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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迁安博物馆

积而郡,郡积而天下。郡县治,天下无不治……摘自《古陵县志》序光绪六年苍茫的群山川野都在黑暗中沉睡着。一座千年木塔黑森森地矗立着。寒凉的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塔上一层层檐角下的小铜钟丁丁当当地响着。那钟声融入初夏凌晨广大而清凉的黑暗中,单调寥寞,幽远苍凉。在四面的远山引起梦幻般的、似有似无的微弱回音。一千年来就这样丁丁当当地响着。突然,塔里塔外的一层层电灯亮了。古木塔立刻在黑苍苍的天地间明亮而庄严地呈现出雄奇宏伟的形象。这是一座九层木塔。最高一层挂着一块大金匾,上书三个大字:释迦塔。我们年轻的主人公李向南在一个瘦削驼背的看塔老头陪同下,踏进了红漆大门,迎面扑来潮湿陈旧的木头气息。这座塔里陈设着古陵县出土和流传的历史文物,是古陵县的小小博物馆。这是第一层。一个个玻璃柜内的红绒布上陈放着几千万年前的动物化石:有犀牛角,有猛兽的牙齿、骨骼。何其遥远。李向南俯身看着玻璃柜内的说明卡片,微微笑了笑。那时还没有人类。沿着沉闷粗重的木楼梯盘旋而上,第二层,陈列着旧石器时代的造物。有人骨化石、石器、骨器。石器都是些尖状物,说斧不很像斧,说矛头不完全像矛头。外形粗糙混沌,几乎很难看出这些被人类打击加工过的石器与天然的石头有何差别。骨器则是几十枚骨针,这是人类所制,无须考古学家考证也一目了然的。大自然的任何磨损,野兽的任何咀嚼,都不可能加工出这样尾部有孔、规格一样的细针来。那时的人类就懂得缝纫了,想到这一点觉得颇难思议。还有穿孔的兽骨、兽齿在玻璃柜内的红绒布上摆着,那是人类当时的装饰品。稍有温饱,就知道爱美。这些可爱的原始人类。一张张说明卡片标出:这些石器、骨器是几十万年前至一百万年前的人类留下的。第三层是新石器时代的考古发现。这里陈列的石器形状清楚、表面光滑、锋刃锐利。石斧、石刀、石镞、石杵、石制纺轮,样样如此。磨石的使用,用它来打磨石器,结束了人类几十万年用敲击方法加工石器的历史。仅此一步,何其简单又何其艰难的一步,使人类跨入了一个新的文明时期:新石器时代。想到这一点,李向南颇为感慨。他俯身细看着玻璃柜内的物品,里面还有骨针、骨锥,有几个粗陶的钵、罐、鼎,其中一个表面红色、里外磨光的彩绘陶盆吸引了他的注意,构图典雅,形制优美,是我国中原地区仰韶文化的器物,约五千年前的原始工艺品。仰韶文化也流入了千里外的古陵,这令人惊叹。再一想古代种种文明都能在当时遍布地球,更难以思议。但稍一计算又很简单:一种人类文明只要一年时间扩散百里,一百年就可扩散万里,几百年便可遍及世界。百年,在人类史上又算什么呢?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面前,地球这个空间是显得很狭小的。这是第四层了。从四面敞开的窗户能感到劲吹的高空凉风。这里陈列的是商周时期的青铜器。有矛,有刀,有锛,有觚,有爵,有造型浑厚、纹饰精湛的商代乳钉纹铜瓿,有铭文简短、形制古朴的西周饕餮纹分裆鼎。那阴冷的绿色铜锈及其冰凉沁人的气味,显示着那个历史的古老年龄,同时让人想起奴隶主政权的阴森野蛮、庞大和沉重。铜器中最多的还是矢镞、弓箭。这个旧石器时代后期就有的伟大发明,与火的使用在一起,使人类战胜了野兽和大自然。而制造第一支弓和箭的人,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无名英雄。他是谁,大概永远无从考证的了。再过一万年,现代的一切变成了古老的历史,人们会进行怎样的研究考证呢?盘旋着沉闷发响的木楼梯一级级而上,一种沧桑之感涌上心胸。这是第五层了,也是最高一层。这座塔外面看有九层,是明五暗四。这内里的五层是塔的顶端了。透过四面黑洞洞的窗户,穿堂风颇有凛冽之感。这一层陈列的东西是两千年来的。汉代的一个石雕老虎,古朴憨拙,北齐的几个小释迦石雕,唐朝的一个缺胳膊的石观音,还有就是大量的瓷器,瓶罐盆壶。有宋代的白釉画花、白釉红绿彩,有元代的青花瓷器,有明代的五彩瓷器,还有就是清代的珐琅瓶盆等,琳琅满目。显示出人类社会越来越繁华喧闹的生活。古陵不愧为古陵。自己上任来这里当县委书记刚刚两周,今天是第一次登上这座古塔。一层层看了几千万年来古陵的自然史,几十万年来的人类史,几千年来的有文字史。他关了电灯,来到塔外转圈的扶栏前远眺。刚才在雪亮的灯光中,天空一片漆黑。现在关了灯,看出黑暗的天幕正露出若有若无的微明。一颗硕大的星孤寂地亮着。远处是黑魆魆的起伏群山。风疾劲地吹着他的脸和胸膛,带来湿凉透人的露气和夏天田野的麦香。的确良衬衫哗啦啦抖动着。塔檐下的小铜钟丁丁当当地响着。黑暗的天空苍茫混沌,令人冥想。东方渐渐透亮,黎明正在慢慢露出清凉的额头。在它的目光投射下,一层层夜幕被掀掉了,古陵的山川田野、沟沟壑壑,都一点点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北面、西面都是大山,群峰交叠,层峦起伏,渐渐近来,变为一些黄土丘陵,再近来,变成一些黄土崖直落而下,化为一片川地。县城及离城不远的这座木塔是在这片川地中一块隆起的高地上。四面环绕着铺满鹅卵石的河滩。河滩流着弯弯细水,河滩垒堰填起的地里,已有点点人影在弯腰锄玉米。平川地沿河滩走向继续朝东朝南展去,直至在天边被山脉挡住。这是黄河流域一个古老的县。古陵,此县名早在春秋时期已然有了,与孔子的名字一样古老。秦齐燕韩赵魏的战车兵戈都在这里奔突交战过。攻者毁城,占者筑城,反复多次。直至近代又被东洋西洋的枪炮洗劫过。现在城墙还留有一些残垣断壁。对面丘陵和山脚下的一个个村庄,至今还保留着转圈围护的堡墙,记载着自古以来的兵燹匪劫。古老的县又是一个贫苦的县。《古陵县志》中曾这样记叙:……古陵农民用力多而奏功少,冬春苦寒,夏苦水,秋苦霜。山角河浚有隙地,则毕力争垦,老弱妇女无荒以嬉者。三月播菽,四月播黍秫,六月而耘,八月而获风雨时矣。有年庆矣,所收亩不过数斗……远远地,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在群山回响着,在黎明中显得苍凉。一条铁路穿过山岭越过平川在县城南面擦过,给古陵绘上现代色彩的一笔。随着火车的奔驰声,黎明震惊了,更高地抬起额头,大海般淡淡地抖动着光波,天开始真正亮了。苍莽浑朴的山川田野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出来。横刮过群山的晨风苍凉而豪迈。塔上的钟声丁丁当当响成一片。远处传来下坡的马车拉杆刹闸的尖厉的吱咯吱咯声。对面山上有个高亢苍老的嗓音,唱起一支古老的民歌:“这山唱着那山听,不知谁是知心人……”歌声在黎明中悠扬地回响着,远近几十里山上山下,一个个村堡在槐树顶上升起淡淡的炊烟。古老而贫穷的古陵。如今,他决心要来揭开它新的一页。一千年后,这一页或许也将陈列在这古木塔中……

北京来的火车在古陵站停了。睡眼惺忪的旅客带着来自京都繁华的印象贴着车窗玻璃看着这偏僻的小县城、简陋的小站,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空间的跨度给他们带来了时间上的隔世之感。这儿的文明比北京可能落后一个世纪。不多的一二十个人下车,不多的七八个人上车。下车的人在清晨的凉风中打个冷战,清醒了一夜的瞌睡,在冷清的站台上左右张望着一下。或有人接,或没人接。三三两两提着旅行袋、网兜、大包小包,从歪歪斜斜的绿栅栏小门中出站。车站门外有棵据说是东周时期的古柏,传闻孟子曾在这棵老态苍苍的柏树下坐过,所以又叫“留孟柏”。下面寥落地摆着几个卖瓜子的小摊,一个油锅正吱吱地炸着油条。刚从古塔下来的李向南正背着手和围个白围裙炸油条的胖老头随便说话。他扭头扫了一下最先出站的人,一下愣住了。是她。虽然十几年没见了,虽然她的穿着打扮与十几年前迥然不同了,虽然年华与风霜使她改变了神态气质,然而,她还是她。天下万物,没有比人更具有易变性的,也没有比人更具有稳定性的了。她第一个走出站口,立住,掠了一下头发,往这儿的小摊扫了一眼,很礼貌地对一个提着篮子招揽着卖花生的小孩摇了摇头,就继续朝前走。她依然很美。黑亮的眼睛含着淡淡的忧郁,苗条的身材显出柔和的曲线,这都让人想到“年轻”、“姑娘”、“爱情”这些词汇,想到二十岁这样的年龄。然而,她那种中年知识女性才采用的严肃不苟的装束,朴素的白衬衫,灰的确良裤,梳到后面挽起的头发,没留一绺刘海的额头,还有那种什么都看透的淡然,都使人感到她是个有曲折经历、不容随便亲近的成熟女性。年龄又像有三十多岁。她今年二十八岁了吧?她,应该说林虹,在黎明中走了。她没有看见李向南。她离开古陵一个月了,还不知道他来古陵。如果看见他,而且知道他来这里担任县委书记,她会是什么反应?自己和她面对面时又会是什么心情?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李向南微微摇了摇头。一切都还无法想象,未知数太多。但她毕竟回来了,而她的回来对于他是一件重大事情。她不仅将纠葛起自己的感情,还将在自己这个县委书记面临的政治局势中纠葛起政治风波。这位古陵县陈村中学的语文教师林虹,是当前全县政治冲突中的焦点人物之一。“喂,你是古陵的吗?”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子的爽朗声音。李向南转过头。眼前是个挺拔精干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运动头。她满额是汗地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旅行袋,挎着书包网兜。“是啊。”李向南微微笑着答道。他感到很有意思,古陵县的县委书记能不是古陵的人吗?“那你帮我个忙吧。”姑娘说。“可以。”“帮我提一件,你没看我提不动了。”她被所负的重量坠得身子有些歪斜。“好。”李向南伸手接过两个旅行袋。“嗳,帮我提一个就行了。你提两个,我倒空手了,那多不像话啊。”“你不是还背着书包网兜吗?拿在手里,就不空手了。”“你这个人还挺有幽默感。”姑娘边走边口齿脆利地说。李向南笑而不语。“你知道我说的‘幽默’是啥意思吗?”姑娘转头打量了一下李向南。“可能知道点吧。”李向南觉得很有趣。“越说你幽默,你越幽默了。你真是古陵的吗?”“还能是假的?”“是不是来出差的,怎么看你这么面生?”“这么大一个县,你都认识?”“大什么呀?芝麻大一点。县城里的人我差不多都面熟。”“我要是农村的呢?”“不会。古陵人有古陵味,一看就能感觉出来。”“你有特异功能?”“很可能。你是新调来的?”“可以这么说吧。”“你来干什么,农机厂?”“你怎么知道我是农机厂的?”姑娘又看了李向南一眼:“你长得黑瘦,给我的感觉是。”她说着笑了,李向南也笑了。“那我不应该是打铁的摇煤球的吗?”“不,你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没大知识,也起码上过初中。”姑娘又看了看这个高瘦清癯的年轻人,“属于那种劳动型的知识分子。”“你眼光还挺尖锐啊。”李向南说,“还能看出什么?”“还能看出你个性很强。”“是吗?”李向南对这个姑娘越来越感兴趣,她不像小县城里的女孩子。“你是技术员,还是当小干部?”“嗯……说小干部更准确些。”“那你很可能是个小小的铁腕人物。”“这你也能看出来,凭什么?”“凭感觉和印象啊。”姑娘转过头问:“你听说过我吗?”“没有。”“那你肯定刚调来。”“你叫什么名字?”李向南很感兴趣地问,“古陵县的知名人士?”“我?……我叫小莉。”“你父母在哪儿工作?”“我父母?……”姑娘一笑,“他们不在古陵。”“你一个人在古陵?”“我叔叔在古陵。”“你叔叔在古陵哪儿工作?”“县委。”“县委?他叫什么?”“他?”姑娘诡谲地一笑,“姓顾。”“姓顾?叫什么?”姑娘又一笑:“顾荣。”“你是顾小莉?”李向南一下站住了。“是。”姑娘快活地眨着眼睛。李向南凝视着她,微微点点头:“这就有点复杂性啰。”“有啥复杂性?”李向南风趣地笑笑,没有回答。眼前的这个姑娘就是省委第一书记顾恒的女儿。她本人是县委宣传部一个挂名的副部长。大学毕业后自己要来古陵县,立志搞文学深入生活,已经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一两篇小说。她的叔叔顾荣则是古陵县的县委副书记兼县长。在顾荣和李向南之间,正在展开着一场影响全县的政治斗争。上级领导的女儿,政治对手的侄女,这双层的关系是有些复杂。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将在古陵县的这场斗争中扮演什么角色呢?复杂的关系必须要用复杂的态度对待。他决心争取她,征服她。一个女孩子,当她处在一个特殊位置上时,常常会影响很多事情。“你去北京了?”李向南边走边问,“有什么收获?”“开阔开阔了思想。”“北京思想是比较活跃。”“哪像咱们古陵这土地方,闭塞保守土里土气的。是个人就头脑简单,思想僵化。”小莉一脸轻蔑,“从北京到这儿,一下火车听着古陵人说话的口音都觉得刺耳。”“你就这么看不起古陵?”“中国农民太愚昧。县城里的干部也都是穿了干部服的农民,保守狭隘。”“那你叔叔呢?”李向南问。“他?也好不了多少。”这就是她对她叔叔顾荣的看法?李向南含笑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怎么还要来古陵县?”“我有我的目的。”“你不是写小说的吗?”“你也听说了?那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小莉一笑,“我是要写农村题材。写城市有什么啊?上海才有几百年历史?中国农村几千年历史。要写出在世界上有影响的作品,就必须写出中国几千年的民族文化和民族个性。”“野心还不小啊!”“你看文艺刊物吗?”“看一点。”“那上面有几篇像样的反映农村的小说?城里的人一看,觉得还挺农村味,真正在农村待的人一看,味就不对。你从古陵一下车,在县城街上一走,看着这两边的土山村堡,风一吹来,立刻就闻到一股黄河流域农村的味道。再到村里跑跑,掏钱打上一斤白酒,和农民坐在炕上聊聊,喝一碗小米稀饭,就知道农村味是怎么回事啦。”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李向南心中宽厚地笑了笑,问:“你经常去农村跑?”“那当然。哼,那些作家成天喊着写农民,我看他们对农民就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连语言都不对劲。酸不溜溜,装得挺土气,其实都是从他们抽过滤嘴烟的嘴里说出来的。”“你思想够偏激的。”李向南颇感有趣。“我才不偏激呢,你看——”他们走的是火车站通往县城的一条土马路,两边拉开着间距的是城关公社、农机修配厂、农林局、畜牧局等半开不关的大门,一个个漆色模糊的木牌无精打采地拉着还没睡醒的长脸。一个土院墙的大门上贴着两个斗大的喜字,那是一家住宅。门口进出着喜庆的人们,东喊西吆喝地张罗着,院子里冒起着腾腾蒸气,五六个孩子在街上劈劈啪啪放鞭炮。“看什么,结婚?”“是。你一看就能感到中国农民的性格。”“什么性格?”“一双长满干皮粗茧和裂纹的大手,一手慢慢搓着一把黄土,一手高兴地捏着把唢呐。““好一个比喻!”李向南不禁赞叹起这个姑娘的艺术气质来,“这到底是什么性格啊?““勤苦耐劳,喜庆豁达。”“这是你总结的八个字?评价很高啊。”李向南说,“这和你刚才说农民愚昧保守可是完全矛盾的。”“这有什么矛盾,”小莉不在意地扬了一下脸,不加解释地接着往下说,“中国农民最苦,可他们苦惯了,他们的性格最稳定、最豁达了。他们每个人都比卓别林伟大,比卓别林的性格更成熟。”“这个评价就更高了。”“农村的姑娘失恋了,顶多哭两个晚上,第三天照样扛着锄头下地,拿着针线坐门口。家里死了人,哭是哭,可还要摆席,唱戏,吹唢呐,放鞭炮。中国管婚丧叫红白喜事,你看,他们多豁达。他们才不哼哼唧唧、缠缠绵绵呢,他们都用喜剧的态度来对待悲剧。”“因为他们受的苦最多,所以他们的心就有了忍耐力。”李向南赞同道,“几千年来,他们经历的悲剧大概是最多的,如牛负重,所以他们也就锻造出了用喜剧态度对待悲剧的性格。就是你刚才说的豁达喜庆。是吧?”“嗬,看不出你还有点思想呢。”小莉闪亮着羚羊一样的眼睛看着李向南,兴奋地笑道,“考考你,你看那边过来的一男一女是不是一块的,他们什么关系?”路上是三三两两去县城赶集的农民,有的骑着自行车驮着轻声哼唧的猪崽,有的颤悠着扁担担着蔬菜,有的吱吱咯咯拉着平车装满着西瓜,还有扬着鞭子的驴车马车。稀疏的人流中,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年轻人。前面是个后生,留着分头,穿一身有些不合体的新涤卡衣服,神情不安地慢慢走路;后面是个女子,像姑娘又像小媳妇,穿着件花褂子,挎着篮子低着头。两个人相隔总有十几步远,各走各的,谁也不看谁。“他俩相干吗?”李向南问道。“你连这个都不能确定?”李向南摇了摇头。“他俩肯定是一路的,而且,他们肯定是只订了婚还没结婚的关系。”“这能看出来?”李向南惊讶道。“不信你去问问。”李向南点点头和那个后生走到了并肩,问道:“你是哪个村的?”“孙堡的。”后生答道。“去县城?干啥?”后生脸红了,支吾了一下,回头朝那个女子瞥了一眼,“去照个相。”“照相?”“刚订了婚。”李向南不禁为小莉的判断力惊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又和小莉走到一起时,问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眼看去的感觉。”“这可是艺术家的天赋。”李向南说,“来,我也考考你,你看看这换豆腐的,能看出什么?”他们路过的这家门前台阶下,正停着一副豆腐挑子,拿毛巾擦汗的老汉正和站在门口打听价钱的主妇对答。“拿什么换哪?”“黄豆黑豆都行,一斤换一斤半。”“要小米、玉米吗?”“不要。”“拿钱买呢?”“两毛六一斤。”“拿粮票换行不?”“行,两斤粮票换一斤。”“你等着。”女人转身进门了。“一看,这卖豆腐老头就是个光棍汉。”小莉说道,“那位大嫂肯定儿女都大了,不在身边。”“你能看出这些来?”李向南又惊讶了,“好,这些先不说,你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中能知道什么有关农业生产和经济方面的情况吗?”“你问这?”小莉费解地看着李向南,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告诉你好吗?”小莉点点头。“第一,现在粮食集市上,黄豆黑豆卖三角九、四角钱一斤,对吗?”小莉转着脑子核算了一下,一斤豆子换一斤半豆腐,一斤豆腐卖两角六,“对。”她点了一下头。“第二,这老头家不缺口粮。他村里其他人家也不富余豆子。”“嗯……是。”“所以这老头不是山上的,是这川地的。”“这一眼能看出来。”“第三,现在粮票在有些场合也起着钞票的流通作用,合一角三一斤。第四,这一点结合上咱们县城镇居民粮食供应的比例和牌价——这供应比例和牌价你知道吧?”“知道。”“这结合着就能推算出,现在古陵粮食集市上,麦子三角八一斤,玉米一角四一斤,高粱一角三一斤,小米三角钱一斤。”“你是不是打听过?”“不,我这是算出来的。”“怎么算?”“这个算法稍有些复杂,有时间我给你细讲。”“那我去集市上核对一下。”“不用,你问问这卖豆腐老头,他肯定知道。”小莉走到卖豆腐的老汉面前,问道:“大爷,您是哪个村的?”“我宋庄的。”“大爷,这会儿去集上称点麦子、小米、玉米,您知道价吗?”“麦子,三毛八,好点的三毛九,差点的三毛六七。玉米一毛四,小米是三毛。你们这是打外地刚来的?”“是。”李向南也走上来,他掏出烟递给老汉一支,老汉慌不迭地推让着,连连谢着接过来,李向南给他点着了火。“大爷,您家几口人啊?”李向南和气地问。“我是一个人吃了全家饱,光棍一人。”老汉喷出烟来笑呵呵说道。李向南和小莉含笑对视了一下,都为对方的判断惊叹着。“你们宋庄学校前面那段拐弯坡路修好了吗?”李向南又问。“修好了,修好了。”老汉连连点着头说道,“坏了两年也没人修,一下雨就翻大车。前两天县里来的李书记下了指示,不修好,就把公社大队干部都抹了,这不是都怕掉乌纱帽,才三天就修好了。昨儿早晨都走大车了。”“咱们县新调来县委书记了?”小莉看着李向南惊异地问。“……好像是。”李向南一笑。“你还不知道?”卖豆腐老汉说道开了,“这可算个青天大人。”“青天?这么叫可不好,把他要叫垮了。”李向南说道。“大伙儿现在都叫他李青天——连山上村子都这么叫。我们村的海狗,老婆被公社干部糟蹋上吊了,自个儿还被戴上坏分子帽子,冤了十几年,告天告地告不准,这不是李书记刚来,就给他申了冤。”买豆腐的大嫂拿着碗从院门走出来。李向南打量了她一下,冲老汉道了再见,提起旅行袋和小莉一起又往前走了。“你怎么不打问打问那个大嫂家的情况了?”小莉问。“你的艺术直感我完全信得过,免验了。”李向南风趣地答道。“嗬,工业术语也上来了。”小莉说,“你是理智思维型的大脑。”“咱们这不成了互相吹捧了?”李向南哈哈大笑。小莉也被他的笑声感染了,快活地笑起来。“哎,新调来的县委书记啥样?”“平常样吧。”李向南含着一丝幽默说道。“是老的还是年轻的?”“还算年轻的吧。三十一二岁。”“结婚没有?”“结没结婚有什么关系?”“这一点对判断他很重要。”“听说他没结婚。”“三十岁了还没结婚?那不是性格孤僻,就是事业家,要不就是野心家。”“这么绝对?”“他能力强吗?”“别人说他可能有点吧。”“那古陵就有麻烦了。”小莉自言自语道。“怎么有能力倒麻烦了?”李向南问。“你不了解情况,别问了。”李向南又打量了小莉一眼。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很有意思,她对顾荣的态度也颇耐人寻味。“小莉。”随着一声叫,一辆自行车在他们面前停住。两个人一抬头,正是顾荣。“叔叔,我可在站台等你了。怎么也不见你来,东西又多,我又拿不了。”“怪我,吉普车临时出故障了,只好找个自行车。”顾荣那张刻满有力皱纹的、有点虎相威严的大脸盘上堆满了长辈的歉意。看见旁边提着旅行袋的李向南,他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向南,怎么叫你碰上了?”“可让我卖苦力了。”李向南开玩笑地双手把旅行袋提了提。“来来,有功必赏,中午管饭。叫小莉帮着炒菜。”顾荣伸手把旅行袋接过来,放到自行车上。“你和我叔叔认识?”小莉惊异地问。“那当然啰。”李向南诙谐地一笑。“从北京来一路上还顺利吧?”三人一同走着,顾荣推着车顺口问道。“和那个林虹碰上了,还是面对面的座位。”小莉说。“她去北京干什么?”顾荣又问,觉得失口,瞥了李向南一眼。“谁知道她,可能是上访告您状去了吧?”“你认识林虹?”李向南问小莉。“她?哼,我早认识了。”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她对林虹的情绪怎么这样尖刻?只是因为林虹反对了她的叔叔顾荣吗?“你对她什么看法呀?”李向南不露声色地问道。“对她能有什么看法?烂货。”这句恶毒而又刻薄的骂人话使李向南震惊了。这难道是刚才那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吗?“算了,不说这些了。”顾荣岔开话题,“见到你爸爸了吗?”“没有,我没去省里,直接回来的。”小莉答道,又接着自己刚才的情绪说,“叔叔,林虹愿意告状就让她告,你什么也别在乎。关键是你把古陵的政局稳住就行了,主要是掌握住干部,别在县委内部出反对派。”“好了,不谈这些了。你搞你的文学,少掺和政治。”顾荣连忙挥手打岔。侄女这些话当着李向南的面说出来,使他极为尴尬。李向南打量了一下小莉。这个姑娘远不像刚才印象的那么简单。年纪轻轻还颇有权术。看来,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将是整个古陵局势中不可轻视的角色。“叔叔,新来县委书记了?他和你关系怎么样,融洽吗?你现在一定要笼络住他。”“小莉你胡说些什么呀。你还不知道吗?”顾荣仰身大笑,连忙打断她的出谋划策。他指着李向南刚要介绍,又被小莉跳跃而出的新话题打断了。“叔叔,这是开什么会啊?”小莉手一指,问道。快进县城了。路边是县招待所,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在他们旁边,一群两脚露湿的农民正围着一个农村干部乱哄哄说道:“我们天不亮三十里路赶来,就是为这事。一定把咱们意见带上会去。千万。”招待所门外好几堆这样的人群,都在闹闹嚷嚷说着什么,嘈嘈乱乱地快挤上街来。“那墙上不是写着呢。”顾荣冷冷地一指。在招待所大院门两边的墙上贴着大幅标语:“热烈欢迎参加提意见提建议大会的全县各单位代表!”“开了几天啦?”小莉问。“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顾荣答道。“怎么叫提意见提建议大会啊,有这样的名?”“这个名不好?”李向南问。“提什么意见?”“给县委提意见嘛。”李向南笑着回答。小莉疑惑地看看顾荣。“说穿了,是给我提意见。”顾荣冷冷地说。小莉愣了:“这像个整风会。”“那还用说?”顾荣没好气地说。“整你?这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搞的?”小莉说。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是县科委主任庄文伊。“小莉回来了?”他看见了小莉。“回来了。”小莉答道。“李书记,这是你要的材料。”庄文伊把一卷材料递给李向南。“好。”李向南点头收下。小莉惊愣了,看着李向南。“总结大会准时开吗?”庄文伊问。“还是准九点开吧?”李向南商量地转头问顾荣。“可以。”顾荣表情冷淡地答道。“那我走了,我正参加着小组讨论呢。”庄文伊匆匆走了。“你就是新调来的县委书记?”小莉看着李向南问道。“应该是吧。”李向南不失幽默地回答。一米七八的高个子,黑而清瘦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络腮胡,一身洗得发淡的深灰色确良衣服,裤腿挽到小腿肚,赤脚穿着一双旧凉鞋。新来的年轻县委书记沉稳含笑地站在小莉面前。

博物馆是征集、典藏、陈列和研究代表自然和人类文化遗产的实物的场所,拥有浓烈的地方特色。而博物馆的建筑造型也是当地文化的极致体现,反映了当地独特的风俗文化。以下是中国本网给大家带来的关于全国博物馆建筑结构的详细介绍。

“周末俱乐部上的情况就是这些。”她说。“没什么了不起。”他说。“你今天没见着顾恒?”她问。“没有,他不在家。”他答。“见到顾小莉没有?”她问。“小莉?”他略笑了笑,“很有趣地接触了一番。”“你的想法有什么发展吗?”她眼里漾出微笑。“有。我决心在北京确定我的抉择,简单明了地解决生活问题。”“你昨天晚上不是还说,你现在连政治危机都应付不过来,没法顾生活问题吗?”她揶揄着他。“你昨天晚上不是告诉我:我的生活问题现在同时也是我的政治问题吗?”他风趣地答道。他和她——李向南和黄平平——都笑了。李向南感到和黄平平在一起时最坦然、最舒服。黄平平的性格像和暖的黄色,有着一种能溶化你的温柔随和。小莉则像一朵跳跃的红色火焰,和她在一起始终会受到新鲜的刺激,你不能不被吸引,不能不血液发热;但同时,你又常常会有许多恼火、惕怵,得不到稳定感。和林虹在一起,则会有许多难以言尽的深切相知,有许多回忆,有许多一针见血的智慧,有历经人生坎坷的成熟,有双方都不甘示弱的性格冲突,同时还常常有许多令人痛苦的敏感。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联想?怎么会把黄平平也列入了与林虹、小莉的比较中?女人都供你选择?不像话。男人的天性。黄平平没想到李向南会来,但他来了,她也挺高兴。这说明自己喜欢他。她见过的才干卓越的年轻人太多了,但像李向南这样突出的不多,特别是他政治才干中蕴涵的性格魅力,更使她感兴趣。她喜欢他既成熟又有点粗线条的个性:“走吧,我领你去看一个人,我正想打电话找你呢。”“看谁?”“靳一峰,你知道吧?”“你和他熟?”李向南有些惊讶。靳一峰是位高级领导人,对当前的新经济工作有着很大的发言权。“他是我父亲延安时期的战友。他家离我家很近,骑车几分钟就到。”“现在就去?”李向南看了下手表,十一点多了,他有些犹豫,“不正赶上吃午饭?”“就是要到他那儿去吃午饭。”黄平平笑着说,话中流露出一丝能随便踏入靳一峰家庭的优越感。她把家中的午饭安排了一下,交代给夏平,就同李向南一道出去了。“你和他好好谈,争取赢得他的赏识。这对你化解‘内参’危机会有好处。老头通天,说话管用。”黄平平与李向南并肩骑着自行车一路说道。“我该和他谈些什么?”李向南迅速盘算着这突然而来的谒见。“能和我谈的,都能和他谈。要真格的,越深刻越好,不用来官场那套假正经。老头思想解放,喜欢年轻人,一点不迂。不过,这老头有两个嗜好,你要讲点策略,奉承他一下。”“什么嗜好?”李向南问。“一个,他特别爱炫耀他的记忆力,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你要尽量让他有表现的机会;再一个,他还特别爱炫耀他的烹调技艺。”“烹调技艺?”李向南惊异了。“是。他每个星期天中午都要亲自下厨,要不我为什么一定要领你去赶这顿午饭?”黄平平得意地笑了。“啊,我们的新闻发布官来了。”一见黄平平,靳一峰眼里就露出欢喜。他是个身材短小、瘦削精干的老头。腰板很直,戴着副金丝眼镜,面目清癯,像个教授,可他和你握手时,却热情有力——那手像体力劳动者一样结实——表明他并不老,表明他生气勃勃。他喜欢和年轻人这样握手,在这种握手中,他既感到年轻人的活力,也表达着自己的活力,他身心快乐。“你就是李向南?”听完黄平平的介绍,他风趣地转向李向南,“久仰大名,一个新闻人物。来来来,你们各就各位,坐下。”他指点着,让黄平平和李向南坐下。客厅宽敞明亮,落地大窗,几盆万年青、仙人掌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他一直想能看看您,和您谈谈,今天我把他给您领来了。”黄平平说着,自己打开糖盒挑拣着,“上次来还有酒心巧克力呢,这次怎么没了?”靳一峰笑了:“你又没告诉我,让伯伯给你留着。”“要靠你自觉想到,要不,还需要什么知己知彼、富有预见啊。”靳一峰快乐地仰头哈哈笑了。看着黄平平说话时娇嗔的神态,看着她一边吃糖一边极轻地哼着歌曲,脚在下面小孩一样踏摆着,李向南心中止不住笑了。黄平平很善于和人交往,她在这儿自自然然就扮演了一个让老头喜欢的小姑娘的角色。他想到她在路上告诫他的“策略”了。这位老练的领导干部靳一峰,绝不会想到他喜欢的小姑娘会有如此心计吧?“李向南,你刚从古陵回来?”靳一峰在写字台旁的转椅上坐下,问道。“是。”李向南连忙答道。靳一峰居然知道他在古陵县,这让他有那么点受宠若惊。“那座古木塔现在怎么样,保护得好吗?”“您去过古陵县?”李向南稍稍夸大了一些自己的惊喜。“老区嘛,1942年春天我路过一次,1958年我又去过一次。”“靳伯伯1958年在全国农村跑了一大圈,写过一份调查报告,反对浮夸风和大冒进,第二年就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黄平平在一旁介绍道。“实际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不提这了,老提这段历史,以为光荣,就太可悲了。”靳一峰摆了下手,打断黄平平的话,还是含笑看着李向南,“你清楚这座塔的历史吗?”“它……是北宋时期建的。”李向南只能这样简单回答。一瞬间,他有些后悔不曾更详细地了解古陵木塔的情况,看来,这位首长考察一个基层干部有着独特的角度,他可能喜欢那些有多方面兴趣、修养的年轻人。要说自己的知识是比较广泛的,但去古陵的这段时间,他完全忙于政治斗争、经济改革,恰恰没有来得及更多地了解历史和风俗。“具体是哪一年啊?”靳一峰继续问道。“不清楚。”“你是古陵县的父母官,对这可应该清楚啊,这是你们县的骄傲嘛。”靳一峰说。“靳伯伯,您还记得是哪年吗?”黄平平显得很有兴趣地问道。只有她才清楚这位靳伯伯的兴致在哪儿。“这座塔是辽清宁八年,也就是公元1062年建的,在中国现存的木佛塔中,除了山西应县木塔就是它最古了。应县木塔是辽清宁二年建的,它比应县木塔晚建六年。”“靳伯伯,您这记性真是绝了。”黄平平惊叹道。李向南这才醒悟过来,明白靳一峰那勃勃的兴致是怎么回事。自己真是笨蛋。“靳伯伯,隔这么多年,您还记得这么清楚啊。”他也为时不晚地表示由衷的惊叹了。靳一峰笑了,坐着转椅来回转了转,又问:“你知道古陵木佛塔的高度吗?”“不知道。”李向南摇了摇头,显得极感兴趣地看着靳一峰,“您是不是还记得?”“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古陵木塔的高度应该是六十二米七十。”“靳伯伯,您记性这么好?”李向南的惊叹既有策略的夸张,也有真实的成分。“感兴趣、注意,就能记住呀。”靳一峰的兴致更高了,他点着烟,往椅子上靠了靠,“你们知道塔是从哪儿来的吗?不知道?塔来源于印度。印度最初建塔是为了埋葬佛舍利的。什么叫佛舍利,平平不知道?……向南说的对,佛舍利就是释迦牟尼死后尸体火化,结成的各种珠子。这也是一种传说了。你们看《封神榜》、《西游记》,里面不是常出现舍利吗?一种宝物。最初的塔就是为埋葬舍利的。后来,逐步就发展为佛教纪念性的建筑了,随着佛教一起传入中国。你们对中国的塔注意考察过吗?”“没有。”“塔是各式各样的,有各种分类。就好像人一样,你可以按肤色分,有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也可以按地理分,有亚洲人,欧洲人,美洲人,还可以按民族分,哪种分法都有意义。塔也一样,按建筑材料分,有木塔,石塔,砖塔,铁塔,铜塔,还有金的,银的,玉的,对不对?按外形分,有方的,六角的,八角的,十二角的,古陵木塔就是八角的。分类方法很多。不过,比较科学的划分——嗯,这种说法本身就不科学——应该说是比较最有意义的划分,是按结构形式来划分。可以分这样几大类,第一类,就是楼阁式塔。像应县木塔,还有杭州六和塔,河北定县料敌塔,都是属于这一类。这都是中国风格的塔。尼泊尔、印度的佛教传入中国后,就中国化了,和儒教等融到一起了,他们的塔传入中国也中国化了。这种楼阁式塔,就是印度塔和中国高层楼阁的建筑形式杂交结合起来了,杂交优势嘛。”靳一峰仰身笑着,谈兴愈高。“第二类,可以说是密檐塔,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西安的小雁塔就是这种。平平没注意小雁塔和大雁塔有什么区别?太不一样了。还有河南登封的嵩岳寺塔,东北辽阳白塔,对了,北京天宁寺塔就属于这一类。这下你们明白了吧?这种塔第一层特别高,第二层往上,各层间距很短,檐挨檐,很密,所以叫密檐塔。“第三类,俗称喇嘛塔,一说你们就都知道了:北京白塔寺的白塔,北海的白塔,山西五台的白塔,就是这一类。这不是中国化的,进口原装的。“往下,还有一类,金刚宝座塔,一个宝座上五座塔。像北京真觉寺,碧云寺,还有西黄寺,都有这种塔。再有一类,叫亭阁式塔。这又是中国化的了,是印度塔和中国亭阁建筑杂交结合的产物。再还有,就是花塔,过街塔等等类了……”“靳伯伯,您的记忆力可真好,比我们年轻人还强得多。”李向南笑道。“这一点我还敢跟你们年轻人比一比。”靳一峰说道,“向南,你们古陵的县志你看过吗?”“看过。”“你还能记住《古陵县志·序》的第一句话吗?”李向南犹豫了一下。他知道那第一句话,因为给他印象很深,但,是说知道呢,还是说不知道?说不知道,可以再一次给靳一峰炫耀记忆力的机会,然而自己就会显得太粗疏了。这会不会给靳一峰留下不好的印象呢?“知道……”他回答得并不坚决。“那你说说看。”靳一峰考试似地看着他。“县积而郡,郡积而天下。郡县治,天下无不治。”李向南说。“嗯……”靳一峰表示满意地点点头,“说得对。”同时,他炫耀记忆力的热情也便开始下降,“这句话,我看了一遍,二十多年没忘记。”靳一峰的妻子舒凝进来了,一个慈祥的银发老人。她冲黄平平和李向南亲切地点点头,便转向丈夫,“今天你还表演烹调技术吗?”“当然表演。”靳一峰站起来,“平平,你们不要走,就在我这儿吃午饭,我去厨房给你们做两个菜。”黄平平到楼上的房间里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李向南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认为不必这样拘谨,就站起来,踱到客厅门口,然后跨出门坎。靳一峰家是一幢二层小楼,独门独院。院里土地潮湿干净。有一座玻璃暖房,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在正午的太阳下,枝叶翠绿晶亮。头顶上二层楼窗户里传出说笑声,是黄平平和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那个女子的声音很亮,格格笑个不停。大概是个胖乎乎的女性,简直能“看见”她那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她是谁?让黄平平领着来,有好处:一开始就与靳一峰进入一种亲热随便的家庭气氛中,黄平平有着随时使气氛融洽的能力;但同时也有不好处——这是他现在感到的:自己只能扮演一个奉承赔笑的晚辈角色,很难展露自己的思想与才干。他希望的是靳一峰在政治上赏识信赖自己,那样才有实质意义。自己要逐步掌握谈话的方向。他相信自己进行各种“谈判”的能力。客厅旁边的一个门帘掀开了,出来一个小模小样的秀气姑娘,她穿着蓝色的学生裙,大约二十一二岁。看到李向南,眼里顿时显出亲热。“平平领你来找我爸爸的吧,你是不是社科院农业问题小组的?”她很大方地问道。“不,我不在北京工作。”李向南回答。这无疑是靳一峰的女儿了。“那你在哪儿工作?”“在一个县里,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李向南答话中含着一种对自己身份很自信地卖关子。他希望能引得姑娘追问下去。果然。“你说说看。”“我在古陵县。”他不大有把握地等着姑娘的反应。既然靳一峰知道自己,他女儿可能也听说过自己吧?“你是不是叫李……李——向南?”李向南笑着点点头,感到满足,而且有了信心。既是姑娘知道自己,那么他就相信自己的名字还是会有些感召力的。“听说你在县里改革搞得不错。”“众说不一吧。”“我就对你有看法——我看过对你的报道。”“是吗?”李向南有些意外,等着姑娘往下说。“到我房间来吧,我叫靳舒丽,在人民大学上学,念经济系。”单人床,写字台,书架,落地台灯,轻便自行车上搭着游泳衣,到处是凌乱堆积的书籍纸张,一个无拘无束的姑娘的房间。两个人坐下了。“我觉着,中国的大权都要落到你们这号人手里,就完了。”靳舒丽坦率地说。“为什么?”李向南有些震惊。“你们这些老三届政治意识太重,爱搞权术,缺乏民主思想,我就不喜欢这种人。”李向南受到了刺激。他微微皱了皱眉,感到一种要论证自己的冲动。他不能让更年轻的一代对自己这代人有这种看法,他更不能让眼前的这位姑娘“不喜欢”自己。“老实说,”他沉稳地笑了笑,“我经历过最不民主的政治生活,可以说是专制的历史阶段,最知道民主的宝贵。可现在,你要建设一个民主繁荣的社会,就必须革除那些封建专制的、愚昧的、官僚特权的腐败。要革除它们,除了拿出强有力的铁腕,没有别的办法。你没到过下面,很难想象那些愚昧保守的东西有多顽固……”“我能想象到。”靳舒丽毫不为李向南的话所动,“少数人的铁腕并不能决定历史的进程,重要的是经济领域内千百万人对旧关系的批判。”“当然。你要在经济领域批判旧关系,就首先在政治系统、权力系统中引起冲突。你不采取铁腕,不解除守旧力量的武装,就根本无法推行新政策——连提出都不可能,你怎么开展经济领域内对旧关系的批判?”“我知道。你们的铁腕是历史情势迫使的,现在历史除旧布新可能也需要这样。可一旦你们真上台了,大概也是一批挺专制的人。”李向南含着善意的讽刺笑了,他幽默地诘问:“你不喜欢他们,可这个除旧布新的历史阶段却需要他们,又不能跨过他们,那可怎么办?”“等他们完成了历史使命,就让他们退下去。”“那谁上啊?”李向南问道。“我们哪。”“那我心甘情愿退下来。”李向南很有魅力地微笑了。靳舒丽也笑了:“你们大多数人到时候是不会心甘情愿退下来的。”“那怎么办?”“用斗争‘请——’你们下来。”“那你们用不用铁腕哪?不是那么好‘请’的。”“该用就用点。”“那你们不是也和我们一样用铁腕了?”“反正比你们民主。”李向南若有所思地颔颔首:“是。因为那时经济基础与现在不一样了,政治上进一步民主应该是必然的。”他看着靳舒丽非常郑重又带有玩笑地说道:“那我的毕生将不是为我们掌权而奋斗,而是为使你们尽早登上历史舞台而奋斗。”靳舒丽快活地笑了:“那我就喜欢你了。”李向南知道,他并不是在理论上,而是在性格魅力上征服了这位女孩子。黄平平已撩起竹门帘出现在门口:“舒丽,你喜欢谁啊?”“我说他呢。”靳舒丽指着李向南笑道。黄平平目光中含着一丝异样扫视了他们一下,莞尔一笑:“我宣布:开饭了。”一桌菜,琳琅满目,从家庭烹调的角度看,色形味香,皆属不凡。四个小盘,四个大盘,一色的白瓷青花,素洁清亮。四个小盘是凉菜:一盘切得非常考究的牛肉,一盘猪肝,一盘雪肠,一盘白糖西红柿,切、放也皆考究。四个大盘是热菜。一盘海米芹菜,海米像食指般大小,金黄,芹菜整齐寸长,脆挺嫩绿。盘子四边,对称地点缀着四朵虾片炸成的“花儿”。一个大盘里大概是豆腐,一色的寸半长七分宽的薄块,油炸成金黄色,整整齐齐码放着,喷香扑鼻,最上面放着用几片青椒围着个小红辣椒装饰成的一朵鲜花。一个盘里是荷包里脊。一个个荷包里脊金黄喷香,盘子中心放着一朵白色的煮得开花的银耳。盘子转圈陪衬着开水焯过的芹菜叶,翡翠般嫩绿。一个椭圆形大盘里是炖全鱼。“靳伯伯,您这手艺可真不错呀。”李向南站在桌边由衷地赞叹了。靳一峰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个盘子进到餐厅来,笑着张罗道:“来来来,你们都坐下。先趁热尝尝我做的拔丝,你们猜猜看,这是拔丝什么?来,快。这可不能凉了吃。”大家热热闹闹一起上手伸筷,你夹一块,我夹一块,拉着糖丝,蘸着凉水,送到嘴里。糖稀一蘸凉水冰糖般脆硬,一咬开,里面鲜嫩多汁,异常可口。“是不是苹果?”“是不是香蕉?”满桌人都纷纷猜测着。“不对。”靳一峰得意地笑眯了眼,“今天看看你们的想像力。”“反正不是土豆,土豆是面的,是不是桃子?”李向南问道。靳一峰摇摇头,更开怀地笑了:“你们都猜错了。你们都往一个方向想,就没有往最普通的菜蔬这儿想?告诉你们吧,这是我的发明:拔丝茄子。想不到吧?”人们都笑了。舒凝温和地看着得意的丈夫,也笑了。“用最普通的东西做出最新鲜美味的菜来,这种发明创造才最有价值。你们再看,这叫什么鱼?”靳一峰又问道。“还不就是个清炖黄鱼?”舒丽说着伸过筷子。“那你就是外行了。”靳一峰用筷子指点着,“这是按菜谱做的,叫醋椒鱼,是用桂鱼做的,这道菜的特点是鱼嫩汤鲜,还带点酸辣。向南,你尝尝,味道怎么样?”“真鲜。”靳一峰又指着豆腐问道:“这个叫什么豆腐,你们知道吗?”“知道。你做过,锅塌豆腐。”靳舒丽抢白似地说道。“你们知道怎么做吗?”“不知道。”李向南摇了摇头。“先要把豆腐切成一寸半长,七分半宽,一分半厚,摆好在盘中,撒上姜末,葱末,味精,各是二分左右,盐一分,再淋上点黄酒,然后,把鸡蛋磕在碗里……”“行了,爸爸,你又津津乐道烹调术了,让我们自己用嘴实践吧,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笑着打断靳一峰的是他的大女儿靳舒华。她正是李向南刚才听到的在楼上格格笑个不停的女子,三十八九岁的样子,确是胖乎乎的,脸和脖颈都像被油浸润过的发着光亮,不耐烦听别人说话,自己却极爱说话。李向南心中笑了:两个女儿在爱说话这一点上,完全像她们的父亲。遗传是伟大的。“好好好,我不讲了,大家用嘴检验吧。”靳一峰笑着收住自己的谈兴,同时才略有些遗憾地发现:黄平平没有挨着自己坐,中间隔着个李向南。“平平,我们的小灵通,有什么新闻给我们讲讲啊?”靳一峰一边吃着饭一边问。他此时言谈和蔼温厚,是个慈祥的长者。黄平平一边吃饭一边说着各种见闻:房山县一个窗纱厂每天把六十吨含酸污水排入河道;清河某农村大队为了以治理排水渠为由逼使周围几个机关筹款五十万,竟截堵污水沟,结果下雨淹了一所小学;一家糕点厂用换包装的方法变相大幅度涨价……“这都是你这个大记者前往调查干预的事情吧?”听着黄平平的讲述,靳一峰偶尔还提两个细节性问题,污水里含废酸浓度有多大?窗纱厂是不是用硫酸对盘条(即钢筋——他特意用了一个建材术语)做除锈处理?表明他对这些动态的关心,有深刻的眼光。其实,他对这些事情的关心是一般的。“靳伯伯,您知道臧文书吗?”黄平平问。“知道。他怎么了?”这个臧文书是家杂志的副总编。“他老婆正到处告他呢。”“因为什么?”这下不仅年轻人感兴趣,靳一峰也停住了筷子。“他和一个女作者——叫肖玲,写过几篇小说——发生了不正当关系。”“肖玲多大年纪?”靳一峰问。李向南发现,这也正是他此刻感兴趣又不便于问的问题。“才三十来岁,比他小二十多岁。”“长得很漂亮吗?”靳一峰又问。李向南心中不禁觉得太有意思了:这又是他此刻想知道的问题。这位近七十岁的老首长与自己这样一个年轻男性感兴趣的角度和进程竟完全一样。“一般,挺秀气的。”“他们俩的关系是什么性质?”靳一峰又问。“靳伯伯,您问的是什么意思?”黄平平不解地问。“就是……”靳一峰斟酌着用语。“就是他们俩是纯属感情原因呢,还是因为臧文书有权有地位,对吧,爸爸?”靳舒丽抢过话来说道。“啊……是。”这恰恰又是李向南想提而不能提的问题。而靳舒丽对父亲思路的了解,又说明这个姑娘的关心角度也是相同的。有趣。“两种情况都有吧。臧文书要是没地位,肖玲会崇拜他、看上他吗?”黄平平答道。靳一峰点点头。“臧文书是不是准备和他老婆离婚啊?”靳舒华也关切地问。对这种事人人有兴趣。“不知道。”黄平平摇摇头。“我看臧文书不会想和老婆离婚。”靳一峰慢慢摇了摇头。“爸,你怎么知道?”靳舒丽插过话来。“那成什么影响啊?”“离婚,和肖玲结婚,坦坦然然有什么不好?比现在这种伪君子形象好多了。”“臧文书老婆怎么知道的?”靳一峰又问。“肖玲自己写小说披露出来的。”黄平平答道。“小说登哪儿了?”“靳伯伯,您想看吗?这期刊物早脱销了,黑市二十块钱一本。您要看,我可以给您找一本。”“不一定看了,没时间……不过,你找一本来也行……这个臧文书太荒唐了。”饭后,在客厅里闲聊,五个人:靳一峰,靳家姐妹俩,黄平平,李向南。李向南决定突破闲散气氛,简洁地进入主题:“靳伯伯,我很想和您谈谈,有很多事情想请教您。”“好哇。”靳一峰仍然坐在写字台后面的转椅上,和蔼地说。他对李向南的话似乎不感兴趣,垂眼看着茶杯,一心一意吹着水上漂浮的茶叶,“具体想谈什么?”李向南停顿了一两秒钟,强化着自己的决心:“一个,我想谈谈县里情况,一个,我想谈谈政策问题。”应该先从古陵县谈起,在北京的首长们最感兴趣的是下面那些生动具体的情况。“一般的情况不用谈,我都知道。情况,我要听特殊的;政策意见,我要听具体的。”靳一峰眼睛不看李向南,态度愈加冷淡。“李向南,你再约个时间来和靳伯伯好好谈吧,中午靳伯伯要休息。”黄平平连忙乖觉地打断李向南,融洽着气氛。“那倒不要紧。”靳一峰随便地摆了下手。李向南隐隐感到了靳一峰内在的政治家气质,他笑着说道:“靳伯伯,我找您,当然不是谈一般性东西,确实是想谈重要的事情。”靳一峰点着烟,摇熄了火柴:“你能不能先用一句话概括一下你要谈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李向南开始感到了这位首长的真正分量。这绝不是夸夸其谈、随便发挥些政策思想就能蒙哄住的老头,要尽快拿出真格的东西来。“我觉得我们现在制定改革政策,还缺乏综合的、总体的研究。”他抓住自己思想中最具体、最尖锐的一个观点,打了出来。“什么叫总体研究啊?”靳一峰对李向南的观点并不惊异,甚至有些毫不在意。他在桌上随便翻寻着东西。“就是要从经济、政治、思想、组织、动态、社会、心理的总体上进行战略研究,每项政策的实施都要从经济、政治、思想、心理等诸个方面考虑条件和展开部署。”“太抽象。怎么就做到总体研究了?我不想听泛泛之谈。”靳一峰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他不多注意与李向南的谈话了,径自拿起枝粗笔,在一张纸上随便记起什么来。李向南感到了黄平平担心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靳舒丽觉得很有趣地凝视着他的目光,但他并不沮丧,因为他开始真正表现自己了:“第一点,要注意力量对比分析。任何一项政策的实施都将遇到阻力,也有依靠力。而没有足够的依靠力,一切政策都不过是一纸空文。比如贯彻《森林法》,有些山口张贴着它,但装满乱砍滥伐木材的大卡车就从《森林法》下面公然驶过——古陵就是这样。所以,政策不是一厢情愿制定了就行的,要考虑配备力量来保证它的实施。”“要具体,并不是要啰嗦,话要简单。”靳一峰仍然在桌上记着自己的东西,头也不抬地打断道。李向南绷了绷嘴唇:“第二点,要充分预计一项政策弊的方面,并预先制定相应的制约措施。政策有其利,也必有其弊,或九利一弊,或八利二弊,七利三弊,百利而无一弊的政策从来没有过。问题是我们往往看到政策利的方面,也就是必要性的方面,而对其实施过程中将产生的弊病估计不足。结果,当它们接二连三出现时,缺乏思想准备。对弊的方面没有充分预计,并没有制定相应的制约措施,这样的政策不是完整的政策。”“我不是讲了,具体并不等于啰嗦,要相信别人的理解力。”靳一峰似乎有些不快。“第三点,对政策将牵动的全部制约因素进行充分估计。”李向南简单说道,戛然而止。“完了?”“完了。”“再往下说几点。”李向南想了想:“第四,对政策势必带来的某个方向上的冲击要进行充分估计并制定对策。”“太抽象,解释一下。”靳一峰眼皮也不抬,似乎仍然在考虑他的事。“政策都不是完全封闭型的,它总要在某个方向上有所限制,在某个方向上有所开放。而在开放的方向上总要受到冲击。比如对外开放,就要受到西方经济、文化的冲击,这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一面;允许城镇集体、个体经营,全民所有制就要受到竞争的冲击;如此等等。如果我们对政策开放方向上将受到的冲击缺乏思想准备和策略准备,必将反应迟缓,付出代价。”“行了,往下。”李向南又绷了绷嘴唇。黄平平、靳舒丽、靳舒华都在注视着这场奇异的谈话。“第五,对即将实施的新政策与已有政策体系的关系进行估计。发生某种程度的矛盾、不和谐是必然的,问题是经过怎样的调整走向新的全面协调。”“嗯,行了。”“第六,对新政策与现有理论体系的全部关系进行估计。”“六点了,还有吗?”“第七,预计一项政策提出后将遇到的反对意见都有哪些。”“嗯。”“第八,对政策实施中将出现的几种可能进行估计。”“嗯。”“第九,要有最坏的准备:失败了怎么办?”“好。还有吗?”“第十,应付各种可能的政策储备要预先建立。”“完了?”“完了。”“为什么一定要凑成十点,这里有没有形式主义?”“它就是十点。”靳一峰放下笔,压在纸上,端起茶杯慢慢喝茶,眼睛依然不看李向南:“你研究过历史吗?”“研究过一点。”“联系现在有什么观点?”李向南略想了想:“从几千年的历史中看现在社会中的传统惰性,从一百多年近代史中看现在社会的演变趋势。”“对中国今后趋势有估计吗?”“不具体,大致的。”“对。想具体的估计是不可能的;没大致的估计则是不应该的。”靳一峰站起来,微微伸了一下懒腰,说道:“好,今天就谈到这儿。”“咱们该走了。”黄平平站起来对李向南说,“靳伯伯该休息了。”“不,”靳一峰摆了下手,“今天中午一点半钟,有个加拿大《环球邮报》的记者要来找我。鲁贝尔,听说过吧?他的志向是当世界上最权威的中国问题专家。他要了解最深刻、最实质性的东西。我已经和他谈过一次了。等会儿,李向南,你参加一块儿谈。”“我?”李向南十分惊讶。“对,你。”

迁安博物馆位于河北省迁安市河东区钢城路东段,是在原有博物馆的基础上,于2005年初开始筹备、迁址新建的。迁安博物馆占地面积45000平方米,建筑面积10658平方米,是一座上圆下方,体现东方民族天圆地方文化理念的现代化建筑。

迁安博物馆上下三层分布有10个展厅,两个多功能厅。基本展厅有古菱齿象展厅、历史文物展厅、红色革命展厅、民俗风情展厅、文化艺术展厅、发展迁安展厅、临时展厅、主导工业展厅、多功能厅和城市规划厅。是中共迁安市委、迁安市人民政府坚持以“内宣精神、外树形象”为主导思想统筹建造的一个现代化的综合性博物馆。

迁安博物馆现有馆藏文物1000余件,包括骨器、石器、石刻、铜器、铁器、陶器、货币、绘画、书法及近现代文物等十几个类别。其中国家一级文物2件,二级文物7件,三级文物51件。既有弥足珍贵的骨针和骨锥、凝重威严的商代铭纹鼎,又有俊雅的辽代白釉印花杯盘,更有清新飘逸的元代钧窑瓷器,精美绝伦,令人称奇。时间上起旧石器时代,下迄民国,是一座极富韵味的迁安历史文化宝库。迁安博物馆常设基本陈列有《古象化石陈列》和《迁安历史文物陈列》两个。《古象化石陈列》展厅面积150平方米,展示的是1992年在迁安市彭店子乡杨家坡出土的1万2千年前的古棱齿象化石和迁安境内出土的其它古生物化石。古棱齿象化石高3.85米,长7.5米,是国内保存较完整三具古棱齿象化石之一,对研究古代地理气候演变具有很高的科学价值。

《迁安历史文物陈列》展厅面积140平方米, 陈列展品268件。陈列展示了从远古至民国的石器、骨器、青铜器、铁器、钱币、瓷器等文物。许多文物都是稀世珍品, 国之瑰宝。如爪村旧石器时代遗址出土的骨针、骨锥, 还有距今三千余年前铸有铭文的商代青铜鼎, 举世闻名的宋、元瓷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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