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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青梅说,夫人,你不在的时候,小潮音寺的无净法师来过了。喔,王将军,真难为他还能来拜访我们孤家寡人。他是来辞行的。他要走?他说,他等到秋凉了,就要去寻潮音寺。我没有听懂。就是去找大潮音寺。女词人想起了小潮音寺山门外立的一截断碑,还有大殿内外如同布下十面埋伏的烟雾与梵音……她笑了一声,上吊找大树,出家也要找大庙呢。无净法师说,他去寻潮音寺,是为了寻一个人。无论寻得到寻不到,他说他都不回来了。不回来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到处去走一走,看一看。王将军要做云游天下的托钵僧了。女词人心里估算着王将军的年龄,她算去算来没一个确切的数字,反正他已经很老了,她嘘出了一口长气。王将军没说他要去寻的人是谁吗?只说是一个故人吧。青梅把刚点燃的银烛台移到女词人的面前。两管长烛静静地燃烧着,清晰地映出女词人一脸的倦怠和皱纹。青梅退到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她说,夫人,赵爷也算无净法师的故人吗?女词人从两管长烛之间望着窗外,天空正由幽蓝转为深黑色。青梅今天反复向她提“赵爷”,她现在觉得青梅怪头怪脑的发音中,潜伏着一种女巫般的直觉。她不回答青梅的提问,她用长时间的沉默反过来让青梅不知所措。女词人提起烛台向书房去了。她把烛台顿在书案上,却老想不起自己来这儿是要寻什么。很久以来就是这样了,她想,我也到了该到处去走一走,看一看的年龄了吗?但她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之所以忘记想做的事,是因为她根本就无事可做。同时她想到自己年复一年、岁复一岁地打发掉了那么多漫长的白天和漫长的夜晚,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女词人踱到墙角的古董堆边蹲下,两只手无意识地在瓶瓶罐罐中翻拣起来。“嘭”的一声弦响,她摸到了一张已经五音不全的古琴。女词人的心里忽然雪亮起来了,她找的其实只是一句话而已。王将军对太学生赵郎说,女人其实就是一张琴,没有美与丑,高贵与卑贱,聪明或者愚钝,也无论幼稚还是年长,男人会弹奏,她们就会发出让你心神荡漾的声音。现在被称为无净法师的那个男人说,永远别责怪女人,一切技巧都在我们身上。赵郎在新婚之夜向她转述这句话时,他躬身替她脱下鞋子,把她的一双大脚轻轻揽进怀里。赵郎的心眼太实,她想,偏偏就是这句话把他压垮了。她的手耷下来,七根丝弦发出高低不齐的嘶哑之声。遥远的湖面上,飘来一管气若游丝的芦笛。

在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早期绘本中,女词人曾现身于汴河那宛若飞虹的拱桥上。她捧着从刘家上色沉檀揀香铺买的一匣香,挤在行人簇拥的桥栏边,俯瞰着船公、纤夫奋勇争流,驱赶一艘卸下桅杆的大船向着桥洞里面钻……她蹙着眉、咬着唇,神情中有着说不出的紧张和激动,仿佛她心底也正在拉满一张十分危险的弓。女词人的一侧,赵郎的一只手以熨帖的方式携着她,另一只手则托着刚从大相国寺淘回的玉杯。那是宣和三年清明的事情,她已经过了三十八岁,嫁给赵郎刚好是二十年。而赵郎已经接了圣上的旨意,即将赴任莱州的太守。那时候,女词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十一年后,即绍兴二年的清明,她会流落在烟花迷乱的江南,并搭乘一支小小乌篷船去祭奠赵郎的亡魂。清明总是多雨的,而且在江南。雨水舒缓而细密,她感到自己每一块关节的筋肉都在黑色的丧服下松弛和倦怠。在慵懒的困乏中,她眯眼望着富春江的两岸青山,被雨水淋得又滑又亮。在绿得透明的江流下,巨大、光洁的白卵石晃动着,圆润、柔韧,像沉睡着的丰腴而又寂寞的美人。她迷糊中想到了混浊、多沙的汴河,感觉汴河恰似已在万里之外,百年之前。一滴雨水渗过小船的乌篷滴到女词人的后颈窝,寒气一直往下,穿透了她的胸膛和肚腹……她的睡意全消了。乌篷船逆江平稳地航行着。接近中午的时候,靠向了东岸一座小小的码头。雨还没有停,但已给明亮的天光蒸成了湿渍渍的雾气。女词人从远处就已经看到,码头上立满了一长列一长列的黑衣妇女,给雨水浇透以后变得沉重而笔挺,就像沉默的鸦阵。码头后面数不清的黄桷大树一根一根地撑起来,从一条小道两旁漫上了起伏的山冈和危险的峭壁。墨绿色的岚气从看不见的谷底向上翻涌着。木鱼和经轮的声音,让荫蔽在山林拐弯处的庙宇亮出了长满蓬草的一角飞檐。夫人,芦茨到了。船尾的艄公把手搭在橹子上,谨慎地说道。一身蓑衣和满脸虬髯,使他微陷的眼珠显出柔和的疑色。金兵刚刚退出江南,为兵火所破的城乡郊野到处是夹道的蓬蒿和死因不明的白骨。虽然这位单身的夫人常搭他的乌篷船,但他看到的却总是一个漠然而又遥远的背影。女词人拿起一顶颜色很陈的竹笠站起身,一个漩涡向船头打来,她踉跄了一下,稍一犹豫,两支腿已经迈上了码头。艄公目送她高大的背影在吊孝的妇人中迅速地消失,只有那顶竹笠在黑色的潮流上徐徐流转。硕大而干枯的竹叶为江南的雨水滋润后,一片片伸展开来,又滑又亮。通往寺庙的石板山道,因为夹满了黄桷大树和沉默的丧妇,显得格外逼仄。磕磕绊绊地穿行在大树和纤巧的江南女子中间,女词人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北方人骨骼粗大的身体是多么的笨拙。她下意识地把竹笠的前檐拉低了。这一段石板山道并不太长,但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晦暗,潮气越浓郁,女词人走得一身冰凉。寺庙的山门出奇地小,一块断了一截的残碑上留着“潮音寺”三个字。低矮的院墙塌陷出一个大缺口,一潮一潮的黑衣女人在这里涌进又涌出。下雨天,寺里香火的烟雾散不出去,便在大殿的内外搅和着墨绿色的雨雾,一层一层地包裹着,旋转,破碎,再包裹成更多更沉的气浪。女词人从山门进了寺院,除了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人群和几片黄色袈裟偶尔倏忽闪过,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遍地是溜滑的苔藓,她走得小心翼翼。蚊雨般的佛唱和清冽的木鱼声从烟雾深处传出来,她感到,四下仿佛埋伏了千军万马。她一步一步地接近着辨不清轮廓的大殿。大殿的内外,排列着许多用新砍伐的枫木制成的槽子,槽内装满细沙,沙上密密地插满香火和一块块注明死者姓名的黄牌,成为那些抛尸沙场、荒野,死于胡人的弯刀、盗匪的冷箭或者饥民的大棒的人们灵魂的安息所。枫板的断口积淀着黑色的胶汁,在杂乱的烟雾中执拗地散发出苦涩的芬芳。女词人觉得,这芬芳就是所有为亡夫亡子涂黑了全身的女人嘤嘤的哭泣。有一刻,女词人呆呆地站在烟雾中,她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得到笔墨和一块黄牌,填上那个让她夜夜不寐的名字。她前面立着一口燃烧的铜鼎,火苗托起焚化的纸钱,像几百只盘旋的灰蝶。一个老僧从雾中踟蹰着走到她的跟前。他高耸的额头、漆刷似的眉毛和方正的下颚,都使女词人惊讶得几乎叫出声来。只是那曾经精光大盛的双眸为半耷的眼帘遮住了,不知道晦明阴晴。但她随即确定,在那张脸上所表现出的震惊之情远甚于自己。王将军……女词人清晰地听到自己叫出了声。阿弥陀佛!女施主,荒僻小庙,哪来将军。老僧无净……老和尚微微颔首,双手合十,左手的拇指上吊着一串骨珠,珠子上留着旧年的手垢却又晶莹剔透。王将军,女词人固执地说道。中原的百姓还在等着你率军北伐,雪洗靖康之耻,没有想到,你已经在花木深浓的禅房寻到清静了。老僧无净!大宋帝国的前将军表现出了同样的固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我已经没有军队了,没有留下一兵一卒。他鼻梁的左翼,三寸长的疤痕变得又红又亮。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女词人点点头。所以你就在潮音寺中落了发。这里不是“潮音寺”,是“小潮音寺”,我也是披上袈裟之后才弄明白。那么“潮音寺”又在哪儿呢?无净法师摇摇头,那是一座大刹,我也没有寻访到。他伸出手臂往西一指。富春江蜿蜒着遥遥远去的上游,千岭万岭在浓淡变幻的烟雨中渐隐渐现。女施主,你又是为谁戴孝呢?将军知道的,我能为之戴孝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也死于金人之手吗?前将军宽阔的下巴中传出错齿之声。不。建炎三年八月,他病死在建康的天子脚下。女词人说,快满三年了。无净法师转过身去,走进烟雾。他再折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香和一块黄牌,黄牌上女词人熟悉的碑体字墨汁饱满,在那个她依傍了二十七年的姓氏中,一滴墨汁长长地滑落下去,犹如一滴黑血。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个由故人写出的名字,对于自己已经非常的陌生和遥远了。女词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白麻纸,双手递给无净法师。请将军权作纸钱,替我在这鼎中焚化了。无净法师展开纸卷,脸色微微地变了。女施主,你错了,这是王右军的《丧乱帖》,赵郎生前最心爱之物啊。是的。但赵郎已经不在了。无净法师垂下眼帘,重重吁出一口长气。二十多年前的春天,他陪太学生赵郎载着整整一车的钟鼎鬲敦……到汴京的大相国寺换回了这卷真伪莫辨的《丧乱帖》。那时候春色滥醉,寺院的八百棵老槐树都开出了一串串淡紫色的花来。他劝赵郎,《丧乱帖》据传早就在大唐玄宗天宝年间流入了扶桑,这卷必是赝品。赵郎年轻而白皙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潮,他环视着槐林间川流不息的人群,你不必劝我,我有我的道理。老僧已经年及古稀了,而赵郎比老僧要年轻二十岁。无净法师背过身向燃烧的大鼎走去,他说,白发人送黑发人。女词人愣愣地看着无净法师硕大、光亮的脑袋,上面除了九颗戒疤,没有一根白发,也没有一根黑发。无净法师把纸卷投入鼎中,火焰静静地燃烧着,火苗没有升高一寸,也没有降低一分。女词人离开小潮音寺的时候,佛唱、经轮和木鱼都已经停息了。吊孝的妇女走得一个不剩。只有香烟和雨雾还在弥漫,同早来的暮霭浑成了一体。她在黄桷树簇拥的石板道上走下去,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是那样的大和凉。她想起了北方的宽阔、平坦、一目了然,无边无际的青纱帐在风中自由而熨帖地摇曳。江南是怪异的,在曲折多皱、色彩迷乱的山水之间,她常常听见自己的心房在不安地跳。女词人坐进乌篷小船,一个小沙弥悄无声息地立在船前。他簇新的袈裟宽宽松松,在富春江水中晕化成光斑绚丽的一大片黄色,女词人想,这大概是南方唯一温暖的色块吧。小沙弥双手捧给她一个紫檀木匣。长老说,这是女施主忘在寺里的东西。女词人打开匣子,里边躺着赵郎生前心爱的《丧乱帖》。江风从背后吹来,吹散了她的发髻,又长又浓的头发乱拂着她起伏的前胸和那卷泛黄的白麻纸,她看到自己的黑发中夹杂着一根一根的白丝。

女词人问青梅,昨晚吹了一夜的风,海棠怎么样了?青梅笑笑,夫人,海棠依旧。昨晚并没有吹风。那,下雨了吗?也没有雨。昨天晚上满天都是星星,青蛙倒是叫了一夜。天亮前村里的大街上马蹄声响了好一阵,怕是在过剿匪的队伍呢。青梅,昨晚你一夜没睡?我没睡着。夫人,我在想赵爷。女词人靠在凉床似的藤椅上,觑着青梅的眼睛。青梅的眼睛凹陷在深深的眼窝中,晦暗不明。女词人说,天气就要凉了,是吧,青梅?不,夫人,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呢。青梅把绘有几朵小白花的青布门帘卷起来,一股潮湿的热气涌了进来。屋外的光亮把门框中的青梅勾勒成一根又长又软的柳条。女词人站起了身子,才发现内裙垫座的那部分已被汗水不知不觉打湿了,紧贴在她的丰臀上,给了她一片意外的凉爽。她稍一犹豫,走出屋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庭院中的草木还带着大滴的露水。海棠的椭圆形叶片厚实而又滋润,中心的纹理饱胀得如同裂开了缝来。但是找不到一朵花,或者一片花瓣。女词人这才想起,海棠的花期早在春天就已经过完了。但她仍不能确定,青梅有没有骗她。在江南这个湿乎乎的地方,这个晦明不定、花期已过的季节,风雨的来去都是诡谲难测的,就像难测一个只看见背影的女人。女词人踱到关闭的大门旁,她想出去走一走。门闩上吊着一把大锁,钥匙在青梅手里。她喊了一声“青梅”!没有回答。她明白,只要不是当面叫青梅,自己是从来没有把青梅叫答应过的。她准备去找青梅,但是要在这迷阵般的宅院中,从绿影绰绰的草木深处分辨出一根柳条似的青梅,她想也实在太难了。她在石榴树下徘徊着,拿不定主意。她看见阳光穿过石榴叶落在自己的肩头、臂上和胸部,像细细碎碎的铜钱,随着身体的晃动,光斑流转成一条条不规则的金色水流,在自己凹凸不平的身体上轻轻涌起又无声地滑下去。女词人看着自己身体上突然出现的绚丽奇迹,默默良久,吁出一口气。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会变得像今天这么好看。她向这棵枝叶茂密、状若虬龙的石榴树仰头望去,一颗悬垂得最低的大石榴正砸在她宽阔的前额上。她啊了一声,捂住了头。但她并不感觉特别痛,她伸手托住这砸了自己的大石榴,看见它曾经圆滑光洁的表面已因微微蔫瘪而毛糙变形了,那一道成熟的裂口黑暗得深不见底,只有两排布在裂口处的果瓤,还娇艳欲滴,带着一丝绝望的风情。女词人摇了摇石榴,裂口慢慢渗出一条水线,清亮而黏稠,有一点淡淡的腐叶味……女词人久久地捧着这颗石榴,就像捧着自己的秘密。她清楚那有腐叶味的水线是沤烂的液汁,但她对自己说,这其实是昨夜蓄住的雨水。是青梅撒了谎,昨夜雨疏风骤。想起青梅,女词人再次看见了锁闭的大门。她记不起青梅曾对自己说过一句实话。青梅说昨晚她想念赵爷而不能入睡,女词人现在感到青梅发音古怪的声调里,含着森然。墙外传来一阵光脚板拍打在街面上的啪嗒声,一群少年经过她的门前嘻嘻哈哈往湖边去了。女词人明白,自己已被青梅囚住了,就像她曾经把赵郎置于驭下一样。但是赵郎曾经做过努力,要从青梅的驭下摆脱出来。女词人隔着卧室的竹帘,看见赵郎在带青梅回家的第三天,或者第四天,晚上他一个人顺着墙根,悄悄去了书房。她解了衣,但没有上床。那间带着飞檐、雕栏、台阶如同一座房屋般的巨床,在烛光中投下平静而坚实的影子;整日垂落并紧闭的雪白蚊帐,有一种接近透明的融化感。她已经踏上了巨床的台阶,撩开了蚊帐,当她的手触摸到新罗凉席蛙形的纹理时,她静下来一动不动了。新罗凉席是从一个穿街走巷的小贩手中买来的。那时正值她住在娘家待嫁的前夕,已经秋凉了,那个小贩却不停地在门外吆喝着卖凉席。她觉得好奇,也觉得好笑,开了门,门前的栗树下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皮肤棕色的胡人,络腮胡子、灰色眼珠和额上系的一根北方娃娃的红肚巾,遮掩了他真实的年龄。他双手捧着一卷凉席,金黄的栗树叶滑过他的肩头,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她说,在吹哪一季的风了,你的凉席卖得掉吗?他说,小姐,你会买的。她摇摇头,我这人特别怕冷。小姐,这是用新罗的苇条编织的,它与众不同。胡人小贩摊开凉席,银白色的席面在洒进小巷的秋阳中细腻而温暖。他说,小姐你看见上面的纹路了吗?女词人看见席面上隐隐现出浅蓝色的弧形纹理,像大团的云朵或起伏的波浪。她说,我看见了。不,你并没有真正看清。胡人小贩把凉席转了一个方向,与斜射的光线平行,席面上影影绰绰现出一只绿蛙,悠然于云影波光之上。我买了。与众不同的是你。女词人盯着他额上的红肚巾看了许久,新罗人是靠这个来祛邪祈福的吗?我想连它一块买下来。小姐,我往来中土这么多年了,你是我的顾客里唯一一位打开门接待我的姑娘。你和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胡人小贩解下红肚巾,小姐,我送你了。它会对你有用的。那根红肚巾就是一根红布条,女词人把玩了二十多年,却没有体会出它对自己究竟有何用。但那张新罗凉席倒和赵郎亲自设计定做的大床珠联璧合,一个富丽繁琐、镂金砌玉,一个素朴雅致、水木清华。女词人甚至以为,在这个一切物什皆有来历的家里,这间大床和这张凉席该是最年轻最有生气的东西了。她没有想到的只是,这间状如房屋的大床就一直这样平静地摆在更大的卧室内,徒然成了一个房中套房的奇观,每晚当她宽衣解带,踏过层层踏板,爬上床时,她都尽可能做得轻手轻脚。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动作非常可笑,这床是如此的厚重结实,无论她辗转反侧,还是三更惊梦,它都凝神静气,一动不动。今晚女词人坐在床沿上,透过竹帘看见书房的烛光静静地亮着,没有一丝飘摇。她想赵郎坐在两张并排的书案前,不知是在点校哪一本古籍或考辨哪一段史实;他一定会从博古架的一个最冷僻的角落拣出一块瓦当、几枚铜钱,细细地描摹。描摹之前,他会取出那节“十万杵墨”在荷叶形的朱砂澄泥砚上长久地研磨吗?女词人在那只看不见的绿蛙身上,照例轻轻躺下去,平滑的凉爽感,稳稳地托住了她。她抱住一条单薄的丝棉被,很快迷糊着睡去……又迷糊着醒来。她发现,书房的灯光一直亮着,就像是这盏灯引燃了东方的霞光。霞光在院子里满地颤动,流成一派红色的湖水,女词人看见青梅定定地站在这片湖水里,红色的光环打着旋子从青梅的脚下、头上一圈圈地升起来又降下去,青梅的一张长条脸在光与影之间忽明忽暗。早饭的时候,青梅说赵爷你该注意身子了。赵郎的脸色灰白,看起来疲倦而又寒冷。他笑笑,我的身子并不差,青梅你最知道。赵爷的身子当然是强壮的,强壮的人才经不起折腾。青梅说,夫人不知道汴京大相国寺北面的甜水巷为什么又叫磨子巷吧?我有一位姐姐就是甜水巷的美人,她告诉我,甜水巷的那些个大门就像两扇磨子,磨垮了多少英雄好汉啊。她常说,有些男人,看起来虎背熊腰,满眼精光,试一试你才知道是些不中用的腊枪头。赵爷,何况你到底是一介书生呢。女词人端起一碗粥,勺子正递到嘴边,她知道这时候别人无法看清自己的表情。青梅的话说得很恶毒,也很粗俗,但她没有想到恶毒和粗俗的语言也可以很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她觑了一眼赵郎,赵郎的动作正与她相同,稀粥、勺子、深埋的脸,热气遮掩了他表情的最后一点蛛丝马迹。她鼻头一酸。她想自己要是真哭了,是为赵郎而哭,跟自己并没有关系。她把勺子放回粥碗,把粥碗放回桌上,她说青梅,你是一个胡人。胡人比我们要强得多,血太充沛了就往外面涌,我们有泪也只能向肚里流。王将军说,胡人就要打来了,你跟他们走算了。女词人抿着嘴,现出一个尊长疼爱的笑。青梅也在笑,是那种女孩子的娇笑。夫人,我真是一个胡人吗?我肚里有那么多泪,可惜你看不见。赵郎推开椅子,拂袖而去。当晚,女词人坐在黑暗的书房中,再次听到了青梅的呻吟和呐喊。一切都在女词人的意料中。但是,渐渐地,青梅的呻吟变成了哭泣,呐喊转为了呼叫,她听到了搏斗的声音,结实的巴掌打在引起歇斯底里的部位,炕上的小桌掀翻了,酒壶砸在墙上闷声闷气地破碎了……她平静地点燃蜡烛,只要那边打碎的油灯不翻飞起来燃烧成一场野火,她就什么也没有听见。烛光慢慢地映亮了女词人案前一小团圆形的地方,照见两片荷叶形的朱砂澄泥砚和砚上的灰尘。她的一只大手伸进这团光,放在砚盖上踌躇了一刻,揭开来,半寸高的一根墨歪粘在砚心上,如同一个有气无力的败兵。那方荷叶砚是女词人最重要的嫁妆。枯若焦木的礼部侍郎把苍黑色的荷叶砚交给她,说好好留着,这是我们的传家之宝。她问,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吗?他摇摇头,是我让你传下去的。她捧着这不到她一张巴掌大的砚台,觉得它沉得真是厉害,而它的造型又偏偏是两片轻盈的荷叶,相对着缓缓舒展开来,荷叶相夹的地方就是朱红的砚堂,堂面微凸而带着隐隐的麻点,正成了没有破蒂的莲心。赵郎在新婚之夜第一次捧住这方砚时,双手在轻微地颤抖。这是真正的宝物,他说,从没有一件产于今世的东西能像它这样打动我。但是,它很普通啊。女词人不相信地看着这位以搜集金石闻名京师士林的年轻夫君,她说,而且它不是一件古董呢。不,你不明白……赵郎揭开砚盖,夹藏在两片荷叶间色调浓淡不均的莲蒂,被满室红烛、红袍、红幛映得香软欲滴。赵郎取出一口未经上漆的樟木箱,打开箱子,齐崭的麦草里,躺着一百零八支墨杆,比一般的墨杆更粗更长,如同质地坚挺的黑棍子。赵郎说,这是特制的“十万杵墨”。十万杵,就是说它在制作时不知捣研了多少次。赵郎拿起一杆墨,沾了点茶水,在砚堂上轻轻一磨,一条黑色曲线割断了莲心,看起来就像打开了一道探幽入微的门缝。赵郎咬住下唇看着她,她窘笑着把头扭开了。但在几天之后,那方朱砂澄泥荷叶砚已作为一种绝望的象征,被弃置到书案最不显眼的位置。与此同时,顽强而又无奈的“十万杵墨”的断躯残杆扔遍了案头案脚。赵郎说,我没有想到“十万杵墨”这么不中用。应该怪砚台不好。就像病人服哪个医生的药有所讲究一样,“十万杵墨”看来不服荷叶砚,轻研也罢重磨也罢,总之一触就变软了。女词人为心丧气沮的丈夫感到很难过,她看到赵郎倒剪双手在书房里潇洒地走来走去,但他不敢对视她的双眼。赵郎的双瞳全灰了。女词人说,把那方砚台扔了算了。澄泥砚是什么稀罕物?虢州、相州,还有滹沱河沿岸到处都有,用细泥巴一烧就成的东西!“十万杵墨”坏就坏在精致过分了。赵郎背着她,轻笑着说道,荷叶砚何罪,只是我自己无福消受罢了……我知道其实该怪我。小时候,相面的就说我命太硬了。你再说,我觉得自己更没劲了……是我不行。三个月后,女词人与赵郎同去汴京王将军府拜访赵家的世交好友。王将军望望赵郎的面容,给他切了一脉。王将军说,你气虚,浮躁……该补一补了。赵郎笑着连连摇头,你真以为我到了该进补的年龄么?王将军转向女词人。他说赵郎的身子有些不适,但并不要紧,补一补就好了。王将军还说,他有一个族弟就是北城门内开补药铺的,很有名,人称“铁参王”。女词人出神地看着王将军宽阔的脸膛,鬓角飞雪的大额,她想做一个武人到底要比使笔墨的官吏简单得多。王将军的脸叠化成父亲枯若焦墨的面容,她觉得很久以来父亲就给人只剩一口气的感觉了。她隐约知道朝廷内的党争现在正是激烈的时候,但她并不清楚从小牵连她们全家神经的党争到底是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要争执不休,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的父亲属于哪一党哪一派。她只是在出嫁之后才发现,娘家和婆家的人常常用完全不同的语气谈论着一个已故丞相王安石,一切都缘于他要变法和有人要反对变法。她对王安石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但她读过他许多的诗,他的绝句写得很好。一个诗人去操纵朝廷,发起延及数代的党争,在她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很久以后,当她听说卷进这场党争的人包括司马光、苏东坡等几乎所有当世文豪时,她觉得作为一个女人,简直无话可说了。她知道父亲那一派快不行了,而且她不相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父亲提神补气。党争在这一回合上的最大赢家是在任的吏部尚书赵郎的父亲自己的公公。她脑中再次浮现出父亲只留一息残喘的印象,她想到公公的儿子能找到有效的补药吗?王将军说,“铁参王”的补药当然有效了,我还怕它猛过了头呢。女词人不解,一剂药有什么猛的,还猛得过你的三军将士?王将军哈哈大笑,“铁参王”摧得垮十万铁骑!一个时辰以后,女词人和将军夫人还没有欣赏完用太湖石新垒的水榭假山,王将军和赵郎从外面回来了。他们并没有买回铁参补药。赵郎说,王将军陪我在大相国寺看中了一件王羲之亲书的《丧乱帖》。女词人坐在只有一小团烛光的书房中,她想自己永远也不会明白,在那个春光烂漫的三月,赵郎为什么买回的不是补药,而是一卷或许一钱不值的白麻纸呢?那一小团烛光移过冻住“十万杵墨”残杆的荷叶砚,移过漆水鉴人的一片案面,那卷可疑的白麻纸法书移入了圆圆的光影中。赵郎并没有描摹瓦当铜钱,他摩挲展玩这一张纸度过了整整一夜。青梅的哭叫,呻吟早已停息了。隔着空旷的庭院和晚春透明的夜色,传来一个男人低低的饮泣。女词人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张据称是王右军的《丧乱帖》,那飘若浮云的墨迹使她心念合一,她的意志变为一股无形的气流,在看似匆忙潦草的笔画之间自由地游走……她好像忽然有点明白了赵郎为什么总是在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时刻一个人独处一室,久久地面对这一卷白麻纸了。这一卷白麻纸还有另一个持久的魅力,那就是它本身真伪的永远不确定,这就使赵郎找到了一个目标,一个久攻不下的堡垒,他得调动自己全部的闲时余力与之纠缠不休。在赵郎的低泣里,女词人阻止了自己继续去反推,赵郎为什么要以全部的余力淫浸在法书古董之间呢?她鼻尖阵阵发冷,一口气嘘了半天,仍没有调匀。她对自己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的想法完全没有道理。赵郎是宰相公子,博闻强记,风流倜傥。从太学生到三州知府,应对朝廷、下属,周旋同僚、士林,进而纱帽升堂作一方父母,退而耕读乡野当一介布衣,他正是古人所说的那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智者。作为一个世家子弟,赵郎没有恶嗜,他不向往高官厚禄,也不豪赌巨博,不厮混勾栏瓦舍,甚至,他不近酒色……青梅是一个例外,青梅不算那么回事。女词人不忍去想赵郎婚后从地上拣起一根根断墨残杆的情景,他背对着她,良久说出一句我不行……泪水蓄满了女词人的眼眶,迟迟疑疑地像要滑过皱纹细密的眼泡落到《丧乱帖》上。她对自己说,我不是为自己而哭,也不是为赵郎而哭,我是为我的死于党争的父亲难过。她努力去回想已经亡去多年的父亲,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自己的公公,官拜一品的前丞相。公公的体格要比父亲健壮得多,腰板挺拔,脸色红润声音低沉有力,但却和父亲一样,充满了愁苦。她想,一辈子都被党争折腾的公公能够预见到,他死后被对手剥夺了荣誉、赵府横遭查抄的大结局。党争,女词人想党争就如同一座轮子连着轮子的机房,一个轮子带动着一个轮子,无数轮子一齐旋转,把仇恨、欲望、阴谋,把胜利者和失败者先先后后碾得粉碎,变为酽酽浓浓的黏合剂,粘贴在危如累卵的帝国大厦上。这就是女词人理解的朝政,她认定朝政就只有这样理解才能道清自己周围人的命运。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陪着赵郎和赵郎的旧书古董度完了二十多年,她已经成了一个慵懒,无力,失眠,梦呓,盗汗,全身发胖的迟钝妇人。王将军说天下大乱在即,她不知道天下大乱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看到二十多年宁静得像一碧古潭的生活已经乱了。赵郎在天下大乱和老之将至之前抓住了一个青梅,女词人问自己你也需要抓一点什么吗?她说我什么也不需要,我要做的只是紧紧抓住我自己。女词人忽然感到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她在荷叶砚干巴巴的莲蒂上吐了一口唾沫,蘸着“十万杵墨”在随手找到的一本书后面写了起来。停笔之后她才发现,写的是一首山谷道人黄庭坚的诗:风急啼乌未了,雨来战蚁方酣。真是真非安在?人间北看成南。她以为这首诗把什么都说尽了。这样的诗实在是只有山谷中的老道才写得出来,她心里说,我不行。她想起自己不打紧的几本词集居然会为朋友称叹,在坊间流传,更觉得这世道愈变愈如雾中观花了。她步出书房,整个庄园里的灯火全灭了,青梅或者赵郎的哭泣也不知何时停息了。她知道哭泣是一件很耗费心力的事情,赵郎和青梅应该已在哪一处黑暗的地方沉沉入睡了。她穿出院门,踏上小石拱桥,迈过长长的柳堤,信步走向远方。一群萤火闪烁的瓢虫逐着女词人的双腿,打出一圈一圈的旋子,在夏天来临前作着美丽的飞行。

天气凉了起来,水中鲈鱼正肥,湖上帆影点点,而女词人却感觉自己在日渐地消瘦。当寤生在黑暗中抚摸她的身子时,她悄声问他,你是不是摸到很多的骨头?寤生咕哝说,嗯。她又问,是不是摸到一张巨大的皮?寤生咕哝说,嗯。她叹口气,再问,我是不是真瘦了?寤生顿住,有力地捏了一把,说,夫人又胖了。但女词人以为寤生在骗她。她在自己的想象中,瘦得很可怕。可为什么会瘦呢,她不明白,只知道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簌簌的秋色,总是让异乡孤客念起故土和故人,女词人也这样。故土已然不能回头,而故人也只剩了一个了。寤生头一回像父亲那样,用乌篷船把女词人撑到了芦茨的小码头,时辰是在午后,天上正堆满了铅色的云层,一场大雨将下未下。她一个人走在通往小潮音寺的石板山道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又大又冷清。两旁阴霾的黄桷树林中,潮湿的气流昼夜从暗无天日的深处飘出来。没有佛唱,经轮,没有一丝梵音,她忽然觉得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一座香火旺盛的寺庙,而是一片荒原,一所寂地。山门外那截刻有“……潮音寺”的断碑,依然还是一截断碑。地气漫上来,把凿子打出的字迹熏出了苔青色。一个小沙弥从井台上提着一桶水走下来,摇晃的井水把他的黄色袈裟映成了一圈圈绚丽的光环。她认出,他就是清明那天给她送还《丧乱帖》的小和尚。小和尚已经放下了水桶,他把两片又红又嫩的手掌合在一起。女施主,无净法师说,你要来的。就是说,他已经走了?女词人很久以前就读过这首词,词人是王安石的老对手司马光。司马光传世的词也就三四首,首首都是艳词,初读时,她简直不相信这些空蒙纤丽、愁思无限的长短句会出自铁石心肠的党魁手笔。司马光已经不在了,王安石也不在了,他们在女词人三岁那一年同时死去。由他们开启的党争在他们身后又延续了许多年,很多相关的人都死了,她的父亲死了,公公死了,丈夫死了,汴京十字街头由当政党竖立的胜利纪念碑垮了,罢黜反对党的党人碑也垮了……连她自己也在颓然老去。她把这首前大宋帝国将军抄写的词读了又读,读到细微之处,不禁嘘出一口长长的气来。她把纸翻转过来,背面用粗壮的大笔写着三个秀丽的小楷:李师师。女词人不觉笑出了声音来。她没有想到无净法师也想和周邦彦一样,偷吃道君皇帝的荤腥啊。她从没有一个机会见到李师师。在她的心目中,李师师就是那个遍体绮罗、繁华如梦的汴梁城。她隐约听说过李师师也流落来了江南,她想,她该有一百多岁了吧?连李师师都流落了,女词人想,也真是该死的都死尽了,要毁灭的都毁灭了。只有注定要活的,还不知道活过了今天以后明天又将何如呢?她把那张纸撕成一条条的,再撕成一块块的,一扬手,纸屑在风中漫天飞舞。她的眼睛透过飞舞的纸屑,看到富春江蜿蜒远去的上游,千岭万岭隐隐现现……她不想揣测王将军是不是在和她开玩笑,他真的是到潮音寺去寻访一个可能落发为尼的风尘老妓吗?这就像王将军脸上的红色疤痕,她永远也不会去问他,那是军人的荣誉,还是缘于一次醉酒。女词人走回码头的时候,看到寤生正站在一家新开的酒店外和着一群闲人凑热闹。满面风霜之色的老板身材高大,穿一领旧战袍,用纯熟的汴京官话打躬作揖地招徕着顾客。席上有人喊一声,来一对烤鹅掌,要麻辣酸甜。老板拍拍手。一个伙计从炉膛中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板放在案子上,热浪冲起来把围观的人驱退了半步。另一个伙计抱来一只鹅,拧长它的脖子用酒杯分别灌入花椒油、姜汁、红辣子汤和糖浆。女词人大气不出地呆看着,仿佛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与她有关的大事了。伙计把鹅放在红铁板的顶端,在它的尾巴上狠命一打,噗的一声焦响,鹅掌踩在了铁板上。这只鹅是那么的白和肥,当它的脚掌被烙出第一道青烟时,它摇摇摆摆地仓皇而逃,它鼓胀而悬坠的胸脯与屁股痛苦地晃荡着,好像要从骨架上抖落下来了,但它却无路可逃,只有在烧红的铁板上心急腿慢地跳跃着蠢肥的身子,歪扭着沉重的臀。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加速着自己的灭亡,调料的香味开始从烤熟的掌底一丝丝传出来。它忽然定住不动,伸着长颈看了看四周,眼光越过神情激动的看客,停在了女词人的脸上。白鹅把垂死的眼光停在女词人的脸上,并发出嘎的一声悲鸣。女词人抓住寤生的光肩膀,她说我们走。两下利斧的铿锵之声,接着是碟子清脆地落桌。老板喜气洋洋,客官,你要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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