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2019-08-20 02:32 的文章
当前位置: 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 > 正文

第四卷第三十二章,第六卷第四十四章

当卢小龙又一次来到沈丽家中的时候,与上一次抄家时的“狭路相逢”已相隔两个多月了。这次见面在他们心中引起的变化是意想不到的。沈丽正在琴房里和堂哥沈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十一月的北京早已是树叶落尽,一片光秃。当卢小龙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出现时,沈丽一下站了起来,她没想到卢小龙会来。在一片风景暗淡的无聊中,卢小龙风尘仆仆又自信饱满地出现,多少让她感到一点自己的软弱。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些往日的光彩,自己的骄傲也有一点崩溃。她将高大轩昂而又贫乏无聊的堂哥介绍给卢小龙,也从卢小龙的介绍中知道他身后站的印度式小美人叫鲁敏敏,实验女子中学的初中学生。在通情达理的应酬中,她却感到了被遗弃的委屈,这对于一贯骄傲的自己是少有的感觉。她当然还知道自己的漂亮,当然还记得上一次见面时卢小龙如何表白了对自己的爱慕,自己曾平静而骄傲地在两人之间划定了界限;然而,当对方两个多月没有光顾自己,今天突然出现时,她没有想到自己心中涌起一股怨恨,很像是小时候在父母面前受到冤屈时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久违了。坐在光线晦暗的琴房里,面对着窗外的初冬景象,她发现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孩已经在她心中占有了特别的位置。两个多月来,她在漫天的舆论中常常读到这个男孩的故事。这个男孩曾经对她一见钟情,现在却显然无暇顾及她。在两个月的萧瑟秋风中,她还读到了自己的寂寞。当秋风将黄叶吹满街道时,北京的气氛显出了让人忐忑不安的动荡与冷酷。一种不安全感逐渐抑制了她出没于北清大学观看大字报的好奇。当窗外的槐树叶被刮尽,西苑的院子里一片灰冷时,她尤其觉出了自己的寂寞。这个闹嚷嚷的世界已经将西苑遗弃了。她不过是满天刮落的黄叶中的一片,落到哪儿是哪儿,没有人理睬她。后来,她似乎已经将卢小龙忘却。但当他今天出现时,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内心反应会如此强烈。她把握着自己的反应,甚至有些为自己的软弱感、怨恨感和被遗弃感而感动。当然,这一切都掩饰在她大方得体的举止之中,表现出来的是对客人的友好和热情。鲁敏敏一看就是个多情的小女孩,她温顺地坐在卢小龙身边,毫不掩饰对卢小龙的崇拜和爱慕。当她和沈丽目光相遇时,小脸微微一红表明她对这种人物关系的敏感。沈丽也觉出了卢小龙两个多月来的变化。他脸上有了成熟男人才有的自信,好像一个生嫩的水萝卜被风沙吹了一番显得成熟了一样。他面对沈丽的从容,面对沈夏的从容,对鲁敏敏随心所欲的吩咐,都显出成熟的男人样。这种成熟样虽然还夹杂着他原有的拘谨,然而确实以坦然和从容表现了出来。此刻,沈丽觉出了房间的晦暗和几十天秋风萧瑟的笼罩,觉出了自己的黯然。她只是一个被遗忘的人。卢小龙带着鲁敏敏生气勃勃地踏进她的琴房,让她看到了大串连的风光,而她的房间却一派陈旧。她也想多少表现一下沈夏的存在,他高高的个子和风流倜傥的相貌该是对卢小龙的一个压力,也是对她骄傲的一种支撑,她懂得这个。然而,她背靠着钢琴坐在那里,面对着卢小龙却懒得这样争强好胜。她知道自己的脸还在明亮地放着光,然而,那个光晕是柔软的,融化在房间的晦暗之中。鲁敏敏却像是刚从野外回来,微黑亮泽的皮肤洋溢着一团灰白的光亮,让你想到风吹草低见牛羊,一匹小马在草原上跑过,鬃毛迎风飘舞。卢小龙坐在那里,像棵不大不小的杨树,沉稳地迎着风哗哗作响。沈丽目光含笑地迎视着他。这种目光对于迟钝的人,可以理解为大方礼貌;对于高傲的人,可以读作自尊与平静;对于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理解她的人,可以读作对对方长久的盼望和情意。她就用这种目光面对着卢小龙,在似乎是安详的、又是听天由命的、逆来顺受的心态中等待着。卢小龙也没想到今天的见面是这样的。他没有想到西苑如此冷清,灰黄的风刮过院子,除了几棵松柏在守卫绿色的梦,柳树、槐树及杨树都光秃秃一派颓丧。没扫净的落叶在一座座小楼前贴地溜过,家家门窗紧闭,像是没人居住的地方。他只觉得自己是火热的,他带来的鲁敏敏是暖热的。当他敲开沈昊的家门时,沈昊不在家,只有他的夫人杜蓉坐在客厅里,一边织毛衣一边与保姆聊天。客厅里光线阴暗,人烟荒凉。及至他兴致勃勃地登上二楼,推开琴房,眼前的景象同样晦暗。一扇窗户,被黑苍苍的槐树所遮掩,房间里的木墙壁、木地板都是棕红色的,一架钢琴半对墙角斜放着,沈丽正和一个看着挺高大、挺轩昂、又有点目光闪烁、唯唯诺诺的年轻人聊天。从进门看到的景象,他知道这是一个冷清的谈话,不过是为了熬时间。沈丽站起来了,并不像夏天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那样光彩照人。她现在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开身毛衣,里边是一件黑色的细毛衣,显得比过去家常和柔软。她的表情也大不一样。那一次是大方的,揶揄的,骄傲的,无所谓的,这一次却失了很多硬挺的光芒,甚至让他觉得沈丽这段时间生了一场并不严重却为时长久的病。一个面临抄家都显出骄傲的漂亮女孩,今天发生这种变化,让他心中生出复杂的情感。他原本是气昂昂地来这里,准备从容大度地表现一下自己的气概的。带鲁敏敏来,就是对自己的陪衬。他要表明自己对沈丽不那么钟情和在意,他要表明自己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胸怀。两个多月来,在对女孩的成功中,他早已领会了一个在政治上成功的男性,可以如何保证自己在女孩面前的魅力。意外的是,沈丽今天没有那种刺眼的骄傲,而且在亲热随和中流露出别有深意的目光。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也不是一个高傲的人,他读懂了这目光中的含义,原来准备针锋相对地表演一番的气势消散了。在这个冷清的环境中,看到一个骄傲但又温柔地维持着自己尊严的女孩,他感到心中发软。他在这暗淡的气氛中读出了沈丽的寂寞。她背倚着钢琴坐在窗前,窗外那疏密杂间的槐树枝干描绘出同样寂寞的天空。他也用一种目光凝视着沈丽。这种目光在迟钝人的眼里,可以读作和蔼友善;在高傲的人眼里,可以读作心平如水、一视同仁;在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人眼里,可以读作深深的关切和想念。他觉出沈丽对鲁敏敏的宽和与不介意,也觉出鲁敏敏对沈丽的敏感与介意。他原本觉得,得到鲁敏敏能够让他心满意足,并获得轻视沈丽的力量,然而,一旦面对沈丽,他就觉出对方的目光对他的揪心的力量,这才是他真正期待的故事。面对着沈丽,他觉出了鲁敏敏的单薄,想到了她细瘦的胳膊与简单的肩膀,他有点后悔带她来。沈丽和卢小龙谈着话,两个人都觉得沈夏和鲁敏敏的在场妨碍了他们。他们只好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谈到两个月来的经历,特别谈到那次抄家。沈丽说:“他们还踩到我的床上,真是流氓行为。”卢小龙说:“是,应该算流氓行为。”沈丽说:“这样的红卫兵应该开除。”卢小龙说:“对,应该开除。”沈丽看着卢小龙笑了,卢小龙也看着她笑了。这时,一楼传来保姆的声音,客厅里有沈夏的电话。沈夏下楼去接电话了,卢小龙说:“上次抄家,真对不起。”沈丽说:“有什么对不起的?又不是你来抄家。”卢小龙问:“那个打碎的镜框修好了吗?”沈丽说:“早修好了。”卢小龙说:“让我再看一看。”沈丽瞄了一下鲁敏敏,站起来说:“行,跟我来吧。”卢小龙对鲁敏敏说:“你在这儿等等我。”便跟着沈丽上了三楼,来到她的卧室。卢小龙将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沈丽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这样相互凝视了几秒钟,沈丽扬起双臂,两人搂在了一起。卢小龙一下迸发出疯狂的冲动,他双手箍住沈丽的腰,使劲将她的身体向后弯下去,狂吻着她的脸。沈丽则直起身来,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哭了起来。卢小龙一边吻着她的脖颈、头发,一边搂紧着她问:“你哭了,为什么?”沈丽浑身颤抖地往他身上贴了一阵,便仰起脸,让泪水沿着脸颊流下来。卢小龙用手轻轻擦着她的眼泪,用嘴吻去她的泪水,说道:“别哭了,待会儿让人看见,你怎么解释?”沈丽闭着眼摇了摇头,说:“我用不着跟别人解释。”卢小龙一下又爆发出冲动,他伸手把门插上,扑在沈丽身上狂吻起来。沈丽躲避着他的吻,伸出手轻轻挡住他的脸,说道:“让咱们的故事慢慢发展吧。”

五月初的北京颐和园一派风和日丽,沈丽和父母及堂哥沈夏划着一只小船在昆明湖上荡漾,沈昊与杜蓉并排坐在船尾,沈丽与沈夏面向船尾并肩坐在船中,各划着一支桨。当父亲昂着明亮的脑门告诉大家“明天是立夏,今天是春天的最后一天”时,沈丽颇觉心中一动,她一边轻轻划着桨,一边打量着昆明湖上的春光。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湖水映着天光,湖心小岛,连接湖岸与小岛的汉白玉十七孔桥,倒映在湖水中的万寿山佛香阁,沿湖的长廊上游人正络绎不绝。她用手掠了一下头发,继续与沈夏一起划着船。船悠悠地在湖上移动着,一个“春”字扰动了她朦胧的思绪,一家人在湖上慢慢荡着,有一种懒洋洋的舒服感。当整个身心融化在春光的和暖中时,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刚刚孵化出来的小鸡,胖绒绒地在阳光下蹒跚地走路,周围还有很多绒团一样的小鸡,拥挤着在一个暖窝中蠕动,阳光晒得绒毛蓬松起来,那是软乎乎的生命。周围的船上不时有目光扫视过来,她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漂亮,也能够感到一家四人坐在船上引起的别人的羡嫉。父母自然是轩昂气派的,高贵的。沈夏则是高大而倜傥的,那些男性的目光在盯完自己之后,往往会瞄一下沈夏,而那些女性的目光在注视完自己之后,也会更多地注视沈夏。这时,她不仅为自己的漂亮骄傲,也为身旁能有这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性感到自得。在这样的场合,人们很容易把她和沈夏看成一对伉俪,这并不让她反感,沈夏的外貌与气质和这个家庭十分和谐。倘若不是沈夏,而是卢小龙坐在她身边,就明显地不那么和谐了,相形之下,他的其貌不扬会显得有些寒伧。这样想着,她心中涌上来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卢小龙半年前在寒风呼啸的天安门广场背着背包的矮小认真的身影已经十分遥远了,三年来有关卢小龙的一切都像梦一样飘渺。她心不在焉地慢慢划着船的左桨,她知道无论她怎样划,沈夏都会很好地配合着划他的右桨,并且前后左右掌握着行船的方向,她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吴淞口的长江浩荡广阔,和卢小龙一同站在轮船甲板上迎着风浪的故事很像一段传说。去白洋淀追寻摇船的故事,却留下了黑暗的油库中被囚禁一夜的历险记。曾经因为王洪文,两个人闹了小小的磨擦,现在,王洪文已经飞黄腾达,成了中央委员,而卢小龙则到山上种地去了。记忆中最深的印象,是半年前在大雪纷飞的木樨地分手,看着卢小龙在风雪中越跑越远,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曾禁不住泪如雨下。而当她独自踏着厚厚的积雪往回走时,却既感到若有所失,又有一种莫名的轻松。这是她当时不敢承认的隐隐约约的感觉,后来就成了与惆怅相伴随的旋律。每当接到卢小龙从太行山刘堡村的来信,她都会像读一本引人惆怅的小说一样,坐在窗前暇想许久,同时,又会觉得这样遥远地读故事挺好,她并不渴望见面。她知道,见面还会有情节,她对那情节也有某种期待,然而,倘若没有那些情节,她却可以轻松一些。大概是要躲避其他船只的冲撞,沈夏伸过手来,将她的桨顺着船舷收起来。接着,一只船撞在了船的左舷,沈丽向右缩了一下,靠在沈夏的胳膊上。冲撞的震荡过去后,沈夏又向左侧过身来,隔着沈丽的身体将对方的船推开,而后又把沈丽的桨摆开,递到沈丽手中,两个人又一左一右慢慢划了起来。一次撞船撞断了沈丽的思绪,春天的最后一日无疑是宝贵的,她开始领会这个春光。沈夏早已分配在北京建筑设计院上班,现在只要一有时间,便与沈昊大谈建筑。沈昊年轻时曾留洋学过建筑,后来加入国民党,打了多少年仗,又投诚了共产党,当了政协委员至今,越到晚年,越对建筑学入迷,建筑常常是他最饶有兴致的话题。叔侄俩此时已开始指点着颐和园评论起来,无非是颐和园大格局如何,山湖配比如何,最有特色的是连接湖中小岛的十七孔桥,还有万寿山前平地而起的佛香阁,佛香阁背靠万寿山,面对昆明湖,典型地体现了中国传统建筑“背山面水”的风水概念。沈昊议论起这些,自然是豪性大发,沈夏在兴致勃勃的同时,很乖觉地保持着谦虚。沈丽在这片谈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桨,更加随意地浏览起春天的尾巴来。阳光像白金箔一样一大片一大片从空中落下来,湖水上蒸腾着袅袅的气息,阳光抖抖地融化到水中。湖上划船的人不少,上百条船像小玩具似的摆在宽大的湖面上。往西望去,西山贴着天边泛出青色,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瞌睡状。湖水向来给人以“窝”的感觉,当四面有绿树及堤岸环抱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实在。由着船慢慢荡过去,就有了如醉如痴的舒适感,《清明上河图》浮现出来,《红楼梦》、《水浒》、《三言二拍》里描绘的市井生活也一幅一幅出现了,“暖风吹得游人醉,只把杭州当汴州”,才子佳人的故事流烟一般掠过,恍惚中各种酒楼花巷也浮现在眼前。不知为什么,一首唐诗跳到眼前:“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真有一股让人发酥的生活气息。这样懒洋洋地想着,随便地荡着桨,发酥的感觉便像一盆热水晃荡地融化着她,她也用这种暖洋洋的目光看着坐在对面船尾的父母。父亲额头发亮,眼睛炯炯有光,和沈夏说话时,可以看到他年轻时的志向,几十年的沧桑。母亲胖胖地坐在那里,多少有些惬意地、心满意足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既听着父亲与沈夏的讨论,也看着湖面上游来荡去的小船,偶尔还手搭凉棚往远处眺眺,目光中有种度尽人生沧桑的朦胧感。母亲的目光也常常瞟一瞟沈丽,似乎若有所思。船贴近了湖心的小岛,小岛叫“龙王岛”,上面有龙王庙。父亲豪性大发,一定要登到岛上看一看,以往似乎也从陆地上走桥去过,今天却要弃舟登岸,自是另一番滋味。沈夏非常豪迈地说道:“你们上去看一看,转一转,我在船上守着。”说话间,沈夏就把船贴到了岸边。小岛用石头砌着直上直下的边岸,一道白石台阶从岛上斜伸到水中,这自然是登岛的极好码头。沈夏将船划得贴了岸,自己先迈到石台阶上,俯身抓住船舷,让船贴紧石岸,接着便手拉手先将沈丽拉上岸。又把船往前移了移,将船尾处的船舷更妥贴地贴紧白石台阶,一手拉住船,一手十分稳当地扶住杜蓉上岸,又更有力地伸出手臂,搀扶着沈昊上了岸,最后,他跳回到船上,对沈丽说:“我在这儿等着,你们转够了,还回到这儿来上船。”沈丽搀扶着父亲慢慢上着一级级台阶,将绿树葱茏、怪石叠嶂的小岛大概转了一圈。台阶上上下下、曲曲折折,所谓龙王庙,就是一座说不上来的挺别致的庭院建筑,在络绎不绝的游人中,沈丽只顾搀着父亲走稳步子,听着父亲对这里的建筑品头论足。阳光还像白色金箔一样,一大片一大片从空中落下来,破碎在树木及房屋堆积成的狭小空间中。这里的房屋都是青灰色的砖,白色的石头,漆红的木头,在里边转了一番,颇像游览了一次《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当他们浑身汗热地沿着白石台阶一步步向泊船的地方走下来时,沈夏早在在那里翘首等待着,这时从船上站起,一步跨到白石台阶上,一脚踏船一脚踏岸,将船夹紧靠岸,一手扶住白石栏杆,腾出另一只手招呼一家三口人上船。沈夏这时显出了高大,也显出了臂膀的有力,他先将沈昊夫妇很妥贴地搀扶上船,又扶着沈丽上了船,这一瞬间,沈丽体会到了很好的感觉,沈夏搀挽她的手臂绷紧着肌肉,真有一种很可靠的意思。随后,沈夏自己也迈到了船上,船左右晃荡起来,沈夏又蹲下身,两手扶着船舷将船稳住,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他和沈丽的座位,重新恢复来时的格局:沈丽划左桨,他划右桨,将船荡开了。太阳已经当空,白金箔更密集交叠着从空中落下来。父亲看看手表,说道:“是不是该犒劳一下咱们的肚子了?”沈夏笑着说:“好办。”他干脆让沈丽坐到船头,他一个人划动双桨,大幅度地前后摆动着上身,有力地划起船来。沈丽坐在船头,听着船头波浪撞击在小船上发出的空洞而又沉闷的声响,联想到两年多前与卢小龙乘船去崇明岛的情景。那时,长江的浪涛凶猛地撞击着甲板,发出的空洞而又沉闷的声响使你觉出船的重量和甲板的金属质地。沈夏一下一下后仰着身体,船只随着他的划动带来一阵一阵的冲力,这多少让她回想起第一次与卢小龙观看北京的文化大革命,那一天,卢小龙骑车带着她一起到了北清大学,又到了农大附中,最后到了北京航空学院,一路上,卢小龙一下一下蹬着车,也给她带来这种一阵一阵往前冲的感觉。此刻,她在朦胧中将沈夏与卢小龙做了对比。阳光晒着湖水,也蒸腾着每一个人,她似乎能够闻到沈夏身上散发出的暖热的气味,那是一个比卢小龙高大的男人的气味,也是一个比卢小龙文雅的男人的气味。小船像箭一样笔直地射到岸边,沈夏将船贴岸靠好,然后抓住船头的粗绳,攀着岸边的白石栏杆上了岸。他将绳子系在石栏杆上,说道:“你们在这儿等。”沈丽注意到,这一处正好有树荫,又让她想起一首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微风从湖心吹来,破碎的波浪涌过来,小船微微颠簸地撞击着石岸,用手摸着粗糙的石头,还能觉出它在被树荫遮住前太阳的暖晒。一只小小的纸船漂过来,她顺手捞起来。纸船是用一张五颜六色的花纸叠成的,样子十分小巧,抬头看去,不远处划过一条船,上边有一个小男孩在冲她拍手,小孩耐不住日晒,已经脱掉了上衣,穿着小背心,肥胖的胳膊和肩膀、还有那张白胖的圆脸都让沈丽漾出一个和蔼的微笑。她想了想,将小纸船放过去,同时用船桨轻轻拨着水,送小纸船向那儿漂去。小纸船一颠一簸地移动着,那只木船也稳稳地划过来,小男孩终于伸手捞着了小纸船,胜利地将小船举在空中。沈丽冲船上的年轻父母笑了笑,他们也都友好地对她说:“谢谢。”还督促着孩子说了一声:“谢谢阿姨。”沈丽一下觉得有些脸热,她对“阿姨”这个称呼缺乏思想准备,这个称呼在此情此景中给她带来一丝幸福感,也使她非常警惕地想到了自己的年龄。沈夏抱着一大堆东西跑来了,他从白石栏杆上俯下身,将手中的食品一一递给沈丽,然后抬腿翻过白石栏杆,小心翼翼地下到船上,解开绳子,将船轻轻地荡开了。沈昊说:“太阳有点晒了,咱们就贴着岸边在树荫下行船,来一个水上午餐吧。”沈夏回头看了看那边的十七孔桥,说道:“咱们去桥洞里,那里更凉快。”他从一堆食物中拣出一顶软软的小草帽,递给沈丽说:“这个你戴上。”然后,让沈丽坐到船头,他一个人操起双桨,前后仰俯着身体一下一下用力,将船很快地划起来。船像箭一样射到了十七孔桥,十多个拱形的桥洞下,三三两两地停着躲避太阳的小船,他们也钻进了桥洞,这里一片阴凉,微风从桥洞吹过,带来阵阵爽意。沈夏将船贴桥停好,看了看水流的方向,将船头迎向潮流,然后,将船头的绳子嵌在桥墩的石头缝里,这样,小船就靠着桥洞边停稳了。沈夏让沈丽坐到自己身边,将买来的食物一一打开,有面包,有香肠,有汽水,还有两个玻璃瓶罐头,一瓶是卤豆腐干,一瓶是油炸凤尾鱼。沈昊皱了皱眉头,笑着说:“这罐头没法开呀。”沈夏得意地说:“没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上边叮叮当当挂满了钥匙、指甲刀和水果刀,他打开折叠的水果刀,将罐头瓶上密封的铁皮盖一点点撬开,撬了大半圈,把刀斜插进去,再一撬,铁盖子就脱落了。沈昊点头赞道:“还是随身带着武器好。”沈夏又兴致勃勃地将第二个罐头上的铁皮盖如法炮制地撬掉了,最后,他干脆将水果刀从钥匙链上摘了下来,插在卤豆腐干里,说道:“就这样挑着吃吧。”沈夏又从买的一堆东西中拿出一卷卫生纸,将它扯开,放在食品旁边,说道:“就拿它擦手吧。”他先揪下一段,蘸了蘸湖里的水,将手擦净,又将卫生纸递给沈丽,沈丽从上面揪了一段,同样蘸湿了擦了擦手。沈夏又将纸递给沈昊夫妇,沈昊摆了摆手说:“不用。”沈夏说:“还是擦一擦卫生。”沈昊说:“这个水也不一定卫生。”沈夏说:“那就干擦一下。”沈昊笑笑,扯了两段卫生纸,递给杜蓉一段,将手干擦了几下。沈夏将用过的脏纸都接过来放在脚边,说道:“等会儿一起收拾。”他将一个个包着蜡纸的面包递到三个人的手里,碗口大的圆面包软软地散发着清香,沈夏自己也拿起一个,四个人剥开面包纸,沈夏又将一包香肠托在手中,每个人便拣上一根或两根香肠,掰开面包夹在里面,挺香地吃了起来。湖上的风又暖又凉地从桥洞里吹过,船在桥洞里颠簸着,两边的阳光更耀眼地落在湖水上,偶尔有船从桥洞穿过,人们的说笑声、孩子的叫嚷声都在拱形的桥洞里形成轰轰的回响。很多人想在桥洞里停住船,无奈缓慢的水流使得没有一只船可以停泊住,倘若不停地划着桨停在这里,显然又太不惬意,于是,一只又一只船上的人们都非常羡慕地指点着沈家小船的船头绳子嵌入的石缝。可惜在桥洞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石缝,沈夏便十分得意地摇晃着头对沈丽说:“咱们这是独一无二的。”沈丽微微笑着,朦朦胧胧中发现今年以来自己对沈夏不那么厌烦了,他那唠唠叨叨近乎庸俗的卖弄与炫耀现在听来远不像过去那样不入耳了。她为自己的发现觉得有趣,脸上浮出一片自己也能觉出的微笑。父亲在对面一边嚼着面包夹香肠一边问道:“丽丽笑什么呢?”沈丽说:“瞎想呢。”沈夏这时又将一瓶瓶汽水拿过来,他翻转过指甲刀上的小夹柄,撬着玻璃瓶上的小铁盖,铁盖周边的齿轮瓣撬开两三瓣,他便拿起瓶子,将瓶盖在船舷边上一磕,铁瓶盖就掉了下来。打开第一瓶,递给沈昊,打开第二瓶,递给杜蓉,打开第三瓶,递给沈丽,打开第四瓶,留给自己,四个人一边吃着面包、卤豆腐干、油炸凤尾鱼,一边喝着橙黄色的桔子汽水。一家人吃完了,也喝完了。沈夏从随身带的书包里又拿出几张旧报纸,翻开检查了一下,说道:“没有毛主席像,也没有林副主席像。”他将报纸铺在船上,将午餐留下的废纸及垃圾包成一包,转身放在身后的船舱里,又打开两张旧报纸,说道:“沈丽,你屁股底下坐的那张纸已经有点湿了。”沈丽欠起身,沈夏抽出沈丽屁股下已经坐皱的潮烂的报纸,换上刚拿出的报纸,将湿漉漉的报纸揉成团放在身后的船舱里。沈昊笑了,说道:“咱们沈夏真是细心人,出门废报纸就带了不少。”沈夏不以为意地一笑,他从一上船就给四个人的座位都铺上了干净的报纸。沈丽看着沈夏,她对这种卫生习惯绝不反感,对沈夏这种带点自我炫耀的唠唠叨叨也不讨厌。沈夏果然就唠叨开了,他说:“出门就要细心,生活其实就是一个细心的艺术。”他又打开两个小袋,说道:“这里有牛肉干,有话梅,你们要哪个?”沈昊摆摆手说:“牛肉干太硬,话梅太酸,都不要。”杜蓉说:“我要一个话梅。”沈夏便将小袋递过去,杜蓉从小袋中捏出一个话梅放到口中。沈夏又将小袋递到沈丽面前,说道:“牛肉干、话梅,你任拣一样。”沈丽说:“如果我两样都要呢?”沈夏说:“当然也行,不过,得有先有后,都放在口中,就什么味都吃不到了。”沈丽笑笑,随手拣了一个话梅放在口中,慢慢品尝着酸甜的滋味。沈夏则从小袋中捏出几条牛肉干放到口中,很有力地咀嚼起来。肚子犒劳完了,一家人还没有上岸的意思,也不愿再在湖面上晒太阳,他们便微微颠簸地坐在桥洞下。风和暖而又凉爽地穿过桥洞,吃饱喝足的人慢慢有了困恹。沈昊与杜蓉坐在船尾,随随便便地说起两人才有的家常话。沈丽拿出一本《唐诗三百首》,随随便便地翻看着。沈夏又拿起了指甲刀,精心地修剪起指甲来,指甲刀一下一下清脆的声音在阴凉的桥洞中显得十分安闲。沈丽转过头,心不在焉地看着沈夏剪指甲的动作。沈夏剪完了左手,便伸出来,手背手心地端详着,他在欣赏自己的手,欣赏自己的修剪。沈丽注意到这是一双修长而丰满的手,和沈夏的身材一样高大而风流倜傥。不知为什么,今天她对这双干干净净、不断修饰的手并不讨厌。沈夏端详着自己的手,有些没话找话地对沈丽说:“你喜欢哪个手指头?”沈丽想起什么,微微笑了。早在三年前,一个无聊的中午,她就听沈夏提过这个无聊的问题,她说:“又是你的理论:拇指代表父母,食指代表自己,中指代表爱情,无名指代表婚姻,小指代表子女,是不是?”沈夏点点头,为了掩饰自己旧话重提的窘迫,他又说道:“一个人不同时期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不一样的,因为人不同时期对生活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沈丽想起自己三年前的回答是最喜欢无名指,当时,她曾经极不以为然地说道:“我才不会把婚姻排在第一位。”今天,她又伸出自己的手,左手右手、手心手背地反复看着,最后发现,自己主要是在看左手,而当把左手的五指反复看了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最喜欢无名指。无名指最温柔,最美丽,最隐约,最有一种令她幽幽憧憬的力量。当她凝视无名指时,发现那里有着朦朦胧胧的故事,像草原上跑过一只金色的小鹿,这个故事让她说不清,道不尽。她说:“我还是喜欢无名指。”沈夏毫不犹豫地说道:“无名指代表婚姻。”这时,父亲和母亲停下了他们的谈话注意地看着沈丽,沈丽突然觉得在这个格局中谈这个问题,有那么一点异样,像一个极稀薄的梦浮现在周围。与卢小龙一同乘船去崇明岛的画面,还有半年多前在风雪弥漫的木樨地桥分手的画面都十分寒冷地浮现出来;那寒冷的画面给她此刻温暖如梦的感觉带来了微微磨擦和疼痛的荒凉感。

当沈丽提出希望卢小龙带她参加一些文化大革命活动时,卢小龙感到有些惊愕。窗外已是凛冽的冬天,琴房里一片暗淡,他看着头发有些零乱、面孔绯红的沈丽。沈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垂下眼说道:“你不要老跟我纠缠这些,这样,我会讨厌和你来往的。”两个人站在那里一时无语。刚才,卢小龙很狂热地拥抱和亲吻沈丽,而沈丽却一直在敷衍地躲避他,推挡他,最后终于将他推开了,两个人都感到受了屈辱。沈丽因为对方将感情粗暴地强加给自己而感到屈辱;卢小龙因为对方拒绝自己而感到屈辱。后来,他们相互打量的目光都有点陌生,甚至有些敌意。沈丽看了看关闭的琴房门,楼梯上也没有脚步声,又看了看卢小龙,说道:“你不要老和我谈这些行不行?我喜欢听你讲讲你的事。你老着急地弄这些,就不怕别人讨厌你?”说着,她止不住又瞄了一下卢小龙的头顶。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再一次让卢小龙感到屈辱,因为他在这个女孩面前没有身高的优势。他越来越承认,沈丽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一类女孩,她懂托尔斯泰,懂曹雪芹,懂音乐,懂男人和女人的心理,他很希望听沈丽讲这些。每当从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中来到沈丽的琴房,他就觉得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里,他沉迷在一种高贵的幽暗中,他喜欢这里洋溢着的与外界毛糙生活相异的舒适和温馨。他喜欢沈丽的美丽,喜欢她身上散发的好闻的气味,喜欢房间里飘散的气味,那既是多年老房子才有的典雅而陈旧的气味,让人想到几十年的历史,也混杂着沈丽的身体从小到大发散的气味。他甚至非常喜欢房间里的寂寞感,一到这个房间,就多少有点与世隔绝,棕红色的四壁在有阳光和没阳光的日子里都显出老房子的情调。在这里,他虽然不时趾高气扬地讲一讲自己在外面的得意作为,然而,更多地感到的是对异性的饥渴。他常常抑捺不住这种饥渴。沈丽却再也不在卧室里接待他了,这让他十分悻恼。在琴房里,他虽然经常克制住自己,讲点沈丽感兴趣的事情,然而,每当沈丽的目光温柔了,有些憧憬地看着他时,他便忘乎所以,止不住想去抓住对方的手。对方因为被他刚才一番雄伟的谈话所征服,便把手留在他的手中,任他摩挲捏弄。他便会从手摸到手腕,又伸到对方的衣服里去摸小臂,还会俯下身吻对方的手背。对方这时也会有一两个温情的动作,比如伸手梳理一下他的头发。那时,沈丽看着趴在自己手臂上的卢小龙目光是若有所思的,朦朦胧胧的。卢小龙就是在这种情形的鼓励下,过去拥抱住沈丽。沈丽刚才侧靠着钢琴坐着,钢琴没有打开,手臂就放在琴盖上。看见卢小龙由亲吻手臂推进到身体的拥抱,她轻轻用手推住对方的双肩。这个推并没有什么力量,只是一种提醒。她听任对方在自己脸上亲吻了几下,那个亲吻在她这里没有激起任何感情,只是觉得在尽义务。当卢小龙的亲吻热烈并稠密起来时,她闭上眼有了一点躲避,她不让对方亲吻自己的嘴唇。当卢小龙动手动脚更加放肆地搂抱住她狂吻时,她极力躲避和推挡着,觉出这里的庸俗与拙劣。最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挣扎着用力把对方推开了。她站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喘着气相互有些敌意地凝视着。卢小龙在愠怒中脸上有点红一块白一块,这个让他一往情深的女孩总是这样冷冷地、坚决地拒绝他,让他感到羞辱。他觉得自己可以咬咬牙转身就走,永远不再来,然而,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没动。沈丽读出了卢小龙目光中的含义,看着这个把自己弄恼了、又被自己弄恼的学生领袖,她的思想一时冻结了,她不希望故事是这样的。她不会让卢小龙走,但卢小龙要走,她也不会拦。在微微的喘息中,她想到了刚才那一幕的拙劣,便又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拉整了身上的紧身毛衣。在这个动作中,她觉出自己的挺拔和苗条,体会到腰身的紧收和胸部的隆起,也体会到自己的美丽。她的面孔在幽暗的光线中丰润白净地发着光,她能觉出自己那双手的小巧、修长和丰润。她的表情是落落大方的,优美而高贵的。意识到这些,她觉出自己在这个幽雅寂寞的老房中所有的美丽与骄傲,她对卢小龙的打量也就尤其有一丝冷蔑。卢小龙不高不矮地站在面前,穿着一身旧军装,腰间没有扎皮带,一脸恼怒地僵在那里,流露出小男孩受到侮辱时可笑的倔强与敌视。沈丽觉出无聊。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极端任性的人。她想到自己在抄家那天对卢小龙的最初的侮辱,也想到不久前在那个暗淡无聊的萧瑟秋日里,自己曾当着鲁敏敏的面将卢小龙请到卧室,主动投入了对方的怀抱。然而,她还是很难将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孩与在全国叱咤风云的学生领袖联系在一起。她读了那么多文学名著,懂得人的心理,她并不希望自己做不通情达理的事。卢小龙在恼怒稍稍过去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如果认为我们不合适,我立刻就走,而且永远不再来。”沈丽垂下眼停了一会儿,有些疲倦地看了看卢小龙,说:“你一点都不知道别人喜欢你什么。”卢小龙懂得这个意思,他知道沈丽和其他女孩一样,喜欢他政治上的才华。他已经比较耐心了,已经比较注意表现自己的政治才华了,然而,每当政治才华赢得了沈丽多情的目光后,他就有些抑捺不住了。他也曾劝自己再耐心一些,只是每当觉得自己已经耐心够了,鲁莽起来就碰了壁。卢小龙看着沈丽,一句话没说。沈丽又接着说:“我知道你挺了不起的,会有好多女孩喜欢你,你也不一定非要和我在一起。”说着,她又瞟了瞟卢小龙。这句话无疑安抚了卢小龙的自尊心。他垂下眼说道:“谁让我那么傻呢,就迷上你了。”空气松动了一些。沈丽走了两步,靠着钢琴站住,说道:“你不要老纠缠我,你还是多说说你做的事吧。”卢小龙这时完全从刚才的悻恼中走了出来,他冷冷地说道:“那些事就是做的,也不是老在嘴上来回说的。”说这话时,他已经找回了骄傲与自信。沈丽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说道:“卢小龙,你带着我出去参加一点你的活动,我想看看你怎样做事。”卢小龙有些吃惊地看着沈丽,沈丽坐下了,指着刚才卢小龙坐的椅子,说:“你坐下,真的,我跟着你去看看,挺有意思的。”卢小龙上下打量着沈丽,说:“谁敢带你去?”沈丽抓住卢小龙的手,拉着他坐下。卢小龙似乎还在保持自己的尊严,勉为其难地坐下了。沈丽说,“你是不是怕我目标大呀?”卢小龙瞟了她一眼,说:“你自己明白。”沈丽笑着说:“我会化妆呀。再说,现在是冬天,戴个帽子,戴个口罩,换一身衣服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卢小龙思索地看着沈丽,沈丽抓着他的手摇了摇,说:“我说的是真的,你等一会儿。”说着,她起身在卢小龙脸上安抚地吻了一下,便跑着上楼去。过了一会儿,她从楼上跑下来,卢小龙一时有些愣住了。沈丽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卡叽布中山装,那差不多是男学生最平常的服装,脚下穿了一双解放鞋,也是男学生最普遍的样式,头上戴了一顶灰蓝的棉帽,样式像军帽,有在额上立起的绒帽沿,两边是带绒的帽耳朵,脖子下面紧紧地系着帽耳扣,脸上戴着一副雪白的大口罩,只有一双眼睛在冲他快乐地微笑。沈丽说:“怎么样,这回看不出我是个女的了吧?”卢小龙瞄了她一眼,说:“你的眼睛不行,太漂亮。”沈丽说:“那是你先入为主,有成见。我过去这样挤公共汽车,没有人怀疑过我。”卢小龙看了看她脚上的鞋,说:“这天穿解放鞋,太冷。”沈丽说:“我还有棉鞋。”她摘下口罩,解开帽耳扣,摘下帽子,抖了抖头发,说道:“行吧?”然后很快乐地走上来,在卢小龙一动不动的面孔上一左一右吻了两下,“我保证跟你配合好,听你的。”楼梯响起了脚步声,听到沈昊嗓门挺大地说道:“丽丽跑上跑下干什么呢?”接着,沈昊高高大大地出现在琴房门口。他总是通情达理地给两个年轻人以谈话的空间,又总是希望能和卢小龙这个学生领袖进行有趣的谈话。沈丽立刻将口罩戴上,将帽子戴上、系上帽耳扣,对父亲说:“我准备和卢小龙去几个大学转转,这样行吧?”沈昊宽大为怀地放弃了要和两个年轻人一起聊天的打算,摆了摆手说:“去吧,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就行。”两人下了楼,沈丽推上自行车,卢小龙问:“你骑车技术怎么样?能在人群里钻吗?”沈丽笑着摇摇头,卢小龙挥了一下手,说:“算了,你别骑车了,我带着你。”他推起了自己那辆飞鸽车,说道:“上吧。”沈丽说:“怎么上?”卢小龙说:“怕摔骑着上,不怕摔侧着上,随你便。”沈丽说:“你先骑起来,我再上。”卢小龙说:“你先坐上吧,我怎么都行。”沈丽瞟了他一眼,“看你那了不起样!”卢小龙笑了,说:“我别的不行,骑车技术还算一流的。”沈丽骑在后座上,卢小龙推着车踏着脚蹬子蹬了两下,就从大梁上上了车。然后,屁股离座俯身几个加速猛蹬,就把车蹬起了速度。他坐上座,又是一阵加速猛蹬,车一蹿一蹿地越来越快。这个开头就使得两人之间有了全新的情趣和感觉,卢小龙通过车子的加速和拐弯,能够非常清楚地感到沈丽在后座上的身体,那是一个有一定重量、又比较轻盈的身体,这种感觉通过车子的传导非常具体,既能感到沈丽身体的修长和丰满,又能觉出她的苗条。在每一个急转弯中,对那个身体的长度、重量和质地的感觉都让他激动不已。在第一个急转弯时,沈丽就从背后抱住了他,这尤其让他感到兴奋,带着自己喜欢的女孩飞行,是很带劲的事情。沈丽从一开始就被迅猛的加速激发了略有些受惊的兴奋,而后就轻轻抱住卢小龙的后腰,随着他的急转弯一起向里倾斜身体。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感觉很舒服。坐在车上,使她觉出一个男性的体力在带动着她。她感到了这个男孩体内的力量,好像这个力量就直接施加在她的身上一样,给她带来暖洋洋的刺激。卢小龙带着沈丽进了日月坛公园,然后进了北清大学,准备穿过北清大学浏览一下这里的大字报,再去学院路的其他大学转转看看。一过北清大学大字报中心区的五角场,他们就看到有一面墙声势喧闹地围满了人,那里肯定有比较重大的动态。卢小龙停了车,让沈丽下来,然后把车靠在一边上了锁,就拉着沈丽往人堆里扎,一直挤到前几排。他回头看了沈丽一眼,沈丽的眼睛在雪白的口罩上冲他高兴地笑着。卢小龙便和她手拉手肩并肩看起大字报来,像很要好的两个男生。大字报的题目十分惊人,《致林彪的一封公开信》,落款是北京农业大学附中的两个学生,伊林和涤西。再一看内容,竟是反对林彪的。围看的人都非常安静,全神贯注。沈丽对有人给毛主席的接班人贴大字报有点惊讶,她捏了捏卢小龙的手,询问地看着卢小龙。卢小龙也捏了捏她的手,表示现在先不谈。他认真地看着大字报。他知道林彪是不能轻易反的,反错了是要掉脑袋的。然而,文化大革命的经验又告诉他,很多一般人不敢反的东西有些人反了,就反对了,成为最光荣的革命左派。这张大字报写得不能说没有道理,它认为林彪把马列主义庸俗化,宣扬用95%的时间读毛主席的著作就可以了,宣扬毛泽东思想是马列主义的顶峰,这种绝对化是违反辩证法的。卢小龙此刻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又错过了一个机会,这是他对一切顶风亮相行为的本能反应。无论这个顶风亮相是正确还是错误,最终造成什么结果,他首先想到的是别人可能亮相亮对了,自己却错过了机会。这一瞬间,他总是发现对方行动的合理性,以此来增加对自己的刺激,使自己嫉妒难受,随后,他才会全面冷静地考虑别人的这个顶风亮相是不是正确,后果如何。今天也同样,他先为别人顶风亮相贴了林彪的大字报而自己没贴感到失落,而后才冷静下来,判断这件事在政治上的正确与否。听到周围人介绍,这张大字报是从别的大学刚刚转抄来的,好几个人正在抄录这张大字报,其中有一个人居然是朱立红。她正矮矮地立在那里,仰着一张胖脸边看边在笔记本上抄着。卢小龙想了想,拉着沈丽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沈丽非常好奇,她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小龙说:“我们去把它搞清楚。”说着,他带上沈丽骑车出了北清大学。没有多长时间,他们便来到了农业大学附中。这里稍微偏僻一些,大字报也冷清一些,操场及楼房错错落落。卢小龙摘下臂上的北清中学红卫兵袖章,领着沈丽问来问去,终于在学生宿舍楼里找到了那两个贴公开信的学生。这是两个个子比较高、相貌朴素、神情忧郁的男生。当他们看到有人来串连时,显得很友好,也稍有一点戒心。他们问卢小龙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卢小龙转头看了看沈丽,坦然地回答道:“我是北清中学的,我叫卢小龙。这是我的同学。”他的自我介绍引起了对方热烈的反应和兴奋,他们显然知道卢小龙,没想到卢小龙会自己找来。他们热情地请卢小龙和沈丽到另一个房间里坐下,房间里几个双层床,几个桌子,有些零乱,光线却很明亮。卢小龙摘了帽子,沈丽依然戴着帽子和口罩。这两个叫做伊林、涤西的学生疑惑地看着沈丽说道:“我们这儿有暖气,不冷。”卢小龙笑着说道:“不管他。”便和这两个中学生聊了起来。他极力要了解这件事情的性质及背景。伊林和涤西便滔滔不绝地讲了他们的理论。当卢小龙想进一步判断这件事情的政治背景时,他们说:“现在,北京有一大拨人在秘密集结反对林彪。”卢小龙皱着眉思索着,觉出这件事在政治上的严重性质,两个人便对他说:“今天晚上在北京航空学院就有一个秘密会议,你可以去听一听。”看到卢小龙犹豫的神情,两个人又说:“你可以不暴露身分,我们给你写个条。”说着,他们从笔记本上撕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兹介绍两个可靠的朋友去参加会议,伊林,涤西。”他们将卢小龙一直送出校门口,说道:“我们相信你是认真思考问题的人,结论需要你自己下。”他们骑上车,沈丽这次侧过身来坐了。她用一只手轻轻搂着卢小龙的腰,脸贴在他的脊背上,问:“你形成判断了吗?”卢小龙一边骑车一边在做“铤而走险”的思维。这一次,他觉得事情不那么好玩,他说:“这件事有点玩命。”沈丽娇嗔地笑了,说:“那你可别玩命了,北京航空学院咱们不去了。”如果卢小龙今天是一个人行动,他可能就不去了,正因为带着沈丽,又听沈丽这样一说,便冒出了与理智判断相反的情绪来,他说:“我这个人就喜欢玩命,咱们去看看吧。龙潭虎穴闯一闯,怕什么?”沈丽把脸很舒服地贴在他的后背上,说:“好吧,你自己定吧,反正我今天跟着你。”一路很长,到了北京航空学院,已经天黑了。他们在小商店里买了一包饼干,一边吃着一边找到了地方,那是一栋楼里的一个会议室。会议室很大,中间一个长条桌,旁边围坐了好几层人,其余的地方空空荡荡,光线挺暗,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秘密。门口的人听到他们是伊林、涤西介绍来的,写的条看也没看,就放他们进去了。一屋子人来自很多大学,还有一些穿军装的,来自军事院校和军事单位。谈话的内容既集中又散漫,主题自然是反对林彪。卢小龙拉着沈丽在一个最暗的角落里坐下。在后面墙边,高高地堆着很多软座椅。坐在黑暗中看着长条桌周围的一圈一圈人,卢小龙觉出这里的气氛有点怪诞。不知是房顶的灯坏了,还是为了保密,全部光源就是桌上的一盏台灯。如果为了保密,他又不太理解为何进门的手续这么随便。当几十张面孔围着一盏罩着红纱灯罩的台灯召开政治会议时,让你想到阿拉伯的一些民间故事,几百年前挖金矿的人和俄国的十二月党人。那盏台灯可能就是阿拉伯的神灯,古代挖金矿的油灯,和十二月党人秘密集会的灯。房间里的大部分空间都是暗的,只有围拢那盏台灯的几张面孔在一片红光中清清楚楚。一双双眼睛闪闪发亮,一个个讲话激昂慷慨,所有的意见都一致,又都不一致。这似乎是一个开到天亮也不会有结果的会议。卢小龙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知道很多重大的政治决定全是这样熬时间熬出来的,他等着看他们熬出一个结果。反正他站在这个事态的前沿,倘若这是一个他决定投身的事情,他绝不会错过机会。倘若这件事情是危险的、不该做的,他现在躲在暗处,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分,也随时可以脱身。他很喜欢处在深渊边上的危险感觉。特别是身边带着沈丽,他一点没有熬时间的感觉。他让沈丽靠在自己的左侧,用左手从背后轻轻搂住她,用右手握住沈丽的手。他在享受危险政治气氛中的温馨情感。因为坐在黑暗中,有足够的安全,沈丽摘下了口罩,解开了脖子下的帽耳扣。这样依靠着卢小龙观看文化大革命,一些伟大的政治搏斗就起源于这些策划活动,也如读一部小说、看一部电影一样,很刺激。不过,她此时有点困,冷了一路,在暖暖的屋子里靠着卢小龙,有一种松弛麻木的困倦。每当会议桌旁有什么比较重要的动态和讲话时,卢小龙就会捏一下她的手,晃一晃,她便笑一笑,睁大朦胧的眼睛,向那边台灯照亮的人群看去。夜深了,借着那盏台灯的朦胧光亮,可以看见一侧墙上的大挂钟已经指着12点。开会的人们也有的显出困倦,有人打着哈欠,大多数人还在精神抖擞地商议着。有一个短头发中年男子刚才还手撑着额头在打瞌睡,这时却激昂慷慨地讲起来。当他讲话时,有的人目光灼灼地倾听,有的人刚才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话,此刻却陷入瞌睡。卢小龙仍然在全神贯注地观察这个会议,他觉出自己像狼狗一样机敏,他通过一个又一个发言,嗅出了这件事的背景,判断出了每个人的出发点。他要继续观察下去,直到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他越来越喜欢这种如临深渊的机敏感觉。沈丽早已瞌睡得东倒西歪,他温情地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因为始终没人注意他们,沈丽便听任卢小龙摘掉她的帽子,抖开她的头发,然后枕在卢小龙的肩膀上晕晕然地瞌睡着。这时的沈丽显得温存而听话,卢小龙搂着她,偶尔轻轻地吻一吻她的脸颊,沈丽便把脸在他肩头蹭一蹭,像睡在大人怀里的小孩一样,听任他的爱抚。搂抱着这个美妙的“小女孩”,想到她白日里盛气凌人的高傲,尤其觉得她这困困恹恹听任摆布的样子娇嗔可爱。此刻,卢小龙觉得自己正在保护她,照顾她,像摇篮一样拥抱着她。她枕在他的肩膀上完全睡着了。他轻轻吻着她的脸,吻着她的嘴唇,她在睡梦中如同躲避蚊虫一样,轻轻闪了一下。他更温存地吻着她,把她下滑的身体向上抱了抱,让她靠着自己坐好。一个矮胖的女学生从那边人群的后面贴着暗影移过来,她手里拿着笔和本,看样子是想绕到会议桌的另一面去。当她走过来时,卢小龙心中一惊,借着那边照过来的朦胧光亮,他认出是朱立红。朱立红一边移动着,眼睛一直看着那边发言的人。卢小龙立刻将沈丽的帽子戴上,将帽耳放下。朱立红无意中也发现角落里坐着两个人,她显然吓了一跳。及至看到是卢小龙,似乎猜到了什么,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也在调查他们的情况?”卢小龙只能模棱两可地点点头。朱立红立刻显得如临大敌地低声说:“千万注意安全。”她又看了一眼倚在卢小龙身上的沈丽,在黑暗中,她觉得沈丽有些面熟,又不好意思多辨认,便对卢小龙做了一个同是地下工作者的摆手示意,就绕过这个角落,移向长条桌的另一边了。看见她坐在那堆人后面的黑暗中,借着台灯光从人缝中照出来的光线记录着什么。卢小龙摇醒了沈丽,沈丽懵懵懂懂没醒透,他便在她脸上使劲亲了几下。沈丽嗯了一声,把脸扭过来,埋在他的肩膀上,还要瞌睡。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在她耳边说道:“半夜了,咱们该走了。”沈丽这才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卢小龙又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戴上口罩,上次抄你家的朱立红也来了,她刚才看见你了。”沈丽一下激灵了,问:“她认出我了吗?”卢小龙说:“不知道。”沈丽使劲闭了一下眼,睁开,抖了抖脑袋,把瞌睡全部抖落,迅速戴上口罩,系上了帽耳扣,轻声问:“走吗?”卢小龙点点头,便拉着她的手贴着会议室的边走过去。他原本想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围着会议桌的这群人,想了想,还是从这边过去。他要让朱立红知道他的半途撤退。当他们经过朱立红面前时,卢小龙俯下身对朱立红说道:“我们先走了。”朱立红因为受到信任而点点头,并且借着人群头顶上射过来的光线,满脸狐疑地看了看严严地蒙着帽子和口罩的沈丽。卢小龙拉着沈丽,像两条鱼一样溜出了黑暗的会议室。出了楼门,来到了月光下冷冷清清的北京航空学院校园。路两边的大字报区还亮着一片电灯,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在观看大字报。寒冷的西北风嗖嗖地从后面吹过来,催着他们往前走。他推着车和沈丽并肩走了一会儿,便骑上车带上沈丽,让她搂紧自己,飞快地加速骑走了。

面对要冲上楼抄家的北清中学红卫兵,挡在楼梯口的沈丽脱口说了一句:“我认识卢小龙。”一伙人愣了一下,看着沈丽袅袅婷婷地站在楼梯上,朱立红觉得受到了居高临下的污辱,也觉出了自己及身后一群人被压抑的冲动。她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被吹起来的气球一样胀得粗粗大大,体积可以占满整个客厅,虽然她的身体没有那个高度,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宽度及厚度。在瞬间的迟疑之后,朱立红也脱口说了一句:“认识他有什么用?革命造反六亲不认。”说着,就要往楼上冲。沈丽站在比地面高两三级的楼梯上挡住去路,朱立红使劲踏响着脚下的木楼梯,威胁地举起皮带,做出要抽打的样子。沈昊从客厅的沙发里高高大大地立起来,吊起高额头下那双硕大的眼睛,声音宏亮地嚷道:“《十六条》「1」讲了,要文斗,不要武斗。”朱立红冷蔑地看了一眼这个“国民党军官”,心说,你还知道《十六条》?她收起手中的皮带,将沈丽挤到一边,一群人呼呼噜噜冲上二楼。二楼是沈丽的琴房和沈昊的书房,一间一间房门被冲开后,看见雍容华贵的陈设,开着盖的钢琴和贴墙而立的一个又一个装满书的高高的书柜。朱立红用手中的皮带指挥道:“先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拿下来检查一遍,是四旧的全部销毁。”跟朱立红一块儿来的,还有北清中学红卫兵总部成员之一宋发,这个贫下中农子弟一见满屋古色古香的雕花家具就说了一句:“这真是资产阶级。”他伸出手掌将一排钢琴键摁得叮当乱响,说道:“这算不算四旧?”朱立红瞟了一眼这个留着寸头的贫农子弟,在对敌斗争的同仇敌忾中生出一丝对他的轻蔑。她举起武装带随便抽了几下琴键,钢琴发出一阵零乱怪诞的声响,说:“这个可以不算。”又说:“上面还有三楼,留几个人在这里抄,我们上去。”她和宋发雄赳赳地将木楼梯踏得一片声响,冲上三楼。沈丽已经上了三楼,并把所有的房门都关上了。朱立红命令道:“把门打开。”沈丽说:“这是我们的卧室,外人不能随便进。”朱立红双手叉腰说道:“我们才懒得欣赏你的卧室,我们是要破四旧。”沈丽说:“四旧我们自己可以破。”朱立红说:“红卫兵有权帮助你们破。”宋发抬起黑黑的眼睛锐利地瞄了沈丽一眼,闪开沈丽的目光,对朱立红说道:“不和她争论,我们进去抄就是了。”说着,就与朱立红带着一群人挤开沈丽,将她身后的房门撞开了。这是沈丽的卧室。窗外的槐树滤进来幽静的阳光,房间里洋溢着一股幽静雅致的气息。深棕色的地板,墙壁,家具,宽大的雕花弹簧床迎面摆放,床边放着深棕色的床头柜。左面靠墙立着几个大衣柜,右面靠窗放着写字台。写字台旁边是一个低柜。再过来,右后方的墙角,是一个斜对着床的梳妆台。右前方的墙角处还有一个小一点的梳妆台,台上的镜框里是沈丽的照片。迎面木板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镜框,是沈丽穿着泳装坐在海滩上的照片。这张几乎像真人一样大的照片,喜盈盈地看着冲进来的每一个人。朱立红感到了环境对自己的压力,同时也感到了自己对环境的冲击力和破坏力。她再次觉得自己的身体成倍膨胀,粗大无比。她手中拿着皮带,叉腰而立,显出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派。她冷冷地盯着沈丽那张泳装照,用皮带一指:“这就是奇装异服,这就是四旧!”冲进来的红卫兵中,有几个是宋发同班的贫下中农子弟,他们显然被这种奢侈的资产阶级生活惊呆了,迈进门时有些怯巴巴的,当他们的脚在光滑的木板地上踏出声响时,似乎有种怕把脚底下的地板踏坏、踏脏的畏缩。一个面孔黝黑的男生环视着房间里的摆设,懵懵懂懂地张着嘴,人都似乎矮了一截。倒是宋发沉得住气,他浓黑的剑眉下一双眼睛眯得很锋利,表情有点阴森,他用力踏着脚下的地板说道:“这就是资产阶级。”同时扭过头,恶狠狠地看着自己带来的几个贫下中农子弟,冲他们一挥手,命令道:“呆着干什么,快抄!”十来个人冲向衣柜,梳妆台,写字台,床头柜,还有衣柜旁边的一个小书柜,拉抽屉,开柜门,倒海翻江。朱立红抡起铜头皮带,向沈丽的大镜框抽去,玻璃一下出现爆破似的裂纹。宋发掀起弹簧床上的褥子看了看,他为自己刚才进门时受到的压迫感到耻辱,也为此刻的报复而冲动,他觉得自己还没有放开。他不敢正视沈丽冷冷的目光,又一次感到受压迫的屈辱,内心涌起新的报复的冲动。他喊了一声“他妈的”,就一下踏到床上,践踏起柔软的弹簧床,并在上面走来走去。沈丽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沈丽一眼,便躲开目光,双手叉腰站立在弹簧床上指挥红卫兵将每个抽屉都拉出来,进行彻底的翻查。看到自己带来的贫下中农子弟在拉抽屉时动作有点小心谨慎,远不像干部子弟那么干脆利索,他冲他们嚷道:“怕什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怎么缩手缩脚的?”他特别冲那个厚嘴唇的红卫兵嚷道:“王小武,你是怎么搞的?”王小武正在翻来覆去试着把一个拉下来的抽屉装进写字台里,这时不知所措地仰起脸来,看着高高在上的宋发。宋发向他招了招手:“你上来。”王小武走到床边,有些不解其意。宋发目光犀利地盯着他:“让你上来!”王小武看着床上漂亮的软席,踌躇着没有抬腿。宋发两脚开立在床上颠了颠,说道:“让你上来知道不知道?没骨头啦,这点勇气都没有!”王小武抬起一条腿,放到了床上,似乎这是一个经不住踩的地方。宋发不耐烦地伸出手一下把他拽了上来。沈丽冷冷地看着这个场面。王小武看了沈丽一眼,避开她的目光,很别扭地站在宋发身旁。宋发背着手严厉地训斥道:“这就是革命!”说着,他用力一左一右在弹簧床踏起步子来,又用力颠了颠,对王小武说:“跟我学。”王小武吃力地在弹簧床上一左一右踩着。因为畏缩,也因为弹簧床上找不到平衡的感觉,当他转圈踩来踩去,并躲避着沈丽的目光时,一脚踏到床边,很重地摔倒在地板上。这时,有人喊了一句:“还有那两个老东西的卧室呢,我们去几个人到那里抄!”几个人正要冲出房门,一下子站住了:卢小龙出现在门口,后面站着华军。卢小龙一眼看见朱立红,他问:“是你带来的?”朱立红说:“是,我们刚开始抄。”朱立红回头看了看沈丽说:“她说她认识你。”卢小龙这才看见了沈丽,一时感到十分惊讶。妹妹一直说帮他寻找到她,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他低声问朱立红:“这不是沈昊家吗?”朱立红说:“是呀,她就是沈昊的女儿,她说她认识你。”卢小龙明白了。沈昊是国共斗争史上有一定名气的人,这他早就知道。想不到的是,在日月坛公园遇到的漂亮女孩就是这位国民党军阀的女儿。他这才想起来,刚刚从一楼上来时,坐在客厅里的沈昊为何如此面熟,那天在日月坛公园喷水池边遇到的老先生正是他。看来自己今天及时赶到这里确实十分必要。刚才,他一回到北清中学,华军就向他汇报了朱立红这两天领着北清中学红卫兵的所做所为。讲到朱立红领着红卫兵来抄西苑时,华军以一个对卢小龙最忠心耿耿的助手的角色说道:“抄西苑,抄民主党派人士,合适不合适?出了问题,都是你的责任。”他当即就决定骑车赶过来。他对沈丽点点头,又对朱立红说道:“我们确实认识。”朱立红照例用那全场都能听到的广大嗓门说道:“你们认识,也不妨碍我们破四旧吧?”卢小龙笑了笑,他在寻找自己的思路。屋里的红卫兵已经停下了翻腾的手脚,注意着卢小龙的态度。沈丽此刻也毫无表情地看着卢小龙。卢小龙对朱立红笑了笑,说道:“民主党派的家,我们暂时不要抄,怕不符合政策。”朱立红双手叉腰大声说道:“破四旧是大方向,‘8。18’大会上林副主席都讲了,《人民日报》也发社论了。”卢小龙有些拘谨地笑着:“破四旧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呀,外国大使馆里你可以去吗?”他用商量的口气说道:“你还是先带大家回去吧。”朱立红脸扭到一边,垂着眼说道:“沈昊是大军阀,有什么不可以抄的?”卢小龙说:“沈昊后来投诚了革命。”朱立红说:“投诚革命怎么了,彭真都打倒了。”卢小龙说:“沈昊在历史上还帮助过毛主席。”朱立红“哼”了一声:“谁能证明?”“文史资料上都能看到。”卢小龙一直用哄慰的、和善的、拘谨的微笑说着话。朱立红则怒气难平地说了一句:“我没听毛主席说过。”沈丽看了他们一眼,走出房门,听见她推开另一间房门的声音,很快,她拿了一个镜框过来,将它立在了梳妆台上。这是沈丽和沈昊一左一右站在毛主席身边的合影,照片的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六六年七月于武汉”。朱立红一下泄气了。宋发尽量不发出声响地从床上下来了,乱糟糟的屋子有了一瞬的安静。卢小龙看了看屋里的情景,用思索的、商量的语调对朱立红说:“撤吧。”朱立红又不甘心地问:“别人家呢?”卢小龙依然用若有所思的声音说道:“都撤吧,就这么定了。”朱立红知道,卢小龙从不大声争论。但当他每次这样似乎是思索地、商量地说出意见时,其实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决定。她挥了挥手说:“撤!”卢小龙依然垂着眼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地说了一句:“收拾一下再走,尽量恢复原状。”红卫兵们纷纷把衣柜门关上,把抽屉推上。王小武还去把踩裂的软席拉一拉。一群人踏响着木楼梯,滚滚而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沈丽和卢小龙,华军等在门口。卢小龙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对沈丽说:“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见你。”沈丽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袖子一直到肘部,下摆长及脚面,她两只手握在身前,看着满屋的狼藉说道:“看你这个学生领袖的队伍。”卢小龙歉意地说:“真对不起,你自己还得再收拾一下。”沈丽说:“我不收拾谁收拾?”卢小龙说:“要不,我帮你收拾也行。”沈丽说:“不用。”卢小龙说:“我刚听到消息就来了,还是晚了。”沈丽说:“还好,还没有糟蹋父母的卧室。”她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华军,卢小龙回过头对华军说:“你到各楼看一下,叫咱们的人先走吧。”华军看了看卢小龙,又看了看沈丽,满脸疑惑地下楼了。卢小龙顿时感觉轻松了一些,他说:“没想到沈昊是你的父亲,也没想到今天会这么巧合地遇见你。这下我们算真正地认识了。”沈丽穿着拖鞋在屋里走了两步,站住说道:“非常荣幸。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卢小龙咧开大嘴笑了:“哪儿的话。我在批判大会上看到你了,我妹妹说你挺关心我。”沈丽轻轻踢了踢掉在地上的硬币,说:“我不过是好奇。”卢小龙凝视着眼前,半笑不笑地说道:“我还托我妹妹打听你呢。”“打听我?怎么打听?”沈丽抬起眼。卢小龙说:“我妹妹说,她有个同学的母亲是音乐学院的老师,可以通过她找到你。”“找我干什么?”沈丽打量着卢小龙。卢小龙始终没有摆脱拘谨,他说:“我让她打听的。”沈丽看着这个有些拘谨的男孩子,想到毛主席对他的评价,觉得有趣地笑了:这个卢小龙相貌也太平常了,个子大约和她一样高,站在那里还显得有些窝窝囊囊,这个窝窝囊囊的人能够让红卫兵听他的指挥,真有点不可思议。她在屋里走了两步,指着墙上的镜框说:“你看,把我的镜框都打碎了。”卢小龙这才摆脱了面对面说话的拘谨,走到镜框前面。照片中的沈丽身着泳装站在沙滩上迎着风欢笑着,他由衷地赞叹道:“这照片真漂亮。”沈丽“哼”了一声:“照片漂亮,人呢?”卢小龙转头看了看沈丽,又看着照片说道:“人我不好意思正眼看。”沈丽问:“为什么?”她的声音显出了熟识与亲热。卢小龙说:“因为人更漂亮。”沈丽笑了,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感谢红卫兵今天的行动了,这让她读到一个挺有意思的故事。卢小龙此刻则真心地感谢文化大革命,正是这场大革命,开始给他带来了一切。注:「1」《十六条》即《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因为其中共有十六条决定,故简称《十六条》,于1966年8月8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上通过。第五卷

本文由新亚洲彩票平台-新亚洲彩票app下载-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发布于新亚洲彩票平台免费下载,转载请注明出处:第四卷第三十二章,第六卷第四十四章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