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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这就是县委书记召见我的情况,那是他刚到古陵第二天。”小周一边走一边佩服不已地说道,“真是雷厉风行的工作效率。”“是挺有效率的。”林虹淡淡地笑了笑,显出一些感兴趣的样子应和道。她是个很知道尊重对方但又不失分寸的女子。他们走在火车站通往县城的路上。林虹一出火车站没多远,就碰上了跑步晨炼的小周。他的弟弟是林虹班上的学生,林虹家访时认识了他。这个单身小伙子对比自己大三四岁的女教师一直有着特殊的关心。“召见我第二天,我们信访接待站就贴出布告了,李书记通知的,常委接待日改为逢五、逢十。”“是吗?”林虹看着路上三三两两去县城赶集的农民,又表示感兴趣地淡淡应和着。寒凉的晨风从山那边掠过川地嗖嗖地吹来,带来黄土的气息,炊烟的气息,麦的清香。一个头扎白手巾的农民挑着两大捆扫帚,哼着戏曲一颤一悠地从旁边擦身走过。“第三天早晨准七点,我就把常委批示了还没解决的案件调查统计给他送去了。结果当天就打印出来发给县常委每人一份,而且当天就在县常委会上进行了讨论。这种工作效率,你能想象吗?”“哦。”“第四天更神,就是在县里已经传遍的:李书记在一天内亲自解决了十四个老大难的群众上访案件。从早晨一直到半夜,我都在场。”“一天解决十四个,怎么解决?”林虹问道。“跟吴嫂的事一样,把每件事情各有关方面的人都找来,都是当场研究当场决定的。十四件事都按钟点排好队,七点钟解决拖拉机站坑害农民的案件,预先就通知有关人七点以前准时到;八点钟解决张庄大队干部殴打小学教师的案件,预先就通知有关人八点以前到。原告、被告、各方面的干部、批示过这个案件的常委、信访站的、司法部门的,都来。一个案件接一个案件检查解决。一天解决十四个积压案件,有的积压几年了,这一下就把全县轰动了。”小周眉飞色舞地讲着。既有对新来的县委书记的由衷崇拜,也有对林虹的特殊热情。林虹依然淡淡地笑笑,但此时她真的有些感兴趣了。看来新来的县委书记确实有点传奇色彩。“现在关于县委书记的故事可多了。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小周露出卖弄的神情,“现在写上一条反对官僚主义的大标语,他就是这条标语后面的惊叹号。”林虹不仅在脸上而且在心里都微微笑了。这个年轻人天真得像个小孩,怪有趣的。至于他对自己的特殊热情,林虹早就觉察了。看着他和自己并肩走时极力直着身子,伸着脖子,好使自己显得高一些的下意识行为,林虹便觉得可笑又可爱。她知道怎么既不伤对方自尊心,但又保持有明确界限的距离。拒绝爱情而又保持友谊,这对于任何一个被爱慕的女性来讲,都是最复杂的外交艺术。小周一路上的讲述,使她清楚了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古陵发生了巨大变化。新来的县委书记两周以来富有魄力的除旧布新,已经深刻触动了古陵县的利益结构。“现在,新来的县委书记为一方,顾县长为一方,两方尖锐对立。”小周用两个拳头使劲相抵比划着。“对立什么啊?”“他们两个人明显就代表两种不同的色彩和势力啊。”因为和林虹讲话,小周还特意用了“色彩”这样文雅的字眼,“林虹,你还是这场冲突中的焦点人物呢。”林虹脸上露出一丝自嘲:“我算什么焦点人物?”她无意当这种焦点人物。她只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冲动才捅了一下马蜂窝。她至今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看到林虹的神情,小周一下子有些局促不安,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不是说你过去是焦点,是说你现在是焦点……这次提意见提建议会上,大家都把你受打击迫害的问题提出来了。”“我不想当他们政治斗争的工具。”小周看了看林虹,沉默不语了。半年前,林虹向省报写了封信,检举古陵县领导徇私舞弊。县常委的几个子弟,为首的是县委副书记兼县长顾荣的儿子顾小荣,走私贩运大宗银元,触犯刑法,该捕的不捕,该判的不判。这原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在县委、公检法系统内部有矛盾斗争,几起几伏,影响很大。但是,在古陵,这是最高一级的“高干”子弟走私,法律在权势面前畏缩了。由于林虹的检举,省报来了记者。“高干”子弟走私一案才又闹开了。林虹被卷进了旋涡,成了引人注目的人物。但是,随后的几起几落,“高干”子弟们似乎都没事了,林虹却要被调到最偏僻的山区去教书,她单身宿合的玻璃也接二连三被打碎。打击报复落在她头上,同时也有不少人站出来支持她,陈村中学的领导就抵制了上边的调令。在两种势力的冲突中,林虹很快成了焦点人物。这已是有几个月的事情了。“新来的县委书记对我的事表态了?”林虹问道,她觉得刚才的态度有些过分。“李书记还没表过态,是这次提意见、提建议会上各小组提出来的,呼声很强烈。”小周解释道。“什么叫提意见、提建议大会啊?”“这个名字又普通又怪吧?”小周抓了抓头发,炫耀地笑了一下,“这是李书记提议召开的。全县上上下下,不管是谁,只要你对县委领导提过意见、提过建议,不管是什么方式,写信了,报告了,谈话了,告状了,上条陈了,就都请了来。一千多人的名单都是李书记一个个审定的,听说其中有四百多人是他亲自提名的。”“他来古陵半个月就能掌握这么多人的情况?这个县委书记有多大年纪,从哪儿调来的?”“他挺年轻的,三十来岁,省里调来的。原来也是你们北京学生。”“他叫什么?”“他姓李,你看,”小周来不及回答她的问题,一指前面,“那不是开会会场。”前面就是县招待所,大门外沿街堆满了嗡嗡闹闹的人群,三三两两、一簇一堆地延伸到这儿。他们在人群前走过,林虹立刻受到了人们的注目。最先投射来的是男性的注视。林虹感到了,那是一切漂亮女性都应习惯的特殊境遇。接着有更多的目光转向她,是由一些认得她的人的窃窃低语的介绍引起的。“那是林虹?”“是,那个就是林虹。”人们交头接耳的说话声她能隐隐听见。她毫不在意旁若无人地走着,并不时微笑着和小周说两句话,帮助小周摆脱在众人注视下的困窘。在人群的注视和议论面前走过时保持常态,这需要勇气和自制力。林虹不愿意自己成为新闻人物,她知道,那对于一个漂亮的独身女性要承受多大的压力。然而,事到如此,她也有足够的忍受力。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应该轻视什么,而且能确实轻视它,就能获得坚强。离招待所越近,对她的指点和议论也越厉害。路边相挨着一个百货商店和县剧团,院门站着一群女人,她们对林虹的指点和议论格外劲头十足:“这是个风流寡妇。”“可你看她那样子,装得还挺正经。”“越风流的人表面越正经。”“你问她?她过去就因为作风不正派,呆一个地方臭一个地方,最后躲到咱们古陵来了。”“她结了几次婚?”“谁知道,听说她男人发现她是破鞋,不要她了。”“哟,这样的人还能当老师啊。”县剧团的副团长,一个胖得像麻袋的中年妇女议论得最起劲。我们往下就会从她身上看出,对林虹的舆论毁谤来自怎样深刻的利害背景。而女人的嫉妒,也在这里表现出全部恶毒性。有人嫉妒林虹的美貌。有人嫉妒林虹走路时沉静文雅的风度。有人嫉妒林虹的文化教养。总之,人人嫉妒自己认为有但实际上没有的东西。在嫉妒时,人人又显示着自己的优越性。“这种女人臭塌了。”一个细骨伶仃的中年演员轻蔑地骂道,这是在显示她有个好名声,虽然实际上她可能名不副实。“像她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还要她?”一个胖乎乎的售货员瞥着白眼,显示出她有个名正言顺的丈夫,虽然她经常挨丈夫打骂。“不正经。风流货。”她们又共同用嗤之以鼻的斥骂来表现自己的正派。其实,对“不正经”的过分义愤,往往是因为自己就不正经;对“风流”的过分义愤,则常常反映着对风流的羡嫉。议论和辱骂的声音越来越大,故意想让林虹听见似的。林虹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不易觉察地纤颤着。这是舆论对弱者的残酷宰割。她依然略仰着额头目视前方很沉静地走着。她的沉静使那群女人议论的声音更高了:“这不是把接待站的小矮个儿又勾搭上了。”“呸!”一个很响的唾声。林虹慢慢转过头,冷冷地朝那儿看了一眼,又继续朝前走。小周低着脑袋,他隔着空气能感到林虹身体的颤抖,但是他没有勇气出来维护林虹。这时,那个像麻袋一样肥胖的女人突然叫起来:“小周。”小周不得不停住。胖女人赶到前面,迎面挡住小周和林虹,“你这是去车站接人了?”她看了看小周手里的旅行袋,有意高声说道。“我,我是早晨跑步来的,碰上她……”小周脸涨得通红解释着。“你这是接的你的谁啊?”胖女人打趣地问小周道,然后又转向林虹,亲亲热热地大嗓门问道:“你是从哪儿来啊?”“这是陈村中学的林老师。”小周连忙解释道。“你就是林虹啊,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反潮流的英雄啊。”林虹气得嘴唇一阵哆嗦,她克制住自己:“小周,这位是谁,你不给介绍介绍?”“噢,这是老傅,傅红花,县剧团副团长,是咱们县常委冯耀祖的爱人。”小周连忙介绍道。林虹似笑非笑地看了傅红花一眼:“你叫傅红花?”她平和地打量着对方,“你的儿子也是因为走私银元被抓过吧?”傅红花一时张口结舌。“你做家长的以后要好好教育孩子。是不是?”林虹像老师耐心劝诫学生家长似的温和说道。傅红花紫红的胖脸更紫了,被堵得好几秒钟说不上话来。“我不用你来教训我!”她突然气急败坏地嚷道。“你要记住,身教重于言教。上梁不正下梁歪。是吧?”林虹像没听见对方嚷似的,依然平和地看着对方说道,然后转过身,“小周,咱们走吧。”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后面还在骂什么,林虹不去管了。一个人只有不断把过去抛在后面置之度外,才能往前生活。小周低头走着。他被疚愧压迫着。一个男子汉在自己爱慕的女性受侮辱时不能挺身而出,是最大的懦弱。“林虹,我……”他困难地说道。林虹宽谅地笑笑。她的心在那一场酷刑后还在哆嗦,但她的脸却能平静地微笑。“我……你拿上旅行袋,我回去骂她一顿。”小周把旅行袋塞到林虹手里,转身要走。“你这是闹什么,犯不着理她们。”“那……”小周看了一下旁边一堆堆的人群,他俩已经走到招待所院门口,“你今天参加会吧。到会上找李书记告她。”“人家开会,我随便参加,算什么呀?”“开会名单中就有你。上午李书记做总结报告,你不赶上听听?”林虹略犹豫了一下。“听听会怕什么,就是开会名单上没你,也可以去嘛。”小周说。“这么多人,我不去凑热闹。”林虹说着转过头朝后看了一眼,停住了话。她看见顾荣推着自行车同顾小莉已经走到跟前。她没看见李向南刚刚和顾荣他们分手。“小周。”叫他的是小莉,旁边扶着车站着顾荣,“你过来一下。”小莉口气中有一种不容违抗的意味。小周看了看林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清楚小莉对林虹的敌对态度。“小周,你过来呀。”小莉有些不耐烦了。林虹双手在前提着书包站在一边,好像这一切与她无关。“小周,你来,我和你说点事。”小莉的声音显得温和多了。小周看了林虹一眼,别别扭扭走到小莉面前。“小莉,你也回来了?”他不太自然地笑笑,“顾县长,您去接小莉了?”顾荣和蔼地点点头。“什么叫我‘也——’回来了?”小莉开心地咯咯一笑,“这是在开提意见大会吧?”“是。”“开会名单不是你定的吧?”小莉含着一丝讥嘲打趣地看着小周。“当然不是。”“那你管谁开会谁不开会呢,谁没资格开会,自己不清楚?”小莉嗔笑着,“有的人就怕见人,见不得人,你硬要把人拉进去开会,那不是难为人家吗?”“小莉你……”小周气愤得说不上话来,他回过头。林虹已经丢下一个对小莉的冷冷打量,转身走进招待所大门了。“别觉着自己了不起。”林虹那把对方看得明明白白的打量激恼了小莉,她看着林虹的背影,低声冷笑着。“你这样太不好了。”小周说道,转身也进了县招待所。顾荣冷冷地看着林虹的背影,只有他才清楚林虹和小莉还有一层什么关系。

招待所大院内,中间一条柏墙相夹的砖路,两边是一排排青砖平房。林虹在柏墙相夹的路上走着。刚才路边人群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又在眼前闪过,傅红花紫红色的胖脸,小莉的冷蔑目光……她脸上平静如水,心头却一阵又一阵哆嗦着。这就是当“焦点人物”付出的代价。她为什么要卷到这场政治漩涡中来呢?政治不是让她这种满身伤痕的人来参加的。对于“高干”子弟走私和县领导徇私舞弊,她本不感兴趣。这就是社会。但是,她为什么突然有了义愤呢?那是一个雨雪霏霏的夜晚。怯怯的敲门声。“谁啊?请进。”林虹从单身宿舍的桌前站起来。门被慢慢推开了。随着一股寒气,一个黑脸皱巴的老农民站在门口。“进来吧,大叔。”林虹认得他,来人是她的学生李石头的父亲。老头进来了,带着两脚泥泞。瑟瑟地从怀里摸出两张揉皱的纸,摊在桌上:“林老师,求您给写个状子吧。”“您先坐下。”林虹客气地说道。他的儿子李石头因为数十次遭到县粮食局长的儿子的殴打,气不过,用石头打破了局长家的一块玻璃,就被拘留了,三个月没放,听说关在里边被打得站起不来了。“林老师,我只能求您了……”老头打着寒战,透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当林虹把一杯热水递给他时,他慌窘地推谢着,手打着颤把水洒了一地:“林老师,您能给写写不?”这是个忠厚善良的父亲,他的儿子是林虹班上最好的学生,林虹很喜欢他。“大叔,您坐下,我帮您写。”林虹说道。老汉拿着写好的状子千恩万谢走了。老汉在把状子揣到怀里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好像儿子的命运全在上头。他大概不会知道,这样一张状子常常不会解决什么问题。是因为对弱者的同情,还是因为对权势欺人者的仇恨,林虹回到屋里就给省报写了信,对顾荣等人包庇子女走私犯罪的事情进行了揭发。那个欺负她学生的粮食局长的儿子也是和顾荣儿子一伙的……小周从后面跟上来了。“这个顾小莉实在太不像话了,仗着自己是高干子女。”他气愤地说。“这有什么不像话的?”林虹含着一丝讥讽说道,“善于利用自己的特权也是一种聪明。”“这算什么聪明。”林虹善意地讥笑道,“那你就不懂了。”“仗着老子是省委书记,叔叔是县长……”“已经过去的事还说什么呀。”林虹打断了小周,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神情。“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大涵养,男人都没有像你这样的。”“可能是他们受的气还太少吧。”有谁像她这样在二十多岁就经历过那样多的折磨和凌辱呢?没有“涵养”她就活不到现在。她不想再回顾刚才的事情。忍受力很大程度在于能够“忘却过去”和“转移注意”。痛苦是在咀嚼中加倍的。“这么早就讨论开了?”林虹问。“是,大伙儿劲可大了。”小周答道。才早晨六点多钟,招待所大院路两边一排排房子前都是一圈圈蹲着坐着的人群。他们在利用早饭前的时间开小组会。两个穿黄袈裟的老和尚迎面沿着柏墙走来,他们抬眼瞅了一下林虹,便低眉垂目地走过。“怎么还有和尚?”林虹问。“要讨论开辟佛山、金光寺旅游区的事,李书记就把他们请来了。”小周答道。这里一圈人看着都是农民和农村干部,正在讨论封山育林,七嘴八舌的。一个长脸的农村干部一合笔记本从烟雾中站起来。“好,那咱们再把这条建议添上。这是咱们小组的第三十四条建议。大家都同意吗?”他摊着双手扫视着众人问。“同意!”人们兴奋地齐声答道。“我提上个补充,”一个穿着崭新青布鞋扎着白头巾的老汉磕了一下旱烟袋说道,“上山采药得准吧?”“那刚才不是说过了嘛。”人们一起说道。老汉喜眉喜眼地笑了:“那我就不提了。”大伙儿哄然大笑了。这儿一圈人更热烈,不断地鼓掌。人群中站着一个矮胖的港商,他满面红光,一再摆手让大家不要鼓掌:“我这次回家乡探亲,被请来参加这个会,听着各位这几天的讨论,……这三十万元,我无偿捐赠家乡修筑公路,聊表心意。各位不要鼓掌,支援家乡建设,人人有责……”他的讲话还是被掌声打断了。“这个人是香港东星股份公司的董事长,老家是咱们古陵县猫儿岭的。他建议县里修一条公路开发西山野生资源和发展旅游,李书记就把他也聘请来开会了。”小周一边走一边对林虹介绍着。“这会开得挺红火的。”林虹随口说道。当他们在两边一圈圈人群旁走过时,纷纷沓沓地听到人们的各种谈论:架桥,封山,责任制,计划生育,砖窑,开发北山煤矿,修路,学校,锅炉,化肥,育种,养兔,养蜂,专业承包,卖猪难,花生卖不出去,粮食局问题,修佛山金光寺,某人有冤枉,哪个干部欺负人,来信来访,让李书记来评理,县里谁谁是官僚……简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看来新来的县委书记确实掀动了形势。一瞬间,林虹心中掠过一个念头:新来的县委书记若是真能把顾荣这样一批官僚掀掉,也挺好的。她微微蹙了一下眉。自己不是对政治毫无热情吗,怎么又有这样的冲动呢?她迅速把自己审视了一遍,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自我讥讽。看来,事关切身利益时,谁也不能对政治毫不关心。这里一大圈人正围坐在排房前的空地上激烈地争论着。小周和林虹站住了,这是林虹要来的小组。陈村中学的老校长,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太正安静地端坐在人群中。这是大会的一个中心组,组很大,有一二百人。对古陵县委全局性工作提出意见和建议的人都被集中在这里,里面有一多半是县委县政府及基层的干部。这个组争论的问题明显尖锐,正在发言的是县科委主任庄文伊,他站在那儿激烈地挥动着手势:“咱们这三天会开得热烈吗?热烈。大家给县委提意见诚恳吗?诚恳。踊跃吗?踊跃。到半夜还灯火通明的,元宵节也没这么热闹过;这不是,五六点就又坐在一块儿讨论。提的建议多不多?现在已经四千多条。提的意见多不多?是建议的两倍,八千多条。连县群众来信来访接待站哪一天没按时开门这样的问题都没漏下。”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被汗水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继续讲着:“现在,上上下下的矛盾都揭露了,关键看县常委的态度。是变还是不变,是行动还是不行动……”“你也是县委委员嘛。”有人笑着打断他的话。是这个组的组长、县委常委冯耀祖,略有些浮肿的大圆脸,肥厚的脖颈,头发稀疏,有些秃顶。林虹站在柏树后面,心中涌上一阵恶心。这个冯耀祖她当然认识,就是那个傅红花的丈夫。“我这个县委委员管什么用?”庄文伊尖锐地质问,“关键在几个主要负责人。不要动不动就说都有责任,那全县人岂不都有责任?什么事都有个重点,你说现在关键不在县常委?”“啊……一般来说是这样吧。”冯耀祖胖脸堆笑地敷衍着。“别的不说,”庄文伊毫不放松,“这次会上,各组差不多都提到干部子弟走私和陈村教师林虹受打击迫害。这两件事又是一件事,都涉及到我们县常委内某几位领导干部。”他看了冯耀祖一眼,然后用手一指大家,“我们坐在这儿开了几天会,到底有没有用,先从这件事能不能解决看。”因为冯耀祖在场,人群一下子略有些沉寂。冯耀祖阴不阴阳不阳地干笑几声:“这事儿我说两句。有人说这事和我儿子有牵连,我不是站在这个立场上说话。儿子真要犯法了,我做家长的,自己就要把他送法院去。我是说,第一,这件事,事实到底怎么样?”“群众说的都不是事实?”庄文伊问道。“群众的舆论哪儿来的?说到底,还不是少数人造出来的?”冯耀祖慢吞吞地拖着腔,“群众莫非都亲眼看见了?法律不是靠道听途说。该是啥是啥。有问题,有公检法。公检法是看事实的。这又不是搞群众运动。”“有人就不让公检法看事实。”庄文伊说。“那是你这样认为。”冯耀祖冷冷地回了一句,继续讲道,“第二,有罪就法办,没问题就澄清,这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在全县闹成这么大舆论?完全是有些人别有用心。”“你这是什么意思?”庄文伊质问道。人群中也有不满的声音。“我当然不一定指你。”冯耀祖漠然地瞟着庄文伊。“总该有所指吧?”“是有所指。”冯耀祖冷冷一笑,“譬如说,陈村中学那个林虹,你们知道她什么背景吗?”“你说什么背景?”“她一贯生活作风败坏,你知道吗?”“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随便肯定这样一个人?”“我肯定她提的问题!”庄文伊被激怒了,“回避一个人提出的问题而对她进行人身攻击,这是打击报复惯用的手段。”冯耀祖看了看庄文伊,继续说道:“还有,她对顾县长有仇隙,你们知道吗?这种泄私愤的背景,我们也不该考虑吗?”人们愣怔地相视着,猜不透此话的含义。林虹站在柏树后面漠然地注视着,“可惜我没带夹子。”她轻蔑地说。“干啥,记录?”小周问。“给他画幅像。”林虹看着人群中的冯耀祖说道。“看,李书记来了。”小周连忙说道。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圈中。“耀祖同志,你在讲什么呢?”新来的县委书记开始问话,那声音林虹感到有些耳熟。“我?……我在讲要尊重事实,说话要负责任。”“你尊重了事实没有?”县委书记的话很沉稳,含着威严。“我讲的当然是事实。”“你亲眼见的?”“不是。”“从档案材料里看的?”“不,不是……”“那你从哪儿来的事实?”“我……反正她反对顾县长有背景。”“这么多提过意见的人都有背景吗?”县委书记用手一指人群。“我没说大伙儿。”年轻的县委书记微微颔首:“你这样随随便便败坏一个女教师的名誉,有没有背景啊?““我是实事求是。”“是吗?”听见年轻的县委书记轻轻冷笑了一声,“这样单纯?”“我能有什么背景?”看见冯耀祖擦着胖脸上的油汗。年轻的县委书记用手一指人群:“我倒可以告诉你,其实人人都有背景,你相信吗?”“我……”“我这个县委书记也有背景。”“我没这样说。”“这是我说的。世界上谁的政治行动没背景?有背景是正常的。”县委书记停顿了一下,依然凝视着冯耀祖,“你有背景,也是必然的喽,用不着掩饰嘛。”冯耀祖连连擦着脸上的汗:“林虹如果揭发的是事实,她为什么躲着不敢来开会?”“你怎么知道她不敢来开会?”年轻的县委书记问道。林虹不禁被感动了。习惯忍受凌辱的人,对温暖的感觉并不麻木。“林虹。”陈村中学的老校长转头看见了站在柏墙后面的林虹,站了起来。林虹微微闭了一下眼,沉静地绕出柏墙走向人群。人们的目光转向她。她正视着冯耀祖走到人群面前:“你还愿意把更多的事实说一说吗?”“我……”冯耀祖不知为何显出一股紧张不安来。“林虹,你回来了?”老校长拉着林虹的手问。“是。我想证明我对事实还敢负责。”“林虹,这是新来的李书记,他很关心你。”老校长介绍道。林虹转过头和李向南的目光相遇了。“是你?……”林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李向南深深地凝视着她说道。

北京来的火车在古陵站停了。睡眼惺忪的旅客带着来自京都繁华的印象贴着车窗玻璃看着这偏僻的小县城、简陋的小站,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空间的跨度给他们带来了时间上的隔世之感。这儿的文明比北京可能落后一个世纪。不多的一二十个人下车,不多的七八个人上车。下车的人在清晨的凉风中打个冷战,清醒了一夜的瞌睡,在冷清的站台上左右张望着一下。或有人接,或没人接。三三两两提着旅行袋、网兜、大包小包,从歪歪斜斜的绿栅栏小门中出站。车站门外有棵据说是东周时期的古柏,传闻孟子曾在这棵老态苍苍的柏树下坐过,所以又叫“留孟柏”。下面寥落地摆着几个卖瓜子的小摊,一个油锅正吱吱地炸着油条。刚从古塔下来的李向南正背着手和围个白围裙炸油条的胖老头随便说话。他扭头扫了一下最先出站的人,一下愣住了。是她。虽然十几年没见了,虽然她的穿着打扮与十几年前迥然不同了,虽然年华与风霜使她改变了神态气质,然而,她还是她。天下万物,没有比人更具有易变性的,也没有比人更具有稳定性的了。她第一个走出站口,立住,掠了一下头发,往这儿的小摊扫了一眼,很礼貌地对一个提着篮子招揽着卖花生的小孩摇了摇头,就继续朝前走。她依然很美。黑亮的眼睛含着淡淡的忧郁,苗条的身材显出柔和的曲线,这都让人想到“年轻”、“姑娘”、“爱情”这些词汇,想到二十岁这样的年龄。然而,她那种中年知识女性才采用的严肃不苟的装束,朴素的白衬衫,灰的确良裤,梳到后面挽起的头发,没留一绺刘海的额头,还有那种什么都看透的淡然,都使人感到她是个有曲折经历、不容随便亲近的成熟女性。年龄又像有三十多岁。她今年二十八岁了吧?她,应该说林虹,在黎明中走了。她没有看见李向南。她离开古陵一个月了,还不知道他来古陵。如果看见他,而且知道他来这里担任县委书记,她会是什么反应?自己和她面对面时又会是什么心情?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李向南微微摇了摇头。一切都还无法想象,未知数太多。但她毕竟回来了,而她的回来对于他是一件重大事情。她不仅将纠葛起自己的感情,还将在自己这个县委书记面临的政治局势中纠葛起政治风波。这位古陵县陈村中学的语文教师林虹,是当前全县政治冲突中的焦点人物之一。“喂,你是古陵的吗?”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子的爽朗声音。李向南转过头。眼前是个挺拔精干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运动头。她满额是汗地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旅行袋,挎着书包网兜。“是啊。”李向南微微笑着答道。他感到很有意思,古陵县的县委书记能不是古陵的人吗?“那你帮我个忙吧。”姑娘说。“可以。”“帮我提一件,你没看我提不动了。”她被所负的重量坠得身子有些歪斜。“好。”李向南伸手接过两个旅行袋。“嗳,帮我提一个就行了。你提两个,我倒空手了,那多不像话啊。”“你不是还背着书包网兜吗?拿在手里,就不空手了。”“你这个人还挺有幽默感。”姑娘边走边口齿脆利地说。李向南笑而不语。“你知道我说的‘幽默’是啥意思吗?”姑娘转头打量了一下李向南。“可能知道点吧。”李向南觉得很有趣。“越说你幽默,你越幽默了。你真是古陵的吗?”“还能是假的?”“是不是来出差的,怎么看你这么面生?”“这么大一个县,你都认识?”“大什么呀?芝麻大一点。县城里的人我差不多都面熟。”“我要是农村的呢?”“不会。古陵人有古陵味,一看就能感觉出来。”“你有特异功能?”“很可能。你是新调来的?”“可以这么说吧。”“你来干什么,农机厂?”“你怎么知道我是农机厂的?”姑娘又看了李向南一眼:“你长得黑瘦,给我的感觉是。”她说着笑了,李向南也笑了。“那我不应该是打铁的摇煤球的吗?”“不,你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没大知识,也起码上过初中。”姑娘又看了看这个高瘦清癯的年轻人,“属于那种劳动型的知识分子。”“你眼光还挺尖锐啊。”李向南说,“还能看出什么?”“还能看出你个性很强。”“是吗?”李向南对这个姑娘越来越感兴趣,她不像小县城里的女孩子。“你是技术员,还是当小干部?”“嗯……说小干部更准确些。”“那你很可能是个小小的铁腕人物。”“这你也能看出来,凭什么?”“凭感觉和印象啊。”姑娘转过头问:“你听说过我吗?”“没有。”“那你肯定刚调来。”“你叫什么名字?”李向南很感兴趣地问,“古陵县的知名人士?”“我?……我叫小莉。”“你父母在哪儿工作?”“我父母?……”姑娘一笑,“他们不在古陵。”“你一个人在古陵?”“我叔叔在古陵。”“你叔叔在古陵哪儿工作?”“县委。”“县委?他叫什么?”“他?”姑娘诡谲地一笑,“姓顾。”“姓顾?叫什么?”姑娘又一笑:“顾荣。”“你是顾小莉?”李向南一下站住了。“是。”姑娘快活地眨着眼睛。李向南凝视着她,微微点点头:“这就有点复杂性啰。”“有啥复杂性?”李向南风趣地笑笑,没有回答。眼前的这个姑娘就是省委第一书记顾恒的女儿。她本人是县委宣传部一个挂名的副部长。大学毕业后自己要来古陵县,立志搞文学深入生活,已经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一两篇小说。她的叔叔顾荣则是古陵县的县委副书记兼县长。在顾荣和李向南之间,正在展开着一场影响全县的政治斗争。上级领导的女儿,政治对手的侄女,这双层的关系是有些复杂。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将在古陵县的这场斗争中扮演什么角色呢?复杂的关系必须要用复杂的态度对待。他决心争取她,征服她。一个女孩子,当她处在一个特殊位置上时,常常会影响很多事情。“你去北京了?”李向南边走边问,“有什么收获?”“开阔开阔了思想。”“北京思想是比较活跃。”“哪像咱们古陵这土地方,闭塞保守土里土气的。是个人就头脑简单,思想僵化。”小莉一脸轻蔑,“从北京到这儿,一下火车听着古陵人说话的口音都觉得刺耳。”“你就这么看不起古陵?”“中国农民太愚昧。县城里的干部也都是穿了干部服的农民,保守狭隘。”“那你叔叔呢?”李向南问。“他?也好不了多少。”这就是她对她叔叔顾荣的看法?李向南含笑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怎么还要来古陵县?”“我有我的目的。”“你不是写小说的吗?”“你也听说了?那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小莉一笑,“我是要写农村题材。写城市有什么啊?上海才有几百年历史?中国农村几千年历史。要写出在世界上有影响的作品,就必须写出中国几千年的民族文化和民族个性。”“野心还不小啊!”“你看文艺刊物吗?”“看一点。”“那上面有几篇像样的反映农村的小说?城里的人一看,觉得还挺农村味,真正在农村待的人一看,味就不对。你从古陵一下车,在县城街上一走,看着这两边的土山村堡,风一吹来,立刻就闻到一股黄河流域农村的味道。再到村里跑跑,掏钱打上一斤白酒,和农民坐在炕上聊聊,喝一碗小米稀饭,就知道农村味是怎么回事啦。”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李向南心中宽厚地笑了笑,问:“你经常去农村跑?”“那当然。哼,那些作家成天喊着写农民,我看他们对农民就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连语言都不对劲。酸不溜溜,装得挺土气,其实都是从他们抽过滤嘴烟的嘴里说出来的。”“你思想够偏激的。”李向南颇感有趣。“我才不偏激呢,你看——”他们走的是火车站通往县城的一条土马路,两边拉开着间距的是城关公社、农机修配厂、农林局、畜牧局等半开不关的大门,一个个漆色模糊的木牌无精打采地拉着还没睡醒的长脸。一个土院墙的大门上贴着两个斗大的喜字,那是一家住宅。门口进出着喜庆的人们,东喊西吆喝地张罗着,院子里冒起着腾腾蒸气,五六个孩子在街上劈劈啪啪放鞭炮。“看什么,结婚?”“是。你一看就能感到中国农民的性格。”“什么性格?”“一双长满干皮粗茧和裂纹的大手,一手慢慢搓着一把黄土,一手高兴地捏着把唢呐。““好一个比喻!”李向南不禁赞叹起这个姑娘的艺术气质来,“这到底是什么性格啊?““勤苦耐劳,喜庆豁达。”“这是你总结的八个字?评价很高啊。”李向南说,“这和你刚才说农民愚昧保守可是完全矛盾的。”“这有什么矛盾,”小莉不在意地扬了一下脸,不加解释地接着往下说,“中国农民最苦,可他们苦惯了,他们的性格最稳定、最豁达了。他们每个人都比卓别林伟大,比卓别林的性格更成熟。”“这个评价就更高了。”“农村的姑娘失恋了,顶多哭两个晚上,第三天照样扛着锄头下地,拿着针线坐门口。家里死了人,哭是哭,可还要摆席,唱戏,吹唢呐,放鞭炮。中国管婚丧叫红白喜事,你看,他们多豁达。他们才不哼哼唧唧、缠缠绵绵呢,他们都用喜剧的态度来对待悲剧。”“因为他们受的苦最多,所以他们的心就有了忍耐力。”李向南赞同道,“几千年来,他们经历的悲剧大概是最多的,如牛负重,所以他们也就锻造出了用喜剧态度对待悲剧的性格。就是你刚才说的豁达喜庆。是吧?”“嗬,看不出你还有点思想呢。”小莉闪亮着羚羊一样的眼睛看着李向南,兴奋地笑道,“考考你,你看那边过来的一男一女是不是一块的,他们什么关系?”路上是三三两两去县城赶集的农民,有的骑着自行车驮着轻声哼唧的猪崽,有的颤悠着扁担担着蔬菜,有的吱吱咯咯拉着平车装满着西瓜,还有扬着鞭子的驴车马车。稀疏的人流中,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年轻人。前面是个后生,留着分头,穿一身有些不合体的新涤卡衣服,神情不安地慢慢走路;后面是个女子,像姑娘又像小媳妇,穿着件花褂子,挎着篮子低着头。两个人相隔总有十几步远,各走各的,谁也不看谁。“他俩相干吗?”李向南问道。“你连这个都不能确定?”李向南摇了摇头。“他俩肯定是一路的,而且,他们肯定是只订了婚还没结婚的关系。”“这能看出来?”李向南惊讶道。“不信你去问问。”李向南点点头和那个后生走到了并肩,问道:“你是哪个村的?”“孙堡的。”后生答道。“去县城?干啥?”后生脸红了,支吾了一下,回头朝那个女子瞥了一眼,“去照个相。”“照相?”“刚订了婚。”李向南不禁为小莉的判断力惊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又和小莉走到一起时,问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眼看去的感觉。”“这可是艺术家的天赋。”李向南说,“来,我也考考你,你看看这换豆腐的,能看出什么?”他们路过的这家门前台阶下,正停着一副豆腐挑子,拿毛巾擦汗的老汉正和站在门口打听价钱的主妇对答。“拿什么换哪?”“黄豆黑豆都行,一斤换一斤半。”“要小米、玉米吗?”“不要。”“拿钱买呢?”“两毛六一斤。”“拿粮票换行不?”“行,两斤粮票换一斤。”“你等着。”女人转身进门了。“一看,这卖豆腐老头就是个光棍汉。”小莉说道,“那位大嫂肯定儿女都大了,不在身边。”“你能看出这些来?”李向南又惊讶了,“好,这些先不说,你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中能知道什么有关农业生产和经济方面的情况吗?”“你问这?”小莉费解地看着李向南,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告诉你好吗?”小莉点点头。“第一,现在粮食集市上,黄豆黑豆卖三角九、四角钱一斤,对吗?”小莉转着脑子核算了一下,一斤豆子换一斤半豆腐,一斤豆腐卖两角六,“对。”她点了一下头。“第二,这老头家不缺口粮。他村里其他人家也不富余豆子。”“嗯……是。”“所以这老头不是山上的,是这川地的。”“这一眼能看出来。”“第三,现在粮票在有些场合也起着钞票的流通作用,合一角三一斤。第四,这一点结合上咱们县城镇居民粮食供应的比例和牌价——这供应比例和牌价你知道吧?”“知道。”“这结合着就能推算出,现在古陵粮食集市上,麦子三角八一斤,玉米一角四一斤,高粱一角三一斤,小米三角钱一斤。”“你是不是打听过?”“不,我这是算出来的。”“怎么算?”“这个算法稍有些复杂,有时间我给你细讲。”“那我去集市上核对一下。”“不用,你问问这卖豆腐老头,他肯定知道。”小莉走到卖豆腐的老汉面前,问道:“大爷,您是哪个村的?”“我宋庄的。”“大爷,这会儿去集上称点麦子、小米、玉米,您知道价吗?”“麦子,三毛八,好点的三毛九,差点的三毛六七。玉米一毛四,小米是三毛。你们这是打外地刚来的?”“是。”李向南也走上来,他掏出烟递给老汉一支,老汉慌不迭地推让着,连连谢着接过来,李向南给他点着了火。“大爷,您家几口人啊?”李向南和气地问。“我是一个人吃了全家饱,光棍一人。”老汉喷出烟来笑呵呵说道。李向南和小莉含笑对视了一下,都为对方的判断惊叹着。“你们宋庄学校前面那段拐弯坡路修好了吗?”李向南又问。“修好了,修好了。”老汉连连点着头说道,“坏了两年也没人修,一下雨就翻大车。前两天县里来的李书记下了指示,不修好,就把公社大队干部都抹了,这不是都怕掉乌纱帽,才三天就修好了。昨儿早晨都走大车了。”“咱们县新调来县委书记了?”小莉看着李向南惊异地问。“……好像是。”李向南一笑。“你还不知道?”卖豆腐老汉说道开了,“这可算个青天大人。”“青天?这么叫可不好,把他要叫垮了。”李向南说道。“大伙儿现在都叫他李青天——连山上村子都这么叫。我们村的海狗,老婆被公社干部糟蹋上吊了,自个儿还被戴上坏分子帽子,冤了十几年,告天告地告不准,这不是李书记刚来,就给他申了冤。”买豆腐的大嫂拿着碗从院门走出来。李向南打量了她一下,冲老汉道了再见,提起旅行袋和小莉一起又往前走了。“你怎么不打问打问那个大嫂家的情况了?”小莉问。“你的艺术直感我完全信得过,免验了。”李向南风趣地答道。“嗬,工业术语也上来了。”小莉说,“你是理智思维型的大脑。”“咱们这不成了互相吹捧了?”李向南哈哈大笑。小莉也被他的笑声感染了,快活地笑起来。“哎,新调来的县委书记啥样?”“平常样吧。”李向南含着一丝幽默说道。“是老的还是年轻的?”“还算年轻的吧。三十一二岁。”“结婚没有?”“结没结婚有什么关系?”“这一点对判断他很重要。”“听说他没结婚。”“三十岁了还没结婚?那不是性格孤僻,就是事业家,要不就是野心家。”“这么绝对?”“他能力强吗?”“别人说他可能有点吧。”“那古陵就有麻烦了。”小莉自言自语道。“怎么有能力倒麻烦了?”李向南问。“你不了解情况,别问了。”李向南又打量了小莉一眼。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很有意思,她对顾荣的态度也颇耐人寻味。“小莉。”随着一声叫,一辆自行车在他们面前停住。两个人一抬头,正是顾荣。“叔叔,我可在站台等你了。怎么也不见你来,东西又多,我又拿不了。”“怪我,吉普车临时出故障了,只好找个自行车。”顾荣那张刻满有力皱纹的、有点虎相威严的大脸盘上堆满了长辈的歉意。看见旁边提着旅行袋的李向南,他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向南,怎么叫你碰上了?”“可让我卖苦力了。”李向南开玩笑地双手把旅行袋提了提。“来来,有功必赏,中午管饭。叫小莉帮着炒菜。”顾荣伸手把旅行袋接过来,放到自行车上。“你和我叔叔认识?”小莉惊异地问。“那当然啰。”李向南诙谐地一笑。“从北京来一路上还顺利吧?”三人一同走着,顾荣推着车顺口问道。“和那个林虹碰上了,还是面对面的座位。”小莉说。“她去北京干什么?”顾荣又问,觉得失口,瞥了李向南一眼。“谁知道她,可能是上访告您状去了吧?”“你认识林虹?”李向南问小莉。“她?哼,我早认识了。”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她对林虹的情绪怎么这样尖刻?只是因为林虹反对了她的叔叔顾荣吗?“你对她什么看法呀?”李向南不露声色地问道。“对她能有什么看法?烂货。”这句恶毒而又刻薄的骂人话使李向南震惊了。这难道是刚才那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吗?“算了,不说这些了。”顾荣岔开话题,“见到你爸爸了吗?”“没有,我没去省里,直接回来的。”小莉答道,又接着自己刚才的情绪说,“叔叔,林虹愿意告状就让她告,你什么也别在乎。关键是你把古陵的政局稳住就行了,主要是掌握住干部,别在县委内部出反对派。”“好了,不谈这些了。你搞你的文学,少掺和政治。”顾荣连忙挥手打岔。侄女这些话当着李向南的面说出来,使他极为尴尬。李向南打量了一下小莉。这个姑娘远不像刚才印象的那么简单。年纪轻轻还颇有权术。看来,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将是整个古陵局势中不可轻视的角色。“叔叔,新来县委书记了?他和你关系怎么样,融洽吗?你现在一定要笼络住他。”“小莉你胡说些什么呀。你还不知道吗?”顾荣仰身大笑,连忙打断她的出谋划策。他指着李向南刚要介绍,又被小莉跳跃而出的新话题打断了。“叔叔,这是开什么会啊?”小莉手一指,问道。快进县城了。路边是县招待所,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在他们旁边,一群两脚露湿的农民正围着一个农村干部乱哄哄说道:“我们天不亮三十里路赶来,就是为这事。一定把咱们意见带上会去。千万。”招待所门外好几堆这样的人群,都在闹闹嚷嚷说着什么,嘈嘈乱乱地快挤上街来。“那墙上不是写着呢。”顾荣冷冷地一指。在招待所大院门两边的墙上贴着大幅标语:“热烈欢迎参加提意见提建议大会的全县各单位代表!”“开了几天啦?”小莉问。“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顾荣答道。“怎么叫提意见提建议大会啊,有这样的名?”“这个名不好?”李向南问。“提什么意见?”“给县委提意见嘛。”李向南笑着回答。小莉疑惑地看看顾荣。“说穿了,是给我提意见。”顾荣冷冷地说。小莉愣了:“这像个整风会。”“那还用说?”顾荣没好气地说。“整你?这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搞的?”小莉说。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是县科委主任庄文伊。“小莉回来了?”他看见了小莉。“回来了。”小莉答道。“李书记,这是你要的材料。”庄文伊把一卷材料递给李向南。“好。”李向南点头收下。小莉惊愣了,看着李向南。“总结大会准时开吗?”庄文伊问。“还是准九点开吧?”李向南商量地转头问顾荣。“可以。”顾荣表情冷淡地答道。“那我走了,我正参加着小组讨论呢。”庄文伊匆匆走了。“你就是新调来的县委书记?”小莉看着李向南问道。“应该是吧。”李向南不失幽默地回答。一米七八的高个子,黑而清瘦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络腮胡,一身洗得发淡的深灰色确良衣服,裤腿挽到小腿肚,赤脚穿着一双旧凉鞋。新来的年轻县委书记沉稳含笑地站在小莉面前。

李向南与常委们下乡之后,顾荣觉得自己的病该好点了,该在县城里走动走动了,老呆在“贵宾院”里也挺闷的。他慢慢溜达到县医院门口,两辆吉普车正风驰电掣而来,嘎地刹住。小胡、康乐推开车门跳下来。“小胡?”顾荣停住脚步,“你们回来了?”“不是,是来送伤员。顾书记出来走走?”小胡一边回答,一边旁顾不暇地张罗着人们把婷婷、钟钟抬出来。“什么伤员?”顾荣问。“横岭峪公社的教室窑洞塌方了,砸着了老师和学生。”“噢。”顾荣明了地点点头,这是一桩很平常的事情。“怎么能塌方呢?”作为领导,他表现出应有的关心。“窑洞早就有危险,这几天下雨又漏水,塌了。”小胡一边和人们一起小心地往外抬着担架,一边匆匆答道。顾荣背着手皱起眉听着,批评道:“有危险怎么不早发现,不早搬走呢?太粗心大意了。”小胡回过头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钟钟被抬出来了。“这是学生。”小胡介绍道。顾荣背着手点点头,深为关切地看了看。婷婷被抬出来了。“这是老师,叫肖婷婷。她是为了救学生又冲进教室的,被一起埋在了里头。”顾荣又点了点头。也许因为一路的颠簸,婷婷苏醒过来,她微微睁着眼。“你表现得很勇敢啊,小肖同志。”顾荣微微俯下身表扬道。“顾书记……”婷婷吃力地说道,她认出这位顾书记了。顾荣像长辈一样慈爱地勉慰道:“你受伤了,好好治疗吧。”“顾书记……谢谢你。”婷婷低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不要谢我。”顾荣说。“谢谢县委……教室……总算快解决了……”顾荣疑惑地看看身旁的小胡和康乐,他不知道婷婷的话什么意思。“谢谢顾书记……谢谢县委……”婷婷声音低弱,又昏迷过去。顾荣略皱了一下眉头,似乎依稀有了一丝记忆。他来不及想,直起身子挥了一下手:“赶快送进去抢救。”院长曾大夫也从医院大门急匆匆领人出来接伤员。“你们要全力抢救。”顾荣背着手严肃地指示道。“是。”曾大夫连连点着头。“要不惜一切代价,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顾荣吩咐道。“是。”“小胡。”顾荣招呼道。小胡正跟着担架往医院里进,急忙中停住步。“伤员交给曾大夫他们负责,你来我这里一下。”“这……”小胡为难地回头看了看正在抬进医院的担架。“你先跟着送进医院也行,过会儿到我这儿来一下吧。”顾荣摆了一下手说道。小胡犹豫了一下,说声“好”,匆匆跟着进了医院。顾荣在街上略转了转就回到了“贵宾院”。他要等小胡来,详细了解一下下乡的情况。作为政治家,他头等关心的是政治斗争,其他都是琐事。小莉背着挎包,扬着一封信推开门进来了:“叔叔,你的信。我从县委机关给你捎来了。”顾荣接过信,一看信封下写的“北京李缄”,就明白是谁的信了。他立刻拆开。“叔叔,这封信是北京谁来的?”小莉一边把她给顾荣买的几个水果罐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好奇地问。“噢……”顾荣低着头在沙发上看信,信口敷衍地应着。“噢什么呀?”小莉不满意地嗔道,“这个姓李的是谁呀?”“是李向南的父亲。”小莉一下敏感地停住了手:“叔叔,他给你来信干什么呀?”“他是我老首长嘛。”小莉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一眨地注视着顾荣。顾荣从头到尾把这封重要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满意地蹙眉凝视着前面什么地方,把信慢慢叠起放进信封。过了几秒钟,他从恍惚中醒来,看看对面的小莉,舒坦地笑了。“老首长很关心古陵啊。”他把信放到茶几上拍了拍,高兴地说。小胡额头冒汗地推门进来了。“来来,小胡。”顾荣破例站起来招呼着,“坐下坐下。才一天没和同志们见面,我这儿就有了冷落之感。”小胡拘谨地笑了笑,擦着汗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小莉也大大方方坐在一旁。“伤员安顿了?”顾荣问。“正在动手术。”小胡答道。“怎么样?昨天一天到现在,李向南领着你们转得怎么样?”顾荣仰在沙发上抽着烟,悠悠地问道。“先去了黄庄水库。”“这我听说了。”小胡抬眼看了看顾荣。“是不是把龙金生和庄文伊敲打了一顿啊?”顾荣问道。“嗯……是批评了他们思想方法各自的片面性吧。”小胡第一次感到回答顾荣问题的困难。“他们俩服吗?”“他们没说什么,大概,没什么不服吧。”小胡含糊地说道。“没什么不服吗?”顾荣一摇头,“龙金生那张嘴只要闭上不说话,那就是他最大的不服气啰。”他用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又看着小胡,“在黄庄水库还有什么戏啊?”“您不是都听说了?”顾荣略一摆手:“我耳朵再长,消息再灵通,也是大概听了几句。把朱泉山又抬出来了?”小胡看了顾荣一眼,不知如何回答。“有什么不好谈的,因为小莉在?”顾荣笑着问。“不不。”小胡连忙说,他冲小莉笑了笑。小莉转过头看着顾荣。她与顾荣隔着一张茶几,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茶几上的那封信上。“那就坦率说嘛。在那儿,向南又做了什么决定吧?”“是。”小胡开始镇静了。“什么决定?”“一个决定,是当场批准了黄庄大队租用水面的合同。一个决定,是要搞个调查报告。”“什么调查报告?”顾荣一下抬起眼。“通过对黄庄水库的解剖,看看是什么压制了人才和生产力?”顾荣一下从沙发上坐起身子:“这是冲我来啰?”“具体没这么明确讲。”小胡尽量镇静地答道。“压制人才,这人才就是朱泉山啰。”顾荣冷冷地说。小胡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是这个意思吧。”“朱泉山算什么人才?”顾荣讥讽地继续说,“他把你小胡这样的一批干部排挤到一边是什么?是重用人才?来古陵才三天,就把人撵出县委办公室。”他停了一下,“还有什么决定?”“让朱泉山负责全县的渔业。”“这等于是提到县委当常委啰?”“另外让他帮助老龙照管全县农业。”顾荣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帮助照管全县农业?这是一种策略。那明摆着是要让朱泉山以后来当副县长、县长了。“他悻恼地说道。李向南带着常委下去就这样干,够狠毒的。他对这一点太估计不足了。他看了看茶几上的信,平静住了自己,”到了横岭峪公社,又唱了些什么戏?“他重新坐下,问道。“把潘苟世撤职了。”“因为什么?”顾荣一下子又抬起眼。“因为工作上不称职吧……还有,因为这次小学教室塌方。”“一个教室塌方,伤一两个人,就因为这件偶然事情撤换一个公社书记?”顾荣冒火了。小胡又沉默了几秒钟:“塌方不完全是偶然的。”“不是偶然的?在横岭峪公社塌方,责任可以算到潘苟世头上,在古陵范围内的塌方就该都算在我头上了?想算谁就算谁?”“这事潘苟世是有责任。公社其他同志关于这个教室窑洞危险,今年以来就给他提过十几次了。”顾荣瞪眼看着小胡,一下没说上话。“向南昨天看了教室,就指示他当天搬,潘苟世阳奉阴违,拖到今天塌方了。”“阳奉阴违?”顾荣疑惑地看了看小胡。这是什么立场?顾荣忽然明白过来。他脸色一下变得严肃了:“小胡,你过去和潘苟世有些矛盾,那是过去的事。现在要顾全大局,不要把过去小小的个人成见带过来。”小胡低着头抽了几口烟。“我没带成见。”他垂着眼顶着顾荣目光的压力说道,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荣,“我觉得潘苟世这个公社书记是不称职。”“你也投赞同票了?”顾荣问。“是,全体都投了赞同票。”顾荣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狠狠抽着烟。小莉暂时把注意力离开了茶几上的那封信,她注意地听着顾荣和小胡的对话。对与李向南命运有关的事情她现在都很关心。“还有什么?”过了一会儿,顾荣又问。“还决定发一个通报,今晚通过有线广播对全县广播,另外上报地委。”“通报塌方事件和对潘苟世的处理?”“是。还有对县委一些主要领导的批评。”“对谁?”“是……对您吧。不过没点名。”“为什么?”“这间教室的危险情况,您去年去横岭峪检查工作时听过汇报。那个教师肖婷婷找您当面汇报过。”“肖婷婷?”“您当时答应她很快研究解决。”“我?……”“这个小学老师一年来一直和学生们等着您解决问题。我们昨天去的时候,孩子们正顶着塑料布坐在漏雨的窑洞里上课。肖婷婷还用您去年答应的话鼓励孩子们,说您很关心他们。”说完,小胡抬眼看了看顾荣。小莉也扭头看着顾荣。顾荣抽着烟沉默了。他这才明白刚才医院门口肖婷婷为什么说那样的话了。“通报总的精神,就是这样的官僚主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小胡又汇报道。“就是我这副书记不能再继续干下去啰。”顾荣冷冷地自嘲道。小胡咬住嘴唇停了一会儿:“向南也做了自我批评,说他昨天督察不力,有责任。”“他那是沽名钓誉,收买民心。”顾荣把烟一下摁灭在烟灰缸里。小胡闭住嘴不说了,他感到了自己对顾荣的反感。小莉看看小胡,又看看顾荣,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来扫去。顾荣可能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又抽出一支烟,点着,也沉默了。“顾书记,您还有什么事?您要没事了,我去医院再看看。”小胡略欠了欠身,请示道。顾荣往沙发上一仰,从刚才的恼怒中摆脱出来,“那儿有医生嘛,”他朝上略摆了一下手,“你这小政治家怎么就不知道关心政治大事呢?”他爱护地批评道,“不要把注意力局限在一些具体事务上嘛。”“肖婷婷他们很危险,我不放心。”小胡不安地解释道。“医院每天都有生命危险的病人,我们要把注意力都放在那儿,我们还干不干正经工作了?领导者不是医生,不是看护。”顾荣不满地说。小胡沉默了一会儿:“顾书记,您这样说不合适。”顾荣愣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意思呢?我们是要关心人民群众疾苦,可是我们要从根本上关心,从全体上关心。对不对?政治搞不好,光关心某个人具体受什么伤,某个农民有什么冤枉上访,那不解决问题嘛。”“可是要从根本上、全体上就不关心呢?”“你这是什么意思?”顾荣严厉地望着小胡。小胡垂下眼抽烟,没说话。顾荣仰头哈哈笑了:“你看,我怎么和你发开脾气了。小胡,你还是小孩子个性啊。”“我不是小孩子个性。”小胡说。顾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胡,我觉得你的态度有点变了。”“可能吧。”顾荣目光锋锐地看着小胡:“为什么?”“不为什么。”顾荣抽着烟,隔着烟雾看了看小胡。他对这个年轻人有点摸不透了:“在横岭峪还做了什么决定?任命谁当公社书记了?”小胡沉默片刻,说:“我。”顾荣恍然大悟,“李向南又把你排挤下放到公社去了?”“我是兼。”“兼公社书记?人还留在县委政研室?”“是。”“还是挂着副主任?”顾荣问。“老周退二线了。”“什么意思,他不是政策研究室主任吗?”顾荣对小胡的所答非所问摸不清头脑了。小胡没回答。“让你当主任了?”顾荣突然脑子一动,“同时兼着公社书记?”“是。”顾荣全明白了。他冷冷地看了看小胡,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我们的小胡被招安啰。”他感叹道。小胡坐在那儿默然不语,抬手看了看表。顾荣停住步,慢慢坐下,“年轻人都想干点事业,这我理解。”他慢慢说道,“要想干事业,就要有领导信任、重用,就要靠一个领导,这我也理解。”他又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略顿一顿,“可是要靠的领导靠不长久呢?”他抽了口烟,往沙发上一仰,很有意味地感叹道,“那就很难说啰。”小胡迅速看了顾荣一眼。“向南可能在古陵呆不长啰,起码是县委书记干不长啰。”顾荣好像深为惋惜地叹道。小莉也吃惊地转向顾荣,“他怎么了?”她脱口问道。顾荣不满地瞥了小莉一眼。小孩子家不该打扰他和别人的谈话。然后,他把目光移向小胡:“年轻人看问题要看长远啊。”他微微颔首。既像是爱护的告诫,又像是冷冷的敲打。小胡垂下眼,抽着烟,烟雾在他脸前弥漫起来。“这不是,”顾荣拍了拍茶几上的信,“他父亲来信也谈了这个事。”小胡扶了扶眼镜,依然低着头。“省委也已经有了这考虑啰。”顾荣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小胡眼皮颤动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一个年轻人做事情,下决心,都要前瞻后顾多考虑考虑。考虑不周到,做事太片面,太绝对,条件一变就很难收住,很难工作下去啰。”顾荣感慨地训导道。他打量着小胡,深知此话的分量:“你说,是不是啊?”小胡站了起来。“顾书记,您还有别的事吗?”他声音平静地问道。顾荣略怔了一下:“啊……没别的事。”“那我先去医院了。”顾荣看着小胡,他看不透小胡这种态度后面的心理是什么。是感到压力很大?是对自己不满?“那你先去吧。”他有些犹豫地说。望着小胡的背影,顾荣背着手在窗前立住了。小莉看了顾荣一眼,拿过茶几上的信,抽出信纸很快地看了起来。信中的一段话跃入她的眼帘:……信中所述情况俱悉。我完全相信,不需再从旁了解。向南在家里表现得比这更为严重,似乎真理都在他一人手里。我的话他也不多听得进去。他从小性格固执,现在又加上政治上的自以为是,我经常是为他担忧的。我已经给顾恒同志打了电话,表示了我的担忧,并表示让向南担任县委书记并不合适。对他不好。我同意他到下面去做些实际工作,但在县里当一把手不好,就是到公社也最好不要当一把手,做个平常的工作就行了。他重要的是学会尊重别人,团结别人。当然,这样调动一下,他在古陵也许很难工作,那可以换个县。顾恒同志已同意考虑我的意见,他要再了解一下情况。另外,关于你说的他和那个女教师的事,也请你务必以长辈的身份规劝节制他。满北京没有他看上的姑娘,怎么就看上一个生活作风成问题的女人呢?甚为担忧。为这事,我也想把他调离古陵。我与此信同时也给向南发了一封信。我让他回北京一趟……小莉放下了信。她的心怦怦跳着,很急,很乱。她甩了一下短发,站起身要走。“你看信啦?”顾荣转过身看着小莉,小莉的神情有些激动。“让我管向南,真是强我所难哪。”顾荣一摊手叹道,“他连父亲的话都听不进去,还能尊重谁啊?”“叔叔,你这样做不对。”“我怎么了?”顾荣吃惊地看着小莉。“你不应该排挤走他。”“他是书记,我是副书记,我能排挤动他?”“你写信说他坏话了。”“老首长要了解情况,我只是实事求是地介绍一下。”“你在信中还说他和林虹有特殊关系。”“县里人都这么说嘛,我还不是听大家反映。”“这不可能。”“怎么不可能?工作这么忙,一个县委书记冒着大雨一次次跑好几里地去看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这是平常关系?”“这就是不可能,我知道。”小莉争辩道。顾荣看着小莉。小莉神色十分激动。她对李向南表现出的明显的倾心,使顾荣震惊。一个看法像闪电一样突然在他头脑中一亮。他太马虎迟钝了,他怎么就忘记了这样一个重要的真理呢?姑娘有姑娘最特殊的事情。小莉和李向南真要是那种关系,这可是太糟糕太麻烦了。“小莉,”顾荣委婉地说,“林虹的底细,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我知道。可李向南不会。他和她不会。”小莉急急地说道。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激动地为李向南否定这一点。她的眼睛里闪出潮湿。顾荣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了:“好,这事先不谈了。你说叔叔排斥他,这一个月,你看见了到底是谁排斥谁呢?他完全把我看成他的反对派。”“你也把他当成你的反对派啊。”“这……”“有反对派有什么不好?政治上有反对派,双方相互制约。你们都能谨慎些,少独裁,少犯官僚主义。”小莉像争吵一样激烈地说道。“小莉你……”“叔叔,我走了。”小莉低着头走出了门。顾荣隔着窗户愣愣地看着她上了自行车。小莉一阵风般骑车到了县委办公室。“这两天有李书记的信吗?”她问。“怎么了?”一个干事问。“我下乡给他捎去。”“放在他办公桌上了。”她就是要下乡去找李向南,把消息告诉他。她来到了李向南的办公室,在里间屋的办公桌上翻寻着。在一摞信件文件中,她找到了同样是“北京李缄”的一封信。她揣到书包里,刚要走,一眼扫见玻璃板角下压着李向南未发出的一封信。陈村中学林虹亲启小莉心中猛然跳动了一下。她犹豫片刻,把信抽了出来。信还未封口。她又犹豫了一下,把信纸抽了出来。这是一封未写完的信:林虹:这是晚上在灯下给你写信。今天从陈村回来,我一直很不平静。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未能忘记你,始终记得十几年前在湖畔散步的谈话,记得你喜欢红色和白色,也记得临插队前我们在操场上的那次散步。虽然十几年过去了,但那样的过去是很难被时间淹没的。衷心希望你能改变你现在对生活的悲观态度。我知道,说教是没有用的,我愿能帮助你首先改变你的生活……信写了半截,在这儿停住了。小莉的思想全乱了,脑子里嗡嗡的。“我愿能帮助你首先改变你的生活”。什么叫改变生活?李向南和林虹那天到底说了些什么?难道,这就是指的那层意思吗?不,不,李向南不会要林虹那种人的。可这不是白纸黑字他自己写的吗?不,她不相信。那不是这层意思。小莉把信放回原处,骑上车就走,左一拐右一弯,风一样掠过街道。突然,她嘎地一捏闸,扶着树坐在车上停住了。自己是怎么了?这么嫉妒,这么难过,这么着急万分。脸这么烫,心这么乱。她这颗心再不善于自省,也终于明确无误地知道了:自己是爱上李向南了。这些天,这个自省曾不止一次在她心中掠过,她都笑着一摇头否认了。此刻,她再也不能否认了。她爱得不对吗?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涌上来,她眼里涌上了泪水。她还要下乡去给李向南送信吗?李向南会不会又端起架子来训自己?不,她不管这些,她要立刻把信给李向南送去,把情况告诉他。可李向南现在在哪儿呢?他会不会已经离开横岭峪了?这个实际的问题,她却忘了打听。她擦了一下眼睛,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蹬上车又来了个高速度,一个个商店行人被甩在后面。这个高速度就是她的性格。她为了达到目的就是这样一往无前。她在县医院门口锁了车,问了问横岭峪伤员在哪儿抢救,就往里走。她要找见小胡,问问李向南和常委们去哪儿了?这是手术室,门紧闭着。门口还站等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她的背影很美,身材风度,美得让小莉有些嫉妒。她转过身来了,两个人都愣了。是林虹。愣怔一闪而过。两个人都目光冷冷地正视着对方。小莉的目光凝聚着她对林虹的轻蔑,她竭力使自己的目光不闪烁,她绝不先躲闪目光。林虹眼里透出的是把对方一眼都看明白的目光,她看着小莉,觉得有一丝好笑似地打量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走了。她看见的只是一个毫不引起她重视的陌生人。林虹在风度上明显高一筹的优胜,激起了小莉的恼怒。“骚货。”她眼睛看着别处,压低声从牙齿缝里骂道。林虹似乎没听见,她扭头打量了小莉一眼,就转了过去。“这是医院,需要卫生。”她平静地说,给了对方一个高傲的侧影。门开了,小胡从里面出来。“婷婷怎么样?”林虹急切地问。“还没脱离危险。你怎么来了?”小胡说。“看你们车坐不下,我随后骑车来的。”林虹道。“向南他们呢?”“去凤凰岭大队了。”小莉心中更涌上一股强烈的嫉恨,林虹也跟着去横岭峪了。李向南到哪儿,林虹跟到哪儿。真不要脸。火呼一下蹿上她的头。“小莉,你怎么也来了?”小胡转头发现小莉。“啊……我要问问你,李向南和常委们去哪儿了?”“林虹刚才不是说了?”“我没听见。我问你呢。”“问谁不一样?他们去凤凰岭了。你问这干什么?”小莉目光闪烁了一下,“有李向南的信,我给他送去。”她冲着林虹的侧影瞟了一眼,坦然地说。“急什么?他们明天就回来了。”“李向南托我的,有信一定想办法当天给他送去。”小莉顺口编道。“什么信这么急?”小胡疑惑地看了小莉一眼。“他父亲的信。李向南让我一收到这信,就送给他。”小莉又瞟了林虹一眼,意识到自己的优胜感。“噢,那你去吧。”“胡主任。”手术室门开了,一个护士叫道。“好,等一下。”小胡进去了。只剩下两个女性。小莉打量了林虹一眼。“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她尖刻地说道,转身就要走。这话可谓恶毒之至。林虹感到自己胸口有些打抖,她冷冷地看了看小莉,却淡淡地笑了:“你不觉得你表演得可笑吗?”小莉一下站住:“哼,看谁笑到最后。”她恼怒地说道,噔噔噔急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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