冲刺的人,比三十四岁以前往副科级冲刺的人还玩命。因为到了这个年龄,不干政治去干别的,又少了选择。”有人在外面敲院门,小心地叫万书记。万汉山说:“说哪茬儿哪茬儿就来了,你等着看吧。”他推开门吆喝了一声:“进来吧。”一个高颧骨的瘦高男人也是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进来了。只不过这一位比宋小生体面大方多了,一坐下就给万汉山敬烟点火,自己也叼上点着,连烟带话滚滚地出来。谈的都是四面八方话:什么万书记这几天是小小的卧薪尝胆了,什么万书记是稳坐钓鱼台不管风吹浪打了,什么有关焦天良四面碰壁的笑话了,还说了一车吹嘘万汉山的话。万汉山笑呵呵把他介绍给黄美娜:县水利局局长崔道友。崔道友又伸着瘦骨嶙峋黑手对黄美娜说了恰到好处的恭维。万汉山听人奚落焦天良最有兴致。他说:“这个焦天良还想扳倒万汉山,山是能随便扳倒的吗?”崔道友仰着一张焦黄的脸夸大其词地说:“焦天良主持了几次县常委扩大会,他一个人早早到了,其他人前前后后一个小时没到齐,他在那儿拍桌子发火。”万汉山哈哈大笑了:“他也想学罗成那一手。罗成我不褒不贬说,毕竟来得有一股势。焦天良算什么,烧焦了都不是一块好炭。”水利局长坐在那里像只弯了几折的大虾米,一同哈哈大笑了。笑到咳嗽都止不住时,真正笑出了孝敬。万汉山说:“我这停职检查了,你还来拜我的门子,也不怕劳而无功?”崔道友将他那薄薄的布包裹紧,呈现出里边有棱有角的四方一块,放到一边说:“对真佛不说假话。在您这儿烧一炷香,比别处磕十个头强。”万汉山没一晌时间听到两个人说他是真佛,这位很东方文化的县委书记开怀大笑了。笑声收尽,他指着崔道友:“提你当副县长一事不是很顺,市常委、市人大都有很多反对票。你的年龄也没有其他几位候选人有优势。”几句话就成了一个泰山压顶。崔道友扶了扶眼镜,连连点着头:“我知道我是给万书记出难题了。您知道,我过去在别的县干得不顺,去年才调到太子县。我就认准在万书记门下能得到理解和发展。”万汉山说:“你也真是晚了一点。再过几个月就四十了,是不是?眼看都到终点了才冲刺,你早干吗去了?”崔道友心甘情愿受训:“我知道,三十九不到副县处,不如回家喝白醋。我今天是认准有万书牵拍苊夂劝状渍馓跛缆贰!彼蟠蠓椒浇及舻挠欣庥薪且豢榕跗鹄捶诺讲杓干希ψ潘档溃骸罢獾阈∫馑迹还桓行煌蚴榧切量嗟摹V凰愀『⒙虻阈《鳎砀鱿睬臁!蓖蚝荷揭徽潘酃α耍房醋呕泼滥取;泼滥人担骸靶『⒒姑荒亍!贝薜烙阉担骸拔艺馑阍ぷ0伞!比硕脊α恕M蚝荷叫涣耍担骸拔乙仓缓妹阄淠蚜恕0斐闪耍憔退闳缭敢猿ァ0觳怀桑阋膊灰固煊鹊兀一岚颜獾阋馑纪嘶垢恪!彼殖ち谑郑骸俺梢埠茫怀梢埠茫獾阈∫馑嘉叶家淼摹N乙院罂客蚴榧堑牡胤交苟嗄亍!?这回,万汉山将客人很和蔼地送出了院门。临出屋,他从并排几个书柜里拿出两瓶药酒放到茶几上,指着崔道友那裹紧的包说:“把这两瓶酒换上。提着包来,还是提着包走好。”崔道友大虾米一样点着头:“还是万书记为我想得周全。”他哈着腰将方方一个纸包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换上两瓶酒,说说笑笑告辞走了。万汉山在院子里打了几下拳脚,回到屋里,看到黄美娜已经打开包,说:“看样子有七八万嘛。”黄美娜说:“八万。”万汉山将包随便包起,拉开放钱的柜子往里一撂,关上柜门说:“从科级提到副县处,这个级差在咱们这个地方,现在一般也就是五万到八万。他过去还孝敬过,这次无论如何要给他办。”黄美娜说:“能办成吗?”万汉山说:“他这个人人缘差点,工作上也草包点,我不给他办,他还真成不了。我要决定给他办,别人还真挡不住。”黄美娜说:“我过去还真不知道这些价位。”万汉山嗔道:“你可不就是只知道收钱。”黄美娜说:“从股级提到副科级是一万到三万,从正科级提到副处级是五万到八万,那副科级到正科级呢?”万汉山说:“三万到五万。”黄美娜说:“要从副处级提到正处级呢?”万汉山说:“一般要收他们八万以上吧。不过,这没有几个人头可以拨拉。”黄美娜说:“那每年能提的人毕竟是有限的呀?”万汉山说:“这你就不懂了。”黄美娜说:“不懂你可以给我讲讲啊。”万汉山说:“真讲那么多,以后有一天栽了,你都抖出来怎么办?”黄美娜说:“真栽了,也不在你说过这些话。钱数在那儿摆着呢。再说,你洪福滔天,哪儿就轮得上你栽呀?人人都知道坐飞机掉下来没命,可是轮上自己的概率很低,还都花着钱去坐。现在拿钱也一样,这都是风险项目。天下没有没风险的事,全看风险大小和值不值。”万汉山说:“好了,既然是患难夫妻,就对你都亮底了。这干部调动不光有升级,同级平调也有差额。小乡镇的书记乡镇长想去大乡镇当书记当乡镇长,水利局的局长想换人事局的局长干,都是同级调动,大小肥瘦还有差别。那我就不能给他们白调。这是一笔。即使你不升,也不平调,现在干部竞争这么厉害,你想保持原位,也不能不表示意思。我不能白白保住你呀,这又是一笔。还有,你当了乡长,看着一个副乡长不顺眼,想剔掉他,你当了局长,看着一个副局长不顺眼,想剔掉他。总不能让我无偿劳动,换谁另说。这又是一笔。还有犯了错误想免降职免撤职,更是一笔。这笔笔都有一定的价码。三十多万人口的县,光副科级以上干部四五百人,这样拨拉来拨拉去,就可以积累资本了。我说我的小美人太太,听满意了吗?”黄美娜说:“我有点担心。罗成好像对你不会善罢甘休。”五上午,罗成同副市长魏国、文思奇及一些有关局的负责人视察落实城市规划。到达解放路十字路口,面对一片落后的商业区及居民房,罗成突然想起,转头问魏国:“上次市容日,那两个浙江房地产商要求平等的投资竞争环境,指的就是这一块地方吧?”魏国说是。罗成问:“这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魏国支吾说:“正在处理。”罗成严厉地说:“一个多月过去了,问题还搁在这里。不就是牵扯到我们某些领导干部的子女吗?这样的投资环境怎么发展经济?我对你讲了,我看干部一看廉洁,二看奉公。这一点点事情都言而不决,你们这些领导怎么当的?尽快解决。”魏国点头说是。一行人又乘车到了正在治理的污水河旁,河床里正在施工。罗成指着河边与公路相夹的长条地带问:“三月底我们在这里定了,规划建一个河边公园,将那片属于违章建筑的歌厅拆除,进展怎么样了?”文思奇等人汇报:“向农村租这片土地没什么问题,谈得八九成了。那片歌厅的拆除,工作做了,还无成效。”罗成问:“为什么?”文思奇说:“那片歌厅的老板不同意拆。”罗成说:“做工作了没有?”洪平安说:“做了,就是我上次给你说的赵平原。做不通。”罗成说:“做不通,就采取强制措施。”文思奇说:“那大概得动用公安,没人敢签这个字。”罗成说:“我签字。”公路旁一辆汽车停下,公安局关局长走过来:“罗市长,有些事情要向你个别汇报。”罗成问:“什么事?”关局长说:“有关黑枪案件。”罗成和关云山走到一旁。关云山说:“不是黑枪案件的事,是万汉山的事。”罗成问:“什么意思?”关云山看了看不远处的人群说:“我这是声东击西。”他告诉罗成,刚刚破获一个盗窃三人集团,在他们交待的一系列做案中,有两起是在万汉山家盗窃。第一次盗窃现款十万。万汉山没有报案,将家装了防盗门窗。最近这个盗窃团伙又撬门入室,在万汉山家盗窃现款二十万。罗成一下注意了:“他们的交待可靠吗?”关云山说:“分开审的,肯定可靠。”罗成问:“第一次万汉山确实没报案吗?”关云山说:“确实。”罗成问:“第二次盗窃呢?”关云山说:“万汉山夫妇都不在家中,这几天他老婆去太子县陪他了。”关云山停了停说:“这件事保不了几天密。公安局内部情况很复杂,四通八达,采取措施要快。”罗成想了想说:“我立刻回办公室,找孙大治来商量别的事情。你再到那里向我们两个共同汇报一次。”关云山说:“明白。”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转载请注明出处:幕后黑枪,龙年档案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