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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代年轻人

程旭和慕蓉支的对话,集体户里的知识青年们都听见了。当两人的脚步声刚刚在寨子外头消失,这个大集体户,就像是平静的堰塘里倒进了一大桶爆石灰,立即热闹喧哗地议论起来。“简直是疯了!”刘素琳跺了跺右脚,皱紧了眉头,不解地埋怨道:“这个时候还要同程旭一道出去。”“慕蓉支怎么会知道程旭将被捕的事儿呢?”戴眼镜的瘦高个儿章国兴除下眼镜,从衣袋里摸出手帕,轻轻地擦拭着镜面,不急不慢地说:“她从哪儿这么快得到消息的?”“嘿嘿,四眼,这个你就差火了。消息嘛,当然是有人透露出来的!”章国兴的话音刚落,歪着身子斜倚在灶屋门板上的郑钦世,一个自暴自弃,惯于讥诮、嘲弄、说风凉话的宽肩膀小伙子,就不急不慢地接上了话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声调忽高忽低,斜着眼睛说:“如今这年头,再机密的消息也有人传出来。你没听说,小道消息传起来,连政治局里谁发了什么言也讲得活灵活现嘛!哈哈,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一大发明!不过,今天你尽管相信就是了,要逮捕程旭,这话儿没错!消息来源绝对可靠!”说着,他扬起一道眉毛,瞟了刘素琳和陈家勤一眼。刘素琳只当没看见郑钦世的眼神,她瞥了章国兴一眼,没有吭气。陈家勤刚才当众遭了慕蓉支抢白,也有点气馁,没有说话。旁边一个矮小伶俐的姑娘周玉琴没好气地对章国兴说:“大家都能知道,她为什么不能知道,就你,尽问一些怪问题!”“嘿嘿。”受了周玉琴的抢白,章国兴不但不反驳,反而堆起笑容,朝她笑笑:“我是随便问问嘛!其实,也不关我什么事。”说着,章国兴顺手从墙角落里拿起一只刨子,一根刨得不算光滑的档子,搁置在一只长板凳上,把长板凳的一头紧顶着墙“嚓嚓嚓”刨起来。“又要刨了,又要刨了!”倚在门框上的矮个儿青年莫晓晨,拉长了胖胖的脸庞,朝章国兴不耐烦地道:“独有你,整天只晓得做木工。说老实话,我倒有点可怜程旭,天天出工,也不搞点吃的补补身体,现在又落得这么个下场!”“这种阿木灵,你可怜他干啥?”坐在莫晓晨身边的常向玲,一个打扮入时的姑娘,乜斜了莫晓晨一眼,撇着嘴轻蔑地说:“一点也不会享受。把他抓进去,活该!”刘素琳禁不住说:“程旭倒是不可惜,可惜的是慕蓉支,上足程旭的当啦!”“也怪她自讨苦吃!”常向玲嘴里嚼着泡泡糖,一点也不怜悯地说,“番司番司——指脸。英文的译音。不难看,偏偏去寻程旭这种憨大,不晓得她心里想些什么?”“真是不实际。”矮小伶俐的周玉琴,生着一张白净的小脸,单眼皮,微微有些上翘的薄嘴唇。她说话速度很快,话语间时常搀杂着几声细碎的嘻嘻笑声,眼睛活泼地转动着,“平时看起来,慕蓉支完全是个有脑子的人,碰到这种事情,她怎么这样糊涂。”章国兴刨着木花,侧转脸用肯定的口气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你怎么能知道?”“啥情人眼里出西施!”常向玲鼓起嘴,用舌头把嘴里的泡泡糖舔到一边去,也以武断的语气说:“完全是程旭花功道地,把慕蓉支花倒了!”“好了好了,都是你一个人说的!”一个脸容看上去比大家都要年轻些的小伙子冯令说:“一会儿说程旭是阿木灵,一会儿又说他花功道地。我看他们俩要好,总有他们的道理!”“小阿弟,跑开点!”常向玲不屑一顾地瞟了冯令两眼,随便甩甩手说:“你懂个啥?”“我当然没有你懂,你们正在实践嘛!哈哈。”冯令摇晃着圆溜溜的脑袋,指指常向玲、又指指莫晓晨说,随后又一阵大笑。倚门而立的莫晓晨和坐在小板凳上的常向玲被冯令点得顿时红了脸。常向玲“呸”一声把口中的泡泡糖吐在地上,竖起弯眉,厉声道:“冯令你也越学越滑头了,当心我在你的饭锅里放上一把盐!”莫晓晨只是仰起脸盘,咧开嘴,“嘿嘿嘿”轻声笑着,并不责备冯令。冯令跑进自己的屋子,只在门框边探出脑袋,对着常向玲做了一个鬼脸说:“我不要吃盐,我要吃糖!”他这一说,灶屋里的青年们都撑不住放声笑开了。连常向玲和莫晓晨也跟着笑了。郑钦世一边笑着,两条粗浓的眉毛一边不住地抖动着,咧开大嘴说:“爱情啊爱情,插队落户的爱情,世上最简单也最奇怪的爱情!但愿卷进这漩涡去的人,都不要以悲剧告终!”“悲观厌世的哲学家,你羡慕轧到女朋友的人吗?”冯令听他这么说,故意把嗓子吊到高八度问道。“笑话,我羡慕这种可怜的爱情!”郑钦世以更大的声调道:“老实跟你说,小阿弟冯令,谈恋爱不尽是欢乐,那是要花代价的!我要有那么点钱啊,宁愿买两沓锡箔来烧烧!破四旧了,没锡箔买,我弄半斤烧酒来喝喝,也比轧朋友强多啦!”说笑声中,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从门外踏进来,大家回头一看,一个粗壮高大的年轻人,上身穿件的确良白衬衫,下身穿条米黄色的裤子,一双略呈尖形的荷兰式皮鞋,走进灶房,他就双手抱成拳头,平举到胸前招呼道:“各位兄弟,你们好啊!什么事逗得大家笑呵呵的?说来给阿哥听听!”说着话,他随手便把肩上背的马筒包搁到章国兴刨木档的板凳上,面对大家粗野地笑。“哎唷,沈兆强,你不是早说自己已经收到了吗?这次一出去,怎么又是三四天?”章国兴停止刨料,边用手扯着刨子里嵌住的木花,边问。沈兆强身躯高大,满身肌肉,显得很是英武,可他那张脸生得实在怕人。留得老长的头发朝一边梳去,耳边的鬓角由于几年来故意的剃刮,直长到耳朵根那么齐,他天天伸手摸着鬓角,用手指捻着,使得两鬓的黑发变成了两个尖利的黑角,往上翘了起来。窄额头,浓眉,一双闪着亮光的小眼睛,大鼻子,阔嘴巴。这么一副尊容,已经不很雅观,再加上右面颊一道直刀疤,窄额头上一条横刀疤,更使得他这张脸显得可怕了。听了章国兴的话,当下,他便在章国兴窄瘦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高声道:“‘四眼’,你不要胡说!阿哥我这次出去,是去游山玩水,哈哈,三洞水、云天峰,好玩极了!一直闷在韩家寨,到外面去散散心换换口味,实在舒服!”说着话,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牡丹牌香烟,在手里晃了晃说:“红壳子,只有到城市里去才买得到。公社、县里根本没有。来,一人一根,尝尝家乡的烟。”说着,拆开烟盒,递给陈家勤、莫晓晨、郑钦世、冯令各一支,当他把烟递给章国兴的时候,章国兴转脸征询地望望周玉琴,周玉琴不置可否地望着别处,沈兆强又咧开嘴笑道:“哈哈,‘四眼’,你真没有魄力,抽一支烟也要女朋友批准,太没有男子汉大丈夫气魄了。你看,莫晓晨也在和人家好,照常抽烟。来来来,抽一支,小周,看在我面上,今天批准四眼抽一根!”“哈哈,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嘛!”郑钦世一面划火点烟,一面高声插进话来,“小冯令,你看看,被人家管管,到底还是有点味道的!”章国兴被沈兆强和郑钦世说得尴尬地红了脸,周玉琴尖叫一声,啐了一口,对沈兆强说:“谁管过他呀!他要抽就抽嘛!”“唉,这才像句话嘛!哈哈哈,来,‘四眼’,快接烟呀!”沈兆强挤眉弄眼地怪声笑着,递过烟去。章国兴这才从沈兆强手里接过了烟。抽着烟,沈兆强兴致勃勃地在一条板凳上坐下来,又问起刚才大家在说些什么,当他听说程旭将要被捕的话时,得意洋洋地仰脸笑道:“这个阿木灵,不懂经不懂经——不懂得场面上混混的“道理”,不够“海派”。的。在上海的时候,肯定是‘并怪’并怪——偷皮夹子。‘轧轮子’轧轮子——在公共汽车、电车上偷东西。,或者是‘发叶子’发叶子——用扑克牌赌钱。,刮散刮散——走漏消息。了。这次要请他吃铐子,上山吃铐子、上山——被戴上手铐关进去。了!”“你怎么知道?”章国兴插嘴问。“嗨,这是明摆着的嘛!要不是,人家来抓他干啥。”沈兆强满有把握地说:“像程旭这种人,车赖三车赖三——不正当地勾引不三不四的女人。是不可能的,打群架更加不可能。除了这两件事,其他的事只有偷和赌了。”莫晓晨走近前来,胖胖的圆脸盘上露出不信的神情,吐出一口烟道:“像程旭这种人,会又赌又偷吗?我不信。”“是啊!”冯令也表示同感:“我看他不会干这种事。”章国兴津津有味地抽着牡丹牌香烟,伸手指着沈兆强取笑道:“你不要摆老资格了,我看程旭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去做那种事!”“嗳嗳,我提醒你们不要忘了!”沈兆强提高了嗓门叫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程旭这种人,别看他表面上闷声不响,谁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我告诉你们,表面上越是老实,骨子里越是阴!”“是啊!”常向玲鼓起两片红红的嘴唇,一双有点突出的大眼睛扫了灶屋里的知青们两眼,说:“现在这种时候,什么颠三倒四的事情都会发生的!”郑钦世连连点头:“这话符合生活的真实。颠三倒四的时期,发生颠三倒四的事情。对头啊!”周玉琴不同意他们的话道:“那也不一定,我看程旭怪是怪,还不至于做这种坏事!”“不过,他这几年变得快极了,也难说他回上海之后,交了一些什么朋友。”一直没说话的陈家勤,逐渐恢复了镇静,也开口说了话:“依我看,他在学校一心想成名成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把他这种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思想砸了个稀巴烂,他感到在受了重大冲击的家庭里呆不下去,才到了山寨。看到农村不像他脑子里想象得那个样,一时又没有招生招工,和大家合不来。在这种种情况下,他当然会变啰!我们常说,一个人总是变化着的,不是朝着无产阶级这方面变,就是朝着资产阶级那方面变,二者必居其一,不可能有第三条道路!”陈家勤这么振振有词地一分析,众人一时哑了场。连说话尖刻的郑钦世,也徐徐地吐着烟圈,说:“陈大博士一讲话,我只好洗耳恭听!但愿我不打瞌睡。”只有周玉琴,并不服气,她瞪了陈家勤一眼道:“刚刚合户的时候,我们就是听了你们三队的人讲他怪,才觉得他不入眼。两年时间一眨眼过去了,看看他还好嘛!他不说三道四,不说我们一句坏话,和三队的贫下中农,相处得也还不错,就是不愿多说话,多嚼舌头,这又有什么不好呢?”“我也有同感。”莫晓晨点头道。章国兴伸手扶了扶眼镜,也说:“看一个人,头一眼印象最重要。我头一次看见程旭的时候,远远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不想他没有回答我,我就感到自尊心受了损伤,以后也不愿理他了。现在想来,当初他也许并没听见我叫他哩。”“要说他坏,那倒也不一定。”常向玲见好几个人这么说,也不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便说:“我只觉得他不像个人,倒像是——一块冰。”屋里响起了一片笑声。笑声未毕,冯令说:“我只觉得他孤零零一个人,有点可怜。”“现在这情形叫作一娘生九子,连娘十条心!”郑钦世又发表他的“哲学”观点了:“充分证明了,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不能强求一致的。不过,大家说法不一,但还是有共同的东西,那就是经过这两年观察,可以看出,程旭不是一个坏人。本人也有同感。像他这种人,也要关进班房,恐怕我们国家的班房要关不下了!”陈家勤见人们的观点一面倒,心里倒真有点焦急起来了,他拍了两下巴掌说:“程旭是好是坏,我们来评判也已晚了。公安局要来抓他,就充分证明,他不是一个好人。对我们来说,今后已经不存在怎么和他相处的问题,而是该想想,我们在思想上怎样和他划清界限的问题。”“也是他活该!”沈兆强好不容易插进话来,自以为得意地说:“他以为在上海犯了事,跑到韩家寨,已经滑脚了,哪里会想到人家早就盯上他了。不是我吹,阿哥我发发叶子,轧轧轮子,从来没有刮散过。除了进过两次老派老派,指公安局派出所。,一次也没上过山上山,指进监狱,是上海小流氓用语……哈哈!”“这可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叫作‘生存竞争,适者生存’。”郑钦世眯缝着眼睛,瞅着沈兆强道,“看来,你老兄的经验是,做了坏事不要紧,只要不刮散,便万事大吉,对吗?”“滚开!”沈兆强狠狠地瞪了郑钦世一眼,凶相毕露地骂道:“娘皮,抽了阿哥的烟,还要来讲阿哥风凉话,你是不是要吃皮蛋皮蛋,上海小流氓切口,意即拳头。啊?”郑钦世摇了摇头,慢慢吞吞走到一边去,不说话了。听着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着各种意见,刘素琳心头倒像是有猫爪子在抓着,烦躁不安,一点也没说话的心思。慕蓉支的行为,太叫她气恼和不理解了。她不能明白,慕蓉支怎么敢这样大胆,她更不能明白,慕蓉支会这么依恋程旭。程旭身上有什么东西,这样吸引着慕蓉支呢?真像大伙儿说的,他身上一无是处,为什么漂亮的慕蓉支,偏偏看上了他?很明显,慕蓉支只吃了半碗饭就去找程旭,就是要把逮捕程旭的消息告诉他。要是程旭听了这个消息,逃跑了怎么办呢?那样,追究起来,不就要追查到我的头上了吗?想到这儿,刘素琳带着点怨恨的目光,瞅了陈家勤一眼。不就是他,把程旭将要被捕的消息从公社带回来的吗!不就是他,悄悄地告诉了自己,让自己把消息在天黑之前告诉慕蓉支的吗!他就不想想,这件事儿是该保密的,偏要告诉大家。现在捅出这么大的漏子,万一明天公安局来了人,程旭逃跑了,那么慕蓉支、我、他都要遭到人家责备,给罪犯通风报信,岂止是责备,弄得不好,还要被他们带走呢!想着,刘素琳浑身像爬满了小虫子,不安起来。她恼恨程旭,恼恨陈家勤,恼恨慕蓉支,把这件复杂的事儿缠到她身上。使她脱不了干系。刘素琳是个身材高高、体态丰满的姑娘。她的眼睛不大,可是明亮而又活泼,眼里常闪现出精明沉静的光。在集体户十多个姑娘当中,她是以聪明、能干、会算计而出名的。由于她个子最高,椭圆形的脸上显出成熟、镇静和热情的神态,姑娘们也自然而然把她当作老大姐。周玉琴向她学习豁达爽朗的作风,常向玲向她学习端庄沉着的仪态,慕蓉支向她学习为人处世随和谦虚的美德,……每个姑娘都能从她身上学到些什么。她不卑不亢,热情坦率,谈笑风生,镇定自若,和每一个人都很接近,又注意和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内心深处,对每一个人都有她自己的评价。但在外表上,她对任何人都能谈得来。在集体户里,她和慕蓉支、周玉琴是好朋友,相处的时间比较多。最近以来,由于周玉琴已经比较明显地和章国兴恋爱起来,慕蓉支也总像是另有所思的模样,两个姑娘和她谈心的兴致,都已明显地减弱了。刘素琳感情深处,觉得有点孤独。她自己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某一个人,好像是陈家勤,在有意无意地向她献殷勤。以往,在集体户里,她、慕蓉支、常向玲三个姑娘,是较多受到小伙子们献殷勤的,大家都看得出,常向玲和无论哪个小伙子都嘻嘻哈哈,无拘无束,有时候甚至谈得过于亲热,有时候还常同莫晓晨一起去赶场,爬山,钻树林子。每次回来也不避嫌疑,四处宣扬说,玩得真乐!为此,喜欢正正经经的周玉琴常常要在背后责怪她;而慕蓉支呢,恰巧和常向玲相反,她过分拘束,很少和小伙子们聊天,即使有人同她谈谈,她也是冷冰冰的,人家说一句,她才答一句。没有事,她绝不主动和男知青说话。对稍显露出一点热情的小伙子,她总是断然回绝。任何男知青找她说话,不管是本队还是外队的,她都抱着戒备的心理,沉着脸,垂着眼睑,说话又短促又冷淡。为这,人们总说她不好接近。只有刘素琳,在这方面表现得很得体,她既和人言谈,但又注意保持一定的距离,对献殷勤的小伙子,她既不拒绝,又不让他们过分接近。方便的时候,她还帮懒惰的男知青洗洗衣服,缝缝补补,或是修修毛线衣的袖口、领圈。当然,她也请男生办一些事,像挑煤炭啊,雨天到井边去打水啊,赶场带回点东西啊,接受过她帮助的人,也愿意帮她干点儿事。因此,集体户里的知青们总觉得她干练、豁达,和她保持着正常良好的同志关系。只有这几次,陈家勤向她献殷勤之后,刘素琳的心灵微微像琴弦似的颤动了。她开始思索、开始在晚上细细地想着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开始问自己,如果他提出来,自己该怎么回答,回答得巧妙而又……刘素琳把今天这件事,也看作是陈家勤在献殷勤,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慕蓉支很要好,故意先把程旭将被捕的消息告诉她,好使她的朋友免受连累,哪里想到,好事情演变成这么个样子,这该去怪谁呢?思来想去,刘素琳心头越来越乱,好像一把粗糙的毛刷子时时在撩着她的心房,她朝满屋子的知青扫了一眼,用不耐烦的语气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尽围绕着程旭大发议论了!他已经犯下了罪,自有法律对付。你们还是说说吧,慕蓉支这个时候叫他出去,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一问,集体户宽宽敞敞的灶屋里竟然哑了场,起先争相说话的知识青年们,一个个都闭紧了嘴巴,不说话了。灶屋里装了一只四十支光的电灯泡,灯光下,可以看清靠壁打了好些炉灶,每只炉灶旁边,都有一块搁板,搁板上放着盐罐、油瓶、酱油瓶子、味精瓶、咖喱粉。属于整个集体户公用的大水桶,搁置在灶屋中间靠壁处。二十多个知识青年,有的靠壁站着,有的在炉前煨水,有的蹲在门口,一不说话,灶屋里显得格外地静。韩家寨上,传来一两声的狗叫,离大祠堂不远的下伸店里,传来“嘀嘀嗒嗒”敲打算盘的声音。“呼——飒——”一阵急骤的秋风刮起了大祠堂门前的几束谷草,离集体户不远的几棵大树,也哗哗地摇曳出声了。“起风了。”不知哪个首先打破了沉默。刘素琳皱起了眉头说:“慕蓉支还没回来,真急死人了!”“你顾虑什么?”一向有点妒忌刘素琳、慕蓉支、周玉琴三个人之间友谊的常向玲撅着嘴说:“慕蓉支要走漏风声,她自己倒霉!关你什么事?”周玉琴立即反驳道:“你别乱说,慕蓉支做事历来沉着,不会干出这种给罪犯通风报信的事来!”“那倒不一定。”章国兴扶扶眼镜,把抽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说:“感情好了,一漏口就说出来了。”“不要你来插嘴。”周玉琴没好气地斥责道,“是你接触慕蓉支久还是我?”章国兴吐吐舌头,又不吭气了。“那她急急忙忙把程旭叫出去干啥呢?”小冯令直通通地问,“人家约男朋友出去谈心,总是悄悄的,慕蓉支今天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陈家勤冷冷地说:“她真要这么干,那是她自己不站稳阶级立场,自己走向犯罪的边缘。”刘素琳苦笑笑:“你说话总是那么可怕。”“慕蓉支真要告诉程旭了,事情确是有点可怕呢!”莫晓晨撩起袖子,看看手腕上的表,说:“看,快九点了,他们出去一个钟头了,还没回来!”“各人的话自有各人的道理,”郑钦世总结般说道:“不过,在下赞成‘四眼’的意见。爱情的力量,有时候能大过王法。书本中描写的那些伟大的爱情,常常叫情人们丢掉生命。大家想想,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为啥不能报一条消息?以我第三者的眼光看来,慕蓉支敢于当众公开地约请程旭出去,而且……而且对陈大博士的干涉露出……露出了那么一种神态。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说是非同一般的,十有八九,慕蓉支是要把那个消息告诉程旭的。我们的猜测,不妨把重点放在她告诉程旭以后,事情朝哪方面演变上面。”这番话又引得人们心里起了一阵反响。大家的脸色都逐渐严肃起来,再没人说笑了。平时,每当晚饭之后,集体户里总有人吹吹口琴、笛子,或是拉拉二胡,唱唱小调,今晚上由于这桩骇人的大事,引得大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起了。知识青年们都觉得事情很严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为程旭担忧,而是为慕蓉支可惜。在他们看起来,程旭在上海犯了罪,人家要抓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要知道的只是像他那么个人,有哪些罪状?而慕蓉支则不同了,她,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为啥要去和程旭硬粘在一起呢?一般的人,碰到这种事,躲也来不及呢,她还主动找他,这不是自找麻烦吗!韩家寨集体户里的上海知识青年们,绝大多数是在解放之后出生的。他们走过的生活道路,都是简单而平坦的,金色的童年,小学,中学,正读到中学,“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于是看大字报、串连、辩论、复课闹革命,然后,上山下乡运动像一股浪头似的掀了起来,他们在这股差不多席卷每一个家庭的波涛中,打起背包、唱着歌、坐上火车,离开了繁华的上海,告别了父母兄姐,怀着美好的理想,踏上了征途,走上了生活的大道,在山寨落下户来……他们相信报纸的宣传和老师的教导。他们眼里看到的,绝大多数是光明灿烂的事物,即使有某些想不通的地方,他们也能正确地对待和分析。像这样一代年轻人,他们怎么能理解慕蓉支反常、越轨的行为呢,当然不能理解的。“好了好了,别烦躁了!”沈兆强在沉默中又点燃了一支牡丹牌香烟,徐徐地从鼻孔里吐出两股烟,他高声道:“要叫我看啊,慕蓉支这种行为,才叫上路!不过她这种高尚的行为,去对程旭这种人,实在太不值得。她……”“算了算了!”刘素琳斜了沈兆强一眼,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请不要用你那套腔调来评价慕蓉,你这套东西,在集体户里,行不通!”“你!”沈兆强顿时瞪起双眼,气狠狠地绾起白衬衫袖子,“你敢骂老子,老子请你……”他扬起了拳头,“呸”一口把才吸了几口的牡丹牌香烟吐得老远,咧嘴就要骂粗话。正在这个时候,集体户门外晃过一道电筒光,跟着,一个拖声拖气的嗓门叫道:“小陈,小陈,你出来一下!”陈家勤应声像颗子弹样跳了出去。集体户里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姚银章!”“姚主任!”知识青年们都像打了一针兴奋剂,纷纷用眼色互相望望,预感到在入夜九时的时候,姚主任来找户长,总有什么重要事情。连正要发怒逞威风的沈兆强,眨眼间也变了脸色,烟消火熄,不再露出凶相了。大家都涌到灶房门口,向墨黑的外头张望。陈家勤不知跟着姚银章到哪儿去了,大概是站在山墙后头说机密话呢。迎头一股冷风刮来,冷风里还夹杂着雨丝,没等谁说话,“噼里啪啦”的雨点子,就打在大祠堂前的一大块平整的白石板上。“下雨了。”周玉琴皱起眉头,向外头望望,焦急地说:“怎么办呢?”刘素琳忍不住发急地跺脚道:“她连雨衣也没带呢!”风横吹进门来,站在门槛边的几个人都被雨点打湿了,知青们纷纷退进门来,“哎唷哎唷”惊叫着,嚷嚷着,不等人们站定,陈家勤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门来,险些撞倒了人。他连招呼也不打,扑进自己的屋子,拿了一只电筒、披上雨衣,穿上高统雨鞋,走到灶屋里来,活像一个高级首长,挺直了腰板,颇有风度地伸出手来,点着几个男知识青年说:“你、你、还有你,加上章国兴、莫晓晨、沈兆强、郑钦世,赶快穿上雨衣跟我走!”“上哪去?”众人见陈家勤神色异常,不约而同地张嘴问:“什么事?”陈家勤挺了挺胸脯,镇定地瞥了身前几个人一眼,放大声音说:“县革委会主任薛斌这几天正在公社抓点,他看见了上海的来函,要姚银章赶快把程旭监视起来,不许他乱说乱动。姚主任刚才找我,我已经把慕蓉支同程旭一起出去的事向他汇报了。姚主任非常生气,他命令我赶快找可靠的男知青,把他们叫回来!”“啊!”刘素琳和周玉琴听了这话,都惊叫了一声。她们两人的脸变了色,为慕蓉支担起心来。郑钦世一面跑进男生寝室去穿雨衣,拿电筒,一面以大惊小怪的语气叫着:“哈哈,这样的好事儿,竟也能轮到我!陈大博士,谢谢你的栽培啦!”陈家勤以不耐烦的口气道:“你啰嗦个啥,想去就去,不想去拉倒。”“当然当然,这样的政治任务,我能不去嘛!大博士,息怒息怒。”郑钦世半真半假地告着饶。一忽儿工夫,被点到名的七个男知青,都已穿上了雨衣、雨鞋,拿着电筒,到了灶屋里。陈家勤一挥手,八个知识青年冲进了风雨交加的黑夜之中。电灯泡忽地亮了起来。大概是下了雨,好些山寨的社员们都熄了灯,电源更充足了。集体户的灶屋里,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屋子外头,雨下大了,树叶子被雨点打得沙沙响,风呼吼着撕扯树叶、茅草,沟渠里的水,咕嘟嘟响了起来。程旭将要被逮捕的事件,好比是一条娃娃鱼窜进了平静无波的小池塘,把韩家寨的集体户,搅得不安宁了。在这样的夜晚,谁还有心思做私事,谁还能睡得着觉呢?刘素琳和周玉琴悄悄地避开众人,躲进她们的屋子里,也不开电灯,贴着脸儿说悄悄话。“你想想,在这种黑夜里,他们俩被大家叫回来,多狼狈啊!”周玉琴轻声说:“慕蓉真是中了邪魔,疯了……”“嗯。”刘素琳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隔了片刻,才说:“这一来,慕蓉支三年来留给大家的好印象,全完了。唉,也怪我……”“我真想不通,想不通!”周玉琴提高了点声音,刘素琳忙把自己的手掌盖在她的嘴上,凑近她耳朵说:“小声点,小声点……”周玉琴压低了嗓门,继续说:“我真想不通,慕蓉支哪里有这么多的话,同那个害人的闷葫芦讲。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呀?”“……”不等刘素琳回答,灶屋里的知青们发出一声惊呼,电灯熄了。韩家寨大队到了熄灯时间,大队的保管员把总开关闸刀拉下了。集体户里一片黑暗。韩家寨团转的几个村寨,也都熄了灯火。山山岭岭之间,除了那呼啸的风雨声,哗哗的流水声,啥也看不见,啥也听不见。……

慕蓉支孑然一身,呆痴痴地垂着脑袋,步履沉重地回到韩家寨上来。走进集体户大祠堂的时候,她仰起脸向程旭那间小木屋子凝望了一眼。小木屋子里没有油灯的光,黑洞洞的,显然,程旭没有回到这儿来。慕蓉支长叹了一口气,推开灶屋的大门,木然无神地走了进去。当她走进自己那间寝室的时候,木床上吱嘎嘎响了一阵,周玉琴的嗓音响了起来:“支,你回来了吗?”慕蓉支没有回答。一根火柴“嚓”一下点亮了煤油灯。因为大队里规定十点之后熄灯,知识青年们的床头,都备着小小的煤油灯。油灯的光焰跳跃了几下,闪亮起来,慕蓉支抬起头来,看见周玉琴和刘素琳两个好朋友坐在床沿上,还没睡觉。周玉琴扬起白净的小脸,关切地望着慕蓉支;刘素琳沉着脸,一脸的不满意,用责备的目光盯着慕蓉支。慕蓉支的神态,叫这两个姑娘都大大吃了一惊。她像两天三夜未睡觉一样,脸色发青,目光迟滞,乌黑的头发垂落下来,发丝上沾着颗颗晶亮的雨珠子。浑身上下,都给雨打湿了。这副可怜相,叫两个好朋友都不忍心责备她了。周玉琴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她。刘素琳从塑料细绳子上拉下毛巾,送到她脸前。慕蓉支一手拿茶杯,一手拿毛巾,既不擦脸,也不喝水,只是颓丧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眼神木呆呆地望着屋角落。还是刘素琳忍不住,她坐到慕蓉支身旁来,转过脸,望着慕蓉支俯下的脸盘,耳语般问:“你把那个消息告诉他没有?”慕蓉支显然还没从与程旭的争执产生的忧虑中回过神来,她默不作声。刘素琳推了推她的肩膀,又重复了一遍,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你……”刘素琳的声音骤然大起来,慕蓉支触电般抬起头来,看到刘素琳惊骇气愤的模样,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问:怎么呐?刘素琳放缓了点口气,责备道:“你怎么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呢?这是泄密,你懂不懂?严重的泄密,这是有罪的。他人呢?”慕蓉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跑了?”刘素琳大吃一惊。慕蓉支用肯定的语气道:“他不会跑。”“你敢担保!”刘素琳很不满地放大了声音,气乎乎地讽刺道。“敢!”刘素琳的脸往后一仰,不认识慕蓉支似的瞅着她。她满以为自己这句话能将住慕蓉支,没想到,慕蓉支会如此答复她。好像程旭的事儿,就由她决定一般。不过,听说程旭不会逃跑,刘素琳又松了一口气。只要罪犯逃不了,人家就不会追究谁走漏了消息。好在这件事整个集体户都知道了,怪也怪不到她一个人头上去。“慕蓉,我真不明白,你对他这么忠心干啥?”周玉琴走到慕蓉支跟前,开始规劝起来:“程旭用什么妖术魔住了你呀?使你对他这么好!论人品,论相貌,论才气,论家庭,他哪一点及得上你。东不选、西不选,你选上个他?天地之间这么大,你当真还找不到一个相配的人吗?真是!”停了停,见慕蓉支不吭气,周玉琴继续掀动两片上翘的薄嘴唇接着说:“我是相信实惠的人,找男朋友嘛,也要实实际际。现在我们都是知识青年,别看这三年在韩家寨呆着,过个十年八年,命运这股风还不知把我们吹到哪个角落里去了。支,你别看我同章国兴好,那也只是比一般同志接近罢了。再要往深发展,我却不允许哩!你,你又何必呢?就算你和程旭前段比较接近,这会儿,听到他要被捕的消息,你该赶快回头呀!”周玉琴的话倒恰像她的性格,实实在在的。她不像有些知青那样经常发牢骚,但也不多讲大道理。她认为,讽刺、讥诮生活中的某些现象,用非常尖刻的语言,喋喋不休地发牢骚,表示自己见解独到,有水平,实际是最愚蠢的。同样,她认为嘴头上老是挂着大道理,开口阶级斗争,闭口政治路线,捕风捉影、想尽办法要对人上纲上线的人物,也是十足的小丑。她觉得,面对现实生活,能应付、能周旋,能解决一点实际问题的青年,才是值得敬重和钦佩的。不能做到这一点,至少也该是手脚勤快,会做点家务事的小伙子,像章国兴那样的人,才中她的意。至于那些又懒惰,又爱吹牛皮发牢骚,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做的人,是她最看不起的。她本着自己做人的准则,日复一日地打发着插队落户的岁月。集体户分家之后,莫晓晨和常向玲两个人首先开创了恋爱对象合在一起吃饭的“风”之后,章国兴曾经几次向周玉琴提出来,他们俩也合在一起吃饭,周玉琴断然拒绝了。她照旧和刘素琳、慕蓉支在一个锅里吃饭。只有在很少的时候,男社员收工迟了,或是章国兴为生产队出差回来晚了,周玉琴才招呼他过来吃一顿饭。人们私底下常常议论到她的精明和得体,不像对莫晓晨和常向玲那样有所非议。可周玉琴今天这套实惠的“理论”,却并没有说服慕蓉支,慕蓉支还是那副样子,一无所动地坐着。周玉琴有点急了,讨援兵似的瞥了刘素琳一眼。从心底里说,刘素琳是不赞成周玉琴这套实惠的理论和生活观点的。她觉得,比她年龄小两三岁的周玉琴这么早谈恋爱,本身就不对。可要是真的谈恋爱,就该慎重地对待这件事,像周玉琴这种态度,也是不可取的。谈恋爱嘛,照刘素琳心底深处的想法,你认定了一个人,就得真心诚意对待他,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哪能像玉琴这样呢?但是,今天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周玉琴也从来没在这件事情上征求过刘素琳的意见,刘素琳当然不会贸然讲这些心底里的想法啰。眼前,重要的是劝慕蓉回头呀!刘素琳伸出手,拉了拉慕蓉支被雨淋湿了的淡蓝色府绸衫衣,轻声细语地说:“慕蓉,你心头很难过,很痛苦,这我知道。也许,你们之间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要深厚得多。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你已经很对得起他了。眼前,不应该为他焦虑,而应该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办?我觉得,再沉浸在惋惜、悲痛之中,是多余的。你要恨他,不要再在小资产阶级缠缠绵绵的感情中打转转了。你想想,他要真对你好,他为什么把一切对你瞒着,从来不给你说?不管他犯的是哪种错误,现在公安部门要逮捕他了,那就证明这种错误是相当严重的!我们就要坚决和他划清界限!这不是冷酷,不是无情,更不是见异思迁,这是大是大非问题。慕蓉,你可得清醒清醒啊!别被几句甜言蜜语迷了心窍。一个人,工作上犯点过失,思想上有些不正确的看法,生活上有些坏习惯,这还情有可原,可以改正。在敌我问题上,可含糊不得呀!你说是吗?”煤油灯焰“噗噗”地往上蹿着,照出的那一圈光影里,映出三张姑娘各不相同的脸。慕蓉支肩膀动了动,还是没有吭气。“支,”周玉琴急得放大了点声音叫道,“看到前面是个陷阱,谁愿意往下跳啊?你就那么傻?快回头吧,要不,真把人给急死!你不知道,你刚才这一走,害得我们都不想睡了呢!”不知怎么搞的,刘素琳和周玉琴说话的声音都很清晰,离得也很近,可慕蓉支却像是在听着隔了几层墙壁的人说话。她俩费尽口舌说的那些话,在慕蓉支的耳朵里只是一连串“嗡嗡嗡”的响声,她的耳管像出了毛病,什么也没听进去。程旭跑进了黑夜中去之后,慕蓉支姑娘的心像被一只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她觉得,她像失去了什么贵重东西似的丧魂落魄。等她清醒过来,亮着程旭的电筒走回韩家寨,她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希望能看到他,希望他忽然走到自己跟前来。等她走近寨边那棵百年的老沙塘树时,她才真正地失望了。程旭,像他以往那样,照着他说的话儿做了!他决定不理睬她了,为的是不连累她。他粗暴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响着,他断然地往外一冲的身影,还在她眼前倏然地一闪一闪。可以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粗暴地对待过她慕蓉支呢!慕蓉支感到一种窒息般的难受,她不是为程旭的态度痛苦啊,她是为程旭的命运焦心哪!明天,明天一早,公安人员就要来逮捕他呢!慕蓉支似乎晃晃悠悠地看到,程旭被铐上手铐,姚银章在他身后恫吓着,气势汹汹地推着他瘦弱的身子,甚至还可能对他狠狠地踢上一脚……哎呀呀,慕蓉支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了。当她再睁开眼来时,泪水无声地涌出了她的眼眶,顺着她的面颊,不断地淌下来。慕蓉支这一流泪,引得两个友伴都发急了。她俩都明白,这样的泪,比放声大哭还揪心哪!刘素琳双手搭在慕蓉支肩头上,转过了脸,周玉琴拉长了声气喊道:“支,你可是说话呀!你心头是怎么想的?准备怎么办?我们也可以给你出个主意,想个办法啊!”话音刚落,外面灶屋的门“砰”一声被人推开了,七八个男知青的嗓门震耳地响了起来。有人晃着电筒,有人在擦火柴点油灯,有人在使劲蹬着雨鞋上沾的泥巴,有人在倒水。三个姑娘一听就明白,这是陈家勤叫去找程旭和慕蓉支的那几个人回来了。三个姑娘都不吱声,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唉呀,这一趟找呀,真应了人家常说的一句话,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了!”章国兴叹着气抱怨道:“又淋雨又吃风,我还险些摔一跤!”“嗳嗳,你别说三道四啊!”郑钦世故作正经地扬着两条粗浓眉毛说:“我们今天这是执行政治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总而言之,劳而无功也是光荣的嘛!”沈兆强接着叫:“我老早说过了,这两个人双双私奔了,世界这么大,你抓得住他们?”“好好好,废话少讲,”莫晓晨的声音道:“出了一天工,累死人了,快点睡吧!”“那么,程旭找不到,怎么办?”冯令在问。陈家勤回答说:“他逃不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抓回来!程旭要是真逃跑了,只会罪上加罪。小冯,你懂吗?”“我不懂,”冯令挺老实地说:“程旭这种人,到底犯了啥罪啊?这么严重!”……已经睡下的姑娘和其他知识青年,听到了回来的人们在说话,纷纷从床上起来,打开门走到灶屋里,七嘴八舌地向他们打听找人的经过。二十来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灶屋里就像是在开讨论会。刘素琳和周玉琴听着灶屋里的说话声,默默无言地相对望了一眼,待灶屋的喧哗稍稍平息下来之后,刘素琳凑近慕蓉支的耳朵,悄悄地说:“慕蓉,你听听,人们是怎样议论这件事啊!你的头脑可要清醒些呀,再不回头,你这三年多留给大家的好印象,全完了!”“那就不单影响你的名誉,还影响今后的上调,影响你进大学,影响你的前途。”周玉琴焦急地伸出双手,摇着慕蓉支的肩头说:“支,你拿出果断措施来吧!”一个人在集体中给大伙儿留下的印象,一个姑娘的名誉,是很重要的。有时候,人们对你的评价,集体对你的看法,不仅影响你在生活中所处的地位,还影响到你的将来甚至一生。一个年轻人,往往在青春时代至关紧要的问题上走失一步,摔了斤斗,以致一辈子悔恨无穷,想起来就难受。这点,慕蓉支是懂的。尤其是一个知识青年,由于她所处的特殊的生活地位,更是如此。下乡三年了,不论是碰到什么人,相识的或是不相识的,亲人还是漠不相关的陌生人,听说你是一个知识青年,人们立刻就会问:“噢,下乡几年了?抽调了没有啊?打算怎么办?”知识青年好像是在火车站上等待列车的旅客,在人们的心目中是即将乘车远行的旅客,一个还将走很多路的年轻人。不同的是这个旅客还没有买票,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将到哪儿去旅行。他怀着急切期待和茫然若失的心理等着列车进站,随时准备跳到任何一列愿意载他而行的火车上去。哪怕这列车将驶得很远很远,他也不在乎。对广大知识青年来说,生活的路多得很、宽广得很,你走哪一条路,还不一定呢。慕蓉支这两年来,听到的询问还少吗?不论是昔日的老同学,父母亲的同事,弄堂里年龄相近的姑娘们,还是亲戚朋友,甚至她的同胞妹妹慕蓉珊,听说慕蓉支她们插队的地方还没有开始解决知识青年抽调的事儿,自然而然会在信中、在闲谈中对她说,好好劳动,表现得好一点,争取早日上调,念大学也好,进工厂也好,有个着落才叫人安心。慕蓉支当然懂得人们的这种种意思,是希望她好,希望她生活有个着落,好解决一系列每个年轻人都要解决的问题。她明白,刘素琳和周玉琴关怀她的心,她也知道她们的态度,她们是完全反对自己和程旭再保持什么关系的。慕蓉支并不责怪她们,她们不了解程旭,至少不像她那么了解。说到底,她和程旭之间,并没有明确什么关系,也不用她们这么焦急。此时此刻,慕蓉支所有的焦灼、担忧、痛苦,其实都是在替程旭不安。要逮捕程旭的人,能对她慕蓉支怎么样呢?慕蓉支是个是非观念非常明确的人,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在平常的生活中,她颇有判断力。有些知识青年,坐三四十里火车到远处的城镇去赶大场,时常会因为这些年来铁路上规章制度不严,小火车站上好出好进,列车上又不查票,就不买票乘火车。慕蓉支从来不这么做,她觉得,这不是三毛钱五毛钱的问题,这是道德品质问题。沈兆强曾经说过,知识青年没有固定收入,每个月不发工资,逃票是正常现象,列车员即使查到你,听到你是知识青年,也会放你一马,与对待其他逃票人不同。慕蓉支为此非常生气,在集体户的民主生活会上,尖锐地摆出了批评意见。不想沈兆强满不在乎,说:“你管你在这儿提,我虚心接受。不过下一次我去赶场玩,照样不买票!非但如此,没饭吃的时候,我就坐到公社办公室去要;没菜吃的时候,我就顺手牵羊,走过哪块地,就拔那块地的菜来吃。我是个人,我有生活的权利!为什么和我同样年纪的人,有的可以留在城市享受,我却偏偏下农村来受罪呢?他妈的!”为这,慕蓉支气得没睡好觉。沈兆强还在会后说,慕蓉支太正经,像一本四方四正的砖头书,一点也不领领现在的市面。也许正是慕蓉支这种正直,也许是程旭说的一些话影响了她,她在感情上怎么也拗不过弯来,面对两个友伴的劝慰,慕蓉支只是觉得她俩不了解自己,而自己也无话可以同她们说。看见刘素琳和周玉琴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急切地等待着自己表态,她只得仰起脸来,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们要我怎么办哪?”“怎么办?”周玉琴立刻替她出主意道:“在逮捕程旭这件事情上表明你的态度!我们也可以给你证明嘛!”刘素琳补充道:“立刻在感情上和程旭割断一切关系,再不能相信他啦!”这两点,恰恰就是慕蓉支做不到的,她垂下了头,闭紧了嘴,不说话。刘素琳温存地推了推她:“你还怕吗?”“怕个啥哟,你怕难为情,我不怕,我代你去说!”周玉琴抢着说。“不,”慕蓉支立刻抬起头来,睁大了双眼道:“不能这么办!”“什么?”刘素琳和周玉琴真生气了,异口同声地问:“那你要怎么办?”慕蓉支嘴巴张了张,眼里满是泪,欲言又止,遂又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三个姑娘的寝室里一阵静默。不知什么时候,喧闹不休的灶屋也宁静下来。很显然,她们仨的对话,外面的知识青年都听见了。大家听清了慕蓉支的嗓音,知道她已回来,而凝神屏息地听着姑娘寝室里的对话。初秋夜的雨后,沟渠里,石坎角,田埂上,蛙声像合唱队一样齐声鸣唱着,噪得人心不安宁。这样一种沉默,给每个人的心头都带来了压力。刘素琳觉得,慕蓉支的行为,越来越叫人不能理解,越来越使她气恼了!她轻轻咳了一声,严肃地说:“慕蓉支,你不要糊涂,这是政治立场问题啊……”话未说完,集体户大祠堂门口,一个清脆的嗓门在喊着:“小慕,小慕,你出来一下,睡了吗?”大家都听得出,这是老贫农袁明新的女儿袁昌秀在叫慕蓉支。要在平时,灶屋里的知青早代她回答了,可这时,没一个知识青年替慕蓉支答应。刘素琳和周玉琴都瞅了瞅慕蓉支,慕蓉支听清了是袁昌秀在叫她,尽管时间已经很晚,袁昌秀在这个时候来找她令人有些奇怪,但她仍像被解了围一样,从板凳上站起来,搁下手中的茶杯和毛巾,几大步跨出门去,高声答应着:“我还没睡呢,昌秀。你进屋来吧!”“不,你出来吧,不要吵了大家的瞌睡。”袁昌秀又在门外唤。走过灶屋的时候,近二十个男女知青,都用一种近似问询的目光瞅着慕蓉支。慕蓉支理解人们这种目光的含义,两眼直视着黑洞洞的门外,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地疾步走出了灶屋。集体户的知识青年们,都没听清袁昌秀和她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的脚步声,就渐渐远了。“唉,你看看这个人!”周玉琴一拍大腿,蹙着眉头说,“她连嘴巴上表个态,舌头上滚一滚也不愿意呢!”“她是在变哪!”刘素琳想问题要比周玉琴远些,平时也和慕蓉支更接近些。慕蓉支在程旭问题上表现出来的一连串反常的行为,引起了她的深思:“她开始变得复杂、变得叫人不易理解了……”刘素琳呐呐地自言自语着。集体户寝室的上面,是用一色的青竹扎成的楼笆竹,分配给大家的谷子、包谷、荞麦、豆豆等收获物,都堆在楼上。一只耗子,正在楼笆竹上啃着谷类,吱吱发响。要在平时,青年们准会亮起电筒,吓走耗子,闹腾一番的。可这会儿,谁都没这么办。刘素琳思忖着,目光由板壁移到了她们寝室的门口,陈家勤和几个知青,走进她们屋里来了。爱清洁的周玉琴,平时是不欢迎不爱洗衣服的男知青进屋来的。这时候,她朝几个人点点头,招呼他们说:“进来坐嘛!你们说说,慕蓉支是不是发了疯?”陈家勤瞥了两个姑娘一眼,扬起两条漂亮的眉毛说:“你们劝她多久了?”“什么话都说了。”周玉琴气嘟嘟地撅着嘴巴说:“我真想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平时,什么事儿她都挺随和的,只要我和素琳一说,她都赞成。可今天,唉!要怪都得怪程旭,把她引得……”“她在变哪!”刘素琳见周玉琴动了怒,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忙接过话头说:“看来这次要劝得她回心转意,难了!”陈家勤淡淡一笑,说:“都是好朋友嘛,怎么就不能劝得回心转意呢?”“你说说怎么办?”周玉琴没好气地说:“刚才她要去找程旭,你在灶屋门口拦住她,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我看,算了,我们尽到好朋友的责任了,该怎么办,由她自打主意。说多了,反倒伤了和气呢!”陈家勤被周玉琴抢白了几句,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瞧着刘素琳,似启发又似思忖般地说:“能不能想点办法呢?反正,程旭马上要被逮捕,这是不容置疑的。程旭被捕走了,既成事实放在那里,她是个人,生着眼睛,不会看不见。我们几方面再帮助帮助她,不就成了。像小周说的,那就欠妥了,总不能看见一个同志要掉到泥坑里去,不伸手拉她一把呀!”“依你看,该从何着手劝她呢?”刘素琳知道陈家勤聪明,处理的事情多,肚子里的点子像蜂窝儿,一个连着一个,用不完,便用征询的口气问。“帮助人的途径,是多方面的。”陈家勤毫不为难地说,“组织上可以直接帮助她,同志间可以间接劝导她,还有家庭里父母亲的态度,也很重要。往往,几方面配合,就能见成效!”“哈哈,到底是当过几天‘官’的,说出话来一套一套,听起来蛮有道理呢!”沈兆强咧开嘴,半真半假地在陈家勤身后嘲笑着说:“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帮助慕蓉啰,反正慕蓉支和程旭好,是一朵美丽的鲜花插到了牛屎上。嗳嗳,刘大姐,你是记工员,你记一记,我们八个人,今天夜里冒雨去寻找罪犯,刚才陈家勤说了,姚主任关照,这八个人一人记一天工。嘿嘿,我一回来,就出了一天工,轻轻巧巧拣了个便宜工分。”刘素琳对他嬉皮笑脸的说话腔调,很看不惯,说声:“晓得了,你还是睡大觉去吧!”便车转脸,不理他了。周玉琴撅起小嘴,朝陈家勤一呶:“好了好了,陈大博士,你不要在这里滔滔不绝讲大道理了。你是户长,算是领导吧;我们和慕蓉支也算得上是同志关系吧,都劝过了,不中用!至于家庭,慕蓉支的家在上海,几千里之外,她父母亲怎么帮助她呀?尽讲些不着边际的话。”周玉琴厉害得像放机关枪,一再地驳斥陈家勤的话,陈家勤就是有一股那么好的耐性,他俊俏的脸上笑眯眯的,待周玉琴说完,他一点也不生气,似是无心实是有意地说:“唉,办法嘛,是人想出来的嘛!”“啥办法?”周玉琴迫不及待地问。刘素琳拉拉周玉琴的袖子,一拍巴掌说:“有了。慕蓉支的妈妈不常要我们互相帮助,并做到‘互通情报’吗!一般的事儿,我们从来不说,这件事儿,事关重大,我们有必要写信告诉她。她妈妈收到信,写信一劝她,准灵!慕蓉支很听她父母亲的话!”周玉琴的眼里闪出光来,兴奋地往高处一蹦,“咚”一声坐在床沿上说。“对,对呀!我为啥想不到这点呢!我们说一千一万句话,不如爸爸妈妈对她说一句话呀!”陈家勤微微笑着,嘴角露出点得意之色:“嘿嘿,我说是有办法的嘛!”“你还会没办法吗?”郑钦世歪着脑壳,眯缝着眼睛说:“没办法还叫你陈大博士干啥?你不但有办法,而且想出了办法,总还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我就是弄不懂,程旭落难,你为啥特别起劲?”“是啊,你们老同学,照道理应该是……”胖笃笃的莫晓晨接上话头说到这儿,在斟酌字眼。陈家勤严厉地扫了他和郑钦世一眼,冷铮铮说道:“我奉劝你们二位,站稳立场啊!特别是你莫晓晨……”莫晓晨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被陈家勤一点,脸色陡地变了。父亲是米店职工的冯令嘀咕着:“好好地说话,又要套帽子了,啧啧!”郑钦世大感不平,摆出了一副和陈家勤辩论的架势,幸好刘素琳机灵,她连连摆着手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别争吵,伤了和气。”说着,向坐在床沿上的周玉琴使了个眼色。“陈大博士,我算是佩服你了,有一套,真有一套!”周玉琴会意地从床沿上跳下来,叫着道:“好,说干就干,素琳,我们马上联名写信。嗳嗳嗳,我们要干我们的事了,你们也请回去吧!章国兴,你还倚在门上干什么,还不快点去洗脸睡觉,明天还要出工呢!”男知青们被周玉琴连哄带喊,赶出了寝室,一场险些爆发的争论就此平息了。周玉琴把那盏油灯端到用两只大木箱叠起来的“桌子”上,对刘素琳说:“你写信,我签名,快呀!这事儿非告诉她爸爸妈妈不可。”刘素琳拿出信纸,拧开钢笔套,用她那和性格一样的字体,端端正正地写起信来。周玉琴趴在“桌子”侧边,盯着刘素琳的钢笔尖,看着她流利地书写着一行又一行的字,赞叹着刘素琳的字比她写得好,时不时插上一句自己想说的话。一只当地人叫作“偷油婆”的蟑螂,从墙角落里飞出来,轻微地拍着翅膀,飞到了竹壁笆抹石灰的墙上,快速地爬到箱子旮旯里去。两个专心致志地写着信的姑娘,谁也没知觉。从其他姑娘和男知青寝室里,嘁嘁喳喳地传来一些议论声。起先还热闹,过了一会儿,就逐渐逐渐没有声息了。第二天要出工劳动,谁也没那么多精神尽聊天聊下去。集体户里恢复了深夜间的安宁、静谧。半个小时之后,信写完了。两个好朋友肩挨着肩看了一遍,周玉琴满意地签上名字,说:“你开好信封,明天就托上中学的娃儿送到邮局去!”刘素琳拿出一本笔记本找夹在里面的信封,抬头打量了一下屋子,皱着眉头说:“你看,袁昌秀把慕蓉叫出去,这么久了,她还没回来。”“是啊!”周玉琴也恍然想了起来:“袁昌秀找她,有什么事儿呢?”

送走了德光大伯,慕蓉支回到集体户门前,她意外地发现,程旭的小屋里有了灯光。他回来了!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磁石,在吸引着慕蓉支,向程旭居住的小木屋子走过去。集体户灶屋的门已经关上了,整个大祠堂里,也已经声息全无。初秋的下半夜,凉意已经很重,不知名儿的小虫子,在草丛、墙角里单调无味地鸣叫着,夜显得特别地静。慕蓉支到山寨,已经有了三年的历史,可她从来没有一夜,这么晚回到集体户来。她也从来没有在夜半三更的时分在屋外呆过。此刻,她的心不由得跳动得激烈起来。已经走到程旭的小木屋门前了,慕蓉支伸出手去,刚想推门,程旭上半夜在路旁岩洞里粗声对她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慕蓉支的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他不许我再同他接近,生怕连累了我,他已拿定了主意,就会那么做的。万一我敲门,他看见了是我,又对我那么厉声说几句,我、我怎么办呢?再说,敲开了门,我又对他说什么呢?叫他逃吗,刚才都对他说过了,他不会逃。告诉他韩德光老汉已经去公社问询了吗,那还不知有没有效呢,说了也没用。慕蓉支转过身,又向集体户门口走去。当她刚掏出钥匙,要开灶屋的门时,又忍不住向小木屋子望了一眼,灯光还亮着,这个人,明天就要被逮捕了,他在做些什么呢?一种强烈要知道他在干啥的愿望,像陡涨的潮水般涌了上来,撞击着她的胸怀,支配着慕蓉支,又走到小木屋跟前来。但是她又不敢敲门,只得再走回来。就这样,她在大祠堂和小木屋子之间,踟蹰着,徘徊着,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表上的指针告诉慕蓉支,现在已经是下半夜的四点半钟了。要不了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那一天……慕蓉支不敢往下想。突然,另一个念头跳了出来,天快亮了,如果自己还不回去睡觉,第二天一早,素琳和玉琴发现自己一夜未睡,会说些什么呢?集体户的知青们,又将说些什么呢?以后传开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飞语,将怎么洗刷得清呢?她不再犹豫了,她实在禁不住,非得看他一眼,才能回屋去睡觉。她几大步走到小木屋侧边,确定了身后左右都没有人,她凑近板壁,透过缝隙,向小木屋里望去。小木屋里,一切依然如故;程旭用墨笔写的贴在墙上的农谚、煮饭吃的煤油炉子、几只碗、一双筷子、一只箱子架得桌面那么高,上面铺一张厚塑料布,权当“桌子”,桌子上放着几叠书、一支黑杆钢笔、一瓶墨水、一只用长瓶子自做的小油灯,煤油快燃尽了,灯焰在“扑闪扑闪”地跳跃。这一切,都在煤油灯光里,呈现在慕蓉支眼前,唯独不见程旭。慕蓉支换了一个位置,看清了,程旭睡的那张床上,白纱布帐子已经放下了。显然,他睡了,忘记吹熄油灯。慕蓉支心里一阵酸楚难忍,转过身子,回到集体户里去。悄悄地扑倒在床上,她连衣服也没脱,就无声地、身疲心碎地把头埋在折叠着的被窝里。一天一夜的疲倦、劳累、困顿,浑身上下筋骨酸痛,脑神经在突突地跳动,深沉的悲痛涌上心头,慕蓉支仿佛是一个濒临深渊的人,四肢发凉,睁大了双眼瘫在床上。黎明的灰蒙蒙的晓色刚刚进了她的寝室,她就惊骇地感觉到了。她翻过身背靠着没有打开的被子,愣怔怔地盯着床架子,等待着这可怕的一天里将要发生的事件。像所有天晴气爽的秋日的早晨一样,小雀儿在大祠堂后面的树枝、竹梢梢上跳上蹦下,叽喳啁啾,百鸟的清晨大合唱从寨外的林子里传来。勤劳的老农,肩扛着扦担,手持着镰刀,上坡割草去了。醒过来就要出来玩的小娃崽,在露水还没干的寨路上逗狗、撵鸡、追鸭子。有人去水井边挑水,有人到园子里掏菜,有人在堰塘边洗布片。鸡公车从寨路上“吱嘎嘎吱哑哑”地响着。满寨的公鸡,长一声短一声地啼叫着。刘素琳醒来,伸手撩开帐子,看到慕蓉支面容憔悴,头发零乱,满身衣服皱得扭成一团斜躺在床上,一双大眼睛红肿红肿,像熟透了的桃子,白皙的脸上显出迷离失神的模样。她吃惊地望着慕蓉支,低声呐呐地问:“你,你一晚上都没睡?”慕蓉支像不认识刘素琳一般,痴呆呆地凝望着自己的好朋友。要在往常,她的泪水又会夺眶而出了。但经过了昨晚那一系列的遭遇,她不哭了,只是把眼睛睁得出奇地大,直瞪瞪地瞅着刘素琳。刘素琳的心也像被什么蜇痛了一样。她明白,慕蓉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你看她那副模样,完全变了样子。刘素琳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赶紧穿上长袖衬衣,床也顾不得叠,就坐在慕蓉支床沿上,轻声安慰道:“别难过了,支,事已至此,赶快吸取教训吧!”慕蓉支的眼波一闪,瞥了刘素琳一眼,眼前的刘素琳,面庞模模糊糊的,她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一晚上没睡觉,你今天别出工了,”刘素琳见慕蓉支瞅了自己一眼,接着轻声细语地说:“在屋里好好睡一觉,起床之后,把过去的事情一刀割断它。”“是啊,慕蓉,该有个明确的态度了!”周玉琴被刘素琳的说话声惊醒了,也从帐子里探出头发蓬乱的脑袋说:“你昨晚上到哪儿去了,老等你不来。”屋里的两个姑娘在说话,整个集体户的知青也在山寨清晨的喧嚣中起了床,灶屋里开始热闹了。男知青挑着水桶去水井边担水,女知青忙着捅灶,扫灶屋,煮早饭。有人站在门外伸懒腰,有人到山墙边的沟渠旁刷牙,有人在灶屋门口梳头,把一块圆镜子挂在门搭扣上。初来一看很宽敞的灶屋,这时候就显得拥挤了。今天的情形和往日有所不同,没有人互相开玩笑,也没人故意拉开嗓门,有意吵醒还没睡醒的知青,连平时最爱听半导体的冯令,也没把收音机打开。大家说话都压低了嗓门,轻声轻气的。周玉琴在灶屋里养的几只鸡,主人没及时把它们放出去,憋在窝里咯咯咯乱叫。章国兴刚从床上起来,赶紧来把鸡窝门打开,几只母鸡拍着翅膀跳出了灶屋。慕蓉支面对两个好朋友的规劝和询问,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胸口好似堵上了一块什么坚硬的东西。把刘素琳和周玉琴在程旭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同德光大伯、袁明新大伯、昌秀三个人的态度相比,明显地看得出很大的差距。真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呢!慕蓉支想到这儿,肚子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气,她随手撩了撩鬓发,一用劲,坐直了身子。“你不想睡了?”刘素琳看慕蓉支这副样子,关切地问。“嗯。”慕蓉支嘴巴里哼了一声,随即站起来,走到桌边去拿木梳梳头。周玉琴也从床上起来了,她急促地说:“你一夜没睡,还想去出工吗?昏倒在山上怎么办?”慕蓉支脸对着镜子,解开了头发。凝神向镜子里一望,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脸上的红晕消失了,白皙的光彩也找不到了,脸皮有点黄,眼圈黑黑的,眼皮肿得吓人,额头上,推出了几条细细的皱纹。这就是我吗?她不禁在心里自问道。“慕蓉支,”刘素琳和周玉琴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刘素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你到底打个什么主意,跟我们说说吧,我们是你的好朋友呀!”慕蓉支左右望了望两个好朋友,嘴一张,说:“我……”不等她说出口来,山寨上响起了一阵“突突突突”的声音。这声音自远而近,响到寨子中间来了。寨路上,不知哪个爱热闹的小娃崽尖声叫道:“摩托车来了!摩托车来了!”引得一帮小娃儿跟着嘻哈乱叫。整个集体户所有的声音都不响了,里里外外的知识青年们都伫立在原地不动了。在偏僻的韩家寨,除了隔两三天有一个步行的邮递员来送信送报之外,骑自行车的外来人都很少,莫说是摩托车了。山寨上的娃儿,只有在赶场天,才能在大公路上看到这种跑起来飞快的车子。灶屋里,一个男知青叫道:“公安局来人了!”“快去看看!”沈兆强高声叫着,带头跑了出去。慕蓉支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煞白,她非常敏锐地意识到,生死攸关的时刻到了,到了!对程旭是如此,对她也是如此啊!她刚好举到头边的木梳,随着手一阵颤抖,“咯笃”一声落在地上。她像一根竖立在那儿的木头一样,呆如岩石一般,站着不动了,唯有微微隆起的胸脯,一阵比一阵剧烈地起伏波动着。灶屋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到外面去了。刘素琳和周玉琴互相望了一眼,刘素琳说:“我们去看看。慕蓉支,你不能到外面去。”不等慕蓉支回答,两个姑娘先后跑出了寝室,冲出了灶屋。慕蓉支只呆立了片刻,耳朵里听到那“突突突”的摩托车声越驶越近,一直拐着弯儿开到了大祠堂边,才停了下来。慕蓉支依稀觉得,那摩托车是停在程旭的小木屋旁边的。她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发冷,脚弯子里在打抖,仿佛站立不稳似的,整个头脑好像要裂开来一般。可怕的事件终于发生了。心痛难忍的感情陡地翻腾而起,慕蓉支又一头扑到床上去,抑制着自己,不掉下泪来。大祠堂边挤满了韩家寨的男男女女,有些人在窃窃私语,互相询问,有些人在叫着:不要挤、不要挤嘛!可以想见,不论是寨上的老人还是娃崽,人们都扔下手头的活,涌到这儿来了。猛然间,像一根尖利的针插进了穴道,一个念头跳出来:再不出去看一眼,程旭被捕走,将来就不容易看到他了!慕蓉支以一种断然的动作伸手抹了抹脸,腾地一声从床上跳起来,疯了似的扑到门外去,使劲地往人群中挤去。沿着马车道开进韩家寨来的,是一辆有拖船的摩托车,宽宽绰绰可以坐三个人。这时,正从摩托车上走下来两个穿着淡灰蓝色制服的公安人员,他们辨认了一下方向,就朝集体户这儿走来。慕蓉支好不容易挤到稍前面的地方,向程旭的小木屋子望去。小木屋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程旭穿一条藏青色的卡其布裤子,一件长袖白府绸衬衫,脚上穿一双球鞋,镇定地走出来。只有慕蓉支看得出,他的眼光中闪现一丝恍惚不安的神色。这一夜,程旭屋里的小煤油灯光亮了整整一夜,慕蓉支悄悄地从壁缝中窥探他的时候,以为他已睡了。其实,他只是躺在床上,并没睡着。他的两眼睁得大大的,一直在思忖着、斗争着。爸爸曾经说过的,严酷的考验,已经来了。迫害爸爸的毒手,果真像爸爸说过的一样,不会放过程旭。从这一点上来说,程旭对这件事,是有思想准备的。但是,他确实不明白,这只毒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而且,他本人究竟触犯了这只毒手一些什么?他怎么想也想不通。程旭毕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啊,他的身体虽然不好,可他照样有年轻人的烈性和正义感。想到自己将要被当着众人拖走,蒙受不白之冤,然后被投进监狱或是漆黑的小屋,他的心上起了一阵阵的惆怅和不安。他感到愤愤不平,想要伸出双手来呼喊。一股被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胁迫着他。仿佛空气中充满了窒息人的气息。慕蓉支告诉他这个消息之后,他像一个头次坐船过海而晕船剧烈呕吐过的人一样,脑子里嗡嗡发响,腹内在翻腾,其他的一切感觉都麻木了。狠下了决心离开慕蓉支之后,他跌跌撞撞地沿路走着,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走进了竹林子。竹叶撩着他的脸,他不知道;竹根戳着他的脚,他感觉不到疼痛;浑身上下被雨打湿了,头发上绞得下水来,他也不晓得,只觉得脑子里热烘烘的。雨后的竹林子是黑暗的,他在竹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直到竹根把他绊了一跤,跌倒在地,手掌被竹刺画破了,淌出血来,隐隐作痛,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竹林子,辨别着方向,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子里。脱下湿透的衣服,不吃晚饭,也不觉得饿,一头倒在床上,大睁着双眼,凝望着白布蚊帐顶,一动也不动。上海来人要逮捕他,这消息比任何打击都大,他还能感到什么呢?申诉吗?爸爸的事情无法申诉,我又向谁申诉呢?逃跑吗?不,我没有罪,决不逃跑!等待着他们把我捕去吗……捕去以后的生活,怎么样呢?程旭好像在一条漆黑无一丝光的野路上行走,既不晓得前面是哪里,又不明白他将被怎么处置。心怦怦地跳动着,那声音听去很清晰。往事,二十来年短暂的往事,在他的眼前晃晃悠悠地闪过。爸爸受到那样的迫害,为啥能那样镇定呢?我为什么不能呢,即使提醒自己沉着些,沉着些,为什么心里还是那么慌呢?他们要捕我,妈妈她知道吗?还有,姐姐哥哥他们,是不是知道呢?程旭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无底的深渊里去。这是一种急迫的、不由自主的、可怖的惶恐。一种撕碎人心的忧郁,为了克服这种心理,他翻过一个身,用被子紧压着自己跳动激烈的心房,可脑子里,还在野马狂奔似的思想着。三年的插队落户生活是艰苦的,精神上的压力是沉重的;但是和贫下中农在一起劳动,和德光大伯在一起育种,给他精神上卸去了很多负担。他渐渐习惯了体力劳动,习惯了孤独的小木屋生活。在这几年中,由于父母亲的问题,由于陈家勤在集体户中时时压着他,贬低他,程旭摒弃了一切的希望和欲念,把自己的整个身心,放到育种中去,放到适应山寨的体力劳动中去。别以为程旭没有理想,沉默寡言的程旭,自小少活动,更加爱幻想。只不过,这几年中,他幼年时代的幻想,变成了较为现实的理想。他的理想既实际,又远大。看着社员们天天挑担、背背篼,每天每日和社员们一齐参加山寨的集体劳动,程旭深感山区要实现机械化、水利化、电气化的重要性。他想着,要是有一天,这所有的劳动,都用现代化的机器、电力来完成,效率该提高多少倍,山区的出产又该提高多少倍啊!程旭不是一个空头理想家,他从未因天天的体力劳动像其他知青一样抱怨过,他知道,要实现那样美如画面似的理想,就得靠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共同来努力奋斗。眼前,在韩家寨,第一步就需要育出能适应本地气候的良种来,第一步迈不出去,理想,只是一句空话……可是,眼看育种刚刚有了一点眉目,他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要离开韩家寨了,离开这儿的农民,离开待他亲如家人的德光大伯、明新大伯、袁昌秀,离开韩家寨的山岭、田土、树林子、小鸟,离开那块每一寸泥巴上都留下了他的脚印的瓢儿块试验田,还要离开这两年中待他特别亲热的慕蓉……当程旭度过这三年难忘的岁月时,他掐断了自己心灵上每一次自然生长出来的感情的萌芽。如果说,爱情之花会因为逆境而不生长的话,那未免太幼稚了。尽管程旭残酷地极有自制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不允许自己往这个方面滑行一步,但生活之花照样对他灿然开放了,而且是开得格外的鲜艳。青春的火馅,以一股狂猛的气势燃烧了起来。当慕蓉支的脸庞头一次在他眼前非常清晰地显现出来之后,这个姑娘的一切,便随着一次一次的接触而愈加明朗、生动起来。程旭是个少言寡语、个性深沉的人,不是不了解他的人所说的呆子。他完全明白,慕蓉支的性格和形象,在集体户中,在他们公社来的一百多个上海知识青年中,甚至在和他们年龄相近的一辈人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集体户的男女青年,私底下说她是公社上海知青中首屈一指的姑娘;韩家寨大队的社员,在工余歇气中闲摆,也说她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连沈兆强都背后议论说,慕蓉支是一朵有刺的玫瑰花。谁都明白,这不单是说慕蓉支的相貌动人,这是说慕蓉支心地善良,为人正直,朴实中显出她的娇美;平凡中显出她的与众不同;在劳动和生活中显出她的勤恳和诚挚。她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中,健康地成长起来的一位出众的姑娘。光是漂亮,像常向玲那样,爱慕虚荣,喜欢出风头,崇尚吃好穿好,是不会给群众有好印象的;光是精明得体,像刘素琳那样,总是要求跟上形势,相信人们嘴上说出的话,以对方的职务、地位来看人,也给人以不踏实的印象;光是讲究实惠,像周玉琴那样,做任何事情都把自己放进去算计算计,不免给人太实际、自私的看法。慕蓉支和她身旁的这几个姑娘都不同,只要是身边的同志,托她办一件事情,她答应下来了,就会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像为自己办事一样去给你办好。也许,她做的并不称你的心,但是你知道,她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你也觉得满意。程旭深深地理解这一切。正因为在不断的接触中,发现慕蓉支是这样一个姑娘,程旭才愿意和她接近,逐步逐步有了感情。像程旭这样一个年轻人,做任何事情,都要检验检验自己的行为和动机,都要问一问自己做得对不对。当他发现自己对慕蓉支已经有了感情,当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他先想到的就是讲给她听;当几天看不到她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烦恼和不安;当自己高兴的时候,尤其是像育种有了眉目之后,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应该让慕蓉支尽快知道,让她也和自己一样高兴。当他意识到这一切正是堕入情网的表现时,联想到父母亲的情况和自己的处境,他就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这种感情恣情地发展,而把它深深地埋藏在内心之中。他爱慕蓉支,正因为他认识到慕蓉支的与众不同和可贵之处,他才爱得那么深沉,那么强烈,这种强烈和深沉的感情,加上他对慕蓉支的尊重和敬慕,使他的态度显得含蓄、谦恭,甚至羞涩。他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随意流露出热情,更不让自己对慕蓉支表现出过早的亲昵。眼前,很快就要被捕走了。程旭回想往事,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但在心灵深处,他还是觉得有一种别离的、难言的痛苦。他爱慕蓉支,恰恰是在他遇难的时候,他比以往更加爱她。他为什么不能跟她说啊?他为什么没有权利说啊?他是被命运逼的呀!爱情这个词,确实是有它的神秘性的。用理智的语言,是绝难把它表达完全的。程旭内心深处那炽热得如同火样的恋情,在这种情形里灼灼地焚烧,不就是人生中最痛苦的煎熬嘛!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啊!初秋的夜本来并不长,加上他回到木屋子里来,已是下半夜了,到天明的时候,显得就更快了,快得使他都有点惊异。仿佛只是小睡了片刻,田野里就已经曙色鲜明,日光也刺进了小木屋子。摩托车的“突突突”声在寨子上响起来的时候,他急忙起了床,为了不致使自己最后给韩家寨人留下一个狼狈的印象,他穿上了唯一的一身新衣服,沉着地走出了小木屋子。集体户门前站着那么多人,程旭一个也认不清,他的双眼,只是盯着两个公安人员。两个公安人员还没走到灶屋门前,大队主任姚银章就急忙忙从人群里挤到他们跟前,眯缝起一对眼睛,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招呼道:“两位同志,是公安局来的吧?我是这个大队的革委会主任,姚银章……”“姚银章同志,我们正要找你!”其中一位公安人员说着,伸出了一只手。姚银章一把抓住对方的手,热情地摇了摇,另一位公安人员递过来的介绍信,他接在手里,看也不看,便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要的人,他就在……”姚银章抬头向四处张望了一下,一眼看到了程旭,伸出手指着他,刚要说话,一个公安人员说:“我们想找一找韩家寨大队的上海知识青年沈兆强,了解一点情况,……”姚银章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急促地问:“你们是找……”“找上海知青沈兆强,他在吗?”另一个公安人员重复道。“啥子?”姚银章大吃一惊,连忙拿起介绍信看,介绍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外县公安局的两位同志,来韩家寨大队找沈兆强,了解有关云天峰发生案件的情况。姚银章一时间怎么也扭不过弯来,怎么搞的,昨天明明看到公社接到公函要逮捕程旭,结果来的公安人员却是找沈兆强的,真是张冠李戴了。他见两个公安人员盯着自己,连忙摸了摸下巴,点头道:“找小沈了解情况啊,行,行啊!他在集体户呢,小沈,沈兆强……”两个公安人员和姚银章的对话,围观的人们都听见了,人堆里,这个在说:“找小沈了解情况的。”那个在说:“小沈在外面干了啥呀?”大家都在猜测。这个意外的消息,叫知道程旭案件的上海知青们,都大大地吃了一惊。看着沈兆强应声走出来,阴沉着脸,眼色惊惶地和两个公安人员走到一边去,集体户的知识青年们,都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了。唯有知情人明新大伯和袁昌秀父女俩,显得格外高兴,昌秀拉了拉父亲的袖子兴奋地说:“爹,你听见了吗?是找小沈的!”“听清、听清,我一字一句都听清了!”明新大伯咧开嘴,嗬嗬笑着,高声说:“昌秀,快,快回屋头去,给我到下伸店打一斤酒!”袁昌秀朝着小木屋前的程旭嫣然一笑,答应一声,飞快地跑了。神情紧张的程旭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毫无表情地望着寨外绕着田坝飞的一只白鹤。这时候,他既不觉得兴奋,又不觉得轻松。相反,一种极度的疲倦袭了上来,他只觉得自己又困又饿,头脑里隐隐在作痛,几乎站立不稳了。最最高兴的,要数站在人群前面的慕蓉支了。当她怀着满腔悲愤凝望着脸色苍白的程旭时,乍然听到公安人员要找的是沈兆强,而不是程旭,慕蓉支的眼睛刷地一下辉亮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狂喜袭遍了她的全身。她的一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握在胸前,十个手指绞在一起,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怎么也抑制不住,眼睛里又糊满了欢喜的泪水。她的眉毛耸动着,嘴角翕动着,头也情不自禁地偏到一边去了。当这种万万没有想到的喜悦之情再也控制不了时,柔腻的至情一涌而起,她几步冲到程旭跟前,满脸荡开悲极生喜的笑容,喃喃地低语道:“程旭,程旭,不、不是、不是找……”程旭的眼里倏地掠过一道满蓄着感激之情的亮光,很快便消失了。他朝着毫无顾忌地洋溢真情的慕蓉支略略一点头,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转身回到小木屋里去了。“这是怎么回事?”周玉琴毫不客气地问陈家勤,“你带回来的究竟是不是确切的消息?”郑钦世立即接着道:“是啊,你陈大博士到底是在造谣生事,制造紧张空气呢,还是开玩笑?这种玩笑也能随便开的吗?”陈家勤尴尬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说:“消息肯定不假,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怎么……”话未说完,姚银章的亲信,整日翘着双腿在大队革委会办公室里值班的大队保管员姚银丰气喘吁吁地跑了来,叫道:“三哥,三哥!你们看到我三哥没得?”“姚主任陪公安人员到那边去了!”陈家勤转过脸笑微微地殷勤地答道:“有什么事啊,姚银丰?”“公社打来电话,叫三哥赶紧去木瓜树一次!”姚银丰一弓腰,边说边往陈家勤手指的方向跑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明说好要逮捕程旭的,结果来的公安人员,却是来找沈兆强的。程旭还会不会遭逮捕呢?这问题,不论是集体户的知识青年也好,还是关心程旭的明新大伯、袁昌秀也好,谁也说不上来。

两年之前,韩家寨大队的上海知识青年们,有了一次调动。原来第一生产队和第三生产队的集体户,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暴发,泥墙全被淹塌了,知识青年们不能再在里面居住了。两个生产队的知识青年,共有二十四人,住到哪儿去呢?大队革委会和一、三队的贫下中农立即采取措施,准备把大队部所在的韩家寨祠堂修整一遍,让知识青年们住进去。正巧,公社的百贷、供销商店要联合在韩家寨新建一个下伸店,店堂就设在祠堂边上。公社的知青办公室听说韩家寨一、三生产队的知识青年受了灾,急忙向县里作了汇报,县里立即给拨了救济款和木料。于是,修整祠堂的木料砖瓦便和新建下伸店的材料一起运到了韩家寨祠堂跟前。请了几个老师傅、贫下中农和知识青年一齐动手,不到一个月,小巧美观的下伸店和韩家寨祠堂都修整好了。二十四个知识青年们住进了用杉木隔成一间间的祠堂里,下伸店里也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百货。祠堂周围,顿时成了韩家寨最热闹喧嚷的地方。本来,这个大祠堂只有在全大队开会的时候,才有人来光顾。平时,里面除了堆些麦草、豆秆、石灰、破风扇之类的东西,很少有人到这儿来。可自从住进了二十四个知识青年,又有了下伸店,这儿着实兴旺起来。两个生产队的知识青年们并住在一起,公社、大队和一、三队的贫下中农们都建议他们并成一个大集体户,一块儿过活。这样,既利于青年们安排好生活,又利于青年们出工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青年们好热闹,这建议一下子实施起来。头一个月,集体户还过得欢乐、快活,从第二个月开始,集体户里就发生了扯皮事儿。扯皮的起源,是从做家务起始的。一、三两队的知识青年合户之后,每天抽出两个人来做饭、料理家务。两个人给二十二个人做饭、料理家务,还挺忙的。大家都说,留在家里并不比出工轻松,轮到值班的同学,要赶早起床,最晚入睡,一天忙到黑,才能让劳动一天的同学们吃上热饭热菜,用上热水。慕蓉支头一回在大集体户值班,正好同程旭搭挡。前一天,慕蓉支还关照少言寡语的程旭,第二天早点起床,大家都要出早工,早饭要比以往更早些。程旭回眸瞅着慕蓉支,嘴巴张了两张,欲言又止地瞥了身旁的几个知青一眼。慕蓉支怕他有为难之处,放低嗓门问:“有困难吗?”“这……没、没啥……”程旭略有些着慌地呐呐着,继而垂下眼睑,耳语般道:“我……我尽力早、早起……”第二天,慕蓉支天没亮透就起了床,她烧火、担水、煮稀饭、炒咸菜,一个人忙得在灶屋里转晕了脑壳,程旭却还没起床。天亮了,男女同学们都醒了,还是不见程旭的影子,慕蓉支一问和程旭同屋的男生,才知道,程旭老早起了床,不知到哪儿去了。大家吃过早饭都出工去了,屋里只剩下慕蓉支一个人,程旭还没回来。直到太阳升上了竹梢梢头,程旭才拖着两条被露水打湿的裤腿,一脸倦容地回到集体户来。慕蓉支见他衣服上沾着泥巴点子,一双光脚板上沾的泥斑还没洗去,两支袖管全打湿了,一走进灶屋就倒水喝,显得又累又渴。看到程旭这副神态,原先想询问他几句的慕蓉支不吭气了,她联想到昨晚上叮嘱他早起时,他那为难的神色,内心暗忖道,也许他真有什么难处。这么想着,慕蓉支非但没责备他不做家务,还催着他快吃早饭。端起饭碗,程旭就着咸菜、萝卜干喝稀饭,吃得很香甜。添第二碗粥时,他侧转脸望着正在洗菜的慕蓉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啥事也没干……你、你累了吧。这……这实在是对不起。节气来临了,时……时间紧迫,忙得恨不能把时间扯住……”慕蓉支看他说话比爬山登岭还累,心里有些不忍,也没听明白他说的是啥意思,便表示谅解地点点头说:“这没啥关系的,你不用解释。”说完,慕蓉支埋头细心地洗起盆里的菜来。她心里想,人都是自觉的,吃过早饭,他会帮着自己做点事儿,午饭和晚饭,不至于会像做早饭那样转昏头了。谁知道,程旭搁下早饭碗,连碗筷也没洗,又一声不吭地出去了。吃午饭他又姗姗来迟,吃完了午饭,他又没洗碗筷,连一声招呼也不向慕蓉支打,便出去了。等他回来吃晚饭,整个集体户都已睡了。慕蓉支一个人为二十三个人忙碌了一整天,比出工还累,天一黑,她撑不住疲劳和瞌睡,早早睡下了。临睡前,她心里说:程旭回来,吃过晚饭,准会把灶屋收拾收拾再睡觉。哪晓得,第二天接着值班的两个同学愤愤地向慕蓉支和程旭提了一通意见。原来,程旭回到集体户之后,吃过两碗饭,地没扫,碗筷没洗,大水桶里的清水用光了,也没给挑上,就上床去睡了。灶屋里,丢给了接着值班的两个同学一副烂摊子。听着两个同学的意见,慕蓉支委屈得双眼噙满了泪珠。她怨恨地想,都是程旭这个“怪”人,自己忙死忙活劳累了一天,还要听怨言。他为啥一点集体户的事儿也不干呢!怨是怨,可慕蓉支是一个容易原谅人的姑娘。看看她的外貌、形象,就能意识到这一点。她的个头并不算高,不过由于那令人惊奇的匀称苗条的体态,使人觉得她的身材修长而挺拔。记得,她刚从上海来到韩家寨的时候,面庞白皙秀丽而又娇柔,好羞涩,最吸引人的是她那一双明朗温和的大眼睛,当她凝神看着什么的时候,那闪烁着波纹的目光明亮得仿佛能透过乌云。任何人一眼看到她,虽然不会觉得她是一个绝色美人,但仅凭那一眼,人们准会说,这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的相貌正好显示了她的性格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不容易从相貌上看出来的。那便是她非常正直,从来没有说过谎,从来没有因为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想到要去欺骗别人、损害别人的利益。因此,几天之后,她对程旭的怨气就消了。她只觉得,这个人真是怪,真像三队的其他知青向一队的同学们介绍的那样,他是一个孤僻、寡言、捉摸不透的人。慕蓉支原来在第一生产队,赶场天、下雨天,她不像其他知青一样爱串集体户玩耍,因此并不认识程旭,刚刚和三队合户,她也没有和程旭面对面说过话。不过,关于这位怪人,她已经从三队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那儿听说过多次,知道由于他那古怪的个性,他是被三队的知青最看不起的人。不论男女,谁也不爱同他说笑,或是闲聊天,更没人同他说说知心话儿。每当整个集体户谈笑风生、最为热闹的时候,他总是默默无言地缩在自己的床角边,不知在干些什么。尽管合户不久,慕蓉支也看出来了,程旭和整个集体户之间,确实有不合拍的地方,他的身上,确实有着很大的与众不同之处。比如说,知识青年们在饭后工余,最关心的话题便是抽调到工矿和未来的生活,大家往往谈得很热烈,可程旭却置若罔闻。慕蓉支发现,他有时连听也不在听。又比如,男生们搬进大祠堂的时候,大家都抢着占好铺位,他却不与人争,等到大家的铺位都占定了,谁也不愿呆在那个顶风靠门的地方,他就把床安在那里,也没说过一句怨言。吃饭的时候,知识青年们都互相招呼,议论着菜炒得咸、淡,是否可口,把桌上的好菜争吃一空,他却稳坐在那儿,拣着吃一些素菜。不管是吃肉、煮鱼、或是炒鸡蛋,从来没见他的筷子去拣过一块。他生活在大祠堂这个集体户里,一点也不合群。他一次也没有主动同人讲过话,久而久之,人们也不愿和他去讲话。就这样,关系莫名其妙地变僵了,好些知青,常把他作为取笑的谈话资料。人人都这么看他,慕蓉支也在不知不觉间,和集体户大多数人一样看待这位怪人了。但是,她并不像有些人一样蔑视他、取笑他,或是把他作为一种怪物向人宣扬,她只是觉得,一个年轻小伙子,暮气沉沉的,像个老头儿,和集体不合群,和伙伴中的谁也格格不入,是不好的。慕蓉支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程旭在集体户里会处于这样一种地位,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变得这么怪。十二天一圈,第二次又轮到他们两人值班煮饭了。慕蓉支实指望程旭能配合得协调一些,哪知道程旭仍然一点也不配合她。相反,他整天都不在集体户里,连饭也没回来吃,把理应两个人干的事,统通推在她一个人身上。第三次、第四次都是这样。慕蓉支的忍耐心再好,也发出了怨言。集体户的男女同学,早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慕蓉支终于气恼地说起了埋怨话,姑娘们纷纷帮着她抱不平起来。话很快传到了户长陈家勤耳朵里,陈家勤按例,在每月一次的集体户民主生活会上,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不同的是,开这个会的时候,陈家勤特地把韩家寨的大队革委会主任姚银章请了来。民主生活会在宽大的灶屋里召开,每个知识青年都把自己屋内的板凳拿出来,靠壁坐着。陈家勤和姚银章坐在一张小方桌子边上。气氛有点沉闷,那晚上,公社小水电站的电力不足,电灯光昏昏糊糊的,把每张脸都照得黄惨惨的。陈家勤说过开场白之后,慕蓉支站起身来,给程旭提了意见:“我一共和程旭配合值了四次班,每次我们值班,对他来说,都是放假。他没有挑过一担水、洗过一只碗、淘过一次米、抱过一捆柴。大家也看到了,他在外面逛够了,回家来拿起碗就吃,吃完了一搁饭碗又走了。我觉得,要是这样,不如让他出工去,让我一个人值班算了。省得借着值班的名义,不出工四处玩。希望程旭今后……”慕蓉支看到程旭缩着肩膀,起先惊愕地睁大双眼,怔怔地盯着她,随后,他的脸上升起一片红晕,埋下了头。慕蓉支心软了,她想说几句“希望”,不致使他太难堪,谁知道,刘素琳不等她说完话,呼地一下站起来,直通通地说:“我们知识青年到山寨,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当大少爷的,到了山寨,你还想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享福日子,那是困扁了头,休想!我们知识青年不允许,贫下中农不允许,社会主义制度不允许!程旭,你该清醒清醒,好好想一想!”刘素琳这样毫不容情地帮着慕蓉支一放炮,知识青年们纷纷指责起程旭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气忽高忽低地批评道:“是啊,程旭这么干,太不应该了。以后要改哪!”“他是老脾气了,要改也难。”“这种怪人,只有不理睬他!”“我看他,好像不适应在韩家寨生活……”……所有的指责当中,数高大粗壮的沈兆强说得最激烈,他操着悦耳的上海话道:“程旭这个家伙,不懂经的。做事情要上路,你做出的事情,实在太不上路!老实讲,我算得是喜欢交朋友的了,碰到你这种人,也只好车转屁股就走。慕蓉支这种姑娘,脾气算得好了,她也对你积了一肚皮意见。可见你实在太讨厌了!我建议,我们集体户把他分出去,他喜欢一个人自说自话,让他一个人去管自己算了!”沈兆强的话,得到几个人的赞同:“程旭实在不像集体户的人,把他分出去算了!”“分,分出去,看他一个人怎么过!”“也教训教训他,叫他尝尝一个人独自过的味道!”……霎时,把程旭分出集体户的意见占了上风。慕蓉支万万没有想到,民主生活会,开成这么个结果。她偷偷地瞥了程旭一眼,他缩在灶屋的角落里,头垂在胸前,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那不宽的两个肩膀在像白杨树叶子似地抖动。慕蓉支的心头紧了一紧,不敢再看他了。她并不愿意把程旭分出集体户去,并不愿意看到集体户里出现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二十三比一的局面,那会对程旭的心灵,有多大的压力啊!那不是民主生活会,那是打击程旭啊!四个值班日积攒起来的怨气,在这一刹那间都因对程旭的同情而消散了,慕蓉支只希望主持会议的陈家勤和姚银章劝劝大家,对程旭批评帮助一下,已经够了。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呀!她仰起脸来,期待地望着陈家勤。陈家勤是个高个儿宽肩膀的英俊青年,脸容端正,浓眉、亮眼、挺鼻、薄嘴,说话镇定自如、有条不紊,做事沉着稳练、胸有成竹。慕蓉支听说,来插队之前,他是学校红代会的头儿,造反队的队长,“文革”前又是共青团的校总支副书记。她相信,陈家勤会按照政策办事的。喧嚷了一阵,灶屋里静了下来。陈家勤用手里的钢笔套潇洒地敲了敲小方桌面,发出一连串“笃笃笃”的响声,这表示他要讲话了。他先扫视了众人一眼,仿佛已经感觉到慕蓉支期待的目光,然后话语镇定清晰地说:“说起来让人伤心,在集体户里,我和程旭是同校同班来的同学,在金色的学生时代,我们甚至还有过友谊,也聚在一起纵谈过理想。真没想到,他到了农村之后,一再地表现出极端的个人主义,和集体户闹不团结,我劝过他几次,他从来没有听过。我觉得,他的这种表现,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的反映。事情不是一朝一夕的了,记得,在学校里的时候,老师就一再地批评他想成名成家,走白专道路。按理说,到了山寨之后,他该改变一些。可是,我也不用说了,他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作为老同学,我不能只顾私情,违反集体户的纪律。既然大家都不允许他在集体户里呆下去,我也表示同意。不过,还应该听听大队主任的意见。”说着,陈家勤转过脸去,征询地望着姚银章。大队革委会主任姚银章,年岁三十六七,眯缝眼,高额头,大鼻孔,厚嘴唇,干部只当了两三年,说话却爱拖声拖气地打官腔:“我完全同意小陈的说法,大家讲的嘛,也对头!程旭,你出身于反动家庭,在学校表现就不好,下乡快一年了,集体劳动中你避重拣轻,连担子也没挑过。你看看,和你同来的十多个男同学,哪一个现在不能挑上百把斤?独有你,看见扁担像遇到了毒蛇,碰也不敢碰。平时,你在三队,尽和一些犯过走资派错误的当权派、富裕中农鬼混在一起。现在,在集体户里,你又不守户规,欺负女同学。你看看,你像个什么,哪还有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味道。我看啊,大家说得对,是该把你分出集体户去。我代表大队革委会,赞成这么办!这个大集体户,不能因你这个坏螺丝,坏了一锅汤!”“哈哈哈!”听见大队主任的这几句话,沈兆强咧开大嘴,粗野地笑出声来。慕蓉支的脸变得煞煞白,这么一来,程旭被分出集体户去的事儿,算是拍板定下了。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真不是她所希望的。程旭的家庭出身不好,表现也不好,但他不是敌人啊!我们每一个人,应该伸出手去拉他一把,帮助他一起前进哪!哪能把他推出去呢。她张了张嘴,想替程旭说几句话,不过,却说不出口来。人家不就是因为程旭和自己闹了矛盾,才做出这种决定的嘛!现在自己再替他求情,算个啥呀?她忍不住瞅了瞅程旭,程旭还是低垂着脑壳,两个肩膀在轻微地耸动着。慕蓉支真希望他抬起头来,当着大伙的面认个错,要求留在集体户里。那样,自己再说几句,也许还能推翻户长和大队主任做出的决定。但程旭却没有抬起头来,更没有表态说一句话。陈家勤问了两声:“哪个对这个决定有意见?有意见的人举起手来。”没人吭气,也没有人举手。事情就通过了。事情过去之后,集体户的日子又像流水似的过去了。一切仿佛并没啥大的变更。慕蓉支发现,程旭被分出集体户之后,连床位也搬出了男生们的屋子。在祠堂隔壁,有一个肮脏的小屋子,那屋子小得仅够放一张床和两个桌椅,里面堆着些刨花、干柴、木屑。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慕蓉支看见程旭已经住在这间小屋子里了。从此以后,程旭完全和集体户脱离开了,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谁也不知道。即使在寨路上面对面走过,程旭也是垂着眼睑,心事重重的样子,大家连招呼也不和他打。慕蓉支看见过他几回,有一回他正借了哪户社员的水桶在挑水,这个人真的不会干活,他弯着腰,咬着牙,汗水淋淋地挑着一担水,摇摇晃晃地走进他那间小屋子去。看他挑水的样子,确实连女同学也不如。其他人见他那副样子,准要暗暗笑他。可慕蓉支却蹙紧了眉头,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进了小屋子。程旭一个人过日子,集体户的水桶、锅瓢碗筷、日常生活用具,他一样也没拿,他怎样打发日子呀?还有,大祠堂里每天晚上有电灯,他那间小屋子,可没人为了他特地拉一根线,安一盏灯。他每天夜里,不都要在漆黑一团的小屋子里度过吗。慕蓉支在晚上朝这间小屋子望过,那里时常晃出一些烛光。啊,程旭天天晚上,靠点着蜡烛打发时间。慕蓉支仅仅对程旭有些同情,在忙碌的劳动中,在集体户热闹的生活中,她很少再想起程旭来。这个人,留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淡漠的,知青们根本不愿花费更多的时间想到他、议论到他。有一天,正逢山区的赶场,农活不忙,集体户所有的知识青年们都一早离开了韩家寨,到闹热的场街上去玩耍了。慕蓉支隔天就同大家说好,她留在屋里看家,给大家煮好一顿晚饭,请姑娘们给她捎回一些好吃的东西来。大家一口答应了,赶早出门的时候,谁也没喊她,她正在沉沉的酣睡中。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大祠堂里显得格外地静寂,一缕明灿灿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慕蓉支翻身坐起来,撩开帐子,看到同屋几个姑娘床上的被子都叠得齐齐整整,白纱布帐子挂在帐钩上,同学们都走了。她伸展了一下双臂,揉了揉眼睛,赶紧起了床。烧火,煮饭,扫地,洗碗,半个小时之后,慕蓉支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她拿了本书,坐在大祠堂门口,看了几页。祠堂周围静悄悄的,寂寥无声,只有几只小麻雀,在树枝上蹦上跃下,叽喳啁啾。山寨上的规矩,一到赶场天,各村寨的下伸店便闭门盘货,或是到公社去运些新式货物来,集体户周围就更静了。慕蓉支看完一段小说,感到没有趣味,合上书本,关上了大门,走到山寨上来。山寨的早晨,清新的空气里飘散着野花的香味,正是一九七○年的早春三月,田坝、坡地里的油菜花一片金黄,开得格外醒目。刚长出嫩芽的柳条儿在轻风中拂动着。蔚蓝色的天空中,几朵白云在悠闲地飘动着。这一切,正像难得遇到个休息天的慕蓉支的心情一样,轻松、自在。慕蓉支信步走着,来到井台边的时候,正遇见老贫农的女儿、自己的好朋友袁昌秀在挑水。“小慕,”袁昌秀笑吟吟地招呼她,“你咋个不去赶场?”“懒得走几十里山路。”慕蓉支也笑答道,“你在忙啥呀?”袁昌秀摆摆脑壳,把两条长及腰际的乌黑辫子一甩,持着扁担说:“你们集体户这么干,要不得呀!把程旭一个人撵出来,听说是你的主意?”“啊!”慕蓉支没想到人们会这么看待这件事,并且直接牵连到她。她摇头否认道:“不,那是……”“我晓得,那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的姚银章乱表态。小慕,我跟你说啊,这么干要不得!我家爹说,程旭这小伙子,憨厚、本分、老实得很,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他呀!”袁昌秀说完,挑起水桶,一步一晃地走了。慕蓉支怔怔地站在井台边,她的脸色阴沉了,明朗温和的目光翳暗了,轻松自在的心情也顿觉沉甸甸的。原来,在集体户之外的那个世界里,人们是这样看待这件事的,而且,从袁昌秀嘴里,听得出她那善意的责备。慕蓉支觉得有些委屈,莫非,这件事该怪我吗?我只是想给他提提意见,希望他改正呀!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他撵出集体户啊。难道,他一点家务事也不干,倒是对的,倒值得同情?她茫无目的地漫步走着,走出寨子,走过开着湖蓝色花儿的洋芋土,走过大片的油菜花田土,浓郁得醉人的油菜花香味有点儿刺鼻。慕蓉支的心灵上蒙住了一片阴云,她沿着弯弯拐拐的砂土小道,走近了一片树林子。树林子上空,飘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几只不甘寂寞的雀儿,在树林子里鸣啭着。这一片树林子,坐落在韩家寨外几座大山之间的一块谷地里,地势比较低。听说这林子很幽静,人走进去也不容易被外面看到,但树木又不稠密。青杠树、桦桷树、桑树、松树随处长着,有疏有密。这林子中间,三队还有一块不大的水田。慕蓉支听三队的男生讲过,给这块水田挑粪,最累人了,路途远,挑数又不减,从寨上挑粪过来,一个来回要半个多小时。慕蓉支是一队的女知青,从没有到这个林子里来过,今天却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这片树林子。树林子里果真别有一番天地,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雀儿在你唱我和地啼鸣,空气也仿佛比外面更加清新湿润一些。但慕蓉支没有被这一切吸引住,她仍被袁昌秀说的那几句话缠绕着,闷闷不乐。陡地,她被一阵轻微的读书声吸引住了:“……水稻烂秧,是由于根须……”慕蓉支急忙隐住自己的身子,躲在一棵大树后,向发出读书声音的地方望去。在林子中间,一块犁耙荡平得像明镜似的水田边,程旭正坐在田埂旁一棵青杠树下的岩石上,全神贯注地读着一本书。他轻轻读书的低音,慕蓉支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几句。他没有去赶场,找了这么块地势读书来了,蓝天、白云、树林子,嗨,真会寻找诗意的境界。这个怪人,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兴致呢!慕蓉支的心怦怦跳着,她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树林子里,碰到程旭。她想赶快悄悄地走开,回到韩家寨去,没等她转过身去,程旭的脸仰起来了。啊!慕蓉支险些叫出声来,她像被磁石吸住了,木呆呆地站在树后不动了。程旭的脸上,正沐浴着一片朝阳。春风抚弄着他额头上的黑发,还看得出头发上沾着几颗细小晶莹的露珠。他的眉头紧蹙着,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里,透出忧郁沉思的目光,眼角边,几颗泪珠串成一线往下淌着。他在哭哪!他为啥哭呀,刚才明明听到他读的是一本关于种植水稻的书嘛!这哭不是由于书本引起的。慕蓉支不解了,她还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过程旭的脸,这个时候,她才发现程旭的脸长得很生动。两条不浓不淡的长眉毛下面,一双蓄满了思想的眼睛炯炯有神,笔挺的鼻梁使得他的脸变得轮廓鲜明。他很少说话,却长着一张姑娘般的小嘴,此刻,他的嘴角颤动着,整张脸上呈现出忧郁、焦虑、深思的神情。不知为什么,慕蓉支的心抽紧了。她立即联想到,他的痛苦、他的眼泪、他的孤独寂寞,是由于自己造成的。这种思想,像一柄尖利的皂荚刺,深深地扎进她的心中。她的脚像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不动了,身子也情不自禁地从树身后探出来,好更清楚地看见程旭。青杠树的枝干上,一只黄色的叫天子“叽叽叽叽”欢叫着,直线般飞上天去,继而又倏地陡然落下来,追逐着另一棵树枝上一只灰绿色的叫天子。两只叫天子又一齐叫着,飞上天去。叫天子那一连串“叽叽叽”的啼鸣声,吸引了程旭的注意,他昂起了脑壳,抬头看双双飞上天去的雀儿。正在这个时候,程旭一眼看到了从树后探身出来望着他的慕蓉支。他的双眼像两颗铁弹似的凝然盯着慕蓉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惊异地张开了嘴。在这种情况下被人家发现,慕蓉支顿觉狼狈万分,她的脸色“腾”地变得通红,顾不得多假思索,回转身去,拉开腿就跑。意外的是,程旭主动地喊她了:“嗳,慕蓉支,你不要跑,我有话跟你说!”这个怪人,他竟然也有主动和人说话的时候!慕蓉支边思考着,边抿紧了嘴巴,转过身去,迎着程旭走过去。也许是她涨得通红的脸色,也许是她在休息天换上身的新衣服,也许是初升的太阳正辉耀在她温存动人的脸上,总之,当慕蓉支走近程旭身旁的时候,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她,眼里闪着波光,略觉不安地搓着双手。慕蓉支微微地一笑,似乎是在说,你要同我讲什么呀?讲吧。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微笑有多么动人,她只觉得,心头“咚咚咚”急骤地跳着,脸上火辣辣地发烫。程旭镇定了一下自己,出乎意料地结结巴巴说起话来:“慕蓉支,你听我说,这个……值、值班的日子,我不干活、不料理家务,不、不……把一切都推在你身上,是不对的,我不该,我……”说出了自责的话之后,他舒心地喘了一口气,但又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了。慕蓉支绝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刻,突如其来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之后,程旭会当面向她认错。而且,他的模样,他的结结巴巴的话语,脸上那愧疚的真诚表情,都证明他说的话,是出于肺腑的真心话。大概是由于在井台边袁昌秀责备过她吧,大概是她一路上都在自责吧,慕蓉支只觉得喉咙口一阵哽咽,眼泪不自禁地涌上眼睑。她用最大的力量克制着这种感情,用谅解和温存的目光鼓励他把话说完。她心想,只要他认真改过,她一定在集体户里提出来,使他重新回到集体的怀抱中来。程旭喘了两口气,又费劲地把话说完:“我、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真诚的语气,向慕蓉支认过错,赔过不是。一阵通了电似的感觉传遍了她的全身,自己也弄不懂是怎么搞的,她断然打断了他的话头,急促地说:“你不要说了。你,……我……”慕蓉支忽然想到了程旭挑着水桶,弯着腰、咬着牙,汗水淋淋地走进他那间没有电灯的小屋里去的情形,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她陡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子,沿着回集体户去的路,一口气疾跑到自己屋里头,扑倒在床上,捂住被子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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