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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交易

静悄悄地,詹姆斯-邦德从毯子中爬了出来,同时把手枪也抽了出来。门把手缓慢地转动着,然后停了下来,这时,邦德已经来到了海泽尔的床边,用握着手枪的手碰了碰她裸露的肩头。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嘴。他俯下身子对她悄悄耳语:他们被人盯梢了,她应当一声不出地下床到地上,藏起来。这时她轻轻地发出一阵咕哝声。她点点头,他放开手,回到门边,在门的一旁等着。他不止一次看到过子弹穿过房门把人打死。他小心翼翼地把锁链松下来,然后悄悄站回来,猛地把门拉开。“佳克?嗨,我在这儿呢。”仅仅凭着走廊的光线,他也能辨认出视察员穆雷的高大身影和那张带着微笑的狡猾面孔。“你到底想干什么?”邦德转到他背后。猛然把门关上了,啪地一声开了灯,用力一推,使那个国家警察部队特别行动队队员失去了平衡。穆雷踉跄着扑向前面,想抓住床,但邦德锁住了他的脖颈,他的ASP手枪枪口正好顶住这个警察的右耳后面。“你耍什么花招,诺曼?我要让你趴着死在这儿。你是不是带了一队荷枪实弹的人包围了这家旅馆?”“住手,佳克!住手!我来这里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是单独来的,是私下来的。”海泽尔从床的另一侧慢慢站起来,恐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视察员微醉的面孔。“喔,”他说,这时邦德稍稍松开了锁住他脖颈的手,他的嘴上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啊,这位可能就是阿灵顿小姐吧,包德曼先生?我还是叫你佳克?”邦德一直用手枪顶着穆雷的头,这时松开了那只锁住他脖颈的手,腾出这只手,在他臀部的枪套里摸到了国家警察部队特别行动队发的瓦尔特P.P.K.手枪。他抽出这只枪,往地板上一扔,枪滑出去很远。“你没有害人的意思,可是来这里却是全副武装,诺曼。”“哦,得了吧,佳克,我必须带着手枪。你懂这个,在朋友之间这只小枪有什么用?”“它照样能打死人。”邦德冷嘲热讽地说。“你早就知道我在这儿了?也知道阿灵顿小姐了?”“啊,伙计,当然了。可是我对谁都没说。那个时候,我们正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你就在机场出现了。电传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巧在城堡值班。我给英国的暗探头目,在梅里昂路的老格林沙威打了电话,问他在那边是否还有别的人,或者,他是否还想派其他人去。格林沙威和我讲了实话。我们这样干更好。这样可以节省许多时间。他说没有暗探,也没有超出范围的行动,我相信他的话。这个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来,我听了很感兴趣。”他转过头来看着海泽尔,眨了眨眼。“你不会是拉克小姐的朋友吧,莎克小姐,亲爱的?”“什么?”海泽尔张开了嘴巴。“因为如果你是她的朋友,那么,安全就根本无法保障,无法达到我们规定的标准。像拉克和莎克这样的名字很引人注目。这些名字很愚蠢,我们不用这样的名字。”邦德退到后面。“好好盯住他,亲爱的,他可不是傻瓜,”他说,模仿着穆雷的口音,与其说这口音是都柏林口音还不如说是低地苏格兰的口音。他经常说:“我出生在北方,可是是在南方受的教育,在苏格兰或者西班牙去度假,在爱尔兰共和国工作。我在哪儿都不是自己人。”“诺曼,在这样深更半夜的时候,来到这儿想打开我的门,那就更愚蠢了。”“除了这时候,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时间呢?反正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个时候我必须向上级报告我的每个活动。”“那你应该先敲门呀。”“我是打算敲门来的,佳克。半分钟之前,我敲过门。轻轻敲,轻轻的,然后重敲。”这两个男人互相看着,谁也不相信谁。“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开玩笑的。”视察员穆雷强做出一个欢快的微笑。“我到这儿来,是因为我欠你很大一份人情,佳克,我这个人从来都是知恩图报的。”这是实话。四年以前,就在爱尔兰共和国的边界上,离克罗斯马格伦不远,邦德曾经救过穆雷的命,这个事件将会深深地藏在邦德的情报局的档案里。海泽尔从床上扯了几件衣服,围在身上,同时收拾了一下头发,让它们保持整齐的形状。她沉默的时候,看着两个男人互相对视是有趣的。她穿戴整齐了,穆雷坐到了床上,转过身子,打算同时既能盯着邦德又能盯着海泽尔,但是,这是徒劳的。“哎,小姐,”他说道,“佳克会告诉你,你可以信任我。”“联想都不要想信任这两个字,阿灵顿小姐。”邦德的面孔依然无动于衷。穆雷叹了口气。“好吧,我只好把实话告诉你了。然后我就回家,喝一杯可可茶,上床睡觉。”他们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要把对方的秘密看出来似的。最后,穆雷又开口了。“你们的拉克小姐,现在——就是那个把她的雨衣和围巾借给那个可怜姑娘的……”“什么……”海泽尔开始说道,邦德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出反应。“喂,你的拉克小姐好像钻到地底下去了,他们谈论狐狸的时候就这么说。”“你是说她没有……?”海泽尔又开始说。“闭嘴!”邦德厉声喝道。“我的上帝啊,佳克,如果你打算说什么话,你能不能别这样专横跋扈啊?”穆雷咧嘴笑起来,喘了口气,然后又继续说下去。“这里有个都柏林的地址。”他向四周看了一下,先看看海泽尔,又看看邦德,他的脸就像一幅天真无邪的肖像画。“在费茨威廉姆广场,一个漂亮的小地方。”他等待着,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反应,于是只好耸耸肩,又继续说下去:“哎,就像伦敦人常说的那样,人一走,家里就弄得乱七八糟了。”“我怀疑这个人的名字不叫拉克,而叫海瑞提吉。艾比-海瑞提吉。”“这个女人,拉克或者海瑞提吉……”邦德说。“啊,继续说,佳克,别跟我耍滑头。你他妈的知道得挺多,这位?……嗯,莎克小姐请原谅。”“阿灵顿,”海泽尔果断地说。最后她似乎完全恢复了理智。“是的。”显然穆雷对这个名字根本就不相信。“我已经告诉你了,拉克小姐提供的地址实际上是属于一个叫海瑞提吉的小姐的。她们两人都失踪了。在费茨威廉姆广场的公寓被人搜查过了。”“是盗窃?还是抢劫?”邦德问。“噢,好像两者都有。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了。我认为那是专业人员干的活儿,可是进行了伪装,看起来好像是热情的外行干的。有趣的是,那里的信件一封都没留下。他们甚至连地板都撬开了。你猜现在怎么样了?”“你半夜跑到这儿来,就是踉我说这些?”“对了,你对阿什福德城堡的事儿感兴趣。我想你会知道的。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你参与了某些活动,我认为这儿还有另一件事,我应当告诉你。”邦德点头示意穆雷继续说下去。“你听说过一个叫斯莫林的家伙吗?”穆雷极其厌烦地问道。“马克西姆-斯莫林。我们在伦敦的分队,还有我认为你在为他们卖力气工作的那些人,都为他起了一个愚蠢的代号:蛇怪。”“嗯,”邦德喃喃道。“你希望了解这个暗中对手的生平吗,或者,你已经知道了,佳克?”邦德微笑着。“好吧,诺姆……”“你以后不许叫我诺姆,否则,我就会捏造一个罪名把你送进布莱德威尔,那样就会把你驱逐出爱尔兰共和国,终生不得入境。”“好吧,诺曼。我说说吧,马克西姆-安东-斯莫林,1946年出生于柏林,母亲是德国人,克里斯提娜-冯-格什曼,是和一个苏联将军结合的产物,他叫斯莫林,那时她给他当女仆。阿列克谢-阿列克谢维齐-斯莫林。青年斯莫林继承了他父亲的姓,却继承了他母亲的国籍。他是在柏林和莫斯科受教育的。他只有几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这是你们的人,诺曼?”“继续说。”“他从一所很好的苏联学校参军了,我忘记了是哪一所学校。他可能进入了13军。不管怎样,他很年轻就被提拔了,然后被送到斯波齐纳兹训练中心,那是培养尖子的地方,如果你认为杀人尖子也是尖子的话。青年马克西姆受到邀请加入了苏联军事情报部最秘密的部队,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这是进入军事情报部的唯一道路,它不像克格勃,如果你向克格勃提出请求,它们就会把你干掉。从那里开始,斯莫林通过一系列的升迁,又回到了东柏林。他回来的时候,是以东德情报局的高级外勤军官的身份回来的。“我们的马克西姆可是个万能人物,他是为东德情报局工作的一群间谍中的一名隐蔽间谍,东德情报局必须和克格勃合作,他实际上是苏联军事情报部的一名成员,他一直还要顺便干点儿别的小活儿。”“你完全掌握了这个人的情况。”穆雷冲他们微笑着。“你知道他们怎么评论苏联军事情报部吗?他们说,要加人军事情报部,你得交一个卢布,要退出来,你就得交两个卢布了。在爱尔兰,这几乎成了口头禅。要想当上军事情报部的军官,是相当难的。一旦进了他们的圈子,要想跳槽,那就更加困难了,因为实际上这里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去——钻进一个长匣子里。他们非常喜欢训练外国人,而斯莫林只是半个苏联人。他们说他在东德掌握了大权。甚至克格勃的人都怕他。”“好了,诺曼?关于这个人,你还有什么新东西告诉我们吗?”邦德问道。“你知道,佳克,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这个分裂的岛屿上,只有一个麻烦,南方和北方。他们都错了,我敢保证,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你的客人蛇怪在两天前就到达爱尔兰共和国了。现在,佳克,当我听到阿什福德城堡的惨案时,我想起来,在你们那边,已经出了两件这类的惨案,于是心里产生了一个小小的问题。”“咦,是吗?”“关于你的‘苏联参谋总部情报委员会’,也就是苏联军事情报部,有些东西写得很中肯。这个家伙是军事情报部的叛逃者,名字叫苏维洛夫。他提到那些不想保持沉默的人,那些泄露机密的人。他写道:‘苏联军事情报部知道怎样把这些舌头割下来!’有意思吧,佳克?”邦德点点头,表情严肃。研究情报史的学者往往不考虑苏联军事情报部,似乎它被克格勃吞没了。“苏联军事情报部完全被克格勃控制了。”一位作者坚持这种观点。另一位作者写道:“认为军事情报部是另一个独立的实体,那是纸上谈兵。”这两种观点都是错误的。军事情报部一直在奋力争取自己的独立身份。“你呆呆地想什么呢?佳克?”穆雷自己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坐好了。“我只是在想军事情报部的精英人物要比克格勃的精英人物更多,也更凶狠。像斯莫林这样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做起事来毫无顾忌。”“斯莫林就在这儿,佳克……”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换上了一幅严峻的表情,“可是我们漏掉了这个杂种,哦,请你再次原谅我的脏话,戴尔小姐。”“阿灵顿,”海泽尔缺乏自信地咕哝着。邦德看出她的表情既紧张,又有些悲伤。诺曼-穆雷举起手来,抖动着。“戴尔,瓦根,莎克,谁在乎这个呢?”他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胳臂。“已经是深夜了,我必须走了,我得回去睡觉。”“把他放跑了?”邦德急切地问。“他来了个金蝉脱壳,佳克。但是,斯莫林很善于脱逃,他简直就是胡迪尼。谈起胡迪尼,斯莫林可能并不是唯一在爱尔兰共和国脱逃的人呢。”“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还让中央委员会的主席脱逃了呢?”“现在没有时间开玩笑,佳克。我们得到了一个小情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可是这是一根可以看出风向的稻草。”“你能抓住这根稻草?”“如果那个消息是真的,你就不会抓这根稻草了,佳克。”“啊?”邦德等着听他继续讲。“消息说,有个比斯莫林职位高得多的人现在就在爱尔兰共和国。我不敢肯定,但是这个消息非常确切。那边从最高阶层派人来了。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然后我要向你们两位道晚安了。祝你们做个好梦。”他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拣起他的瓦尔特来。“谢谢,诺曼。多谢了,”邦德说,送他走到门口。“我能问点事吗?”“请便吧。我不收费。”“你让斯莫林上校同志从眼皮底下溜了……”“是的。而且我们再也没有闻到他的气味,如果说他还在这儿的话。”“你一直在找他们吗?”“当然,从一方面来说,我们还在找。佳克,你的人手不够吧。”“如果你把他们中的一个堵住了,你打算怎么办?”“把他装上飞机送回柏林。但是,这些家伙将会在奥威尔路那个罪恶巢穴里躲避起来。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屋顶上就有大约600个天线和电子抛物面反射镜。这有些讽刺意味是不是?苏联人在奥威尔路设立他们的大使馆,在屋顶上安装了许许多多通讯设备。你们的人就可能藏在那儿。”“现在他不在那儿吧?”“我怎么知道呢,啊?我可不是我弟弟的保姆。”他们从格拉夫顿大街走进了圣斯提芬的格林大街,海泽尔提着她从斯维茨尔和布朗-托马斯商店买来的臃肿的旅行袋。邦德跟在她后面走,在稍微靠左侧的地方,和她相差两步。他提着一个小包裹,拿枪的那只手悬在那件没有扣上纽扣的夹克衫前面。自从诺曼-穆雷离开旅馆后,他就越来越感到事情的发展让人很不放心。海泽尔对他没有告诉她艾比还活着,感到很恼怒。“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对她是什么感情。你知道她还活着……”“我知道她可能还活着。”“你居然不告诉我?”“因为我没有把握,而且,因为你们以前的‘奶油蛋糕’行动,从一开始给我的印象就是个临时凑合的行动。现在它依然是个临时凑合的行动。”他停了下来,不想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的幽默感很快就被磨得残破不全了。从理论上讲,“奶油蛋糕”行动是个好行动,但是,如果海泽尔是五个被选出来执行这行动的年轻人中的佼佼者,那么,这个行动的策划者可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那时绝对没有时间充分训练他们。然而对他们父母的情况,却做了充分考虑。邦德的大脑中反复地出现他们的名字,就像一架留声机总是在绕着一条纹路旋转:弗朗兹-特劳本和艾丽-祖克尔曼,两人都死了,脑壳被打碎了,舌头也被齐根割去了;弗朗茨-贝尔辛格,他喜欢人家叫他瓦尔德;艾尔玛-瓦根,她本人;艾密里-尼古拉斯,她可能在罗斯莱尔旅馆。他反问自己,为什么弗朗茨喜欢他的外号:瓦尔德。他自言自语地说,不行,他必须用他们的英语名字来思考他们,尽管他们已经做了很多掩饰。他必须想想死去的布里奇特和米里森特,还有活着的海泽尔和艾比,还有可能活着的京格尔-白斯里。就在他思考着这五个人物的时候,邦德也想到一些黑色人物,特别是马克西姆-斯莫林,他曾经多次在布满斑点、模糊不清的侦查照片上,在急速跳动的影片中看到过他,通过光纤镜头,他已经变形了。邦德亲眼看他只有一次,那是他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富凯大厦出来时看到的。邦德和另一位军官正在人行道旁的一家咖啡店里坐着,尽管隔着一条宽阔的大街,还有车水马龙的纷扰,斯莫林矮小的身材,健壮的体格,带有军人气质的身形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许是他自己要表现得像个职业军人似的那副样子给邦德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但是,他表现得太过分了;也可能是他的相貌,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平静,他那两只手,一只握紧拳头,另一只手的手掌就像一把刚硬的刀刃。看起来斯莫林仿佛在放射着能量,而且是一种邪恶的能量。这第七个人物,“比斯莫林职位高得多的人物”,诺曼-穆雷没有说出他的名字,给整个事情投下了更加浓重的阴影。邦德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他看到雨已经停了,空中还有一股凉气,在屋顶上,一朵朵蓝青色的烟云在互相追逐。他们停下来等红绿灯,邦德看到长着黑胡子,头发乱蓬蓬的大个子迈克-闪把握着酱紫色的沃尔沃的方向盘。这个爱尔兰人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但是邦德知道他已经认出停在那儿的那辆汽车了,也看到了他和海泽尔正在等红绿灯。他们看见绿灯亮了,便穿过马路,放慢了脚步。他已经告诉海泽尔不要慌张。“这和你点燃爆炸物的导火索时采用的程序一样。慢慢走。绝对不要跑。”她点点头。她显然知道有关爆炸的一些事,受过野外训练,他估计是这样。在他们到罗斯莱尔的途中,他要一件一件弄清楚。他们没有穿过格林大街,而是沿着北侧悠闲地漫步,向东面停着汽车的地方走去。就在他们走到和舍尔邦尼旅馆处在同一水平线的时候,邦德几乎僵住了。邦德朝那赫赫有名的旅馆瞥了一眼,他第二次亲自看到了马克西姆-斯莫林上校清晰、坚实的身影,旁边还有两个身材矮小、块头很足的男人。三个人正从台阶上走下来,朝左右两面张望,仿佛在等车。“不要朝舍尔邦尼那边看,”邦德压低了声音喃喃说道。“别看,海泽尔,不要看,”他反复说着,在她做出反应的时候,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走。你原来的情人从窝里爬出来了。”

此时的天气决不是爱尔兰人说的“风和日丽”。风雨抽打着风挡玻璃,前面车辆的尾灯几乎看不到了。邦德格外小心地开着汽车,海泽尔靠着他蟋伏着,正在哭泣。“这是我的过错……他们三个都走了……这次是艾比。哦,上帝啊,詹姆斯……”“这不是你的过错。现在别想这个了,”他说道,但是,他知道此时此刻她是什么心情,几个小时之前,他在她的办公室刚刚听她讲述了整个故事。看过《晚报》头版上用整个版面报道的又一次凶残的谋杀新闻后,邦德知道,再开车直奔阿什福德城堡旅馆是愚蠢的。他转向了机场通往出口的道路,差一点撞到一辆破烂不堪的黄色考提纳汽车上,那辆汽车有一个用铁丝晾衣架做的天线,后来,邦德在到达那条从北面通往都柏林的大道之前就转弯了。那里有个指向国际机场旅馆的标牌,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他把车停到旅馆大门附近,看着海泽尔。“不要哭了。”这是一道轻声的命令,既不冷酷也不缺乏关怀,但它仍然不失为一道命令。“不要哭了,我要告诉你,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在这个时刻,如果真有人问他,他对任何人都无法说出他到底计划去做什么,但是,他最需要的是海泽尔的信心与合作。她抽了抽鼻子,两只哭红了的眼睛看着他。“我们怎么办哪,詹姆斯?”“首先,我们到这家旅馆去登记,在这里只住一夜。海泽尔,我可不是乘人之危呀,但是我们必须登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我睡沙发上,横在门口。我们是包德曼夫妇。我登记这个双人间只是为了保护你。好吗?”“就按你说的办吧。”“那么你就打扮一下吧,我们走进去就像一对普通的英国夫妇,或者像一对爱尔兰夫妇,这就看我模仿的口音如何了。”走进旅馆,邦德设法模仿轻柔的都柏林口音。他登记了房间,又和接待处的一个表情拘谨的姑娘谈了一会儿天气。房间很舒适,但是没有不必要的装饰,只是个临时过夜的地方。海泽尔扑到了床上。她不再哭了,但是看起来很疲倦,感到很恐惧。在这个时候,邦德很快做出了几个决定。M硬把他推到这件工作中来,而且强调指出他不具备官方的身份,但是他有自己的关系,即使是在爱尔兰共和国这里,他也有自己的关系。只要他不和大使馆发生联系,他认为自己就没有理由不去利用这些关系。“我们先得简单吃点东西,”他说。“在这个时候,你是不是可以到浴室梳洗打扮一下,我打几个电话。”即使斯莫林在追踪他们,而且还有东德情报总局,苏联军事情报局和克格勃在背后支持他,但是,国际机场旅馆的电话也是不大可能被监听的。邦德绞尽脑汁回忆电话号码,拨通了当地的一个电话,铃声响了三次,一个女人接了电话,但是她没有报出自己的号码。“穆雷视察员在家吗?”邦德问道,他还是用都柏林的口音说话。“你是哪一位?”“他的老朋友,请转告他。他一听我说话就知道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几秒钟后,他听到了国家警察部队特别行动队视察员诺曼-穆雷深沉的声音。“诺曼,我是佳克。”“啊,是佳克吗?你现在在哪儿,佳克?”“我可没在大洋彼岸,诺曼。”“上帝保佑你,那么,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别遇到什么麻烦呀,我希望——我怎么不知道你来爱尔兰了呢?”“因为我没做广告呀。不,没遇到麻烦,诺曼。你那位漂亮的太太好吗?”“她过得挺好。整天到处跑,每天打回力球都打到半夜。她要是知道我在和你说话,她准会向你问候。”“别让她知道我来了。”“那么你是遇到麻烦了。是公事上的麻烦?”“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不是公事,你听我慢慢说。”“我听着呢。”“你还欠我一份人情,对不对,诺曼。”“我知道,佳克。我一直记着呢。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当然,这是私人之间的事。”“首先,就是阿什福德城堡的事。”“哦,我的上帝呀,这可不是咱们管的事啊,对不对?”“可能吧。即使如此,这也是件私人的事。他们辨认出那个姑娘是谁了吗?”“我可以打听出来。我给你打电话?”“我给你打吧,诺曼。过一个小时左右,你在那儿吗?”“你往这儿打吧。过了半夜我就回家了。这个星期我值夜班,我老婆和她那些回力球朋友打球去。”“你正希望这样呢。”“别胡说,佳克。10到15分钟以后给我打个电话。好吗?”“谢谢。”邦德很快挂了电话,祈祷上帝保佑:穆雷可别到大使馆去查对。人们永远无法确信特别行动队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来,大海两岸的这些人都是这样。他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号码。这一次接电话的是个欢快而又特别谨慎的声音。“迈克吗?”邦德问道。“你找哪个迈克?”“大个子迈克。请告诉他我是佳克。”“佳克,你小子呀,”电话那头传来了大声喊叫,“你在哪儿呢?我敢打赌,你正坐在一家高级旅馆里,带着一位让任何健壮的男人都得惦记的漂亮极了的姑娘,她现在就坐在你的大腿上。”“没坐在我大腿上,迈克。但是,她可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他看见海泽尔从浴室走出来,容光焕发。“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他为了讨好海泽尔又加上一句。她没有笑,只是摩挲着她的手袋,又退回到浴室去了。“嗨,我怎么跟你说的?”大个子迈克发出一阵狂笑。“佳克,这里边一搀和女人,就准会遇到麻烦,否则,就算我压根儿不了解你。”“可能是吧,迈克。完全可能。”“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佳克?”“你现在还在上班,迈克?”他又开心地笑了一阵。“进进出出的事。无所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邦德明白他的意思。他认识大个子迈克-希安快15年了,只要涉及到法律,这个爱尔兰人就会躲躲闪闪地走钢丝绳,但是邦德有充分理由相信他,相信他的任何伙伴,敢于以性命相交。邦德曾经训练过他,教过他一些向后偷看、现场监视和甩尾巴等技巧。“你有没有手续齐全的汽车,迈克?”他知道大个子迈克即便没有汽车,也能很快搞一辆来。“我能搞来。”“你要搞三辆汽车来,每辆车坐两个人。”稍微停顿了片刻,几乎只有一两秒钟。“六个人,要三辆车。干什么呀?”“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按正常价格付钱。”“是现金吗?”“现金。”“有没有风险金。”“如果有风险,就付风险金。”“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总是有风险,佳克。你让我们干什么?”“就像一只狗的后腿那样弯弯曲曲吧。我可能需要你照顾我和那个姑娘——拉开一点距离。”“什么时候?”“可能是在早晨吧。两天,也许是三天,我说不准。”“半夜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佳克。因为这是你用,这些汽车必须体面大方……”“而且可靠。我正要说这句话呢,没错。”“我们准备到乡村好好兜个圈子,就这样吧。”大个子迈克似乎又有些犹豫。他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变低了,声调也变得严肃起来。“不是向北面去吧,佳克?”“方向正好相反,迈克。你别担心这类事情。”“上帝保佑,佳克。我们可不参与政治,你明白吧。”“我在半夜给你打电话。”“我等着你。”邦德放下听筒时,海泽尔又从浴室里走出来。她的面容已经做了修饰,头发漂亮极了。他热情地朝她微笑着。“多么遗憾呀,你这么漂亮,海泽尔。”“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想带你出去吃晚餐。都柏林有几家令人叫绝的饭店。但是可惜的是……”“我们不敢抛头露面。”“不敢。恐怕我们只能在这个房间里吃点儿三明治喝点儿咖啡了。你打算吃点儿什么?”“我们能不能要瓶葡萄酒,不要咖啡?”“听你的吩咐。”他用电话通知客房服务员,得知他们备有熏大麻哈鱼三明治,于是他又叫了一瓶酒单上最好的查伯里斯酒。他又从手提箱中抽出警棍和手枪。他不打算上那种书里写过的老掉牙的诡计的当,一个伪装的侍者端着他们点的饭菜进来了,在一些糟糕的电影中,他们看过这种细节。在侍者还没来到之前,他抓起了电话,按照约定他又给视察员穆雷打了电话。通电话的时间很短。他完全清楚:穆雷要追踪到他的电话号码,因而确定他就住在国际机场旅馆里面,需要多少时间。在实际行动中,你绝不能相信任何人。“是诺曼吗?我是佳克。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明天早上的报纸要登这些消息,佳克。但是还有些别的事情我要跟你仔细谈谈。”“你就跟我说说报纸上要登的消息吧。”“佳克,那是个当地姑娘。已经血肉模糊了。是个业余的招待员,名字叫贝蒂-安-穆丽甘。”“噢。他们在那边儿发现了什么东西吗?”“什么也没发现。她是个很好的姑娘。21岁。现在没有男朋友。家里人伤心得要死。”“尸体是否受到残害?”“我想你已经知道情况了,佳克。你在这边已经安插了一对夫妇。贝蒂-安-穆丽甘的头已经被砸烂了,舌头也没了。是死后被割下的。他们说这事干得非常专业。”“还有别的吗?”“再有就是她穿的衣服。她穿的是雨衣,戴着一条围巾。”“啊?”“这些都不是她的,佳克,我的伙计,这不是她的。这些东西是旅馆里一个客人的。当贝蒂-安出门上班的时候,天气非常好。到了下午,下雨了,她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到家。要走两英里,她没有雨衣,也没有头巾。一个客人出于同情……”“客人叫什么名字?”“伊丽莎白-拉克小姐,名字拼写时带一个E,佳克。你可能知道一些情况了吧?”“不知道,”邦德诚恳地回答说,“但是,明天我可能就知道了。如果我知道了,就给你打电话。”“先生,那么现在……”邦德一直不停地看手表。还有30秒钟他的电话号码就要被查到了。“不用了,诺曼。现在没时间。等一等我再回答你的问题。客人的名字会登在报纸上吗?”“不会。这些报道也不会提到割舌头的事。”“好吧。哦,诺曼,我们的谈话可完全是私人的事。我和你保持联系。”当他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听到诺曼还在喊叫,“佳克……”。他坐在那儿,看着电话,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这时,侍者敲门了,打断了他的思路。“海泽尔,你常常和艾比见面吗?我知道我刚才问过你,但是我需要知道一些细节。”他们吃着三明治,喝着一瓶78年的查伯里斯。这酒的年头很好,但价钱可是太贵了。海泽尔伸过杯子来,还要一杯。“我们一年见两三次面。”“遵守外出行动规则吗?”“遵守。我们非常小心。我们用化名登记旅馆……”“是什么名字?”“她常用名字是伊丽莎白。我的化名是海蒂。我们的姓都是一些鸟和鱼的名字。她是鸟,我是鱼。”“啊。你们列过一张表吗?”“没有。每一次我们见面时,都安排好下一次的名字。”她笑了起来,这是一种快乐的,几乎是女学生的笑声。“艾比和我非常要好。她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我的化名曾经用过鳎目鱼小姐,大麻哈鱼小姐,螃蟹小姐。我们只是在拼写上加些小的变化,比如,派克小姐,就是在拼写时加了一个Y。”“这一次你化名是什么?”“你已经给我起了,阿灵顿小姐,但是,我原来准备用的是海蒂-莎克,加了一个E。”“那只鸟是什么呢?”她的两眼充满了泪水,他知道她又要支持不住了,于是他温情地劝她不要着急。她点点头,抽搐着,努力说下去。后来她恢复了精神,小声说起来。“哦,我们笑了好长时间。她是伊丽莎白-麻雀小姐,鹪鹩小姐,铿鸟小姐,鹰隼小姐,拼写时都加上一个E。”“那么,这一次呢?”“云雀小姐。”“自然也加上了一个E。”“是的。”因此现在还安全地待在阿什福德城堡旅馆里的云雀小姐就是艾比-海瑞提吉。如果她真的心地善良,把雨衣和围巾借给了可怜的女招待员,或者,她发现了什么人,如果她发现了什么人,现在她能很快摆脱吗?“如果出现了什么不正常的事情,你们有没有退路?”海泽尔点点头。“每一次都有退路。但是这一次是个紧急情况。我们做了一些计划,以便应付我们获得自由以后第一次遇到的情况。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我没有露面,她就必须到罗斯莱尔去,到那个俯瞰着港口的高大旅馆去,南方大旅馆。这是为了我们能够迅速冲向码头。但是,现在……”她便咽着说不下去了,两眼又充满了泪水。邦德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11点钟。刹那间,他打算把海泽尔从悲痛中解救出来,打算告诉她艾比还活着,还很好。但是经验告诉他要把这个信息紧紧地留在肚子里面。“海泽尔,你看,明天可能是很艰难的一天。我要到楼下去几分钟。除了我,任何人来了你都不要开门。我会给你发出一个摩尔斯信号V,我轻敲三下,重敲一下,重复两次。如果有别的人来,你不要出声。也不要接电话。你准备好睡觉。你开门的时候,我会把眼光躲开的……”“噢,上帝啊,詹姆斯,我是个大孩子了。我曾经参加过外出行动,请记住。”她吃吃地笑起来,这在邦德的头脑中引起了一点点怀疑。她是个受过训练的外勤特工,曾经接受过在“奶油蛋糕”行动中可能是最重要的任务,然而,刚刚喝了半瓶查伯里斯,她似乎就微有醉意了。这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她仿佛是个热情的业余爱好者,极力要得到专业人士的认可。他匆匆穿上了夹克衫。“你说得对,海泽尔-戴尔小姐。除了我敲门,不要开门,也不要去接电话。我会很快回来的。”下了楼梯,邦德走进酒吧,买了一瓶伏特加和兴奋饮料,他掏出一张10英镑的票子。找回来的零钱全是爱尔兰货币,汇率似乎没有差别,于是他让吧台服务员给他换了三英镑的10便士零钱,他要把硬币投到门厅的一部电话投币盒中。他利用这时间巡视了一下酒吧,咖啡厅和门厅,甚至走到那个怪里怪气的,用黑色仿皮座椅装饰的休息区,这个地方占据了门厅的很大部分,就像漆黑的煤箱。那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引起他的怀疑。正如他的老朋友视察员穆雷可能会说的那样,既没有气味,也没有什么别扭的地方。当他有了绝对把握时,便走到在门口的电话前,从电话簿上查找出阿什福德城堡旅馆,拨了电话号码。“请找一下你们的一位客人,拉克小姐,”他对远处交换台的接线员说道。“伊丽莎白-拉克小姐。”“请稍等。”电话中传来咔哒一声,然后她说,“对不起,先生,拉克小姐已经退房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实际上我是想找一位到你们旅馆去看她的朋友,一位莎克小姐,S-H-A-K-E。那里会不会有给她的留言?”“我给您转到接待处吧。”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另一个声音:“这里是接待处。”邦德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有,拉克小姐的留言说她先走了。“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邦德问道。“那是个都柏林的地点。”那个姑娘顿了一下,似乎犹豫是否应该告诉他。她发了善心,急匆匆地把艾比在都柏林靠近费茨威廉姆广场的地址告诉了他。邦德向她道了谢,挂断了电话,然后拨通了国家警察部队特别行动队在都柏林城堡的电话号码。“还是佳克,诺曼,”穆雷来接电话的时候,他说道。“你的电话打得正是时候。刚才我刚出去。请把电话先挂上一会儿。”一分钟似乎很漫长。穆雷在电话上加了一个追踪器。“喂,伙计。我正有话要和你聊聊呢。”“行啊,不过恐怕要等到明天了,诺曼。我提一个问题:你认为马幽县的那几个家伙是否已经和拉克小姐没有关系了——那位非常好心地把雨衣借给别人的客人?”又停顿了一阵,一,二,三。穆雷拖延着,以便让工程师们得到时间。“喂?”邦德催促着。“我想可能吧,如果他们得到了她的新地址。我对负责这个案子的上司说过了,他说她不是嫌疑犯,温顺得像羔羊。羔羊和云雀,嗯?”他哈哈大笑起来。“谢谢你,诺曼。”邦德迅速放下了电话。穆雷在办公事时才把他当成佳克的。这个名字是邦德到爱尔兰共和国打电话时,长期使用的秘密化名——一些老手认为这是他的“电话用名”。他认为,它现在肯定已经失效了,但是没有人想到要去更换它。他们曾经共事过几次,当佳克和他接触的时候,他对和他打交道的情报局不抱什么幻想。他们的关系是紧张不安的,是可疑的,尽管这种关系也是相当明确的。通过三次电话以后,由于弄不清楚他在什么地方,穆雷完全可能和梅里昂路的大使馆官邸去联系了。现在接近半夜了,可是大个子迈克一步也没有离开电话。邦德把一些零钱放进公共电话顶上的盒子里,拨通电话号码。迈克立即接过了电话。一旦看出对方诚意,他说道:“我已经找到汽车,还有几个人。把细节告诉我吧,佳克。”邦德把租来的汽车号码告诉了他,然后说道:“明天大约10点钟,或者10:30,你到靠近格林的地方去接我们。我们停车以后,从格拉夫顿大街走过来。迈克,你找了几辆什么汽车?”“一辆栗色的沃尔沃,一辆深蓝色的奥迪,还有一辆老式的考提纳,暗褐色的,马力依然很足。你打算到哪儿去,要我们干什么?”“我们打算直接到罗斯莱尔。我希望你们有一辆车在前面开道,沃尔沃和奥迪紧靠着我。迈克,如果有可能,就把我夹在当中。但是也不要太紧,别显得不正常。如果发现有人盯我们的梢,就打闪光灯。如果你看到一个方脸庞、脸色发黑的男人——走路时大摇大摆的——你就打两下闪光灯……”“他在汽车里可不会大摇大摆地走路啊,”大个子迈克挖苦地说。“他是个军人,德国人。我能对你描述的只有这些,”邦德有些不耐烦地说,他知道在电话里用言语给马克西姆-斯莫林画一幅肖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只见过这个人一次,大约三年前在巴黎,不过研究他的档案却有十来次了。在档案里,有七张偷拍的照片,但是它们没有多大帮助。邦德把他的思绪又拉回到大个子迈克-闪的身上,他说:“明天见,谢谢,迈克。按正常价格付款,行不行?”“君子一言,佳克。明天见。”他放下了听筒,准备回到客房去,这时他想起了另一件麻烦事。也许他过分谨慎了,不过,他确实感到不自在。在走向电梯的路上,他在内线供客人使用的电话机旁停了下来,拨通了他们自己房间的号码。听到占线的嘟嘟声,他皱起了眉头。海泽尔没有听从他的嘱咐。知道了这个情况,他更加焦虑。走到客房前,邦德用摩尔斯密码V很快地在门上敲了两次。门开了,只见一个粉红色和白色的身影蹦跳着回到了床上。他关上房门,挂上锁链,转过身来看着她,她面孔上浮着一层微笑。在床边的小桌上,电话听筒被摘下来放在一旁。他朝那儿点了点头。“哦。”她微笑得更开朗了,在被子下面扭动着身躯,于是被子滑落下去,裸露出光洁的手臂,肩头和半个Rx房。“我害怕电话,詹姆斯。不接电话,我受不了,因此我把它摘下来了。”她把电话放回去,躺在床上看着他,被子和毯子都滑落下去,两个Rx房都裸露出来。“如果你想睡在这儿,詹姆斯,我不会怨你。”看起来她是那样娇嫩,邦德不得不动用极大的毅力拒绝这个邀请。“海泽尔,你是个很甜蜜的姑娘,我有些受宠若惊了。我疲惫不堪,但还是受宠若惊,不过明天有事情。明天是不会平静的。”“我只是感到这样……这样孤独,感到极为悲痛。”这样说着,海泽尔转过了身子,把头埋在枕头里面,盖好了被子。邦德从床上悄悄拿走了那个多余的枕头,脱掉夹克衫和裤子。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件丝绸短睡袍,披在身上,然后从衣橱中找来毯子盖上。接着他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口躺下来,一只手轻轻扶在自动手枪的枪柄上。他沉入了梦乡。突然,他惊醒了。那是5点钟,有人在轻轻地转动门的把手。

救护车摇摆,颠簸,减速,又摇摆起来,然后,开始加速。邦德感觉到他们已经飞快地离开了干道,可能正在掉头往回走,可能正慢慢向山里驶去,甚至向着荒凉崎岖的威克洛峡谷驶去。他瞥了海泽尔一眼,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担架上,他希望那个打击没有给她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她没事儿,邦德先生。我的人都接到命令不许杀人,只能使对手失去知觉。”就近观察,斯莫林给人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他对邦德焦虑的表情做出的反应,就显示了敏锐的观察力。“你的人都受过很好的训练,知道怎样杀人,而不仅仅是把人杀掉,我敢肯定。”他差点儿没叫出斯莫林的名字,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训练得非常完美,我亲爱的先生。”斯莫林说的英语几乎无懈可击,尽管挑剔的耳朵可能会发现它有一点点细微差别,因为他说得过于纯正了。他风度翩翩,让邦德感到吃惊,然而在这背后,存在着无可否认的力量和自信。斯莫林是一个希望别人顺从的人,他知道他要永远掌握控制权。他比邦德前两次看到他时估计的略高些,身材健美,肌肉发达,穿着一件昂贵的皮猴,马裤呢裤子和翻领大衣。斯莫林严厉地看着邦德,他黑色,微呈椭圆的眼睛带着一丝幽默。嘴角上挂着的微笑,与其说是嘲讽,还不如说是开心。“关于这件事的全过程我能提些问题吗?”邦德不得不提高嗓门,以便压过引擎的噪声和摇摇晃晃的救护车发出的颤动声响。司机既不习惯驾驶这样的汽车,也难以对付这样崎岖的山路。那微笑变成了一阵短短的,几乎是愉快的吃吃笑声。“哦,现在说吧,詹姆斯-邦德,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我正打算用汽车带我的女友走一段路,突然我们被劫持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假装困惑地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呢?”斯莫林兴奋得大笑起来。“邦德,我亲爱的好朋友,你可别把我当傻瓜。”他朝海泽尔点了点头。“你知道你的女朋友是谁,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事儿吧。我相信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事儿,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谁。许多外国情报局都有我的档案。英国秘密情报局肯定有关于我的档案材料,正如我们的情报局也有你的档案材料一样,明白吗?你对那个‘奶油蛋糕’的行动了如指掌,如果你不知道我们对这个行动的主角进行惩罚的所有细节,我就感到奇怪了。”“‘奶油蛋糕’?”邦德对这种混合着疑问和惊奇的谈话感到很开心。“‘奶油蛋糕行动’。”“我不知道什么奶油蛋糕——或者巧克力夹奶油的长方形小面包!”邦德调整自己的节奏,慢慢拖延时间,以便让对方的怒火越烧越旺。“我只知道海泽尔求我带她走一段路……”斯莫林发出一阵苦笑。“这是不是发生在昨天夜晚她的美容院遇到一点小麻烦之后?”“什么麻烦呀?”“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当那几个白痴企图在伦敦把她杀死的时候,你没有和她待在一起?你是不是打算说你没有开车把她送到机场……”他的微笑中浮现出一种捉摸不定的暗示。“我是在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大厅偶然遇到她的。”邦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以前我只见过她一面。哎,怎么搞的?你们为什么要设置那个路障?你是和北爱尔兰有瓜葛的恐怖分子,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打量着对手。海泽尔依然毫无知觉地躺着,斯莫林和他坐得很近,其他四个汉子坐在四周。两个在前面,另外两个把着车门。他们都牢牢抓住扶手,因为车子晃动得很厉害,就像游乐场中的过山车。这个哑谜不能玩得时间太长了,因为他们已经把他的武器缴了,他也不可能考虑逃跑。“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我没有监视你小心翼翼的举动,我甚至会怀疑我抓错了人。”斯莫林又一次微笑了。“但是,你的安排,还有你携带的武器……”他有意让这结论悬在空中。“那么你的安排怎么样呢?”邦德天真地问道。“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下,你也会做出同样的布置。当我们出发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后援小组对你们进行监视,我们保持着无线电联络。我们只是把那条路前面一英里的地方封锁了。然后,当你们进入我们的包围圈后,再把后面的路封锁了。这就是漏斗战术。”邦德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在旧的霍丁卡机场,你们的训练中心里,有人教给你这些杀人技巧,是吗,斯莫林上校?在那个地方,你们大多数人都完蛋了,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或者是在火葬场的骨灰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或者是苟延残喘,因为你们背叛了自己的情报局——你们开玩笑地把这个组织叫做‘水族馆’,对吧?也许,你是在克纳明斯基大街的办公室里学到这些杀人技巧的?”“这样说来,邦德,你确实很了解我们的情报局。你知道苏联军事情报局。你也知道我是谁。我感到荣幸之至,也感到高兴——终于和你见面了。”“当然,我知道,任何人只要不怕麻烦读几本书就能了解这些情况。在我们情报局有一种说法:我们这行的手段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你可以到查令十字路的几家书店去找些书看看,你就能了解全部内容了:行业手段,地址和机构。只要浏览一下就行。”“可能还要下点别的工夫吧,我想。”“也许是吧,因为苏联军事情报局喜欢让克格勃去邀功请赏,假装自己是坐冷板凳的孩子,要向德采尔金斯基广场上那些穿灰衣服的人卑躬屈膝。其实,你们更狂热,更机密,也更危险。”斯莫林的微笑明显地带着几分得意。“危险得多。很好,我很高兴,我们都知道了我们所处的位置。我一直有个愿望:希望能和你见面,邦德先生。策划出这个糟糕透顶的‘奶油蛋糕’计划的人,恐怕就是你吧?”“这回你可错了,斯莫林上校。我跟这个计划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司机在救护车驾驶室里喊着什么,斯莫林几乎是抱歉地说他们很快就要采取一些措施,让邦德和海泽尔都沉默下来。救护车减速了,左右摇晃着,最后向左倾斜过去,他们必须抓紧扶手,好像在越过坎坷不平的地面。汽车轰隆隆地渐渐停下来。砰的一声,从前面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然后,后面的车门被打开了,一个身材短小,面孔发红,穿着深色救护车驾驶员制服的汉子向里面窥视。“他们还没到达,上校先生,”他用德语对斯莫林说。上校毫不在意地点点头,让他们继续监视。邦德伸长脖子,试图从救护车后面向外边观看。布满岩石的山坡衬托着孤零零的几棵树,这证实了他的感觉:他们沿着一条路进入了荒凉的威克洛山。“把那个姑娘处理好。”斯莫林把头转过去一些,对他前面的一个人发出命令。那个汉子在手提箱里摸索了一阵,邦德看见他正在准备皮下注射器。他朝那个拿注射器的人移动了一下,他的伙伴立即抽出一只自动手枪,枪口一动不动地指着邦德。斯莫林抬起一只手臂,似乎既是在保护,又是在限制邦德。“好了。那姑娘不会受到伤害,但是我想她应该暂时进入一种轻微的镇静状态。我们还要开车走很远的路,我不希望她处于清醒状态。至于你,邦德朋友,你要躺在一辆小汽车后面的地板上,过几分钟它就开过来。你的脸也要蒙上,只要规规矩矩的,你就不会受到伤害。”他停了一下,微笑着,然后又说:“暂时不会!”海泽尔轻轻蠕动着,咕哝着,仿佛重新恢复了意识。那个拿着注射器的汉子静悄悄地准备为她注射,他的动作很熟练,按照精确计算的角度把针头刺进了她裸露的前臂的皮肤。“喂,詹姆斯-邦德,你说你对‘奶油蛋糕’行动一无所知?”邦德摇了摇头。“我估计,”斯莫林继续说,“你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艾尔玛-瓦根这个名字吧?”“这个名字我真没听过。”“可是你知道海泽尔-戴尔?”“是的,我在机场候机大厅里遇见她之前,我们只见过一次面。”“以前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的?”“在一次聚会上。通过朋友们介绍。”“是一些同行?我相信,用你们情报局的行话来说,‘朋友’就是那个情报局的其他成员。或者,你们的外交部把他们称做‘朋友。’”“是一些普通的朋友。一对叫做哈兹里特的夫妇——汤姆和玛利亚-哈兹里特。”他说出一个在汉普斯泰特的地址,他知道这个地址可以坦然地接受检查,因为汤姆和玛利亚是一对热心的夫妇,他们乐意为邦德他们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如果有人查问他们,即使是用巧妙委婉的方式:是否认识邦德或者海泽尔?他们准会回答:“认识,海泽尔特别漂亮是不是?”或者:“当然了,詹姆斯是老朋友了。”他们甚至还会用急行军的速度对询问者派出一个监视小组。这是情报局训练出来的人。“这么说,你肯定你不知道艾尔玛-瓦根和在‘潇洒一回’美容院的那个海泽尔-戴尔是同一个人?”“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艾尔玛-瓦根。”“没有,没有,当然没听说过,詹姆斯。顺便说一句,你一定要叫我马克西姆。对爱称马克,我不接受。你从来没有听到过艾尔玛,也没听到过那个注定要失败的‘奶油蛋糕’行动。”他依旧微笑着,但是,他的言辞中流露出不信任。然后他走出去,大声喊着。“詹姆斯-邦德,我就是不相信你。我没法相信你。”“随你便吧。”邦德满不在乎地说。“你刚才要开车把瓦根小姐带到哪儿去,你认为是海泽尔-戴尔的那个姑娘?”“到恩尼斯克斯去。”“为什么要到恩尼斯克斯去?”斯莫林摇晃着脑袋,仿佛要强调他的不信任。“那么你打算先到哪儿去,然后才能帮助她到恩尼斯克斯去?”“我们只是在机场认出对方来的,而且在飞机上坐在一起。我告诉她我打算到沃特福德去,她就问我能不能搭个车。”“那你到沃特福德干什么去?”“去买玻璃器皿,还能干什么别的?我非常喜欢沃特福德的水晶玻璃。”“你当然喜欢了。而且在伦敦几乎买不到,是不是?”尖刻的嘲讽显示了斯莫林苏联人的血统。“我正在休假,斯莫林上校先生。我再重复一次,我不认识艾尔玛-瓦根,而且也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个叫做‘奶油蛋糕’的行动。”“我们等着瞧吧,”斯莫林平静地回答说。“但是,为了消除怀疑,我要告诉你我们所知道的关于那个名称荒谬的行动的一些情况。人们常常把这样的行动叫做甜蜜陷阱。你们的人用四个非常年轻、非常有魅力的姑娘做诱饵。”他伸出四个手指,说出一个名字,握住一个手指,仿佛在给她们打对勾。“弗朗兹-特劳本,艾丽-祖克尔曼。艾尔玛-瓦根和艾密里-尼克拉斯。”他又开心地笑起来。“我们经常把我们的甜蜜陷阱的目标也叫做文密里,这个名字多好听呀。你对这些都很了解。”他用一只手梳理着头发。“每个姑娘都有一个精心安排的目标,她们本来可以侥幸取得成功的,但是,他们把我牵扯进来了,因此,她们失败了。”蓦地,他的情绪高涨起来。“她们把我当做她们行动的一个目标。我,马克西姆-斯莫林,似乎我也会被一个姑娘的裙子罩住、俘虏似的,仿佛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新手,一勾引就上钩了。”他的声音提高了。“我永远不能原谅你们的人,就因为他们的这种做法。一个半吊子也来勾引我?她真是外行,刚见到我只有几分钟,她就要对我耍花招,最后,那个肮脏的小圈套失败了。邦德,你们的情报局简直把我当成了大傻瓜!一个专业人员绝不会这样,但是,像她这样的半吊子,”他用一个手指指着俯身趴着的海泽尔,“我绝不饶恕一个半吊子。”可以看出,这就是真正的斯莫林——骄傲,妄自尊大,而且无情。“苏联军事情报局肯定也经常雇用一些临时工,是吧,马克西姆?”邦德带着一丝笑容问道。“临时工?”当斯莫林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嘴唇前面喷出了一层薄雾状的唾沫。“当然,我们也训练一些临时工,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利用他们去对付我的重要目标。”这次他说对了。“我的重要目标。”马克西姆-斯莫林把自己看作是不容侵犯、至关重要的人物,在苏联,最机密的秘密机关的顺利运行离不开他。另一个秘密机关,是邦德的老对手,曾经叫做“龙卷风”,现在整个机构都被改组为S理事会的第八处,他们也像在维克多的五处一样失去了可靠性。斯莫林喘着粗气,邦德觉察出那只古老的,冰凉的手用一个看不见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梁在滑动,这是恐惧的象征。他认出了一个杀手的铁石般的面孔,肌肉发达的身体,黑色眼睛中的闪光。远处传来小汽车的喇叭声,三短一长。“他们来了,”斯莫林说,这次他还是用德语。救护车的门打开了,展现出一片绿色的山坡,点缀着灰色岩石,还有一片半圆形的树林。他们的车停在离开道路很远的地方。那两辆小汽车,一辆宝马,一辆奔驰,朝着他们缓缓驶来。邦德看着斯莫林,冲着海泽尔点点头。“我保证,我不知道这个‘奶油蛋糕’的事。”他平静地说,希望大发雷霆的斯莫林会相信他。“看起来,这可能是内政部干的,不是我们的人……”斯莫林反驳道:“詹姆斯-邦德,那是你们情报局干的。我有证据,请相信我,正如你肯定相信:直到你们的每根骨头都化成了水,我们才能让你出汗呢。这里还有两个谜需要解开,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解开这两个谜的。”“两个谜?”这时那些小汽车开过来了,从救护车里下来两个汉子,准备把他们的俘虏交过去。“我们曾经和两窝蜘蛛打过交道——特劳本和祖克尔曼。如果把他们称做布里奇特-哈蒙德和米利森特-赞佩克,你就更清楚了。他们是一些小鱼苗,但是必须把他们压扁。这个姑娘,我的姑娘,在头脑里可能会保存着某些答案。这儿还缺少一位。尼古拉斯——艾比-海瑞提吉。这两个人,还有你,在我们打发你们到地狱里受惩罚之前,要交出答案。”如果他打算让海泽尔和艾比活着,那么,为什么要派那个恶棍拿着锤子去杀人,还有那两个追踪她的人?刚才斯莫林说到那个事件时,他说“几个愚蠢的傻瓜打算杀她”。当邦德看着海泽尔被抬进奔驰的时候,他头脑中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他吃惊地看到司机把他们在都柏林买的几包东西都装到后备箱里。邦德心想,他们的动作非常快,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能把每件东西都从他租来的汽车里取出来。但是,苏联军事情报局是按军事原则组织的,这次劫持理当按照军队的准确性进行。这是他第一次和苏联军事情报局打交道,他对他们的一丝不苟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莫斯科,他们在克纳明斯基大街建造了一座装潢漂亮的大厦,在沙皇时代那里是一位百万富翁的宅邸——他们一直和克格勃争斗不休,克格勃经常要占上风,尽管由于苏联军事情报局的军事渊源,它已经有效地与那个更庞大、更著名的情报和安全机构脱钩了。他感觉到斯莫林的手臂搭在他的肩头上。“该你了,邦德先生。”他们抬着他的四肢,让他面朝下,向宝马走去,在那儿,他们拉出一条厚厚的麻袋套在他的头上,把他的两臂牢牢铐在背后,把他推向车门。麻袋散发着谷物的气味,他的喉咙立即就感到发干。他听到了救护车发动的声音,斯莫林走到座位上去的时候,一只脚踩在邦德的背上,邦德感到沉甸甸的。过了一会儿,小汽车开动了,他们开始出发了。斯莫林刚才说过:“那个甜蜜陷阱……用四个非常年轻,非常有魅力的姑娘做诱饵。”他只提到四个姑娘。他没有提到京格尔-白斯里,也没提到娘子军连长迪特里希,可是海泽尔把她们说成是两个主要目标之中的一个。为什么?在他集中精力试图分辨他们的速度和方向时,一个更为险恶的计划开始浮上心头。难道京格尔作为这个网络的成员,还没有暴露?难道M对他介绍情况时,巧妙地要了把戏,把他引入歧途?或者,这里还有更加危险的工作?这是否和诺曼-穆雷的谣传有什么联系,他说有一个比斯莫林职位高得多的军官到现场来了。是不是斯莫林受到了压力?他回想起穆雷说话时笑嘻嘻的面孔:“马克西姆-斯莫林……有个愚蠢的代号——蛇怪。”邦德开始苦思冥索他那少得可怜的神话学知识。蛇怪是形象地描述一种怪物的说法,它是由蟒蛇从小公鸡的蛋里孵化出来的。即使是最纯洁、最无辜的人,只要看到了蛇怪的眼睛,也要遭到毁灭。这个怪物要把整个世界变为废墟,只有它的两个天敌是例外,那就是小公鸡和黄鼠狼。黄鼠狼可以避免受害,而听到公鸡的叫声,蛇怪就要死去。邦德不知道自己是个公鸡,还是个黄鼠狼,或者,什么都不是。

邦德觉得他的头脑仿佛遭受了一场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息的旋风的袭击:难道有人在布莱德斯安装了窃听器?定向的麦克风?在公园里被人偷听了?有人渗透到M的办公室里?难道是M本人?不可能。然而斯莫林知道了。M第一次私下介绍情况是在公园里进行的,这是只有邦德才可能泄露的情报。但是,斯莫林得到了,如果他知道这个情报,那么,他还知道别的什么情报呢,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装傻是不能持久的,但是,他必须拖延。以便争取时间。“什么介绍情况?什么公园?”“行了,詹姆斯,你心里明白,别来这一套。我是个意志坚定的苏联军事情报局的军官。我们都知道我们的组织能够互相渗透。让我告诉你吧,早在我们让那四个姑娘发现她们已经暴露之前,我们就侦查到‘奶油蛋糕’行动了。”“因为我对这个‘奶油蛋糕’一无所知,我什么忙都帮不了你。”他心里想,他还只是说那四个姑娘,他没提到那个男人。斯莫林耸耸肩。“你是不是想让我动硬的,詹姆斯?我们都会经常犯错误。你们的人在‘奶油蛋糕’上就犯了一个错误。我们的人让这个网络一根汗毛没伤就侥幸溜走了,也犯了大错,你们是不是有这个成语。”他发出了最不开心的笑。“就‘奶油蛋糕’而言,我想她们是高高兴兴地侥幸溜走的,对吗?”他严肃地看着邦德,仿佛打算透露某些秘密。“她们所有人都是年轻的女人,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邦德静静地说。“我根本就不知道‘奶油蛋糕’。我只是用汽车带了我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一个姑娘,结果苏联军事情报局就掐住了我的脖子。我不否认你们已经知道的事,我是英国情报部门的工作人员。但是,我们从来不暗中参与任何轻率的计划。我们是在调查事实的基础上工作的……”“而且你们情报局局长,M,决定不让你知道。昨天在摄政公园,你和他一起在俱乐部吃过午饭以后,他把这个曲折复杂的故事告诉了你,但是,这个故事远远不是完整的。然后,他说如果你打算把这些事处理好,把那些‘奶油蛋糕’小分队的成员找来,他会答应你。他给你提供了信息,可是,他又说他不能批准你的行动,如果你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无论他还是外交部都不会把你保释出来。他们将不得不放弃你。这要由你决定,你像个任性的外勤人员,结果你答应了他。现在,我的问题是,当他把这个小小的计谋告诉你的时候,你有何感想?”“我没有什么感想,因为没有这回事儿。”这时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斯莫林从牙缝里直吸凉气。“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打算跟你要任何花招。不要让我动用武力。我不能跟你在这儿耽误时间。我们要用小小的注射来解决问题。我要在今天夜里把报告写好,那时还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来。”他转过身子,用德语和俄语对几个警卫说了些什么。从邦德能够听懂的来看,他是在告诉他们,把医疗器械拿过来,然后,就不再理睬他。那两个汉子中的高个子问他要不要帮忙。“我自己能录音。这个犯人跑不了。现在你去取东西吧。”光是斯莫林的态度就让他们飞快地服从命令了。一个汉子几秒钟内跑回来,推着一辆医用小推车。斯莫林把他打发走了,走向一面墙壁。邦德第一次看到一排小开关,斯莫林小心地把它们合上了。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小推车前,开始准备皮下注射器。在这同时,他温和地说起来,甚至没向邦德那边看一眼。“我已经把监听设备关闭了,这样就没有人能够偷听我们了。那些家伙里有一个是克格勃——这消息可太糟糕了。在我的小组里也安插了几个。他们当中只有两个人可以确信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的人,就连他们,有时也会不听我的命令。你应该知道,这种注射液和蒸馏水一样,没有什么损害。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我才能把事情安排好,我们才能不受干扰。”“你到底说的是什么呀?”邦德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低得像耳语。他必须小心翼翼。对斯莫林这样的人可不能相信。“我和你说的是真话,詹姆斯-邦德。”斯莫林举起了注射器,拿过一个小瓶。他把注射器扎到小瓶的皮塞中,汲满药液,喷出一股水雾,把所有气泡都排掉。“我现在说说我和艾尔玛是怎样逃跑的。对不起,我说的是海泽尔。我一直隐瞒着这个事实:瓦尔德-贝尔辛格——就是你们的京格尔-白斯里——是‘奶油蛋糕’的核心人物。我这样做是为了掩护我自己和苏珊娜。”“苏珊娜?”邦德问道,这时斯莫林拉过他的胳臂,准备进行注射。“我的同事,苏珊娜-迪特里希。我隐藏了和她的暧昧关系,还有那阴谋。我还警告了那四个姑娘,因此,她们能够在克格勃抓到她们之前跑出来。这不是海泽尔干的,当然,她可能认为这是她的过错,她太急于把我搞到手了。”他把注射器刺进皮肤,但邦德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如果有人进来的话,你就假装昏迷不醒。事实上,如果你只是让你的大脑休息一下,闭上两眼,那倒是件好事。”“就我所知,”邦德说道,他的声音仍然像是悄悄耳语,“是你这个苏联军事情报局打入东德情报局的间谍向那几个姑娘透风提供消息的。”哎呀,上了圈套了,他心里在想。我已经承认了。斯莫林弯下腰,靠近邦德的耳朵,装着让他舒服一些。“是的,我不得不给她们透风,就像你说的。詹姆斯,请相信我,我是在克格勃拉起警笛几秒钟之前向她们透风的。可是,现在呢?好了,我再也不能阻挡他们的追捕了。首先,那是一个克格勃小组——严格地说,是两个小组——把‘奶油蛋糕’的特工暗杀了。第二,我猜测,今天夜晚的贵客会带来这个消息:瓦尔德-贝尔辛格尔已经悄悄地溜之大吉了,正如伦敦的犯罪团伙说的一样,一起跑的还有我的好同事和朋友,苏珊娜-迪特里希。”“真的吗?”邦德打算继续听,没有进行评论。他现在走得已经太远了。“他两个星期以前就请假离开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负责这个案子的克格勃军官现在可能已经根据情况推断出来了,而且会有一个A.P.B.盯上贝尔辛格,或者,叫白斯里。这就把我也完全暴露出来了,这就意味着如果事情出了差错,我也必须马上逃跑,正如我事先说过的那样。”“你向谁说过?”“我最亲爱的海泽尔是一个,她的顶头上司,斯威夫特,是另一个。还有你的上司,M,在很大程度上,我向他说过。”“你是不是说,马克西姆,五年前你在某个地方就做了叛逃者?”“对。”“你打算让我买你的账,相信你?你,你这个一半苏联血统,一半德国血统的人,你这个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情报局的打手?你这个让许多人仇恨的家伙?你这个只听命于莫斯科的忠实军官?我不相信。这一点儿道理都没有。”“这恰恰就是你不肯买账的原因,詹姆斯。你只能这样做,因为如果你不这样,你就死了。我也是一样,事实就是如此。你,海泽尔,文比,我,最后还有苏珊娜和白斯里。如果你不买这个账,不按照它去行动,我们都会完蛋的。”“那么,你给我证明一下,马克西姆。”“难道我没有给你证明过吗?我刚才问你M对介绍情况时的反应,难道还没证明这一点吗?如果不是亲自听他说,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这件事。”邦德等待着,心中还在警惕。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知道自己没有受到药物的影响。这是确实的。他越听越觉得斯莫林的故事可信。“詹姆斯,我们卷入这件事——就像进入中国魔术的套箱里,你永远也不能准确地知道哪个箱子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人。我知道你在昨天早晨接到电话,知道你在布莱德斯吃午餐,知道你在公园里散步。我还知道你用了一个下午查看档案,也知道在海泽尔的美容院发生的事件。”他停顿了一下,现在表情非常严肃。“我花了很大力气去阻止那个惨无人道的克格勃小分队,但是,太晚了。我知道那个逃跑的出口,也知道你在希思罗机场检票时进去又出来,又进去的花招,还知道你在这里打电话时的内容——包括你和视察员穆雷的谈话。”他在椅子上探身,把脸凑向邦德。“你知道,我在任何情报机关都已经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当海泽尔第一次向我暗送秋波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什么人,我也查出了其他的人。在任何时候我都能把她们一网打尽,但是,我没有那样做。”“为什么?”“因为有人亲近我的时候,我希望有人亲近。我打算摆脱出来。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又不得不以它为生。海泽尔给我提供了一条逃跑的道路,我像个傻瓜似的接受了。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他们让我原地不动,让我变成一个比从前更坏的恶魔。有什么更好的借口呢,詹姆斯?”“谁让你这样做的?”“海泽尔——我深深地爱着她——然后是斯威夫特,最后是M。”“在什么地方?”“在西柏林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是在一次为期一天的旅行里。M同意对海泽尔保密。我答应替他干事情。我们规定了密码,联络办法,传递消息的方式,就这样一直进行着,直到克格勃开始嗅到五年前发生的事情真相。他们把我和‘奶油蛋糕’联系起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因此,除非我能够立即逃跑,否则就要被带回莫斯科,痛痛快快挨一颗子弹,那就算我走运喽;如果不走运,我就要被送到一间癌症病房里,或者被送到古拉格去。等待你的,詹姆斯,也是同样的命运。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命运。”邦德依然不能相信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再一次意识到,即使在和斯莫林讨论这些事件的时候,他也是在回答问题,在为一个巧妙的审讯者提供他所需要的全部东西。“应该知道多少就知道多少。你们的M精明过人。你是干活的伙计,你没必要知道我。我们见面的机会只有百万分之一。M给我的指示是在远处进行观察,让你把那些姑娘带走,然后再想办法寻找京格尔。”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额头上出现了许多焦虑的皱纹。“我想他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被克格勃严密包围了,也不知道我拦不住他们的暗杀小组。还有,直到昨天晚上,他还一点儿都不知道最新的发展情况。我们今天早晨还通过话,首先是通过穆雷,和他进行了联系,后来是通过一条保密线路谈的。M认为我可能还有机会待在原地不暴露。但是,他错了。我肯定已经暴露了,詹姆斯,我必须摆脱。我需要你的帮助,因为我们已经被克格勃彻底渗透了。我刚才和你说过,在我的小组里至少有一个人是克格勃,甚至可能不止一个。这儿的真正威胁就是那个女管家,那个荡妇,英格丽德。她肯定是克格勃。布莱克-英格丽德,在小圈子里,他们都这样叫她,她就是你们的‘奶油蛋糕’小分队后面那个男人的代理人,或者是女主人。我的朋友,要当心她。看起来那些该死的狗把我当成了它们的主人,但是,我向你保证,那些狗也是两面派。英格丽德才是它们的真正主子。她可以随时撤销我对它们下达的命令,它们都会服从她的指挥。”他苦笑一下。“你先不要问,是的,它们是在旧的霍丁卡机场的高墙和铁丝网后面在那个没有窗子的房子里训练的。”斯莫林谈了这件事,那件事,他失去的是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如果我跟你走,马克西姆,你需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有计划吗?你是不是让我带你和那几个姑娘到京格尔-白斯里的藏身之处去,这样你就能把我们一起装到口袋里?”“别冒傻气了,詹姆斯。你以为克格勃不知道他现在藏在哪儿吗?你以为他们没有仔细检查过苏珊娜的活动吗?到这个时候,那两个人可能和我们一样都快被装进口袋里了。”“你刚才说的那位贵客是谁?今天晚上要来的那位?”“你终于提出问题了。”他的表情明朗而平静;但这是海上飓风到来之前的平静。“嗯?”“你知道我就是蛇怪,是吧?代号蛇怪,是吧?”“是的。”“那么,詹姆斯,你也许知道那个代号,黑色修道士?”邦德觉得心脏好像让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肠胃也被猛烈地搅翻了。“天哪!”“一点儿都不错。我们的客人就是黑色修道士。”邦德愣了几秒钟,以便消化这个信息。“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齐-齐尔诺夫。齐尔诺夫将军。”“天哪,”邦德叹息着,“是库拉-齐尔诺夫?”“你说得不错,詹姆斯,库拉-齐尔诺夫——他的一些朋友这样叫他。他是第八处的侦探长,S处长,那个处原来是五处,而且,在这之前……”“在这之前叫龙卷风。”“你曾和它打过几次交道。”斯莫林缓慢地说,似乎每个字眼都隐含着深意。“和尼古拉耶维齐的名声比起来,我的名声就是小巫见大巫了。”邦德皱起眉头。这不仅是因为他知道齐尔诺夫将军的名声,而且,他还仔细研究过他的档案。库拉-齐尔诺夫曾经负责过十多次黑色行动,那些行动曾使一些英国和美国的情报界人士受到残害失去了肢体。他是个粗暴、残忍、狡猾的家伙。邦德猜想他在苏联情报界可能也遭到很多人的仇恨。黑色修道士对邦德的情报局来说就是个活生生的恶魔。他根据此人档案里的照片回忆:一个苗条的高个子男人,由于坚持锻炼,身体非常强健。大家都知道黑色修道士是个狂热的健康论信徒,他既不抽烟,又不喝酒。他的智商超过了测验标准,他是大量独出心裁的肮脏诡计的设计者,这几乎是人所共知的。他还是个坚韧不拔的狡诈的审讯员。他的档案记录着,他至少把30个违犯纪律的克格勃和苏联军事情报局的成员处死,或者送到了古拉格集中营。有个叛逃者在记录中曾说:“他就是这样的人,黑色修道士有一种绝招,他能在十步之外就看出最细微的偏差,而且能像地狱里的恶鬼似的盯住不放。”邦德闭上眼睛,头垂下来。突然之间,他感到筋疲力尽,也感到焦急,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两个姑娘。“他到现场来,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事,”他喃喃说道。“在我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要么斯莫林是个出色的演员,要么在谈到这位将军的时候,他真的充满了恐惧。“让我告诉你,詹姆斯,当我第一次发现‘奶油蛋糕’的时候,那是给德国人干的事情,是东德情报局的事,当然,也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的事。而克格勃花了很长时间才闻到京格尔的气味,然后是苏珊娜-迪特里希和马克西姆-斯莫林的转变。”他攥着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这让他们花费了五年的时间。”邦德的声音很平淡,仿佛他的思想还停留在别的地方。“准确地说,是四年。去年,克格勃就重新查看了档案,决定调查这个案子,越过我们的头头。他们不愿意让苏联军事情报局觉得自己是个精英组织。他们也讨厌我们的方法,讨厌我们的秘密状态,讨厌我们从军队内部招募人员的办法。我曾经亲耳听齐尔诺夫说过,我们有点儿伟大的卫国战争中可恨的党卫军的气味。“在一开始,复查工作是在相当低的级别上进行的。他们到这儿,到那儿进行多方面查证。后来,齐尔诺夫来到柏林。我立即向你们的人发出了警告,但是我不敢采取行动。仅仅过了一个星期,现场就发生了许多变化,用不着多想就能知道克格勃已经把我圈进去了。在过去的半年里,我受到了监视、跟踪。齐尔诺夫自己的小组可以逍遥法外,他下达了命令:要把那几个姑娘铲除,杀死,而且还要把她们的舌头割下来。”“这样你就全力帮助黑色修道士了,哦?蛇怪?你想尽办法搜寻艾比,又不遗余力地在路上设圈套抓住海泽尔和我。”“我只是遵照齐尔诺夫的命令行事罢了。我刚才说过,克格勃就在我们身边。我本打算把这个活儿弄砸了,可是,那有什么用呢?詹姆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现在需要从这里跑出去,带着你和那两个姑娘。当然,这要当着他们的面,我必须装做是遵照齐尔诺夫的命令办事的。但是,时间不能太长。”“如果你打算向我证明你的心意,马克西姆,请告诉我,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个城堡在什么位置?”“这里距离我们劫持你们的地方不远。这条小道距公路大约两英里。在大门那里,我们向左转,一直向山下开,就能到达都柏林至威克洛的公路。一小时,顶多两小时,我们就能到机场,就能远走高飞了。”邦德依然闭着两眼,靠在那里。“如果我接受你的方案,我也需要帮助。”“我这就给你帮助。现在我给你打开手铐,你别乱动。我拿着你的手枪呢——这真是好家伙,9毫米ASP。来……”邦德感觉到大腿上落下沉甸甸的金属。“那么我们现在就杀出一条血路跑出去?”“我担心会寡不敌众。我们有可能把我自己的人骗过去,但是,肯定骗不了布莱克-英格丽德,还有齐尔诺夫安插的那些人。”“同样,假设我接受了你的建议,我们可以得到多长的时间?”邦德的双手已经自由了。“一个小时吧。如果走运可能是一个半小时。他必须趁着还有足够的光线时在这里降落。”“还有那两个姑娘呢,她们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我想,她们一直被关在套间客房里。那些人是我命令去看守她们的。问题是如何和她们联系。在一场我假装的审讯之后,你就应该处于半昏迷状态了。那些人将会等着用一辆担架推车把你从走廊推走。然后他们把你抬到楼上。她们就在那儿。”邦德感觉到脚钦也被去掉了。“你有什么建议?”他举起ASP,仔细掂量了一下,以便确定里面是否有子弹夹。他练习这一手已经有多少次了,甚至是在黑暗中,他用空的子弹夹,用没子弹夹的,装满子弹的,进行练习。现在这个是装满了子弹的。“这儿有一个办法……”斯莫林开始说,这时天翻地覆地闹了起来,门被砸开了,英格丽德用力牵着三条狗出现在面前。“英格丽德!”斯莫林用最有权威的口气喊道。“这一切太有趣了。”英格丽德的声音尖细刺耳。“自从你上次来到这儿以后,我已经对审讯室进行了一些改装,上校——自然这是按照齐尔诺夫将军的命令干的。比如说,录音的开关被颠倒过来了。将军通过录音带可以得到传真。但是,我们听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他很快就会到这儿来,我要在他到来之前把你们都铐起来带走。”仿佛互相都猜到了对方的心思,斯莫林向左边跳出去,邦德滚下椅子,向右边躲去。英格丽德用德语对那几只狗尖声喊道:“沃坦,向右边,攻击!法费,向左边,攻击!”那几条狗跳起来,咆哮着,就在法费的牙齿紧紧咬住邦德拿枪的手臂时,他一眼看到几个汉子站在英格丽德身后,第三条狗,塞吉扑了上来,准备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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